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四卷险情频发第六十五章

然而，彭列没有想到，他的这一十分乐观的估计却适得相反：徐次寅带领杜羿去关闭d甲板通风筒的时候，并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原因是：d甲板火势很大，他俩几经尝试根本进不去，被隔绝在舱门以外，心里万分焦急。这时，压力水雾灭火系统已经启动，一股股水流从密布于舱顶上的喷头射出，一时使舱内呈现出雨雾缭绕的白茫茫的一片，就象乌云密布的海洋上出现风雨交加的场面一样。不时，一串串水珠溅到他俩的脸上、身上，弄湿了黑黝黝的皮肤与被火舌燎过的衣服。他俩没再往里走，也不可能走进去，浓烈的烟雾与橡胶被烧灼时散发出的刺鼻的怪味一度把他俩置于欲进不能、欲退不成的地步，甚至有一种死亡的气息象幽灵一样在周围弥散，随时都要把他俩铁壁合围。他俩只好向上退到也到处弥漫着阵阵烟雾的c甲板，只不过，这里的烟雾不象d甲板那样浓烈，但味道同样使他俩泪水涟涟，咳嗽与喷嚏在他俩的喉管里轮流作祟，想忍都忍不住。

徐次寅手捏着鼻子向杜羿交待：“我去关闭船艉的那两个通风筒，你去关闭船艏的那两个，而且，无论如何必须关闭，听明白没有？”杜羿问：“让我一个人去……去关闭？”徐次寅说：“是的。你敢不敢去？”杜羿答：“敢……”临分手时，徐次寅特意嘱咐他一句：“小杜，要注意安全，关闭完后，退到b甲板，明白吗？”杜羿回答：“明……明白！”

于是，他俩分头行动。徐次寅一路小跑，直奔船艉，找到那两个通风筒后，分别用手拧动手柄，进行关闭操作。但是，杜羿则不同，在他壮着胆子直奔船艏的时候，磕磕拌拌只走了一半的路程就被热浪熏烤得受不了，身体开始随着船舶打晃。稍顷，他感到头晕，进尔呕吐，倒出一肚子又苦又粘的黄水。他停在原地，眼看着通风筒在距他前方不远的地方若隐若现，而他再也没有决心走过这一小段路程去关闭它，他觉得他已经没能力这样做了，否则，自己势必会被熏死。稍后他又想：关不关闭又能怎么样？这种火谁能灭得了？想到这，他弯腰弓背拐进楼梯间，手握着扶手爬到b甲板上去了。

正巧，查玲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看到杜羿人不人鬼不鬼地从舱门口钻出来，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了，干什么去了？”杜羿说：“我从下面才……才上来，头有点晕，还恶心呕……呕吐。”查玲问：“你是晕船了吧，让不怎么会这样？”杜羿说：“不知道，可……可能是吧！你给我接点水，我渴得厉……厉害。”查玲说：“你等着，别动，我马上就来。”说完，查玲跑向总服务台，给他接水去了。

无疑，杜羿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人，一个畏葸不前的人，一个没有完成指定任务的人。由于他未能及时关闭船艏通风筒而导致d甲板舱内的氧气相对充足，使已经启动了的灭火设施的灭火效果在无法完全隔绝氧气的情况下大打折扣这是彭列最不愿意看到的。然而，它却发生了。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一危胁全船人生命财产安全的过错竟被杜羿偷偷地隐瞒下来，没有向任何领导汇报。直到后来被追查的时候，它才注定成为与徐次寅发生激烈冲突的直接起因。

徐次寅用对讲机向彭列汇报了关闭通风筒的情况。然而，他的汇报并未让彭列感到乐观。因为，从火灾警报器上的显示来看，尽管d甲板启动的灭火设施一度使火势有所减弱，但并未完全扑灭。在一连串的油箱外溢所引起的爆炸发生之后，火势又一次借助氧气的供给而腾起、蔓延，而且比先前更大、更凶、更猛，更具有杀伤性与破坏力：它几乎燃烧了所有可以燃烧的物体，烤热了四周的钢铁甲板，使处于惊涛骇浪中的船舶尽管还在航行，身体却向右侧略微倾斜。并且，象一个刚从烘烤中的桑拿浴间走出来的浴客一样，身上还冒着雾一般的水蒸气呢！

船员小马带着一脸倦容愣头愣脑地跑进驾驶室，语无伦次地向彭列报告：“船长，c甲板滚……滚热滚热的，快把汽车轱辘烤……烤焦了。”跟着，电报员小黄也进来报告：“船长，船体右倾13度，怎么办？”

彭列看了一眼驾驶台上的水平仪，上面显示的倾斜度数与报告的一致。彭列清楚，这预示着，尽管他采取了一连串的措施，但船体向右侧倾斜的趋势并没有得到任何缓解和改变。他习惯性地盯着水平仪瞅了一会儿，又向海面上斜睨了一眼，心里一个劲地犯合计：今天，船舶的运行轨迹为什么与他的经验和意志背道而驰如同一匹受到惊吓的马尥蹶子咆哮、脱缰而去，而把车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呢？现在，他必须想办法控制它、降服它、勒紧它，不能由它胡作非为。否则，他真得对这艘船无能为力了。

