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三卷周年庆典第五十一章

元旦临近了，学术研讨会也结束了。在那十几天里，廉诗萱十分牵挂父亲的病情，所以，会议结束后，第一个张罗回家。解楠打来电话，想要在大连接她，给她买返程船票，她没让。她说，她们一行是几个人，其中还有应邀到海涯讲学的金大麦教授。大家都着急往回赶，都不想在沈阳逗留。新千年就要来了，受到舆论机器连续不断的鼓噪，人们都视它为一个改天换地的时刻：共同张开双臂迎接她！

廉诗萱同几个同班学员和穿着一件黄色羽绒大衣的金大麦一起，起早从沈阳动身，乘火车到大连。在大连没有停留，她仅给解楠和导师打了个电话，提前送去新世纪的祝福。然后，乘坐雨露滋润号跨过海峡，回到海涯。下了船，她提着旅行箱，同其他人挥手告别，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父亲所住的一家区级医院。而金大麦则被代表粟柱高专程到码头接站的交通局秘书小姚用车拉到了宝剑阁酒店，因为，粟柱高要在那里亲自为他接风。

走进那家医院大门，到了三楼的病房走廊，廉诗萱正好看见呼延锃搀扶着父亲慢慢走向厕所，手里还拿着一只尿壶。她跟着他俩一直从病房门口走到厕所门口，仔细观察父亲稳健的走路姿态。进入厕所以后，她等在门外，直到他俩出来，又悄悄跟着他俩回病房。当她看见母亲从病房出来，轻轻叫了一声，把她拉到一边问道：“妈妈，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呼延在这？”廉母先是一愣，继尔说：“孩子，要没有他，那天你爸恐怕就交待了，你就看不着了。再说，如果没有他在医院整日整夜地护理，我一个人能弄得了你爸吗？！”廉诗萱问：“你不是在电话里说是雇的人吗？”廉母说：“这是呼延让我这样对你说的，他怕告诉了影响你学习。”廉诗萱问：“我爸现在怎么样？”廉母说：“不错，心脏病好转了，肌酐也降到450了，医生说，他这个状态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唉，多亏了呼延，谁也指不上呵！他还说，要出20万给你爸换肾，你说，上哪去找这么好的人呵？”廉诗萱说：“妈妈，别说了，我知道了。”

廉诗萱拎着箱子走进屋，向呼延锃点点头，算是跟他打了招呼。呼延锃一看见她，心里一抽紧，事先想了一肚子的话，这时憋得一句也没说出来。他机械地点头回应，然后走出病房，到走廊里抽烟去了。廉诗萱放下箱子，坐到爸爸身边问寒问暖，还给爸爸简单检查了一下，看看眼睑又看看胳膊上的针眼，为他盖好被，让他的枕头变得舒服些。随后，她通过母亲向呼延锃传话：“父亲明天出院，今晚我在医院护理，你现在可以离开了。顺便表示感谢。”呼延锃听后，对廉母说：“不行，她刚回来，需要休息，不能在这熬夜，我再护理一晚上，等明天出院以后再走。”廉母把这话转给廉诗萱，她没再反对，因为，她知道犟不过他。在这个货车司机面前，倔犟的脾气常常是要被车轮子辗个稀巴烂的。第二天，廉父办理了出院手续，呼延锃安全把他护送回家。没想到，一进门，那只久未见到廉诗萱的鹦鹉竟然拿她开涮，大声嚷嚷着：“小萱搞对象，小萱搞对象。”气得她想拿母亲织毛衣的竹针捅它，却被母亲制止了。

安顿好廉父，呼延锃准备动身离开。他觉得，他应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至于廉诗萱买不买帐，那就在于她了。临出门前，廉母让女儿送他，陪他说说话，无论怎么样，也不能怠慢了人家。于是，廉诗萱穿上羽绒服，蹬上高筒皮靴，陪他一起下楼。到了外面的马路上，她想向他表示感谢，可是话刚出口，就被他坚决制止了。末了，呼延锃只向她提出一个请求：这几天我挺累，陪我在海边散散心吧。当然，他的这个请求丝毫不过份，在他看来精妙得恰到好处，它包含着一个具有震撼性意义的信息：我对你老爷子就跟儿子似的，你看着办吧！

