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骆泊来电话,说他要回国探亲。听到这个消息后,骆菲特别高兴。毕竟是好几年没见到哥哥,她心里能不想吗?骆泊比她大三岁。早先,他腼腆得就象个小姑娘,在人多的时候连大气都不敢出。但留洋的机制已经把他改造得如同脱胎换骨一般,使他变成了一个非亚裔的亚洲人,非中国的中国人,一个彻头彻尾的传统叛逆者,并以自己是捍卫个性自由的不屈战士而自居。她想念的亲人回来了,她已经在梦中不止一次地拥抱他了。
骆菲的父母在北京。一直以来,父母都有一块心病:就是想让老大不小的儿子快点结婚,老俩口好抱大孙子。但是,老人们的这个愿望总是在儿子不屑一顾的言谈中被搁置了,何时实现,变得遥遥无期。这回,听说儿子要回来,老俩口马上给女儿打电话,让她做哥哥的工作,改变她哥哥那种轻飘飘的观念,担当起承前启后的历史责任:把婚结了,把孩子生了。骆菲理解父母的心,满口应允道:“好吧,这事由我来做。”所以,她毫不犹豫地秉承了父母的旨意,见到哥哥的第一件刻不容缓的事情,就是说服他尽快娶妻生子,了却老人的这个心愿。在她看来,新潮不能代替生育,不能扼杀人伦,不能扭曲延续了几千年、几万年的生物学意义上的传宗接代的观念,所以她曾经对别人说:“男人不会播种,就象种子不会发芽,那将是最大的悲哀。”她想,以妹妹的亲情与柔情征服他,应该不在话下。而且,她打定主意,只要哥哥听我的话,到了结婚的时候,我立即奖励给他50万人民币现金,让他在国内随便花。后来,骆泊顺利地答应了妹妹的条件,多多少少也有冲那50万元来的因素。
骆菲于下午1点半乘车到达海涯国际机场。司义欣同她从车内钻出来,一同向设在机场大厅里的出港口走去。大厅里宽敞明亮,人头攒动,大部分都是接机的人。按照广播里正在播报的相关信息,她哥哥所乘坐的飞机应该是在14时14分降落,并在第3出港口出港。但是,骆菲并没有马上到出港口等候,而是站在落地窗户前,向外浏览宽大的飞机跑道。很快,一架波音飞机徐徐降落在跑道上。停稳之后,一辆舷梯车急速赶到,将下机通道连接好。机舱门打开了,旅客们依次钻出舱门,走下飞机。骆菲赶紧来到3号出港口等候。一刻钟后,骆泊穿着一身红色的西装,梳着长长的焗成黄色的披肩发,与一名也是黄头发的欧洲女子象大鸟喂小鸟那样嘴咬着嘴地从机场走出来。骆菲远远地看见他,呼喊着“哥哥”扑过去,与骆泊热烈地拥抱。
站在骆泊身边的那个洋妞叫凯瑟琳,英国人,26岁,是骆泊的同学,个头比骆泊还高一点。她鼻梁笔直,鼻头尖削,嘴唇抹着浓艳的红唇膏,睫毛又黑又长,身穿一套牛仔裙装,显得精妙绝伦。受骆泊的影响,她会说一口流利的汉语,尤其对地方话颇为擅长,时不时就整出一句,逗得人哈哈大笑。
骆菲的家原先在大连,后来,父母因为工作关系调走。所以,骆菲和哥哥都是从大连长大的,直到上高中以后,才随父母来到北京。这一次回家探亲,骆泊为了先看妹妹,选择从美国直飞海涯,然后再从海涯乘坐妹妹的船到大连因为,那里有几个中学同学要为他接风。因为几年没见了,他对老同学也是很想念的。在骆菲家里,骆泊向妹妹大谈特谈西方的新型思维方式以及自己的八点看法:首先,他猛烈抨击了家庭观念,认为那是可耻的牢笼,是束缚人的监狱,是扼杀人的绞刑架。再者,他把享乐主义看成是自由主义的延伸,认为越是无限制、无约定、无管辖越好,越是糊里糊涂、随心所欲、醉生梦死越好。第三点,他把人生的全部意义只看做及时行乐的载体,哪怕是在马路旁边摆上一张床,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会与某一个女人极尽性爱之表现,毫不顾忌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怎么干预。第四点,他倡导“多角恋”,强调爱情的刺激性与兼容性,认为上帝创造的生殖器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标准件”,使任何一个男人和任何一个女人都能够天然地结合。第五点,他竭力主张“一夜情”,认为那才是“快乐主义”的“快乐玩法”,是人类寻求新鲜与刺激的最为有益的尝试。第六点,他否认“一夫一妻制”,把所有国家在婚姻法中所做的这一约定视为“禁欲主义”的另一种残酷表现,应该坚决予以废止。第七点,他要为“淫乱”正名,并在网络上声称要在多伦多、圣彼得堡、里约热内卢、罗马、巴黎、伊斯坦布尔、布拉格、河内等地举办“狂爱沙龙”、“淫乱party”,声称那是“多角恋的最高形态”,只有“推而广之”,才是社会发展的方向。第八点,他是一个地道的历史虚无主义者,对过去全盘否定,对未来全面追求,如果谁跟他谈论孔子、孟子、老子、庄子、荀子、墨子,他会把耳朵用铁板紧紧捂上,再牢牢焊死,绝对不听一个字。他曾在无数次即兴演讲中大声喧嚷:“应该象三十年前的中国红卫兵运动那样,让每一个青年人都举起红樱枪和大斧头,对准过去的一切狂刺乱砍:一定要把它捅成蜂窝煤,砸个稀巴烂!”
