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三卷周年庆典第四十六章

呼延锃感到很奇怪：明明说好了让我回大连后给她打电话联系，为什么不接呢？他从信号上判断，廉诗萱并没有关机，而是有意拒绝接听，这是怎么回事呢？他又一连打了七、八个电话，还是不接听。他想：没办法，电信号不能解决的问题，看来只有依靠支撑着肚子的两条腿了。他听说廉诗萱到渤海医学院看一位同学，就直奔这所学校而来。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个男同学在哪个宿舍，哪个专业，叫什么名字，但他想，只要她来了，他或许就能找到她。

他打一辆出租车来到学校，从家属区进入大门，茫无目的地在白雪覆盖的校园里徘徊。他想，赶巧要是能够碰到她，那是再好不过了，这说明咱俩有缘、心有灵犀一点通呵！但是，顺着大马路走了一大圈，除了累得两腿发酸外，他一无所获。后来，他又一次给她打手机，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竟然通了。他赶紧接听，把耳朵帖在手机上，呼叫着：“诗萱，是我，诗萱……”但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一改往日的温柔与甜蜜，霹头盖脑就向他大喊大叫着说：“呼延锃，你听好了，从今天开始，请你再也不要给我打电话了，我俩的关系到此结束！”说完，不等他回话，她关机了。

呼延锃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以为她一定是把他当做别人看待了。他又给她打电话，想跟她把话说清楚。但纵使他打十几遍几十遍，廉诗萱就是不接。诚然，这种不接电话的举动理所当然地给了他一个不祥的明确无误的预兆：她不是跟他假生气，而是真正动肝火，那么，这是因为什么呢？

他耳朵冻得发硬，在校园里慢慢溜达，踩着路面上还没有来得及清扫的积雪，使之发出轻微的踩踏声。他不知道要这样走到何时，该不该返回？在拐一个直角弯时，他猛然与一个右手拿着一迭照片、行色匆忙的小伙子相撞：那人撞到呼延锃的肩膀，竟然以为是撞上了一棵大树，揉一揉自己撞疼的脸颊，扶正就要掉下来的眼镜，看也不看一眼，还要继续往前走。如果不是呼延锃喊他一嗓子，真不知道他会把撞树的感觉与撞人的感觉是怎么混为一谈的也是凑巧的很，这个撞他的人是解楠。

解楠听到有人喊他，这才停下脚步，抬起眼皮，打量面前这个人，端详了好一阵子，最终认出他来，说道：“哎呀，你不是呼……”呼延锃说：“呼延锃。还行，你还记得我，记性不错。你这是要干什么去呀，差点没把我撞倒？”解楠急忙把照片从右手倒到左手，然后用牙咬掉右手套，与他热烈地握手，象似邂逅了老朋友一样兴奋，并仔细打量他一番。之后，他把叼在嘴上的黑手套拿下来，揣进兜里，将握在左手上的照片拿给他看，说道：“这些照片照得太好了，你看看，这里还有你和骆菲的合影呢。”就在呼延锃看照片的时候，一个穿黄色羽绒大衣、粉色皮靴的女学生从远处经过，从背影上看酷似廉诗萱。解楠眼尖，抬起头，冲着那个背影大声喊道：“廉诗萱，等一等，你要到哪去！”喊完，他刚要动身去追，结果，受到某种惊吓的那个女学生猛一回头，才使解楠看清楚，此人戴着一副象瓶底一样的高度近视镜：她不是，看错人了。解楠尴尬地向她哈腰道歉，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既勉强又难看。然而，与解楠表情不同的是，呼延锃瞪大眼睛，楞楞地瞅着他问：“你刚才喊谁呢？”解楠说：“廉诗萱，是我一个同学，刚才她来了，这会儿不知跑哪去了，我正在到处找她呢。”呼延锃问：“她真来过？”解楠反问：“是呀，一点没错！怎么，你……你认识？”呼延锃说：“呵……不、不，我只是随……随便问问。”解楠问道：“那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呼延锃说：“我……我来办点别的事……一点私事……我原来给你们学校送过货……呵，有一点小帐……不多，几百块……帐已经结完了，我现在没事，闲溜达。”解楠问：“你还开车送货？”呼延锃马上说：“呵……不，是别人送的货，我来结帐……这帐总得有人来结，让不又窜到下一年去了。”解楠问：“骆菲好吗？”呼延锃说：“呵……好，好。”解楠说：“见到她，替我代个好。你跟她提我是骆泊在大连的同学，她保证能想起来。过几天，她哥哥要来大连结婚，我都给安排好了，还是在我们原来就餐的那家酒店半岛之恋。”呼延锃说：“呵，是吗？我……我一定告诉她。”解楠正了正眼镜，向他挨近一点，一边向他一张一张地展示照片，一边把刚才廉诗萱看完照片后表情反常的情况说了一遍。呼延锃看完照片上一个个刺激人的画面，听完他的讲述，脑袋象被灌进了压缩空气一样，一胀一胀地难受，心律瞬间也变快了，浑身的血直往上面顶。于蓦忽之间，他终于破解了一个惊天秘密：廉诗萱是看完这些照片后冲他生气的。于是，他把照片还给解楠，拍拍他肩膀，说了一声“再见”，匆匆离开了，一气跑过灌木丛，跑过足球场，来到一处僻静的有几对情侣卿卿我我的小径上，不知自己要做什么。树枝稠密，树叶残败，光线幽暗，人影憧憧，他的腮面已经被吹成了桃红色，象似特意抹上去的胭脂。他停下脚，向四处看了看，确认即看不到廉诗萱、也看不到解楠，就做了几个深呼吸，以此来缓解一下紧张的情绪。他向前走几步，又折身往回走，没走几步，又转过去往回走他在就地徘徊，阵脚乱了套，就象迷失方向的羔羊一样。他拿出手机，想给廉诗萱打，却不敢打，手指头冻得不听使唤，心里又急又躁。

