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喜春夹着公文包,兴致勃勃地走出海监局大门,他习惯性地看看表,时间是12时12分,距离开航时间还有18分钟。他先给彭列打了个电话,通报了办理出港签证的情况,然后,顶着风,徒步走上码头,登上玫瑰公主号。他一路疾走穿过甲板,爬上楼梯,来到驾驶室门口。在进去之前,他停下来,先正正帽子,让身体站得直一些,然后推门进屋。他见屋里有不少领导,没敢吱声,悄悄站到一边。
彭列扭过头,微笑地瞥了骆菲一眼,那意思是说:你真行。骆菲随之瞥了粟柱高一眼每到这时候,她常常会以妩媚的方式传递她的感激之情,她擅长这种方式,她觉得,使用这种方式的技巧性正是在长期的世情交往中磨砺的。就是说,男人们喜欢这种目光,我就得为之投去。这倒不是谄媚,而是一种必要的交流。有什么能比赢得异性心情的愉悦更值得给予的呢?这是一条渠道,通过它,能深入对方的心灵。并且,能够经常把它演绎得活灵活现,正是当代女性的风采所在。就在这时,粟柱高的手机响了。他走到一边,习惯性地接听,听着听着,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骆菲凭直觉判断:他一定听到了什么事。于是,他接完电话后,她上前询问。粟柱高踱了几步,看了看周围的人,对骆菲说:“很不巧,昨天一早,松本原先生从日本横须贺直飞北京,今天又从北京飞到这里,着急就买船的事与我面谈。看来……我得带殷局长回去。”骆菲忙说:“跟松本原先生说说,让他等一天嘛。不行我跟他说,我是他学生,我的话他能听进去。”粟柱高晃晃头说:“不,不能,跟国际友人打交道,要言而有信。既然我先前邀请他来,就不要怠慢人家,这样不仅不礼貌,也违反惯例,甚至会影响双方的合作。所以,我必须回去。”骆菲想了想,觉得松本原这时候来真得很让人扫兴。但是,她也没有办法阻止:中国人重视元旦节,外国人却不重视,这只能说是传统习俗不同。于是,骆菲立即改变初衷说:“好吧,你俩回去,我不阻拦。既然你们有要事相谈,我阻拦也没有用。我想知道,孩子和嫂子要不要跟你一起走?”粟柱高说:“她们不了。她们娘俩要到洮南,就跟你走吧!到了大连,明天就让顾晓倩代表我参加你哥哥的婚礼。后天一早,她娘俩就乘火车走。”骆菲说:“你放心,以后的事就由我来管,我会安排好的。”骆菲蹲在粟蓝枝面前,用双手扶住她的双肩,诚恳地问道:“行吗,跟阿姨走一趟,坐船可好玩了。”粟蓝枝瞅瞅父亲,又瞅瞅母亲,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说道:“太好了,我先预演一下当新娘的滋味。”看来,天真的孩子对玩的概念表现出不可抗拒的认同,生怕不认同的力量会在无意中扼杀了她的童心。一看这种情况,骆菲马上说:“好,那就这样定了,你们娘俩留下,粟市长和殷局长回去。老彭,送俩位领导下船。”
下船的人和留在船上的人相互告别。自觉在第一时间获得了某种重要信息的殷信铎不失时机地咬着哥哥殷信强的耳朵说:“是不是研究买船的事,得想办法让我去当船长,我实在不想在这艘船上干了。”无疑,这是他的真实想法:他做梦都想当船长。殷信强则说:“沉住气,别吭声。”说完,转身同粟柱高一起走出驾驶室。
骆菲、彭列、顾晓倩、粟蓝枝等人将粟柱高、殷信强送到b甲板通向c甲板的楼梯口,与他们挥手告别。粟柱高还特意来到金大麦所在的一等舱037号与他告别,并紧紧握住他的手说:“你讲得太好了,我再一次感谢你。今后,不论什么时候,只要你老先生一张嘴,叫我肯定好使。”随后,俩位领导由丁耀武等俩名乘警护送,穿过d甲板,向门桥走去。走到门桥口,殷信强与粟柱高一起与丁耀武告别。
就在这时,一个叫柳梅的孕妇大腹便便地走上门桥,嘴里还一个劲喊着:“等一会儿,我上去。”她25岁,长着一双单眼皮,眼角向上吊,蒜头鼻子,樱桃小嘴,在鼻翼的两边还有两块蝴蝶斑。她用那种帽子和衣服连在一起的红色羽绒服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双手戴着鹿皮手套,一手拎着旅行袋、一手捧着肚子,样子很匆忙。走到门桥中央,她一失足,身体闪了一下,吓得丁耀武急忙上前搀扶,生怕她摔倒。丁耀武问道:“买票没?”柳梅说:“没时间了,我到船上补吧!”
