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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四卷险情频发第六十八章

作者:邱建辉 当前章节:60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非常的事情总是在非常的时刻发生。当彭列听到救援船赶来正要高兴的时候,一件更为严重的事情出乎意料地发生了。小富说:“报告船长,主机失灵。”彭列问:“什么?”小富又重复一遍:“主机失灵!”彭列特意看了一下表,时间是:16时12分。

主机是轮船的引擎,也是船舶的心脏。如果一艘行驶中的船舶失去主机动力,就意味着将要全部或部分丧失人对船舶的自主控制能力,其后果会让任何一位船长不寒而栗,是极其不堪设想而又难以挽救的。尤其是在一场难以预料的险情之中,丧失动力系统往往是一些倾覆之灾的最显著的特征之一。所以,为了尽快排除故障,彭列马上命令殷信铎抢修。

机舱里的一部分设备已停止了工作,但有的还在呼呼冒热汽,好象在苟延残喘一般。殷信铎收起对讲机,立即带领一名船员从这台机器走向那台机器,对油泵、油柜、柴油机及诸多辅助设备进行了一番认真仔细的检查,最后进入轴隧。

在轴隧里,两根柴油机主轴象两枚巨大的鱼雷导弹,静静地卧在基座上一动不动。殷信铎随手拍拍,沾了一手又黑又粘的机油。机舱里闷热难耐,只一会儿功夫,满脸的汗就淌下来了。他不经意地用手一擦,脸上马上出现了几条黑道。最后,他确信,柴油机的机械运行部分没有故障。于是,他拿出对讲机说:“报告船长,我已经对机舱设备进行了检查:柴油输送泵工作正常,日用油柜燃油没有用完,燃油过滤器畅通,供油阀门没被关闭,燃油中无水,燃油粘度不高,燃油系统没有气塞形成,调整器工作正常,柴油机未出现咬缸包轴现象,但是,螺旋浆就是不转。”

一刹那间,身在驾驶室中,彭列心中的那道曾经相当自傲而自负的防线彻底坍塌了,变成了一片四分五裂、狼藉不堪的瓦砾,并且,他第一次在经历了种种不顺与麻烦之后,由衷感到了问题的复杂性、形势的严峻性和时间的紧迫性。曾经以老大自居的他,自命不凡的他,盛气凌人的他,唯我独尊的他,第一次感到在有限的权威里,我行我素、自以为是和独断专行是豪无价值的。相反,有价值的却是谦逊、宽容、大度与诚实。他把眼帘闭上了一会儿,以期让那种尖锐的无法排遣的矛盾在一片黑暗中角力撕杀,拚个你死我活。后来,理智终于战胜了情绪,镇静终于取代了慌惑,他重新睁开眼睛,一改疲惫之态,紧紧握住对讲机问道:“大副,这是怎么回事,给我讲一讲?我知道,在这方面,你比我强……”殷信铎说:“船长,我分析,控制主机的电路线是从d甲板上方走过的,十有八九是电路线被大火烧毁了,造成电线短路或被切断,使控制系统失灵。”彭列说:“那么,左右舵机线路也是从那走的,也被烧断了?”殷信铎说:“极有可能。”彭列用诚恳的话语说:“大副,我的好兄弟,能有什么办法吗,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殷信铎正要说话,突然从旁边传来爆炸声,一团火苗从他的前额扫过去,当即把他的眉毛燎光。他说:“船长,这里发生爆炸……”彭列用对讲机说:“大副,赶快撤退、撤退!”

殷信铎带领几名船员,快速从轴隧尾端室的应急通道退出来,爬上后甲板。冷不丁来到舱外,使他顿觉寒冷难耐,朔风刺骨。他猫着腰,象来时那样,通过左舷甲板进入船舱,回到驾驶室。彭列见他一脸油黑走进来,忙上前握住他的手,结果,他的手也沾了一层油。彭列掏出手帕,递给殷信铎擦手,并仔细询问了下面的情况。听完殷信铎的汇报,彭列越发觉得情况危机,想挽救不利局面的回旋余地已经越来越少了,下一步何去何从,他似乎没了主意。的确,在面对与处理危机的手段上,他明显感到回天乏术,力不从心。这时候也只有这时候,他才感到,殷信铎的存在价值非同寻常,只有他,能替他担起肩上的重担,应付瞬息万变的各种险情。

