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列从驾驶室出来,正好在走廊上碰见了右腮红肿的杜羿。杜羿想来驾驶室找彭列告徐次寅的状。他的衣服很脏,头发凌乱,哭丧着脸,一副受到很大委屈的样子。看到彭列,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来。彭列问道:“你怎么上这来了?”杜羿说:“船长……轮机长打我,下手贼狠,把我打伤了。”彭列问:“他是有意的吗?”杜羿说:“是有意的,你看。”
杜羿的脸肿得很厉害,隆起了一个象馒头一样的青色的肉包。右眼的眼圈周围出现大面积淤血,形成黑黑的一片,一看就知道是经过一番殴斗留下的痕迹。彭列扫了一眼,拍拍他肩膀,带着一种上级对下级一贯应有的关切态度,安慰地说:“小杜,我现在很忙,没时间处理你的事,等下了船再说吧。现在,你马上返回底舱,那里需要人,一定要把火灭掉,不能让它蔓延,好吗?”杜羿反问:“过后你能处理?”彭列说:“我说能就能。你快去吧,别在这磨蹭。”杜羿说:“船长,我可跟你说,你要不处理,等下船以后,我找几个哥们非收拾他一顿不可。我一定要报这个仇,绝不能让他白打,想白打我……不好使!”
彭列离去了。杜羿向彭列的背影挥挥拳头,表示着一种不容调和的强硬态度。往前走了几步,他突然从位于一侧走廊上方的喇叭里听到孟芳蕾广播通知的声音。从打上船以来,他还真是头一回听到这种在非常状态下要求旅客向救生艇甲板疏散的广播内容,以至于当他后来脱光衣服准备纵身跳入大海的时候,才敏锐地意识到:这个危险的时刻不仅在向别人、也正在向他步步逼近了。挨过一顿意外打击的他通过对理智的完整梳理,觉得在这个时候去忌恨他人,是对工作的严重失职。他想:现在是该为船长排忧解难的时候,而不是为泄私愤而寻畔滋事的时候。于是,他挺起胸、抬起头,振作精神,向客舱走去。他决心以船员标准化的姿态去接受船长对自己的考验。这时,丁耀武手握对讲机匆匆忙忙跑上来,与他擦身而过,带着一种呼哧哮喘的声音直奔广播室冲去。他于不经意中冒失鬼一样地拧开话务室的门,见小黄正在全身贯注地向外界频发呼救信息,眼神与表情都表现出神经过份紧张的样子,这才知道自己推错了门。不等小黄向他问什么,他歉意地退了出去。之后,他又排挞直入走进广播室,见孟芳蕾正在播音,扩音器上的一排排绿色指示灯正随着她不紧不慢的语调来来回回地震颤着。他想打断她,她却向他做出一个坚决拒绝打断的手势。无奈,他又转过身,关上门,向驾驶室跑去。他在走廊里留下一阵响亮的脚步声,也留下一个悻悻的身影。他是那种急三火四的人,碰到什么事都会让他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所驱使,心急火燎。
一进驾驶室,由于着急,他没看到正俯在仪表盘上读数据的彭列,而是直接扑到驾驶台前,眼睛瞪得溜圆,嗓眼里聚拢着能发出爆破音的气流,厉声向小富发出质问在有些时候,这种质问是要逼人愤怒的。他说:“这是谁下达的通知?”小富反问:“怎么了?”丁耀武说:“你没想到这样做会引起什么后果吗,谁对这种后果负责?”他几乎要用拳头擂案台了,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达到使小富就范的目的其实,这个决定并非是小富下的,但丁耀武却把火发在了他身上。小富斜了他一眼,克制住自己,没有理他。稍顷,丁耀武放缓了语调说:“首先,小富,这会在旅客中间引起大面积恐慌,而这容易使一部分旅客精神崩溃。其次,把旅客们撵到救生艇甲板上去,外面风浪这么大,地面这么滑,冻坏了怎么办,摔伤了怎么办,掉进海里怎么办,谁负得起这个责任,你说?”
