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廉诗萱离开大连,顶雪来到沈阳参加研讨班。然而,她的情绪一直不佳,吃不好、睡不好、听讲听得也不好。在失去呼延锃的日子里,在从招待所到会议室的每一段路,到街上闲逛的每一个去处,浏览电视里的每一个频道,阅读书本中的每一行文字,甚至湍湍流淌着的每一秒钟,似乎都是枯躁乏味的。本来,她应该认真把握这次难得的机会,通过与学术界知名人士的面对面的切蹉与交流提高自己的业务素质,但是,恰恰相反,她身在会场,心在外面,眼睛盯着讲台,脑袋却寻思过去。那天,会场里座无虚席,100多名与会者大都是中年人,有男有女,年轻人不是很多。讲台上摆着一盆骄艳的菊花,菊花旁边是一只黑色的金属麦克风。这时,一头银发、西装革履、戴着金丝边眼镜、70岁出头的金大麦教授走上讲台,开始了他的正式发言。不时,他喝一口放在面前的杯子里的水,习惯性地向台下扫一眼。这个动作是他在每次开讲以前必须得有的,属于一种职业习惯。他讲得很深刻、很精彩、很吸引人,并被一次次的掌声所打断。他语速的平缓性与语调的感染性常常使聆听者目不斜视、洗耳恭听。他说:
“以我的个人经验,在海面平静、能见度较好的情况下,利用肉眼和望远镜可以发现一公里之外的救生筏,半公里之内才能发现落水者。但在恶劣的气象条件下,即使离落水者只有200至300米远,因为没有求救信号,也很难被及时发现。所以,我们在实施救援时一定要特别仔细。救人的基本顺序是:先发现先救,后发现后救。先救单人,后救集体。先救无救生器材的人,因为他们支持力小,危险性大,之后再救有救生器材的人。先救近的,后救远的。先救伤病员,后救健康者,最后捞死人。同时要记住:把医疗与后送相结合,边救治边后送。”
台下,有一个中年男人举手,在得到允许后站起来提问道:“金教授,人的生命与水温到底是什么关系呢?”金大麦说:“人在摄氏10度的水温中,存活时间不足3小时。在5度水温中,存活时间不足60分钟。在2。5度水温中,存活时间不足30分钟。在0度水温中,存活时间不足15分钟。超过这个极限值,一般情况下,人是要被冻死的,没有办法救过来。”
但是,面对金大麦的讲话,廉诗萱心绪恍惚,一句也听不进去。到小组讨论的时候,她背靠着沙发,两手抱在胸前,干脆眯着眼睛,除咳嗽几声外,一言不发。她努力不去想呼延锃,但是,总也控制不住,只要眼睛一眯,她的形象就会跃入脑海。好象在她的思维里,已经装入了关于他的软件,只要一开机,大脑就会自然而然地搜索到他。后来,她确信:他不仅是她的一个知已朋友,同时也是她心灵中的一处港湾,她梦想中的一种寄托,最终会是她爱情中的一个摇篮,只是她现在还没有明确表态罢了。再者,她感到,倘若她不去想他,那么,她就会格外闹心、烦闷、忧郁,打不起精神,仿佛一个吸食鸦片惯了的人突然间货源断绝一样,往昔一切快乐的事情都在她面前淡化成一片过眼云烟,无形无状,无滋无味了。由此可见,他已经成为她心目中的一件珍品,生活里的一面镜子,情感上的一个砝码。她离不开他的程度也正是他需要她的程度,甚至,他就是她正在追求与企盼的日思夜想的偶像。她深知,在她的良知没有被邪念、也不可能被邪念吞噬的情况下,她是不可能把这尊偶像通过自己的手去捣毁的。尽管有着种种怨恨,但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时刻抓挠着她的心肝,那就是:恨不足以占据上风,她仍然爱着他!
这时,已经注意到她神不守舍的金大麦用手指着,让她站起来回答问题。他想有意刁难她,给她点难堪。面对众多人聚精会神的眼神,廉诗萱的恍惚是让他费解的。他不明白,单位花钱是送她学习来了,还是胡思乱想来了?他问道:“请你回答一下,对低温症病人,复温的方法有几种?”廉诗萱起初不知道金大麦叫她,旁边的一个人用手碰碰她,提示金大麦正在叫她,于是,她赶忙起身,又问了一遍是什么问题,想了想,才回答说:“一般有四种,第一种是热水浸泡法,第二种是……是腹膜透析法,第三种是呼吸道法,第四种是体外循环法。”金大麦问:“具体每一种都会吗?”廉诗萱点点头说:“都……都会。”
金大麦把身体向后一仰说:“其实,我提出这个问题,就是想把你难倒,让你在大伙面前下不来台谁让你不听讲了?但是,我没想到,你回答得不错,可见你的基本功相当扎实。尽管这样,我还是要劝你注意听讲。即使会也要注意听,这样你就更会,学得更多,用得更巧。请坐。”廉诗萱说:“谢谢!”
不错,廉诗萱能够很好地回答问题,只是她现在太闹心,再加上连续几个晚上失眠,面容显得十分憔悴,根本没有心思听讲。这时,一名会议工作人员走上讲台,把一封信交给金大麦,小声跟他耳语几句,随后离开了。金大麦把信拆开,看了一眼,站起来对大伙说:“海涯市市长粟柱高给我来信,让我年前到他那里去一趟,给他们的政府官员上上课,讲一讲关于海上救援方面的问题。不用说,这种工作我一定会去做,何况,我和粟柱高已经有几年的交情了,已经是老朋友了。我一定要向他强调,救援体系是政府建立的,也一定要由政府来实施,否则,肯定有问题,启码,它的管理制度不完善。女士们,先生们,人类的发展史就是一部巨大的灾难史,或者说,也叫灾难承受史。翻开历史书看一看,哪一页不凝聚着灾难的斑斑血迹:公元79年,维苏威火山毁灭了意大利庞贝城,夺命2万人。1347年开始的欧洲黑死病大流行,死亡7500万人。18世纪,全球天花大流行,平均每年有40万人死亡。1918年,世界范围内的水流感暴发,死亡2164万人。1976年7月28日,一场唐山大地震,只在一瞬间就夺去了24万同胞的生命。这是多么可怕呵!可见,难以降服的这个吃人的恶魔是多么噬血成性呵!然而,尽管如此,引发燎原之势的人类生命的火种在重重灾难面前却从来没有熄灭过,也不可能熄灭。这就是不可战胜的伟大的生命的力量!不错,亘古至今,灾难从来都是以摧毁生命的形式存在着。因了宇宙的浩瀚无穷,各种灾难才接二连三。但是,并不是显得渺小的人类在任何灾难面前都束手无策,而是有能力、也有信心在有限的范围内力所能及地制止和拯救灾难,把由灾难造成的损失降到最低限度。当我们建立起覆盖全球的信息化社会的框架,当我们加深对曾经是神秘莫测的微观世界的了解,当我们向广袤无垠的外层空间持续不断地拓展,当全球一体化的趋势变得深入人心,我们有足够的和充分的理由相信,一个全方位的有效扼制和减弱灾难损失的救援体系肯定也会建立起来的。然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它必须以尊重人的平等、人的权利与人的生命为出发点如果尚失这一启码的良知,我们有理由对这种缺乏人性化的社会表示怀疑!”
周围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