彭列把一只手搭在殷信铎的肩头上,表现出亲密无间的姿态这是他与他共事以来第一次这样做,其用意就是放弃前嫌,真诚合作。他放缓声调,语重心长地说道:“大副,我以前有不对的地方请你原谅,不要忌怪我。我也是为了工作,没别的意思。现在,我们必须同舟共济,只有这样才能渡过难关。全船的人都在看着我俩,船舶的命运就掌握在你我的手中,责任重大呵!大副,无论怎么样,你都要帮助我,越是在这个时候我越是需要你。你说,现在该怎么办?你尽管说,不要顾忌什么,要把问题考虑得周全一点。”

以前,徐次寅曾经不止一次地当着别人面说:“在船上,船长是名副其实的平板龙骨,支撑着整个船。而大副则是举足轻重的舭龙骨,是船长不可替代的左膀右臂。”当时彭列听到这话,以为徐次寅不过是在玩一种恭维态度而已,没怎么当回事。而今天,他才感悟到这句话所包含的意义与份量非同寻常。是的,大副这个“舭龙骨”是那样硬朗坚挺,举重若轻,不可多得。有他辅佐,他不必担心自己会马失前蹄。殷信铎沉着、冷静、深谋远虑、处事不惊,完全能够力挽狂澜,拯救船舶于危难之中。甚至,彭列以为:在某种程度上,他在船上比我更重要,更受人信赖、尊重与推崇。

就在彭列万分感慨的时候,站在舵轮前,殷信铎仔细地分析了形势:现在,主机丧失了,左右舵机失灵了,这就意味着船舶已经失去应有的控制,象一片树叶,在水面上沿着一定的风向毫无目的地随波逐流,极易发生碰撞、触礁及搁浅,弄不好就会船毁人亡这绝不是耸人听闻,而是有无数先例的。失去控制是船舶致命的危险。把控制权交给大海,就意味着船无保障,人无安逸。他以为,现在,只有采取必要的措施避免横浪、减慢漂流速度、保持船体顺风,从而降低风险系数,才有可能化险为夷而要达到这一目的,必须在船艏抛锚,以通过制造水阻力的方式稳住船艏,使船头迎浪,船身顺浪。于是,他说:“船长,立即抛一节短锚,让船身顺风向停泊,等待风浪过去就好办了。”彭列说:“现在是横风横浪,怎么顺风向,调不过来?”殷信铎说:“风是从右面来的……就先抛一节右锚,稳住船头,把位置调过来。”彭列说:“抛一节……27。5米。好吧,准备操作!”随后,小富立即传令:“准备抛一节右锚!”

船员小马听到指令后,立即摁动制动按钮,只听船艏右侧轰隆一声响,一根霍尔锚冲出锚链舱口,以自由落体的速度砸向海面,迅速沉入海底。但是,也是出乎人们的意料,锚钩仅在海底象犁土一样抓出一道浅沟,随即发生了走锚现象。也就是说,锚钩没有按预定的目的抓住海底,稳定船艏,而是脱钩了,在海底随船体的漂流滑动。小马从瞭望窗向下一看:锚链绷不紧,没有吃上劲,情况很不妙。他随即进行收锚操作。但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锚链机上的离合器又出现啮合现象,造成制动装置失灵,抛出的锚链无法收回,从而使想再次抛锚的企图失败了。小马立即把这一情况向彭列报告。彭列无奈,只好派他进入锚链舱,用手动的方式重新抛锚。但是,小马来到锚链舱后,试图排除故障,却不知从何处下手,没有凑效,最后无功而返。由此,船舶拖着一根锚链,就象拖着一条潜伏在水中的大辫子那样,在苍茫的大海上缓慢向南移动。

殷信铎看了一眼驾驶台上的仪表盘,其中,火灾报警器仍在嗡嗡鸣叫。这说明,d甲板的火情还没有消除,火魔仍在肆虐,难以控制。船体向右侧倾斜达到15度,如不采取有效措施加以扼制,仍然有加剧的趋势,不容乐观。

驾驶室里共有7个人,每个人都以船长为核心各施其职,使船舶的指挥系统还能够有条不紊地正常运转。虽然形势严峻,但船员们仍对船长的指挥能力报有充分的信心,而不至于手忙脚乱。不时有船员报告诸如气象情况、灭火情况、机舱情况、客舱情况及旅客情况等,使船长在总体上对船舶的局面有所把握和了解。而在这些情况中,一个是火灾、另一个是倾斜最让他忧心忡忡。火灾已经有人在灭,倾斜却无计可施,除非调整压载水。于是,沉不住气的彭列问道:“大副,我们不能让这艘船继续倾斜下去?我想,把右侧压载水调到左侧去。”殷信铎说:“行,我同意。”于是,彭列说:“传我命令,把右侧压载水全部调往左侧,灌满左舱。”小富回答道:“是!”

