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毛女看到呼延锃的样子有些害怕,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呼延锃看出她的表情,只是没有闲心跟她做解释。他环顾左右,见没有人围拢,就把已经破损了一只角的密码箱撂在地上,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对她说:“你别怕……我……”他想说,他刚刚死里逃生,可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来。因为,过份的紧张己使他的思维有些混乱,在言语表达上出现了相应的阻碍。顿了顿,他平缓了一些,然后他说自己口渴,让绿毛女给他倒一杯水。绿毛女会意,赶紧用一个纸杯给他接了一杯纯净水。在她接水的时候,饮水机里的水不住地晃动,她的手好象也在跟着哆嗦,结果,能灌一杯的水仅接了半杯。她把这半杯水递给呼延锃,站到一边去忙着接待别的客人了。对服务台的工作人员而言,有旅客上前询问,她们就得起身相迎。
呼延锃端着水,一仰脖咕噜噜地喝了下去。他向她道了谢,把空纸杯放到一边,问道:“骆菲在哪个……哪个房间?”绿毛女摇摇头。呼延锃隔着柜台,一把抓住她的一只手,好象要把她从里面拉出来似的说:“我跟你说正经的,我找她有……有急事,请你快告诉我!难道,你非……非得让我找来郭大头跟你说……说情吗?”
绿毛女看出呼延锃不是在跟她开什么玩笑,而是要办一件什么重要的事。以往,谁要想打听骆菲的住处,她是绝对不会告诉的,因为这是公司的规定:想找董事长必须事先预约,或者先找司义欣沟通,否则一律拒绝。但是,眼前这个人不同,他是郭大头的朋友,她和他认识,曾在一起搞过篝火晚会,喝过酒、唱过歌。刚才,当她和郭大头在被服仓库里苟且被逮着的时候,也正是他出面给解了围想到这,她破例地告诉了他说:“董事长在……在a甲板特等舱019房间……”呼延锃说了声“谢谢”,然后拎起密码箱,一个箭步冲上楼梯。
查玲凑过来,瞅着呼延锃的背影问:“什么事?”绿毛女显得反感地晃着脑袋,拒绝回答她的提问。查玲看出苗头不对,又追问几句,见她仍然不理不答。末了,查玲说:“你别跟我斗气好不好,我也没给你打小报告?”绿毛女问:“什么小报告?”查玲答:“仓库里的事呗!”绿毛女问:“哦,你……”查玲不无挑衅性地说:“我也看着了。司义欣就是跟着我来的。”
查玲用一只胳膊拄着吧台,把头一扭,看也不看一眼绿毛女,有一种盛气凌人的架势。她说:“别害怕,我不会告诉别人,尤其不会告诉杜羿。”绿毛女哀求道:“谁也不要告诉。”查玲说:“这可不好说。”绿毛女抓住查玲的那只拄在吧台上的胳膊摇晃了几下说:“求你了,查玲,真别传出去,那会毁了我的。”查玲问:“有什么条件吗?”绿毛女答:“你和杜羿的事我绝不在意。”查玲问:“当真?”绿毛女答:“百分之百……”查玲扭过头直视着她,“说话可要算数哟?”绿毛女信誓旦旦地说:“当天发誓,绝不食言。”查玲感觉到她已经胜利了,尽管她在相貌上不敌绿毛女,但她却在情感阵地上,用自己的小聪明打败了绿毛女,使之回手乏力,告饶投降了。于是,她适时收场,赶紧说:“好……好吧,那我守口如瓶,不给你张扬。”绿毛女说:“谢谢你,查玲,我……”查玲说:“咱俩摆平了,以后谁也别嫉妒谁。”绿毛女说:“嗯……是的。查玲,我……我头怎么这么晕……晕得厉害。”查玲说:“没事,这船有点晃,我刚才也有点晕,可挺一会儿就好了。”她用胳膊肘碰碰绿毛女,“刚才那个人干什么去了?”绿毛女反问道:“你说谁,丁耀武?”查玲说:“不,是那个穿黑皮大衣的,好象是皇冠嘉宾?”绿毛女说:“呼延锃……他说他要去找董事长……”查玲问:“找她干什么?”绿毛女答:“不知道。”查玲问:“他还拎个箱子,不会是炸药包吧?”绿毛女反问道:“有那么邪虎吗?”
