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四卷险情频发第六十四章

在驾驶室内，彭列想尽招数也做不到使这艘象醉汉一样的船舶保持平稳。当他武断地决定返航时，当那只刚才还领着船员们朝国旗敬礼的右手向下旋转舵轮时，当那个带有与岸对接的门桥的船头按着他的意志向右侧逐渐偏转时，船体的摇摆不是减弱了，而是愈加剧烈了。正如殷信铎所说，船身几乎处于最不利的横风横浪的状态，毫无遮掩地暴露在肆虐的风浪之下。此时，彭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是，多年的航海经验使他形成了一种比别的船长更为强烈的自信，那就是：有惊无险，不过吓人一跳罢了。但是，还没有过去10分钟，火灾报警器发出蜂鸣般的叫声，跟着，接踵而来的信息报告更令他忧心忡忡。船员们，包括他自己在内，已经意识到底舱出事了，只是人们不敢在嘴上说出而已。他给正在客舱里巡视的刘喜春打电话，让他立即到底舱探视火情。随后，他自己走上驾驶台把持舵柄。然而，他感到双手十分吃力，如同有一股反向力矩正在同他的操舵较量着这是摇摆的作用这股巨大的不稳定的力量，不仅使他感到驾船吃力，而且，也正使他的信心基础受到严重的不可回避的挑战。当然，风云变幻，情况复杂，当此关头，他在同事们面前还不能表现出过份的焦虑与恐慌，必须沉着、稳重、镇静，必须泰然自若，以一颗难得的平常心来面对一切挑战。可船体越来越摇晃，同事们对他的怀疑也同他由衷产生的焦燥一样越来越大。直到丁耀武喘着粗气冲进来，才使驾驶室的平静气氛被一种外来的干扰因素打破了。

丁耀武是光着脑袋进来的，他的那顶大盖帽在往楼上奔跑时，不慎磕到楼梯间的舱壁，摔到地上去了，而他没有功夫、也没有意识去拣。他说：“报告船长，不……不好了，d舱……死人了。”

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闻此，所有船员的眼睛就象被炸开般瞪得象牛眼一样大，目光不约而同地都集中在同样被这一信息惊诧得目瞪口呆的彭列身上。彭列慌忙地问道：“你看见了？”丁耀武说：“那个皇冠嘉宾看到了，他正好从d舱上来，他说下面起火了……爆炸……”彭列问：“死了几个人，都是谁？”丁耀武说：“不知道，是……是皇冠嘉宾说的。”彭列说：“不可能。底舱不容许呆人，怎么能死人呢？”丁耀武说：“皇冠嘉宾说是……是真的。”彭列问：“他下去干什么，你为什么让他下去？”丁耀武说：“他说去取东西……我看他上来的时候拎着一只密码箱，说是董事长的……”彭列问：“爆炸发生在什么时间？”丁耀武说：“大概10分钟以前。”

殷信铎看了一眼钟表，上面显示的时间是14时33分。他又特意看了一眼位于驾驶台上的火灾报警系统，此时，报警器仍然在鸣叫，不过，它声音很小，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或者说，它的声音已经被外面的风浪声给掩盖了。殷信铎说：“从报警器上看，一定是d甲板出事了。”彭列问：“d甲板哪个区？”殷信铎说：“五区和六区。”他所说的五区和六区位于d甲板的中部，是车辆密集地区。彭列说：“二副一会儿就能回来，听他怎么说。”丁耀武说：“不，不能等，船长。下面的火势一定很大，我看见那个皇冠嘉宾浑身都是黑的，连头发都烧焦了。而且，我也听到下面有爆炸声。”殷信铎说：“可能是车与车之间发生拥挤，油箱变形，导致燃油泄露，再一碰撞产生火花而引起火灾与爆炸。”彭列说：“大副，在火灾原因没有查明之前，不能过早下结论。否则，容易产生误导，影响对形势的判断与估计。”小富分析道：“会不会有人在车上装载了易燃易爆物品？”彭列说：“什么可能都不能排除。”不大一会儿，刘喜春打来电话说：“报告船长，d甲板五区六区发生火灾，火势很猛，有强烈的蔓延趋势，需要立即采取措施。”