他寻思，这件事一定是搞误会了：她来这里找解楠，在解楠那里偶然看到了我和骆菲在一起的照片，以为我暗地里又与骆菲勾搭上了，所以，才冲我发火，对我产生忌恨。现在，一不做二不休，我必须得把这件事象掰开饽饽说馅一样说明白、说清楚，否则，即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还要因此而背黑锅呀！后来，他又想，严格地讲，自己对这件事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当初，无论什么情况，都不应该答应骆菲的条件，假冒她的男朋友出席那个接风酒会，更不应该让她在宴会上放肆地拥抱自己、亲吻自己。他越想越窝囊，越憋气，不仅是后悔，简直就是懊恼与烦躁，恨不得打自己几记耳光。他使劲跺了跺脚，因为雪的下面是坚硬的水泥路面，他这一脚竟然跺得自己脚跟生疼，腿感到发麻。他还是嫌不解恨，爽性对准身边的一棵碗口粗的榆树用力踢出一脚，使树上的积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这一脚是把他给踢痛了，嘴咧得比瓢还大，眼睛眯成一道缝，眼泪就在这缝里含着，要掉不掉，不掉又往外涌。他靠着树站了一会儿，以使自己的心绪平稳一些。他想，廉诗萱生气是应该的，如果这事放在自己身上，廉诗萱与别的男人有这种行为，那么，你无论如何也是接受不了的。

接着，他又想：这个世界是不是太狭小了，廉诗萱和解楠怎么能够相遇呢？他俩做为同学的这种关系，到底是谁给安排的？难道，世界的巧妙性是与宇宙的神秘性相一致的，探其究竟，永远也不能破解吗？天呐，这也太让人犯迷糊了！

出自一定要解释清楚的动机，他又给廉诗萱打电话，甚至给她发短信。但是，与刚才一样，信号没有人接，短信也不回，好象是关机了。看来，气愤的人是用一种气愤的方式来回绝他，由不得他不接受、不忍受、不承受了。甚至，他觉得，自己这是活该，没事找事，咎由自取。犹豫了片刻，他想出一个主意，找一部公共电话给她打，这样，她不知道电话是谁打的，或许就能接。只要能跟她说上话，哪怕是半句肯求的话，他也有可能获得她的谅解。在目前情况下，谅解值千金、抵万银。

他找到一家食杂店里的公共电话，一连给廉诗萱打了几次，最后，她终于接了。正象他所预料的那样，她不知道这电话是谁打的。于是，他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哀求般地跟她做着解释，语调的低沉性与态度的诚恳性足以用犯了错误的小孩的样子来形容。但是，似乎已被伤透了心的廉诗萱并不买他的帐，她义正词严的回答让他的心里阵阵发凉，她说：“我郑重地告诉你：请你不要以为用几首打油诗就能糊拢我，不要以为你想占我便宜就能占得到，不要以为你想耍弄我就可以耍弄今天你办不到，以后你照样办不到！咱俩的事就到此为止了，我也不再去追究你背地里干的那些事，没劲！我就跟你说一句话：从此一刀两断，再见！”