小富眼盯前方,平静地对丁耀武说:“请你冷静一点。”丁耀武提高嗓门说:“我冷静?好吧,我可以冷静。可是,旅客们不冷静谁来管,是你,还是我?”小富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说:“按照条例,下这个通知没有错。”丁耀武一听,眉峰一蹙,随着他的五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竟然变得暴跳如雷,吼叫道:“谁让你下的这个通知,你有什么权力下达这个通知,你算老几,你吃几碗干饭的。你不知道吗?”彭列抬起头说:“小丁!”
刚才,丁耀武冲进屋质问小富的时候,彭列都看到了、听到了,只是他一直克制着没有反应。他想,这个性格急躁的警察在非常时刻说出一点过格的话并没有什么,不理解的因素往往在这个时候最容易使人产生误解,并导致冲突。在船长的真实意图不能过早地、或者是烦琐地向部下解释之前,任何人的象火药桶一样的性格猛然暴发都是不足为怪的。只是,局势还要控制,误会还要解释,险情还要排除,困难还要战胜。意见与误解固然可以存在,但从最高指挥系统发出的指令必须刻不容缓地执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如果谁不能做到这一点,那么,船长所具有的管理团队的铁的手腕只有在这个人的身上发挥作用了。这不是武断,而是严肃的纪律性的体现。对这个冒失的警察是如此,对其他人也是如此。现在,彭列看到丁耀武正在指着小富的鼻子发难,大有痛骂一番才解心头怨气之势,如果不加以制止,等于是怂恿他变本加厉地这样做,于是,彭列出面了。
丁耀武在转过脸之时所看到的另一张脸,着实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倒不是因为他不认识彭列这张脸,而是这张脸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冰冷、严肃与陌生。这是一张只有在情绪压抑之后才能表现出的脸,它的拥有者带有刚毅与愠怒的性格,不容他有丝毫的冒犯与伤害。再一方面,自从他登上这艘船,受到骆菲特别照顾的他一直对船长的威仪敬畏有加,不敢怠慢一丁点,生怕有一天他被套上穿不了的小鞋。这会儿,彭列绷着脸愣愣地站着,目光炯炯,象两柄利剑一样直视着他,说道:“通知是我起草的,也是我下令发布的,每个人都必须执行,而且是马上执行!你还想说什么?”丁耀武问:“如果我有意见呢?”彭列坚决地说:“先保留……执行吧!”丁耀武说:“船长……”彭列严肃地说:“你现在的位置应该是在旅客们中间,而不是在这里。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明白吗?”丁耀武问:“这……必须执行吗?”彭列斩钉截铁地说:“必须!”
丁耀武正正大盖帽,双脚一碰,做出一个标准的军人立正的姿势说:“好吧,我保留意见……但我执行命令!”他走出驾驶室,嘭地一声关上门离去了。
昏暗笼罩了驾驶室,也笼罩了彭列不平静的心。向旅客们下达到救生艇甲板上集合的通知,是他按照条例要求,从安全的角度出发,在与殷信铎商量后,不得已而采取的必要措施。他知道,由这个通知所引发的不良反应仅仅还是个开始,或许,在某种不可预料的局面出现之前,他还没有决心收回他的决定,放弃他的命令。在这个拥有几百人的铁壳子当中,恐怕一个微小的举措都会引起多米诺效应,这倒不是决定本身的错误,而是形势窘迫所致。他瞄了一眼小富,转过身走到舷窗前,目睹眼下浪高风疾的魔幻一样的大海,心情烦乱如麻,忧虑重重。如果不是有船员进来报告,他还不知道自己要这样呆多久。沉思与慎静往往是一种掩饰,焦虑与不安才是他的真实心情。
走进驾驶室的是话务员小黄。他拿着一篇电报稿说:“报告船长,总部来电:玫瑰公主号,海涯海上搜救中心派出的3艘救援船只因为吨位太小,出航遇风浪受阻,已经返航,退出救援。而海监局派出的三艘救援船海涯13号、海涯15号、海涯16号已经航行一半距离,很快到达你处,注意接应!”
听到救援船将要到达,彭列长长出了一口气。他掐算了一下距离:从海涯港到这里仅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只要挺过这个时段,救援船就到了,就有希望了。彭列立即用对讲机问殷信铎:“大副,依你看,舵机能不能修好?”殷信铎说:“船长,如果是电路被烧毁,人又进不去,修好它不容易。”彭列说:“呃,那就……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