火灾已经得到确认。丁耀武瞅着还象木墩一样正在操舵的彭列说：“还不快想撤，一会儿就烧上来了？”彭列并非不急，而是在想怎么办？以往，在他的出航经历中，也曾有过船舶起火的情况，后来，经过仔细侦察，确定起火性质，制定相应的灭火措施，火灾都被扑灭了。所以说，冷静地分析、制定合适的灭火方案是当前最重要的工作。可以说，他还没有把这场火放在心上，他觉得，自己有确切的把握征服火魔。他现在就是想用一种处事不惊的态度来稳住阵脚，使之举重若轻，反手有力。他把舵柄交给殷信铎，自己走下驾驶台说：“不要慌张，要慎静。全体注意，执行我的命令：立即切断d甲板电源。”殷信铎传令：“切断d甲板电源。”很快，小富响应：“d甲板电源切断。”彭列接着说：“立即关闭d甲板所有的通风筒！”殷信铎传令：“关闭d甲板所有通风筒！”小富回答：“马上派人关闭。”彭列又下达命令：“立即启动d甲板压力水雾灭火系统。”殷信铎说：“应该先关闭通风筒，等二副汇报完火灾性质之后再确定灭火方案。我们不能盲目灭火。”彭列不满地瞥了殷信铎一眼说：“不能认定这是盲目的，你没有根据。”这时，小富说：“报告船长，左舵机失灵！”彭列说：“什么？”他看一眼表，时间是：14时47分。他马上打开对讲机，让徐次寅到舵机舱进行检查，将故障尽快排除。同时，彭列立即将驾驶室舵机操作转到应急舱舵机操作，但并未凑效，原因是线路有问题。忙活了一阵子，彭列对故障原因不置可否，未能具体查明，只好放弃检查。当然，他心里猜测：故障原因可能就在着火上大火将舵机电路给烧毁了。

话务员小黄走进来对彭列说：“船长，用不用把情况向海监局报告？”

这个问题提醒了彭列：是的，要不要报告呢？他想，如果报告，那么海监局、市里、省里很快就会知道本船失火了、出事了、甚至死人了。即使以后船舶安然无恙地返回，也会给各级领导留下一个“闯过大祸”的不良印象，势必会影响他20多年来在渤海海峡树立的优秀船长的良好口碑。所以，经过一番权衡，他决定暂时不报告，等靠岸以后再说。他觉得，这绝不是有意瞒报，而是一种报告技巧就是说，靠岸之后报告比现在马上报告要好得多，至于好在哪里，只是他的一种心理预期而已。再者，彭列相信，船上拥有非常先进的灭火设施，用不了多久，火势在众多人的扑救之下就会得到有效的控制事物千头万绪，灭火才是硬道理。不错，海监部门有相应的制度，即在航船舶一但发现险情，必需在第一时间向相关部门报告，不得瞒报和漏报。但是，彭列想：我有能力全权处理的事情，为什么要在领导层里引起多余的震荡呢？他觉得：不报也是一种选择，它能够稳定军心，压住阵脚，恢复士气。能够把影响缩小到最小程度，最大化地保存船舶一年来所创造的声誉。同时，他决定也不把情况向骆菲报告，能隐瞒一会儿是一会儿，能瞒多少是多少。他想：我告诉她，她因为害怕哭了怎么办？要知道，女人一哭鼻子就坏事，所以不能让她哭她不晓得也就不能哭了。

就在这时，彭列接到已经知道火灾消息的司义欣从客舱里打来的紧急电话。而且，真是凑巧，司义欣的意见竟与他惊人地一致：不得将消息外泄，不报告给包括骆菲本人在内的任何领导。司义欣虽然在公司里仅是个办公室主任兼保卫科科长，但是，他却有能够影响公司一系列重大决策的能力。彭列想：别说自己与他的意见不谋而和，即使自己同意报告而司义欣不同意，他也不得不在这种极端困难的情况下，充分尊重与考虑司义欣的意见。这不仅是一种应变，也是一种习惯。在一年来的工作交往中，彭列深深知道这位特殊人物的特殊地位与权威：不能轻易违忤，无论自己愿意还是不愿意。

司义欣的电话确实给彭列的决定起到了支撑的作用。他对小黄、也是对驾驶舱内的所有船员说：“大家注意了，这件事暂时不报告、不外传、不对任何人讲，包括骆菲董事长在内，这是纪律。如果谁违背了，那么回去以后，别怪我狠狠收拾他！”彭列很清楚，行政命令是一柄尚方宝剑，由不得谁不服气、不听话、不老实。它不仅能锁喉，更能断根，还能毙命。它的锋刃是由几千年来的封建吏治磨砺的，反射着远古的颤栗的寒光。

20分钟以后，殷信铎又报告说：“船长，右舵机失灵！”彭列立即打开对讲机，询问徐次寅：“轮机长，故障原因在哪，为什么查不出来？”徐次寅手拿对讲机，却无言以对，愣了一会儿说：“船长，这种故障是极其罕见的，没有一丝反应与兆头。但我分析，不像是机械故障，很可能是线路故障。”彭列没再追问，他想追问也没有用，轮机长解决不了的问题，别人也不可能解决。他关闭对讲机，在驾驶室内来回踱步，努力琢磨着用一个什么好的办法以解燃眉之急。