出于对呼延锃所拎密码箱的忧虑,查玲离开总服务台,跑到楼上,想去寻找呼延锃。在a甲板的走廊上,她看见呼延锃象一只无头苍蝇那样,一会儿看看这个门牌号,一会儿看看那个门牌号,不知要找哪一个房间。她警觉地走上前询问:“先生,您找谁?”
呼延锃的脸上有点血迹,再加上慌里慌张的神色,才使查玲对他产生某种怀疑。他认识到这一点。沉吟了一会儿,用手揩揩脸,这使得脸上的血迹涂得面积更大、颜色更难看。他喘息着说:“请……请问,019号在……在哪?”查玲问:“你跟董事长事先预约了吗?”呼延锃答:“我没……是这样……”查玲说:“嗯,我明白你的意思。可领导有话,你不能直接找董事长,如果有事可以先找办公室主任司义欣,他在020号房间。我看你俩刚才还在被服仓库说话呢,你应该认识他。”呼延锃说:“噢……是的。”
查玲领着他来到020号房间。司义欣正在洗漱,让来人先等一会儿。查玲请呼延锃进屋,先让他坐在沙发上等候,之后关上房门走了。司义欣仍在涮牙,他从镜子的反光里看到了神色慌惑的呼延锃。他不着急不着慌,手一边动作,脑袋里一边琢磨着什么事情。
原来,他刚才在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计算机上看了一遍小囡子在上船之前给他送来的那个软盘。听小囡子讲,盘上有杨图岭伪造学历证明的确凿的证据,使他听后感到十分震惊。刚上船的时候他就应该看,可是一忙活把这事给忘了。等喝完酒回到房间里以后,他才想起来看。果然,插上软盘启动笔记本电脑后,他被屏幕上出现的一幅幅画面惊呆了:小囡子特意把海涯航海大学的真印鉴与杨图岭学历证明上的假印鉴做了对比,一看就知道杨图岭学历证明上的那枚印鉴上的字比真印鉴上的字略大一圈,而且还起毛边,字体的间架结构也不相吻合。种种迹象表明,杨图岭涉嫌学历造假。而他造假的目的是什么,是不是骗钱呢?先期,公司已经给他投入150万元,今天,骆菲还要再给他送现金验资款50万元,他会不会拿到这笔钱后马上潜逃呢?其实,司义欣直到现在也没搞明白:骆菲并非是把这50万元给杨图岭,而仅仅是领着他让韩国的富洪先生和江灿女士看一眼罢了,之后,她是要把这笔钱当做礼金,于第二天早晨送给哥哥、嫂子的。
司义欣想在洗漱完之后立即找骆菲,跟她谈杨图岭的情况。他觉得,如果再不谈,骆菲很可能上当受骗,蒙受巨大经济损失。正在这时,呼延锃进来了,不等坐下,慌恐地对他说:“哥们,出……出大事了。”司义欣上下打量一眼他,见他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密码箱,走过去仔细一看,正是骆菲的那只,觉得很奇怪,马上把箱子夺过来放到身后,急迫地问:“什么事?箱子怎么在你手里?”呼延锃说:“听我说……”司义欣把他让到沙发上说:“别急,慢慢讲。”呼延锃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长长喘了一口气说:“给……给我一支烟。”司义欣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给了他一只烟,自己也点燃一只,猛吸了几口,问道:“到底怎么了?”