接到彭列指令,小富在控制面板上遥控操作,使用底舱泵灌及排水系统,顺利将右侧压载水全部调往左侧。经过调整,船体的右倾被扳正3度。然而,经过严谨分析,殷信铎认为,船舶右倾之所以没有完全消除,是因为被调整的压载水不足以与在d甲板形成的自由液面的厚度所产生的力矩相抗衡,使平衡的效果大打折扣。也就是说,集中在右侧的自由液面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左侧的平衡力矩,从而使船舶的右倾姿态没有得到根本改善除非不往船舱里喷水,但火没灭,不喷水是不可能的。所以,玫瑰公主号仍像是耷拉着右膀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朔风呼啸的海面上踽踽独行。它身上冒着烟,冒着火,嗤嗤响,由此产生大量蒸汽。它一起一伏,船头上的两盏探照灯射出两根强烈的光柱,在海面上抖动。周围是无尽的黑暗,但它却是一个周身明亮的发光体,照得一部分海平面能被清晰看到。船上所有的旗帜都在飘,似乎在丧失动力之后,它们都变成了一面面帆,给船带来漂流的动力这是唯一的动力。这艘已经窒息了的船因为有了旗帜而能够呼吸,甚至还象哮喘一样发出呼啦呼啦的声音呢。伴随着这声音,船顶上的风速仪飞速转动,向空气、向波浪、向黑暗呐喊。它的声调尽管沙哑,却是不屈不挠,什么力量都封不住它的嘴,捂不住它的抽噎。它不仅是在抗争,也是在号啕呵!与其说,它是一只扁舟,不如说,它更象一叶浮萍,在漫无边际的海浪席卷之下,显得何等孤独而无助、渺小而可怜呵!

驾驶室里,彭列凑近殷信铎说:“大副,扳正的效果不理想,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殷信铎低沉着声音说:“那就不惜一切代价,再一次启用应急舱。”彭列楞楞地瞅着他,看来,他并不想反对。现在,责任在彭列的肩上变成了一个沉重的卸不掉的负担,一阵一阵地压迫着他。做为一船之长,保证航程安全、船体安全、货物安全及所有旅客的生命财产安全是他义不容辞的天职所在。从他18岁参军入伍,到后来进入海涯航海大学学习、立志成为一名优秀的船长的那一天起,责任就是他心中最重的、也是最珍贵的一块砝码,任何时候都不可以把它藐视、亵渎与冷落。他可以不要金钱与职务,但他没有理由不要责任。

他感到口渴得厉害,嗓子似乎喊哑了,过度紧张的心弦架不住海浪的撩拨,一次次显出崩断的迹象,似乎时间延长一点,这种迹象就加深一点。他长吁了一口气,以使自己心平气顺,使思绪在紊乱中得到有效梳理,变得清晰化、逻辑化。他以为,当务之急或者重中之重,就是有效地组织旅客到救生艇甲板上集合,不能慌、不能乱、不能散,还要教会他们学习实用而有效的逃生与自救技巧,使他们的体力与精力不至于被无端的消耗与透支,以应对可能发生的更大的不测与风险。外甲板上很冷,风大地滑,必须做好防范工作,不能让一个人冻伤、摔伤,更要防止落海。最后,要让旅客们在共同御寒的过程中,耐心地等待救援船的莅临,并全力做好转移与安置工作。他握紧拳头,把一份担心攥在手心里,期待着宝贵的时间迈出快捷的脚步好早一点引领着救援船前来施救。他想,救援船一来,把旅客们平稳转移,过后,让他承担什么样的责任抑或是法律责任也绝不在意。或者说,只要所有旅客及船员安全获救,即便把他凌迟处决、千刀万剐也无怨无悔。他想,处罚我一个算得了什么?能够拯救数百人,该是何等伟大的壮举呵!