没有别的办法，彭列当机立断下达命令：“马上启动备用舵！”殷信铎传令：“启动备用舵！”

但是，此时，彭列并不知道，整个d甲板上的火势已经不限于五区六区了，而已经全部燃烧。火势之猛，烈焰之凶，没等接近，就被烤得浑身灼热，面颊发烫，根本受不了。所以，当彭列命令徐次寅立即到舵机舱进行人力舵操作时，他回答说：“报告船长，我已经到达c甲板尾部，但这里火势很猛，根本进不去人，无法接近舵机舱。报告完毕！”

通往舵机舱的路被大火封死了，彭列想手工操舵的意图又落空了。眼下他感到很沮丧，对船舶无能为力的控制态势使他先前还存在的勃勃信心大打折扣。他感觉到，老天在跟他有意过不去，他想做什么老天偏偏使反劲。孰不知，他并未意识到，在有些时候，事物的偶然性都是由必然性引起的。或者说，是必然性的一种延续而已：正是因为他对调头摇摆的直接与潜在的危害性估计不足，才导致底层汽车碰撞、爆炸与火灾的必然发生。

时间已经是15时29分。这时，殷信铎沉不住气了，说道：“船长，不能耽误，按照条例要求，我提议：一，赶快向海监局报告，请求援救。二，立即向附近海域过往的所有船只发射sos。三，让船上所有的旅客穿戴好救生衣，到救生艇甲板集合，等待救援或者准备逃生。”殷信铎所指的条例，就是海监局制定的《海上安全航行条例》。彭列把眼睛一横说：“不，不需要。”小富说：“船长，我看大副说得对，这事不能瞒，安全是大事，我们应该采取必要措施，防患于未然。”小马说：“船长，不能犹豫了，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彭列扫了一眼大家，看到大家的目光都是那样迫切，于是，他屈服了。但是，他没有忘记先向司义欣请示。他给司义欣打电话。电话里，司义欣提出两点意见：第一，不要报告海监局，只报告给公司总部，通过总部值班室向海监局报告，这样可以淡化事故的严重程度。第二，暂时不报告骆菲，等事故处理完之后由我报告。通完电话，彭列把司义欣的两点意见跟大家说了，但是，殷信铎却坚决反对。他说：“公司总部没有总船长，其它人不懂技术，向总部报告没有作用，只是一种形式而已。最终，解决问题还得靠海监局，或者靠我们自己。”彭列说：“应该相信总部。”殷信铎说：“恕我直言，除了海监局，我对向总部汇报不报任何希望。”彭列说：“可是，总部会向上汇报的，向总部汇报就等于向海监局汇报。”殷信铎瞅瞅彭列，没再吱声。于是，彭列接着说：“好，就这样决定了，按这三点意见办。”

言罢，彭列操起挂在舱壁上的甚高频电话，语气沉稳地说道：“总部值班室，我是玫瑰公主号船长彭列，你是哪位？”电话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是总部值班员藏平佳。彭船长，请说话。”彭列说：“藏平佳，彭列向你报告，现在是1999年12月31日15时38分，我船在渤海海峡遭遇强大风浪袭击，面临严重险情，请求总部立即派船救援！”藏平佳说：“请详细报告情况？”彭列说：“d甲板汽车舱五区六区发生爆炸，引起大火，火势正在蔓延，已经造成三人死亡。左右舵机全部失灵，船身右倾11度，情况危险。”藏平佳说：“请报告具体位置？”彭列说：“北纬38度06分，东经120度58分，报告完毕！”藏平佳说：“总部明白，我立即向上报告，组织救援，请等待指令！”

之后，彭列转过身，走出驾驶室，来到电报室，对小黄说：“立即向附近海域所有过往船只发射求救信号。”小黄答应一声，坐到发报机前，拿起耳麦戴在耳朵上，摁动键子开始发射电信号。

从电报室出来，彭列来到隔壁广播室。孟芳蕾好象刚刚呕吐完，手里还拿着一只装着气味冲鼻的秽物的塑料袋，想藏起来又没来得及。她惧怕船长的威严同小偷惧怕警察的威严一样，免不了使膝盖部位战战兢兢。她见彭列进来，勉强从椅子上站起来，用一副难看的苦笑掩饰呕吐的失态，同他打招呼。在她桌前，扩音器的指示灯正一闪一闪的，好象是她的心跳，富有韵律与节奏。

