『4』第一卷处女之航第三章

买完客票，呼延锃又办了货票，然后离开售票处，穿过密集的人群，走出候船大厅。他来到附近的小卖店买一些诸如啤酒、白酒、香肠、烧鸡、饮料、饼干、面包、小菜等爱吃的东西，一并装入塑料方便袋中，然后，提着东西往候船大厅走，一边走嘴里还哼着一首名叫《思念》的歌曲。临走到候船大楼门前，他发现，有一个30岁左右的男人正蹲在水泥地面上摆扑克牌赌博，动作非常熟练，手一边摆扑克，嘴还一边阵阵有词地说道：“兄弟姐妹，老少爷们，大家看好了，这两张是黑尖，押上了不赢钱。唯有这张是红尖，谁押上谁赢钱，押多钱赔多钱，绝对公平，不欺不赖。走过路过莫错过，赢钱机会多又多。伸手就把扑克押，挣到货币就回家。女人小手摸一摸，感觉就是差不多。男人大手碰一碰，红心老尖就是硬……”在他的旁边围着一圈人，里面有男有女，其中还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后来，呼延锃得知，摆扑克的人叫杨图岭，与他同龄，海涯市人，专门以走江湖到处摆扑克行骗为生，是这个小团伙中人人惧怕的头。他梳着发长不足一寸的小平头，脸上的长相特征与呼延锃颇为相似，冷眼一看还真像一个人，个头也差不多。不过，为了掩饰自己过去的身份，以避免被熟人——尤其是过去的大学同学认出，他特意给自己做了一番伪装：戴着一顶帽檐压得很低的灰色毡帽及一副没有度数的变色镜，下巴颏还帖着一撮又黑又浓的假胡子，使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他身上穿着一件肥大的黑色羽绒服，下身穿灰色的西裤，脚蹬一双黄色翻毛需要系带的像似球鞋款式的真皮鞋，完全是一副持重老成的样子。

早年，杨图岭曾是实行半军事化管理的海涯航海大学航海系的一名本科生，班干部。在校时，他每天除了上课之外，还要进行一定课时的军事训练，曾获得过“训练优秀生”荣誉证书，还得过20块钱的奖金。那时候的20块钱可不一般，盘算着能花一个月。1983年夏天，他曾亲自带领航海系的17名同学，组成一支“海燕远航队”，驾驶两条长10米、宽3米、没有任何机械动力的双桅10桨玻璃钢训练艇，靠着一张海图、一个磁罗经导航，经过20天艰苦航行，战胜惊涛骇浪，航程250海里，成功横渡渤海海峡，为学校赢得了荣誉，受到普遍好评。正是因为他的出色表现，一位个头跟他差不多、每次队列训练都做为排头兵与他站在一起的女同学向他射来了丘比特之箭。那时候，踩着晚霞的余辉，他和她并肩走在校园里，该有多少人羡慕呵！但是，就在上大四的时候，他因为一次酒后聚众斗殴，给别人造成肢体伤害，当即被公安机关拘留。不久，学校以违犯纪律为名将他开除学籍。而他的女朋友好象是跟着他的学籍捆绑在一起似的，也随之离他而去。从此，他的人生命运发生了转折，开始了浪迹天涯的生活。所以，从组建这个小团伙开始，他就不想把这种在街头摆扑克骗小钱的事情当做一个行当来做。只不过，一方面，为了糊口吃饭，以解手头拮据之急，不得不暂时依靠这种手段谋生。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维持整日为他卖命的楞子、焦大牙和小囡子的日常开销，不得不暂时这样做。而在他心里，很长时间以来一直酝酿着一个冒险而刺激的搞钱计划——就象当今社会上各类骗子层出不穷一样，他以为，以自己的智商和能力，一定能够成为一个狡兔三窟、游龙戏凤的高级骗子，最终跻身于腰缠万贯、一掷千金的富豪之列——只是苦于现在还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和一个合适的对象下手而已。他不是那种崩完一点钱就跑的人，他精心研究过从地摊上买来的《黑道白道》、《厚黑学攻略》及《古今骗术大全》等书籍，觉得自己应该是一个擅长伪装、潜伏卧底、放长线钓大鱼的人。也就是说，是一个能干成大事的人。在校时，他养成一个好写日记的习惯，所以，有一天，他曾在日记上写了这样一句话：先小打小闹弄点零花钱，再瞅准机会逮条大黑鱼。