于是,呼延锃把刚才如何下到d甲板、如何看到汽车舱起火、如何听到有人呼救、如何去救牛德路等人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他讲得急促,声音里带着许多停顿。但他所要表达的意思相当清楚,使坐在对面的司义欣惊恐的眼睛逐渐睁大。尽管他的手夹着已经点燃的香烟,但他已经没有工夫去吸它了。这是一种撞击,一股强大的气流从被崩裂的钢瓶里喷出,瞬间向他扑来,还不等他有反应,已经把他掀倒了。司义欣颤抖着声音问:“后……后来呢,他……他们出……出来没?”呼延锃痛苦地摇摇头。司义欣的肺子象炸开了一样,眼睛里喷出无数火星。他的大脑出现了暂时的空白,思维象似凝固了一样静止不动,天地不存在了,眼前一片迷蒙,一只长着坚硬指甲的手伸进他的心窝,抓来挠去,就差没把他的五脏六腑掏空了。他想把这只手拉出来,但是,他没有力气,浑身瘫软了。如果他不是坐在沙发上,一定会裁倒的。他嗫嚅地问:“这……是真的吗?”呼延锃答:“千真万确……汽车起火了……爆炸了……血肉横飞……有一只断手还砸在我的后脊梁上,你……你看,这是印,老……老吓人了。后来,牛德路把这只箱子交给我,让我交给骆菲……”司义欣问:“他怎么样?”呼延锃答:“大火很快扑上来了,那辆车也跟着爆炸了。”
司义欣捏灭烟,随手扔掉,一头扑到密码箱上,用双手使劲擂箱子盖,声泪俱下、涕泗滂沱地说:“都怪我……怪我呀!”呼延锃说:“多亏牛……牛德路把我推到一个夹缝里,否则,我……我也被崩飞了。”司义欣满眼是泪,起身问道:“这么说,他……他们三个全……全都完了?”呼延锃答:“是……”
当司义欣确认呼延锃所说的是事实后,又趴在密码箱上痛哭了一会儿。他的头上毗邻着一个舷窗,外面朔风呼啸,恶浪拍天,似乎要把他的哭声盖过去。稍倾,他冷静下来,抬起头向舷窗外看了看,随后站起来,捋捋刚弄乱的头发,来到卫生间又洗了一把脸,一边洗,一边哽咽,一边流泪。刚刚用毛巾擦干了脸,泪水又把它浸湿了。
悲痛在这个年轻人身上象电流一样传播,想控制也难以凑效。毕竟那三个遇难的伙伴都是他的师兄弟、好朋友,而且,都是他把他们带到骆菲身边来的。今天在登船时,他让他们三人留在车上,守护那只装着50万元现金的密码箱。哪曾想,他们会因此而魂断火海,一命乌乎,甚至都不能有一具完尸呢?他越想越痛苦,越自责,越内疚,甚至无地自容。年轻人的友谊象钢铁一样坚固,可是,精神却象薄冰一样脆弱。惊悉这种噩耗,就象遭遇晴天霹雳一样,瞬间就把他击垮了。
司义欣在盥洗盆上方的镜子里瞅瞅自己,不相信刚才还是眉清目秀的他转瞬间竟然头发蓬乱、眼圈通红,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咬咬牙,强迫自己挺住,而更重要的是强迫自己冷静。他又点燃一只烟,一边抽一边想:现在我该做什么,怎么处理这件事,是不是应该立即告诉骆菲,或者给遇难者的家属打电话?他在卫生间狭小的地面上转了几圈,烟蒂掸了一地,头皮一阵阵发紧,脑袋一次次嗡鸣。最后,他梳了梳凌乱的头发,总算理出了一个清晰的头绪:不,先捂着、瞒着,一切等回去以后再说。如果现在透露,一定会给包括骆菲在内的广大旅客们带来巨大的恐慌,甚至处理不好会引发骚乱,适得其反。还有,杨图岭的事也没跟骆菲说呢,呼延锃拎上来的这只箱子里装着的现金就是给他的,所以,应该在恰当的时候把这事尽快跟她讲,绝不能等到她把钱给了杨图岭之后再说,如果那样,她过后一定会埋怨我的。
想到这,他掐灭烟头走出卫生间,坐到呼延锃对面的折叠椅上,低下头,直愣愣地瞅着呼延锃脚上蹬着的那双脏兮兮的皮鞋,问道:“除了我,你还跟谁说了这件事?”呼延锃说:“一个方型脸、中等个、30多岁的警察。当时他要下去,我就告诉他下面着火了、死人了,他听说后急急忙忙跑上楼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司义欣说:“他叫丁耀武,是当班警察。”呼延锃说:“我猜他可能去找船长了。”司义欣说:“这是一起事故,我们会马上处理的。如果可能的话,请你尽量不要对别人讲,包括你的朋友。我想,就是骆菲听说这件事,也会这么处理。所以,就当我求你,也是骆菲在求你:不要泄露出去,保密保密再保密,行吗?”
呼延锃扭过头,楞楞地瞅着他,眨巴眨巴眼睛,照办了。他想:司义欣跟我是哥们,骆菲对我又不错,我没有理由拒绝司义欣的请求。再说,他明白,这种事一但传出去,会立即在旅客们中间产生恐慌,肯定对救援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