驾驶室里,除了指示灯、报警灯与雷达屏幕在闪烁外,几乎分不出这里的黑暗与外界的黑暗有什么不同了。在微弱的光亮中,人们的眼神里互相传递着惴惴不安的神情的密码,不用手势,不用语言,只要简单的一瞥就能彼此破解。手持手电筒的小黄从嵌开的门缝中挤进来说:“报告船长,sos已经发射完毕,目前没有响应。”不大一会儿,孟芳蕾怯生生地进来说:“报告船长,通知已经播出15次,播音完毕。”稍顷,正在一线灭火的徐次寅用对讲机对彭列说:“报告船长,c甲板的温度无法控制,仍在继续上升,目前人手严重不足,请求增援。”丁耀武来电话说:“报告船长,部分旅客出现恐慌情绪,如果不采取有效措施,局面有失控的可能。”张丽琦来电话说:“老彭,有一名老年旅客在下楼梯时跌倒受伤,我已经给他包扎完了,不排除骨折的可能。”

翩然而至的危机往往是与一连串的恶劣事件串通一气之后相伴而来的,无论你有没有准备、接受不接受,它都会象一只狰狞的禽兽呲牙咧嘴地站在你面前。它时刻在等待着机会来扑获你,吞噬你,咀嚼你,只是现在它还不急于下手而已。从一堆乱麻中理出思绪的彭列想,现在应该立即派人,冒险到应急舱去启用人力舵,以尽一切可能恢复瘫痪中的控制系统,这样,撇开险象环生的不利因素的种种纠缠,一切都还来得及,还有救。当年,他所在的猎潜艇在激烈的海战中突然发生电舵失灵现象而失去控制,保持镇静的艇长林蕙炳正是下令转用人力舵后才转危为安的。他习惯性地用左手支起下巴,开始考虑派谁去的人选,而且这个人必须懂技术,有经验,责任心强。最后,琢磨来琢磨去,他觉得殷信铎是最合适的。

其实,彭列并不想派殷信铎下去。他觉得,这个刚直不阿的人,经验丰富的人,性格倔强的人,意志坚定的人,勇于吃苦的人,不畏艰险的人,见多识广的人,技术过硬的人,精力充沛的人,头脑冷静的人,以前跟他有过意见龌龊的人,更适于在他现在的位置上做指挥工作。或者说,这艘船需要他的程度已经远远超过需要自己的程度。那么,与其让他下去不如自己下去,与其让他承担风险不如自己承担。所以,经过一番紧张的思考,他对殷信铎说:“大副,我下去启动应急舵,你留在这里,在我没回来以前,这里归你全权指挥。我相信你,在这种时候你可能比我更重要。”殷信铎说:“不,船长。”

彭列向门口走去,被殷信铎一把拉住。彭列说:“请你不要跟我争。”殷信铎说:“不,无论如何你不能下去。你是一船之长,是这里的核心,你离开了就会群龙无首,这艘船就会失去灵魂。那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你考虑过吗?你可以轻视你自己,但是,你不能轻视这艘船,不能轻视所有的旅客和船员。本船需要你,就象一支军队需要将军一样。你不能离开,在这种时候,你站在这里就是给大家一个信心和希望。听懂我的话了吗?”彭列为难地说:“可是,应急舵……”殷信铎坚定地说:“由我去启动,”

殷信铎走下驾驶台,把彭列推上去,说道:“我熟悉那里的情况,知道该怎样处理。”彭列热泪盈眶,深深地为他的话语所感动,说道:“大副……”殷信铎说:“别争了,已经没有时间了,现在必须争分夺秒,别无选择。”彭列用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说:“回去以后我坚信这一点,我们能回去。我要向公司董事会、向骆菲提名你做牡丹公主号的船长。你是最胜任这一工作的人选,而且,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渤海海峡航线上一名最优秀的船长。记住,我一定要推荐,以我船长的名义!”殷信铎说:“谢谢你,船长。有你这句话、有你对我的了解和信任,我即使赴烫蹈火也在所不辞。再见!”彭列说:“请注意安全,多多保重,有情况随时与我联系,我等待你的好消息。”殷信铎说:“是,船长。”

殷信铎深深地望了一眼船长,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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