小男孩叫陈录兵，14岁，绰号小囡子，本市人，早年父母离异，被寄养在伯父家。但伯父对他不好，因为几次做生意被骗，常常借酒消愁，而且每次都醉，然后就拿他出气，说他是丧门星，打得他浑身上下没有好地方。后来，他实在呆不下去了，只好离家出走，在社会上流浪。他戴着一顶花格子毡帽，上身套着蓝白相间的脏兮兮的已经有破口的羽绒服，下身穿着一条膝盖上有破洞的几处发白的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鞋底已经开花的旅游鞋，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家庭条件不好的孩子。看他的脸不是很干净，有被脏东西擦过的痕迹，但眉目特别清秀，眼睛里洋溢着一种充满童稚与渴望的迷人的光彩。他的鼻子象个紫蒜头一样是尖尖的，喘气时鼻翼一张一弛，富有节律。他嘴唇不大，又薄又嫩，时常紧紧抿在一起，象似一个怕在生人面前启齿说话的腼腆的孩子。他的脸盘如同圆圆的向日葵，支撑在瘦削的从来不担重负的肩膀之上，惹人喜爱。另外那俩个大约25岁左右的一男一女是他们的同伙，专门在一旁当托，引诱别人上钩。其中，男的叫胡丕岩，绰号楞子，鲜族人，长着一张柿饼子脸，蓄着一道弧形唇须，梳着大分头，穿着一身黑色棉装，蹬着一双蓝色旅游鞋，常常斜视别人，不爱说话，是杨图岭的铁杆哥们，一但遇事就是拳脚齐上，一马当先。女的叫焦月娆，绰号焦大牙，原因是她那包在两片薄嘴唇里的门牙绝对是向外扩张的，即使把嘴用力闭得很严，也难以掩饰牙的尖端的不屈不挠的外露，所以，在有些时候，她往往要戴大口罩来掩饰自己的短处。她也是鲜族人，梳着焗过的齐肩短发，呈现出一种鲜明的紫红色，并别着一根带有小碎花与金属丝装饰的红色的塑料发梳，还特意用一种外国进口的发胶定型，显得即精神又时尚。她穿一件红色的羽绒大衣，蹬一双红色的半高腰皮靴，上下都是红的。在这个团伙中，她肩负着双重职责：白天，她要在各种场合全力以赴地配合杨图岭圈拢围观者掏兜押钱，用一双鹰一样的眼睛警惕地巡视周围，站岗放哨，以便在发生情况时，迅速发出报警信号并敏捷脱身。晚上，她还要陪性欲旺盛的杨图岭睡觉，以满足这个团伙老大在生理上对女人的不可缺少的需要。所以，在这个圈子里，她是他公开的不避嫌的姘头，并且，她对他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的另有新欢的企图与做法从不介意与报怨。她觉得，对他俩来讲，爱的成份缘自于各自感官的持续的需求：她有需要时，他就要向她供给。他要供给时，她就会对他产生需要。而且，她想，他只要经常给她钱、对她好点就行了——至于他有与其他男人一样的花花肠子，那是她不该管也管不了的事情。他们经常在人流如潮的闹市、商场、车站及码头上神出鬼没，专门挑外地人、外国人行骗。

在构成城市的所有细胞中，总有一些是带有不良的、或者反叛成份的：他们往往与社会不容，或者对立，干尽坑蒙拐骗，攫取不义之财的勾当——杨图岭一伙就是这类人。一直以来，杨图岭认为，社会是被两种人关注的：一种是忠诚它的人，尽职尽责，老实厚道，做事本份，表里如一。另一种是欺骗它的人，在甜蜜的话语后面藏着恶毒，在和蔼的微笑里面埋着阴险，在美丽的图画内部裹着匕首——不可否认，他曾在前一种人的队列中萧洒地站立过，但后来却被踢了出来，于是，他就变成了后者。有时候，杨图岭也想：自己怎么变成了这样？但是，受生存现实的影响，他暂时又不得不这样。用他自己昧良心想出的话说：“这是被逼良为娼逼出来的。”

呼延锃抻着脖子，凑到跟前，似乎要把这种摆扑克的游戏看个明白。他一向觉得，以自己的智力是完全可以破解任何谜团的，所以，他才对这种游戏产生兴趣。杨图岭看他往前挤，兴头挺足，问道：“哥们，押不？”呼延锃摇摇头，没吱声。

站在呼延锃左侧的小囡子一边斜着眼睛看杨图岭摆扑克牌，一边时不时地瞄一瞄手拎方便袋刚刚凑上来的呼延锃，好象有意要跟他搭话套近乎。为了吸引看客，他开始跟杨图岭演对手戏，问道：“我押香烟行不行，这盒烟值10元？”杨图岭说：“什么都行，只要你押。”小囡子会意，用脚踩住一张他认为是红桃尖的扑克牌，随手开始掏衣兜。就在他掏出烟来、要押还没押的当儿，杨图岭偷偷把他脚下的扑克牌给调换了。而焦大牙眼尖，立即在那张已经被调换的扑克牌上押了100元，结果，翻牌之后，小囡子输了，焦大牙赢了。

站在呼延锃右侧的是一个叫万有仁的男人，60多岁，个头不高，长得样子又瘦又老，脸黑得就跟从砖窑里刚钻出来一样，头发因为长时间没洗，已经有些赶粘了，成一绺一绺状。他家住辽宁省建平县，是个到山东打工的农民，穿着一件黄军大衣，裤衩兜里装着打工挣来的1100元钱，手里攥着一张刚刚买来的船票，正在看热闹。瞅着别人赢钱了，他一个劲地咂舌头，忍不住问道：“兄弟，押船票中不中，这是我花95元买的？”杨图岭一边摆牌一边说：“中！你要赢了，船票值多钱我赔你多钱。”万有仁之所以要押船票，是他暂时不想把裤衩兜里的现金拿出来，那样挺费事。再者，那钱捂得时间挺长，上面一定有味，他也不好意思拿。这时，小囡子掏出50元，押在他用脚踩住的一张牌上，眼睛斜睨着万有仁，看他上不上钩。万有仁手里捏着一张船票，瞅了瞅，小心翼翼地押在刚被杨图岭调换的那张牌上，结果，在翻牌时，他立即傻了眼：他押的那张牌是黑桃尖，输了。

当然，对于这个不明真相的人来讲，输是必然的，不输那才叫奇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