彭列看她脸色蜡黄，问了一句：“怎么了？”孟芳蕾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说：“没……没什么，有点不舒服，一会儿就好。我原来也是这样，一出海就晕船。”彭列是个细心人，对每位女船员何时来例假都十分关心，于是，他向她眨眨眼，问道：“不是有什么情况……”孟芳蕾说：“不是，我……还不到日子。可能今天天凉，不小心感冒了。”彭列说：“那可要注意。能挺住吗？”孟芳蕾说：“能，船长。”彭列说：“好，坐下，拿一张纸，记下我讲的话，然后把它广播出去。”孟芳蕾按照他的话，拿出纸和笔，准备做记录。彭列背过手，低着头，在广播室内走走停停，脑袋里酝酿着措词。他心里非常清楚：现在，从他嘴里说出的每个字都会在乘客们中间引起强烈反响，甚至是轩然大波，所以，必须谨慎，尽量把负面反应降到最低限度。孟芳蕾握着笔，眼睛瞅着他说道：“你说吧，船长。”彭列说：“各位旅客，由于船上出现特殊情况，请你们穿戴好救生衣，听从船员指挥，不要拥挤，不要慌张，全部到救生艇甲板集合，让孩子、妇女和老人先走，现在开始行动。另外，请甲板上的各位船员注意，你们要坚守岗位，忠于职守，协助旅客们穿好救生衣，做好引导与转移工作，不要让一名旅客留在船舱里。广播完毕！”

彭列生怕孟芳蕾记不住，把这个内容字斟句酌地复述了两遍。末了，孟芳蕾问：“立即广播吗？”彭列答：“立即广播，最少十遍。”孟芳蕾说：“是！”

同样，在公司总部，在第一时间接到玫瑰公主号求救电话的值班员藏平佳感到事不迟疑，立即把这一情况向海涯市海监局报告。15分钟后，藏平佳得到海监局的五点答复：一，已经要求救捞局派出有二氧化碳和粉沫消防设备的救援船到出事海域实施灭火。二，已经要求海涯海上搜救中心派出三艘船前去救援。三，海监局已经派出三艘滚装船海涯13号、15号、16号前去救援。四，已经请求海军潜水艇部队协助救援。五，已经命令在附近海域航行的空载的雄峰号货轮全速向出事海域靠拢，紧急增援。随后，藏平佳马上给彭列打电话，将上述五点意见传达给他，并嘱咐说：“放心吧，救援行动已经全面展开。”彭列长长呼出一口气说：“谢谢！”

从报告到得到答复，彭列这才觉得：报告是对的。他咀角抹过一丝微笑，向同事们宣布了救援船很快就会到来的消息。但他对如何灭火的事没有说。他觉得，说不说也得这样做：既然不能启动应急舵，就只有把火灭掉才有可能在不被阻碍的前提下进入应急舱，进行至关重要的应急舵操作。他随手抓过驾驶台上的一只饮料瓶，拧开盖，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又抹了抹嘴唇，打开对讲机说：“轮机长，请你派俩个人去关闭d甲板通风筒，记住，无论前面的还是后边的，一个不留，全部关闭，明白？”徐次寅说：“明白。”彭列说：“让d甲板变成一个闷罐子，等氧气耗尽了，火势也就自然而然熄灭了。这件事一点都不能含糊，否则，即使火灭了，过后还可能死灰复燃。轮机长，氧气是火魔的亲娘，不给火魔氧气就是不给它奶喝，让它断顿，懂吗？”徐次寅说：“懂了。让火源与氧气隔绝，或者说阻止氧气对火势的支持。”关闭对讲机，彭列走到殷信铎身边命令道：“大副，准备开启d甲板灭火系统。”殷信铎说：“报告船长，准备完毕！”彭列倒背着手，看着舷窗外浪抛风袭的海面，内心里自言自语道：“没什么，一切我都会控制住的。”诚然，在任何时候，遇到任何困难，彭列都会用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

稳定了大家的情绪，现在，彭列最关心的是徐次寅去d甲板关闭通风筒的情况。他相信，徐次寅能够完成这一任务。对这位年轻的轮机长，他心中是有数的：能干，利索，不计较名利，有敬业精神，跟自己在海上闯荡了一年，已经具备了应付各种突发事件的能力。而且，他熟悉d甲板的情况，了解每一个通风筒的位置，所以，实施这种近距离的带有一定危险性的操作，对他来讲，仅仅是个缩短多少时间的问题，而不存在任何不可能的问题。正是怀着这种十分有把握的心理，他命令殷信铎启动压力水雾灭火系统，以配合徐次寅关闭通风筒。殷信铎听后，摁动控制面板上的那个红色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