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汽车一辆挨一辆,缓缓驶上门桥。天空下起菲菲小雪,刚刚落到地面,就被车轮辗成了泥浆状,使地面显得又湿又滑。从码头向船上看,玫瑰公主号敞开的船艏门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洞,将长龙般的车辆一个个吞噬,变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进入船舱后,呼延锃把车停在d甲板的一个指定位置。在这个位置旁边,停放着一辆白色的卡迪拉克。呼延锃的车厢又高又大,用一块草绿色的军用帆布罩着,又用一根粗大的麻绳从四面八方捆成网状,离远看,象个长方型的边缘不规则的木头箱子。相比之下,卡迪拉克却显得又长又狭,象一个大玩具。为了让车辆安稳,富有乘船经验的小六子和郭大头走出驾驶室,从蒙得很严实的车厢上的一个孔洞里找出八块半米长、10公分见方、上面坑坑洼洼油渍斑驳的木墩,准备挤住汽车的四个胶皮轮子,以防止车身发生移位。在他们以往的出车经历中,这种做法是被一贯使用的。而呼延锃拿起一个里面装有一些食品及一个红包的方便袋准备离开驾驶楼,到前甲板去。据说,那里要搞什么升旗仪式,骆菲和司义欣都参加,也邀请他去。
就在这当儿,发生了一件事:郭大头往下扔木墩时没注意,木墩受到地面铁板的反弹作用,竟然象皮球一样蹦起来,在落下去时碰巧打在卡迪拉克的后车轮上,发出嘭的一声响。车上坐着的牛德路赶紧下车查看,确认后车轮被划出一道痕迹,并要求郭大头赔偿,数额200元。郭大头当然不会答应,于是双方僵持下来:看来,一场争斗在所难免了。郭大头瞥了一眼那辆车,嘴上没好气地说:“哼,不就是一辆卡迪拉克吗,有什么了不起?老子没吃过肥猪肉,还没见过肥猪跑,牛×什么?”
郭大头话音刚落,牛德路、文帅、严东东商量一会儿,然后,都喷着满嘴酒气向郭大头走去,瞅那架势,非要教训一顿郭大头不可一身武艺的他们不能忍受郭大头的蛮横。而郭大头来者不拒,把牙一咬,拳头一攥,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就在这时,发现情况不妙的呼延锃随手把方便袋扔在车座上,赶紧跳下车,关上车门冲过来,伸开双臂挡住了那几个火气十足的人,堆出一副虚情假义的笑脸解释道:“各位朋友,对不起对不起,把你们的车给碰了是我们的过错,我表示道谦,干什么为这点小事斗气呀?!好在车没碰坏,咱们都双方大吉,要是碰坏了也该是我赔你们,大伙都别为这事伤和气。”呼延锃说这话很明显:主动认错,化解矛盾,制止殴斗。这倒不是他表现出一种礼让和大度,而是出于三点考虑:其一,他曾经在跆拳道馆见过这几个人参加比赛,他琢磨,要是真干起来,他们肯定不是对方的对手,最后肯定要吃亏。其二,他刚刚评上皇冠嘉宾,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船上打架,那实在是太丢脸,让人笑话,也让人失望。其三,他与骆菲和司义欣都认识,如果跟他俩手下的人干仗,会被他俩挑理的。基于此,他才决定这样做。在他看来,只有平息风波,才能相安无事而这并不难,只要满脸堆笑,说点小话就行了。
牛德路、文帅、严东东站住了,似乎对呼延锃说出的话表现出一丝赞同的意思。不过,他们想听他下面还要说什么,也就是说,想不想赔钱,这才是最实质的内容。现场的对峙局面并没有马上缓解,只是由于呼延锃的参与而暂时出现了一丝转机。但郭大头也是个火性子,见对方不过三个,我方也是三人,实力一比一,且我方的三人在体力与个头上占有明显优势,不惧怕挑起事端。或者说,对于一个不怕把事闹大的人来说,妥协二字是对他不起任何制约作用的:要么以和气加道歉的方式结束对峙,要么拉开架式与对方摆出一副短兵对绝的姿态,二者取其一。从现场的气氛上看,他们任何一方都不甘示弱,似乎是不把内心的愤懑发泄出去,让他们的心理难以平衡。在任何矛盾的激化中,殴斗的过程就是心理失衡得以渲泻的过程,对好战者如此,对不好战者也是如此除非你是胆小怕事的人。