他俩沿着海岸线默默地行走，脚下是雪，雪下面是沙子，所以，脚踩上去会留下很深很深的印。偶尔，潮水裹挟着贝壳类海物冲上来，溶化了雪，留下了贝壳，又退回去了。它们有意在向大陆馈赠着什么，并以一种亘古不变的慈善心继续馈赠着。沙滩是柔软的，淤泥是柔软的，积雪是柔软的，而那只伸过来的馈赠的手臂也是柔软的。远远望去，海岸线曲曲折折，也正是因为柔软使然。

他俩不知要谈什么，也不知还要走多远，更不知何时说再见。敏感的话题在他俩之间已经被淡化了，代之以沉默之中的对视与潜伏于心的感悟，似乎多余的语言在这时候是让人万般厌恶的。

走到一处上面刻有“海阔无涯”的礁石附近，廉诗萱停下脚步，扬起脸，紧紧地盯着他，问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骗我，跟我耍手腕，你觉得，你用你护理我父亲的举动能掩盖你的背叛行为吗？不，你做不到，我也不会买你的帐。不错，我可以感谢你，但是，不过是感谢而已。至于我父亲换不换肾的事情，对不起，一是跟你没关系，二是现在也不需要。我就送你到这里，今后请你多保重。再见！”呼延锃上前一步，急切地说：“不，小萱，这完全是误会，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我怎么能欺骗你、背叛你？你怎么能把照片上的静止画面看成是我的动态表现呢？不，不是这么回事。你要那样理解是在冤枉我，大大地冤枉……我可以对天发誓，从这件事发生开始，我就没有欺骗你，没有！我不想欺骗你，也没有必要欺骗你。我不过是发发善心，帮帮忙而已。我知道我帮错了，我以后改了不就行了，你为什么要跟我滞气，为什么不给我机会解释？”廉诗萱问：“难道，你和骆菲在大连出席解楠举办的宴会是假的，那些照片也是假的，你还解释什么？我没给你机会解释，难道，这种事情是靠机会所能解释得了的？”呼延锃说：“不，我要解释，就是死我也要解释，没有的事情我不能背黑锅，我不能把屎盆子扣在自己的脑袋上。小萱，听我说。”

于是，他把骆菲如何找他帮忙、他如何装模做样地出席宴会的事前前后后讲了一遍。讲到激动的地方，他挥舞着拳头、捶胸顿足地说：“我向你发誓，我绝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没有背叛你。否则，我天打五雷轰！”

廉诗萱背过脸，目睹着远处的海岸线，不知要说什么。她咬着下嘴唇，泪水映衬着海水，泪光反射着霞光，心潮的起伏和着浪花拍岸，一次次撞击着心扉。这是潮水不间断的撞击，带着十足的韧性。心理的堤坝是柔软的，挡不住它，所以，忽煽忽煽的，就要垣塌和溃败了。廉诗萱心里清楚，就是她用牙齿把嘴唇咬出一百个印、甚至咬出血来，也对眼前这个汉子恨不起来。因为，从里到外，她象泥捏的身子一样全是柔软的。末了，眼泪冲破眼皮的阻挡，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了。她急忙掏出手帕，背过脸去揩泪。她觉得，她的泪水不是廉价的，绝不能给他看。

呼延锃又上前一步说：“小萱，我爱你，至死不渝！你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愿意，只要为了你！小萱，原谅我吧，就当我做错了一件事，给我一次改正的机会、一次赎罪的机会、一次表现的机会，好吗？我一定珍惜这份感情，并用我生命的全部去呵护它。小萱，原谅我吧！”