电话被挂断了，发出嘟嘟嘟的忙音。呼延锃付完电话费后，垂头丧气地走出小店，看到门口有一只装洗衣粉的空纸箱不顺眼，抬起一脚将它踢飞。空纸箱顺着风向，象长了翅膀一样飞出老远，连接面与面的铁钉即刻在空中扭曲、变形、断裂，使箱子的骨架肢解了，没了样，象一片破布飘摇。食杂店女老板急忙跑出来，见纸箱被踢得散了架子，冲着他喊道：“你闲得呀，踢箱子干什么？神经病！”

呼延锃什么都没说，象犯了错误似的扭头就跑，一口气跑出了学校临街的正门，在马路边的人行道上匆匆行走受烦躁情绪控制的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然而，就在他经过一根电线杆时，那后面藏着的一个女子正是廉诗萱。她老远就看见他从校门口走出，步履匆匆，就象是赶火车，立即一闪身躲在电线杆后，目送他远去。她望着他的背景，心中似有万千感触，却说不出、道不明。她知道，她心中受到的伤害已经无法用简单的原谅来弥合了。她咬着下嘴唇，感到鼻子发酸，好象被人迎面重重打了一拳。泪水悄悄流下，用力抹了一把，却仍然止不住。鼻翼一鼓一鼓的，抑制不住的抽噎在气管里上下乱窜。她觉得那是一股力量，在把往深渊里面拖，她想挣扎，却拗不过它。她单薄得就象一只蚂蚁，而那股力量如同一只猛虎。末了，她向学校的大门跑去，肩膀颤抖着，一直跑向校园的深处。停下来以后，她冷静地审视着与他的关系，最后得出一个荒诞不经的结论：是的，我只有在船上才能和他有爱情，而在船下只能有怨恨了。

与廉诗萱的痛苦程度一样，当天晚上，呼延锃独自来到一家小饭馆，要了两个炒菜，一盘冷荤，一边猛劲吸烟，一边独自喝闷酒。他几乎不用杯子，空嘴对瓶，杯子对他来讲已经成为一件多余的道具，摆在面前都觉得闹心，恨不得随手把它灌在地上，听一听炸碎的声响。但他没敢那么做。因为，饭店老板娘正在虎视眈眈地瞅着他。现在，他还没到酩酊大醉的程度，理智那根弦还在一下一下地抻着他的脑筋，所以，他还能判断出自己行为的合法性与否。在他看来，以耍酒风的方式从事破坏活动是令人不耻的。

他闷着性子，不停地喝，喝完这瓶又启那瓶，前前后后，喝了十多瓶啤酒，搞得餐桌上一片狼籍。趁着他的迷糊劲，店里的老板娘在算帐时有意宰了他50元钱。然后，在打烊之前放他走了。已经是午夜，寒风在半空中流窜，发出鸣笛般的尖啸，偶尔还拐弯翻跟头。他摇摇晃晃，顺着一条没有尽头的马路走，找不着方向、也辩不出方向。天上又下了一会儿小雪，跟着就停了。有的雪花落在马路中间，还没有站稳，就被涌上来的地温融化了，变成了湿漉漉的一片泥泞。后来，他踩在一半是冰一半是雪的稀烂的地面上，脚下一滑，重重摔了一跤。他滚了一个滚，身上全脏了。他停下来后，爽性枕在马路牙子上，天当被、雪当床，开始呼呼睡大觉。一个在夜色中游荡的流浪汉趁机凑到他身边，装着要搀他起来的样子，盗走了他身上的手机、钱包和手腕上的表，价值2400多元。然后，又悄悄扔下他，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等候在招待所的小六子和郭大头一直惦记着呼延锃，左等右等不见回来，心急火燎一般。后来，他俩等不下去了，爽性打着一辆出租车出来寻找。在走遍了大半个城市后，他俩终于在一处马路旁边找到了已经吐得一塌糊涂的呼延锃。就在他被扶上出租车的一刹那，出自一种被惊醒的刺激，他竟然高喊一声：“骆菲，你坑死我啦！”就这一嗓子，使司机大为惊诧，不由说道：“真行，这小子命大，没被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