呼延锃看到了这种苗头,也深知这种苗头的危害。他清楚,由这种苗头所演绎的拳脚大战必然是以流血的形式而告终,而且,必然以郭大头的吃亏为代价。在这三个武林高手面前,他没有可能不吃亏。如果战事一扩大的话,吃亏的范围也将扩大,或者把小六子及自己也卷进去。他眨巴眨巴眼睛,急中生智,立即让小六子把在一边挑事的郭大头支走,自己迎上前去,与那几个人笑眉挤眼地周旋。看得出,他的和善亲切的态度是被对方接受的。因为,受其影响,牛德路等人的怒气还真的有所减弱。甚至,再熏陶一会儿,紧张的空气就会完全化解了。
牛德路说:“大哥,那个人说话不怎么地道。”呼延锃说:“兄弟,都是我的错,没管教好他,请诸位原谅。咱们有话好好说,钱多钱少都是小意思,我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该掏的钱我一定掏。其实,不瞒诸位,我跟你们都很熟,因为,我总坐这艘船,总看到你们。我认识司义欣,更认识骆菲。所以,大家都是朋友,不要伤了和气。”牛德路问:“领导要知道车刮坏了也会不高兴的?”呼延锃说:“是的,不错,谁的车不心疼呵?但话又说回来,这是你,要是骆菲、或者司义欣在场,就不会管我要这个钱了。这倒不是我小气,不舍得掏钱,而是我们之间关系好,给也不会要。也许你还不认得我,我是你们的皇冠嘉宾,刚才在庆典仪式上,骆菲还给我发了500元奖金,难道你们没看着?”牛德路端详了一番呼延锃说:“我没看着,不知道……但是,即使我知道了,可车子有伤,你让我回去怎么向司义欣交待?”呼延锃说:“好吧,我跟他说行不行?”言罢,他拿出手机,从里面调出一个号码拨通,然后与司义欣通话:“司主任吗?我是呼延锃,就是皇冠嘉宾……有点事想跟你说一下。”司义欣在手机里问:“什么事呀?”呼延锃变换了一下拿手机的姿势,当着牛德路的面,把刚才不小心碰车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司义欣一听,马上让牛德路接电话,问明了情况之后,狠狠骂了他一顿。这一顿骂让牛德路立即警醒,赶紧向呼延锃堆出一副笑脸,点头哈腰,连连说这是误会,再也不敢提赔偿的事了。于是,双方握手言和,各走各的。临分别的时候,呼延锃没忘记让牛德路转答他对司义欣的感谢。牛德路笑得虽然有点勉强,但不乏是真诚的。
坐在卡迪拉克上的文帅一边喝啤酒,一边注意着呼延锃离去的背影,拿起一支镀金的精致的类似手枪的东西,用准星对着他,果断地扣动板机只是他打出的并非是子弹,而是一束火苗。他用这束从仿真手枪打火机里喷出的火苗点燃了刚刚放在嘴里的一支香烟,津津有味地吸着。在他的旁边,放着一只黑色的密码箱。牛德路重新上车以后,出自一种习惯,不自觉地把一只手按压在箱子上。驾驶员的位置上坐着严东东,眼睛就象鹰一样向外巡视。看得出,他们守候在车内的任务就是保护这只神密的箱子。话务员小黄经过这里,探头看了一眼车内的人和那只箱子,摆摆手离开了。
陆陆续续,又有一些车辆停在不同的泊位上。马达声、关门声、铁链声、喊话声混在一起,构成了舱内杂乱的噪音。一排排索具整齐地挂在舱壁上,似乎没有人理它们、碰它们、用它们,它们变成了一种摆设,而不是舱内的一种实用工具。当然,这并非是人们的无知,而是管理的漏洞:没有制度性约束,不对车辆绑扎,索具就只有挂起来的份了。
在前甲板,升旗仪式搞完之后,彭列带着粟柱高、骆菲等人来到驾驶室。他抬手看看表,对站在驾驶台上的殷信铎说:“大副,备车吧!”殷信铎说:“是!”随即,殷信铎向驾驶室内的人说:“核对时钟、车钟、气笛,准备试车!”