丁耀武放她登船。这时,门桥的机械臂开始抬起,将门桥关闭。由此,这名年轻的孕妇是最后登船的一名乘客。丁耀武想:算她,有船票的登船旅客为253人,而没船票的小孩有多少、持金卡的旅客有多少,他就不知道了。
柳梅上船以后,被丁耀武直接带到总服务台补票。顺便,丁耀武问道:“你到哪去,怎么就你一个人?”柳梅说:“我要回鞍山婆家生孩子。老公太忙,没功夫送我。警察同志,厕所在哪?”丁耀武指着楼梯口旁的厕所说:“在那。”于是,柳梅利用服务员点钱的功夫,跑去解了一趟手。补完票,丁耀武又带她来到所购船票对应的铺位b甲板105室4床,正好与呼延锃他们住在同一个客房。客房内仅有小六子、郭大头俩个人,其它人都到甲板上与岸上送行的亲友们告别去了。柳梅找到自己的床位,放好东西坐上去,抬手擦擦额头上渗出来的汗,还有意拿出唇笔,给自己描了描。她想:要是再晚一步,就上不来了。
船就要启航。此时,粟柱高一下船就意味着摁动启航笛电钮的事情自然而然地落到骆菲的手指上了。她显得有些激动。眼前,码头上的人还没有离去,那种送别亲友的依依惜别的氛围仍然在寒风中颤动。远处,起重机在空中伸展巨臂,摩天大厦鳞次栉比,尽管一场大雪把它们染成了白色,但是,城市的繁华的概念在苍穹之下仍然显得清晰而明亮:现代化赋予的不朽的灵魂,使它在繁忙中喧嚣。海涯,一座新崛起的海港城市,在新世纪到来的前一天,在灰蒙蒙的云层下,在白雪覆盖的静谧中,在浪涛轻拍的海岸旁,象少女披着薄纱一样走过来了。骆菲心里清楚:在同它告别的时刻,无疑也是在同过去的100年告别当我回头拥抱你时,将要亲手拭去挂在你眉梢上的新世纪的第一滴露珠。她眼里含着泪花,把手指用力向前一顶,只听“嘟!”的一声响:玫瑰公主号启航了!因了这具有历史意义的一摁,使她平添了几分豪情。
笛声唤起了军乐,唤起了甲板上的人与码头上的人的共同欢呼,唤起了扑啦啦展翅飞翔的海鸥。无数只小旗在船上船下飞扬。玫瑰公主号象天女散花一样洒下无数的纸屑,随着风雪弥漫:缤纷绚丽、五彩竞呈、铺天盖地。然而,谁又能想到,承坐着这个巨大的海上机器的300多人由此踏上了呼天抢地的不归之旅呢?
按照彭列的指示,船舶摆尾、解缆、转身、加速,完成了一系列规定动作。然后,船头由南转向北,开始徐徐驶离海岸。
站在甲板上的呼延锃向站在码头上的廉诗萱告别。没有语言,他说话她听不着,嘈杂的声音充满空间,构成了一道冲不破的屏障。此时,他只有用面向着她的僵直的身躯和挥动的手臂来向她传递着他依依惜别的情愫了。廉诗萱仰着脸,学着他的样子,举着一只手不停地摆动,脸上书写着爱意、缱绻、祝愿。船离开码头远去了,她仍站在码头的端点上一动不动那就象飞机的翅膀的尖角一样,把她突兀在海面之上。这时,她拿出手机,拨号,与呼延锃通话。她想,在能看到他身影的时候同他通话,是她送别他最好的方式了。她说:“我还能看见你,你站在船尾的甲板上,浓缩成一点点。”呼延锃说:“我也能看见你,也是一点点。”廉诗萱说:“祝你生日快乐,愿你一路平安。”呼延锃说:“真心地感谢你,真心地爱戴你,真心地祝福你新世纪快乐!”廉诗萱说:“谢谢!”
伴随着他俩最后的招手,玫瑰公主号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渺小了,最后隐没在一片苍茫之中。
陆地已经看不见了。船舶象一只铁犁,在浩瀚的大海上耕耘,翻起无数朵浪花。因为天气寒冷,旅客们都陆陆续续走进船舱取暖去了。而呼延锃还站在甲板上,似乎还在回味着与廉诗萱分别的最后情景。海岸象一条弯曲的线,从一端伸向另一端,哪一端都没有边际。天一直都没有晴朗,象一部制造雪的机器,把它的无数产品倾泻下来。它们的身影往往与天空混成一色,只有帖上脸颊才能感到丝丝的凉意。雪是精灵的化身,即便它千里蹁跹也不留下任何脚印。雪是白衣使者,所到之处尽是银妆素裹。但大海在接纳它的时候,使劲把它揽进怀里,使之变成水分子的一部分大海对雪花的包容不正是雪花渴望以久的归宿吗?
雪花落在呼延锃的身上,还没有驻足就被风吹走了。这会儿,风似乎比未启航时大了点,哗哗响,刮得耳梢生疼。他把黑色的皮大衣紧了紧,并把领子竖起来,好让它遮挡一点风。当然,这并不起什么作用。风的力量带有十足的韧劲,不把你的肌肤穿透是万万不甘心的。所以,在甲板上他不能久呆。即便雪花不会覆盖他,从北面吹来的风也不会轻易地迁就他。人类的保暖本能不外乎是端脖缩腔,当这一切都不凑效时,它唯一的选择就是躲避。他也不例外。这个象木棍一样戳在甲板上的人,这个对自己的偶伴一往情深的人,这个被侥幸地评为“皇冠嘉宾”并由此获得一笔横来之财的人,这个暂且孤独而心潮澎湃的人,这个披挂雪花僵直挺立的人,最终也不过流着一串清鼻涕,悄悄钻进舱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