正是因为四年的洋文把他熏陶成这样,所以,在骆菲看来,想对他谈论娶妻生子的事情恐怕很难。但是,她并不气馁。她想,只要哥哥跟她在一起,她就能说服他,或者是有机会说服他。这时,骆泊用一双狐疑的眼睛瞅着她说:“话里话外,你光让我结婚,请问,你为什么不结?如果你要有结婚的动机与打算,那么,就象以前打赌那样,哥哥答应你:结婚生孩子。”骆菲问:“这话当真?”骆泊说:“美国的中国人绝不说假话。当然,这需要有一个前提:你必须先把你的男朋友领给我看一看。因为,我已经把我的女朋友领给你看了。”骆菲问:“什么时候,我在大连让你看我的男朋友,看完以后,你就答应我结婚生孩子,好吗?你可不能说了不算呵!”骆泊说:“当然可以,我的中学同学解楠还要在大连为我接风呢!那么,你就带上你的男朋友来吧,我们见个面,一起喝杯酒。如果有空,我还可以教你跳一跳霹雳舞。怎么样,过去跳得忘没忘?”骆菲说:“没有,哥哥教的,我怎么能忘呢?!”
当天晚上,骆菲给刚刚到深圳出差的杨图岭打电话,问道:“你明天能不能回来?我哥哥从美国回来了,我想带你去看看他。另外,他也提出来想要见见你?”杨图岭在电话里说:“这面的事情还没有办完,最快也得大后天才能回去,你再等我两天好吗?不是我不想见你哥,是我目前脱不开身呵!”其实,杨图岭说这话是故意的,他不愿意与骆菲成双成对地出入社交场所,以免出现纰漏。现在已经到了关键时期,每一步对他来讲都是相当谨慎的,绝不可以疏忽大意,以免到嘴的鸭子飞了。骆菲一看他确实回不来,也没在强求。她想,杨图岭能够把工作放在第一位,可见他事业心很强。我不能打击他的积极性,而应该鼓励他才对。接着,她又想到,不行的话,就先给哥哥演一把戏,只要让他相信我有男朋友就行了,至于以后换不换,那就另当别论了。而她所说的演戏,就是找一个临时替身,以假乱真这对她来讲,似乎是太轻松了。因为,在公司内部,好小伙、帅小伙信手拈来,随便找一个就可以,不会有谁不答应帮她这个忙,只要她肯张嘴的话。
她首先想到的是司义欣,其次是殷信铎。但经过一番考虑后,她觉得,显得成熟的、有一定学识的殷信铎更合适,更易于让哥哥相信。于是,她给殷信铎打电话,以谈工作为由,让他过来一趟。殷信铎当即答应,放下电话就来到了她的办公室。落座以后,骆菲没跟他含糊,直接命中主题:“我想求你办一件事:我哥哥刚刚从美国回来,非要看我的男朋友。可是,我现在暂时还……还没有,但我又不想撅哥哥的面子,所以,想让你……”殷信铎反应极快,说道:“让我假扮你的男朋友,唬拢你哥哥?董事长,没问题,只要你能放下架子,我肯定百分之百配合。过去我就给别人演过假情人,还挺象呢。”骆菲说:“那就先谢谢你啦!”
殷信铎摇摇头。他觉得,能为领导做一件事真是莫大的荣幸,也是一次非同寻常的进步机会。在他的人生哲学里,满足领导的愿望是部下责无旁贷的天职,否则,你的境遇只有五个字:窝囊加倒霉。所以,当他领会了骆菲的意思后,没二话,当即就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