小富走上驾驶台，准备接替示意他上来的殷信铎驾驶。殷信铎自从返航以来就一直不高兴，这会儿底舱起火了，更使他懊丧不已。他意识到，出现这种事故绝对不是气象原因，也不是技术原因，而完全是人为操作失误造成的。而且，勿庸置疑，身为一船之长的彭列应该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错，这个一贯对自己充满信心的人可以用他那两片嘴皮子为自己进行无端的狡辩，甚至是嫁祸于人，但是，他怎么解释都难逃干系：这是一个船长的错误决策所导致的错误结果。然而，殷信铎想，现在他必须临危不惧，冷静处事，同船员们精诚团结，设法扑灭大火，救全体旅客于危难之中。船长故然有错误，但是，身为大副，必须想方设法让这种错误所造成的损失减少到最低限度。刚才，他提示让小富来驾驶，就是想让自己腾出时间来考虑问题：下一步该怎么办？

彭列走到一张案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船体构造图，在那上面的线条与图标之间来来回回地比划，认真得一丝不苟。驾驶室没有开灯，光线很暗，只有身子俯得很近才能看清楚图上的标记。彭列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叫殷信铎过来。

殷信铎瞥了一眼彭列，来到他身边问道：“什么事，船长？”彭列说：“d甲板五区六区的大火并没有完全扑灭，又死灰复燃了，你能明白这是什么原因吗？轮机长刚才说，前后通风筒都已经关闭了，一个也没留，我想不对，不可能。如果那样，火势应该能够控制住。可现在不是。现在是越着越大，正在四处漫延。由此可以肯定地说，通风筒没有关闭，启码是靠近五区六区的通风筒没有关闭。”殷信铎补充说：“至少有一扇没关闭。”彭列又给徐次寅打电话问道：“轮机长，你是怎么关闭的通风筒？”徐次寅说：“船艉是我亲自去的，肯定关闭了，一点没错。船艏是我派杜羿去的，关没关闭我没检查。”说完这话，徐次寅马上意识到，通风筒未关闭的直接原因在杜羿身上他没有完成任务。徐次寅的脸上沁出一层汗，接着说道：“我相信杜羿应该关闭……他是科班出身，受过良好训练，有能力从事独立工作，不会不知道不关闭的危害性，除非他是想让船舶烧毁、自己也不想活了！”彭列说：“这只是一种猜测。你应该问问杜羿：他关闭没关闭，这才能搞明白。”徐次寅说：“可是……”彭列说：“可是什么？你睁大眼睛看一看d甲板，那里烈火熊熊，正在向c甲板漫延，危胁着c甲板，c甲板已经被烤得象蒸笼一样了。我不得不告诉你，如果c甲板被引燃，就会马上引起几十辆汽车油箱的连续爆炸，那就象连环炸弹一样使火势变得更凶、更猛。那么，它的下一个目标是哪里？就是b甲板。然后，就是a甲板就是驾驶室！如果那样，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徐次寅说：“船……”彭列说：“所以，轮机长，我郑重其事地告诉你：我们必须得把火势控制在d甲板。就象打阻击战那样，不许它前进一步。懂吗？”徐次寅说：“船长，你说怎么办？这艘船全指你了，我们大家全指你了……”彭列理了一下思绪说：“不要慌张，请慎静。现在，轮机长，你听好了，马上带几名能干的、有力气的船员到仓库去，那里有5只水泵灭火枪，还有大量输水带，都给我接好，用海水往c甲板大面积喷射，给c甲板降温、冷却，一分钟不能停，明白没？”徐次寅说：“明白。可是，机舱怎么办，谁来管？”彭列说：“我派大副去。”徐次寅说：“明白！”

关闭对讲机，彭列立即让殷信铎到机舱去。他做这样的调换，是想要加强机舱力量，保证机舱安全。他想，只要大副在机舱，我就放心多了。但对殷信铎来讲，他觉得，尽管自己与彭列过去有芥蒂，但是，现在，他必须与他保持高度一致，必须同舟共济，必须紧密合作。因为，现实的严峻性不允许他有任何私心杂念。或者说，在当前形势下，生存利益高于一切！

他没再说话，戴上一副手套，准备离开驾驶室。临出门以前，他对彭列说：“船长，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用海水给c甲板降温，势必会使底舱聚集大量的海水。所以，在救火的同时，必须想办法把底舱的海水排出去。”彭列说：“底舱有许多排水孔，海水会自动排除的。”殷信铎说：“可是，如果d甲板燃烧后的灰烬、还有其它杂物把下水管堵塞了怎么办，谁能保证下水管畅通？如果那样，会使船舶更不稳定，危胁性也更大。”彭列说：“对不起，大副，我现在考虑的，是以救火为主，其它的就顾不了了。”殷信铎说：“可以兼顾。”彭列瞅瞅他说：“大副，在这关键时刻，我要提醒你，我是一船之长，就照我的话去做吧！”

殷信铎走出驾驶室，顺楼梯而下。通过炙热的c甲板，他来到d甲板大门前。但是，d甲板的整个楼梯都被大火封死了，即使用水枪开路，也不能从火海中撕开一道口子。人过不去，前进路途受阻，没办法，殷信铎只好退回b甲板，从一个小门出舱，顶着风跑过左侧外舷，直奔尾甲板。扑上甲板的海风刮得他面颊生疼，一波接一波的浪头摔在船帮上，发出轰轰轰的鸣响。天色昏暗，水雾弥漫，外舷因为落满浪花、并迅速结冻而显得湿滑，稍不留意，就能把人摔倒。殷信铎一手扶着船舷护栏，疾步向前走，来到位于船头甲板的应急通道舱口前，熟练地用手推开象井盖一样的舱门，俯下身，谨慎地用脚踩着梯子，顺着通道下去，进入轴隧尾端室，直奔机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