船舶是一部巨大的海上机器,它的一切操作步骤都是按照一定的程序命令执行的,由不得任性、鲁莽、大意、疏忽。在船员们备车的同时,殷信铎听到了各种设备运行资料的报告,并进行认真的分析与判断。这时,殷信强悄悄走过来,站到弟弟旁边看着他操作。殷信铎用斜眼瞥了一眼哥哥,情绪似乎变得有些压抑,脸色立即阴了起来。原来,两天前,殷信强给他打电话,询问他所写的一篇名为《开辟国际市场,抢占生存先机》的论文的事,说道:“你的这篇论文原先准备让我在《船舶杂志》上发表,我正在考虑呢。可是,我头几天发现,它与杨图岭所写的一篇《为开辟国际市场,应尽快购买韩国船舶的报告》很相似。可以说,两者观点一致,行文手法一致,简直如出一辙,除换了个标题,看不出别的。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把论文给了杨图岭,还是你替他写了那篇论文?你是不是宁可自己当绿叶,也要陪衬他那朵红花?”殷信铎闻言,怕自己给杨图岭代写论文的事情露馅,没敢正面回答。不过,他咯噔一下,心想,纵使他给我多少钱,以后这种事情再也不能干了。还有,他已经产生了怀疑:杨图岭拿着他为他写的那篇论文到处张扬,极尽显摆之能事,生怕别人不买他的帐,是不是有什么企图,或者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我曾跟他有过一面之交,但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这些年他在干什么,我怎么知道?他仅仅是为应聘才来找我的,而且,为使用特殊手段入围不惜花费血本,可见他是有备而来的。种种迹象表明,他是在利用我的能力,提升他的影响,实现他的企图。可以说,当时,如果殷信铎不是把有意想到公司即将从韩国引进的新船上当船长的意图吐露给哥哥,以借助他的力量来实现这一梦寐以求的夙愿,那么,他真想把杨图岭假学者的虚伪外衣给扒掉不错,帮假学者蒙蔽骆菲,无疑是在欺骗公司!但是,他根本没有意识到,所谓到韩国购船一说,不过也是一个弥天大谎而已。
看到身边的哥哥,殷信铎琢磨着怎么跟他搭话,怎么跟他解释论文那件事。正在这时,司义欣带着粟蓝枝与顾晓倩走进了驾驶室。骆菲与彭列忙上前欢迎。彭列还在小女孩的脸蛋上特意掐了一下,使驾驶室内的气氛变得异常活跃,无形中也将殷信铎和他哥哥的视线吸引过去了,使兄弟俩的面对面交流暂时受阻。骆菲拉住顾晓倩的手,带她在驾驶室内参观,俨然象一位老船员那样向她喋喋不休地兜售自己刚刚了解的船舶知识。出于童心,揉和着天真浪漫的本性,粟蓝枝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兴趣,瞅瞅这碰碰那,仿佛这艘船就是她的,她可以颐指气使地任意摆弄。面对一整套复杂的船舶驾驶系统,她难免会产生许多疑问,诸如怎么前进、减速、倒车,而且,不被马上解答清楚是万万不甘心的。所以,她的问题总也提不完,好奇心总也不减退。如果骆菲解答得不清楚,她就去问爸爸。她一直以为,爸爸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什么都知道,学识比大海还渊博,淘不干捞不净。这时,顾晓倩凑过来,向粟柱高讲了刚才粟蓝枝与网友约会的情况,还特意向他说了那句联络暗号。粟柱高听后,苦笑一下说道:“只要不是早恋,对不对暗号没关系,别瞎管。”粟蓝枝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爸爸,我听说一会儿你要摁开航汽笛,是真的吗?”粟柱高说:“是的,只要船长一下令,爸爸就摁。去年就是爸爸摁的:嘟!”粟蓝枝问:“我跟你一起摁好吗,让我也过过瘾?”粟柱高说:“好呵,你扶我手,咱俩一起用劲。”
骆菲看粟柱高父女唠得挺热乎,走到彭列身边问:“能不能正点起航?”彭列说:“得等二副回来,他去办理出航签证了。只要签证办下来,我们就可以顺利启航了。”骆菲问:“会有问题吗?”彭列说:“一般说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