是的，呼延锃解释的不错，他是在演戏，用一种与骆菲似是而非的情侣关系来迷惑她的哥哥。在沈阳，解楠把那天发生的一切都跟她讲了，讲得详细而具体，有名有姓，有板有眼，有根有梢。解楠的结论是：呼延锃是个受人操纵的木偶，身不由已，言不由衷，虽然不算做作，但是甚为勉强应该说，他在照片上所表现出的所有的亲昵举动都是在一种复杂心理的支配下被动承受的。尽管如此，在没有完全澄清这件事情以前，廉诗萱是宁愿信其有，而不信其无。有的方式就是存在，无论用什么托词去解释，这种方式是不能被抵消的。当然，听了呼延锃的叙述，并将其与解楠的描述相比对，她发现了惊人的吻合：是的，或许是那么回事。变换一个角度去看，他为了帮助别人，向她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而且，这个谎在无意中偏偏又被她戳穿了，闹得俩个人都很尴尬，事情不就是这样的吗？反过来讲，如果她不知道这一切，一如既往地跟他处下去，那么，她还会挑剔什么呢？由此可见，重要的不是他应不应该帮骆菲，而是他变没变心，否则，即使帮一百次忙又能怎么样？再说，他帮助别人的方式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接着，她又向自己发问：由于几张似是而非的照片，就使感情生活发生不该发生的转折，难道是我所应采取的正确态度吗？把他诋毁了，难道我还能够保全？把他摒弃了，难道我还能够拥有？我不能被假象所迷惑，被误解所扭曲，那样的话，起初会痛苦不堪，最后是懊悔不迭。她想，不错，她与他之间存在着一个巨大的差异，那就是：他是农民，没有学历。而她，年轻漂亮，大学本科，在城市里长大，有着一个收入不菲的、令人羡慕的工作，怎么可能与他在伉俪之路上携手并行呢这即是可笑的、荒唐的，又是极不可能的。是的，从前的她就曾想过：在一片涉足不深的情感领域中，不能迈出一串受人埋怨的歪歪扭扭的脚印。她知道，这种脚印往往注定了女人这一生要走错路那将是极其不幸的。不可否认，过去，在她的周围，追求者驱之若骛，有时撵都撵不走。男人们对漂亮女人的追求常常在她身上演绎成死皮赖脸的软磨硬泡，或者信誓旦旦的无聊表白，其中，不乏有军官、警官、法官、公务员及大老板之类的有一定地位的人，但却没有一张生动的脸能够打动她的心。人生百态在情感的天平上都有它的份量，让她从中不停地揣摩、掂兑。但奇怪的是，他们为什么不能象呼延锃那样坦然、自信、不卑不亢呢？为什么她跟他们的接触就不象与呼延锃接触时那么爽然、开心、无忧无虑、无拘无束呢？这里面有一条什么样的线索牵动了我的心，而使那些人如烟云浮过、来无影去无踪呢？情感之路是单行线，只有向前而不能调头往后。情感之路是直达车，只有从甲地到乙地，而不存在中间有站、站上停泊。她反复想，在以我心到他心的这段路途之中，是谁铺设了一条单行的、直达的、宽敞的、有加油站的快速干道呢？是玫瑰公主号给我俩提供了这种机遇？是互联网给我俩提供了这种可能？也许两者都有。

现在，廉诗萱性格倔犟的那一面已经支撑不住了，站不住脚跟了，就象她在沈阳时所预料的那样，在呼延锃武装到牙齿的爱情攻势面前，她只能乖乖地投降、举白旗、当俘虏。因为，她从骨子也不想对抗他，只是向他摆出一个叫阵的姿势罢了。末了，她不得不扑进他的怀里，呜呜地哭，拳头象擂鼓一样在他的前胸击打，报怨的吼叫化做一串串泪珠哗哗流淌，止都止不住。打累了，哭乏了，她闭着眼睛倚在他前胸好象在休息。她知道，蹊跷的命运就是这样决定她的：无论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认可也好，不认可也罢，抛却世俗的羁绊与缠绕，天意的神秘的呼唤变成了一根扯不断的红线，把他和她紧紧地栓住了或者说，今生今世，她已经离不开他了。

在他怀里、被他拥抱的那段时间里，呼延锃给她讲了朴淑贞在她家激情演讲之后，受到鹦鹉大加赞赏的那个情节。他是当做一个故事给她讲的，或者说，是当做一个笑料给她讲的。但是，廉诗萱却不这样看，她说：“是的，不错，也许你们还不了解，它可是最具有权威的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