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五卷带缆失败第七十二章

在听到广播通知之前，司义欣想起应该找骆菲反映杨图岭的问题这个忠于职守的人，直到现在也没有忘记这件事，所以，工作依然认真，一丝不苟。他沿着走廊来到骆菲的房间，叩门进屋。骆菲正躺在沙发上休息，似乎浑身流动着一股倦意。见司义欣进来了，她用手揉揉眼角，好让自己变得精神一点。因为，司义欣的身影一出现，就令她格外高兴。

司义欣不失时机地向骆菲反映了杨图岭的问题。为了具有说服力，他在她前面的桌子上支好笔记本电脑，接好电源，开启机器，进入系统，拿出软盘插进软驱，准备给她看软盘的内容。就在这时，广播里突然传来通知，要求大家到救生艇甲板集合。无奈，他只好把机器暂时关闭了，准备带着骆菲转移出舱而软盘还在软驱里插着呢，没有拔出来。

骆菲听到广播后，当时心里很不高兴。首先，她不知道船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其次，她不知道彭列做出这个决定的真正意图是什么？其三，她不知道现在到底该干什么？她以自己多年养成的敏感性，意识到一定有人在向她隐瞒着什么。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彭列，或者司义欣。否则，别人没有这个胆量。在她看来，彭列能够做出如此重要的决定，而又不事先请示她，绝对是一种公开的蔑视行为，是在向她的权威性发出挑战。这个船长的胆量之大，是她未曾想到的。如果不是照顾到粟柱高那方面的因素，她会马上考虑如何撤换他。但现在她什么都不能做。她分析，彭列为什么要转移旅客呢？难道是船漏了，进水了，或者象泰坦尼克号那样撞到冰山了？她想不是，因为，她从未听说过渤海海峡有冰山。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呢？她试图想给彭列打电话，或直接到驾驶室去当面问他，却被司义欣阻止了。他说：“骆姐，船上出了点小麻烦，彭列正带领船员积极处理，我们不要再给他添乱了，让他省点心。”骆菲问：“出了什么事？”司义欣直言不讳地说：“d甲板汽车舱局部起火。”至于起火原因，他并没有告诉他。他担心，当把那个不幸的噩耗通报给她的时候，这位一向对下属施以关心与爱心的人会承受不住意外的打击而心理崩溃。与其那样，莫不如暂时隐瞒，启码得瞒到下船。司义欣以为，只有在充分保障她的安全与身体的前提下，才可以公开真相。骆菲问：“我觉得你心里好象藏着什么？”司义欣说：“是吗？我可没感觉。”骆菲问：“那么，我们为什么要转移？”司义欣答：“老彭跟我说，这是安全航行条例要求的。他是航海专家，他说的话没有错。”骆菲放缓语气问：“下面的火很大吗？”司义欣说：“不是很大，已经被控制住了。”骆菲踱到舷窗前看了一眼昏黑的窗外问：“那么，牛德路他们怎么样？”司义欣点燃一支烟坐到沙发上说：“已经撤出来了，都上了救生艇甲板。”骆菲说：“我不愿意看到你在我面前吸烟。”司义欣赶紧掐灭烟火说：“唔，对不起，我给忘了……”骆菲问：“外面那么冷，不会把我冻坏吧？”她从大衣柜里找出一件灰色的裘皮大衣穿在身上，那上面的毛一根是一根，显得晶莹、明晰、闪亮。司义欣说：“咱们不出舱，在舱门口摆把椅子坐着，就是比这冷点，风吹不着。”骆菲说：“好吧，那就走吧。”于是，司义欣安排齐贤亮留在他的客房里，任务是保护放在床头柜里的那只密码箱。自己则拿着一把红色的折叠椅，带着骆菲走出客房。来到走廊上，他让骆菲系紧领口，戴好手套、围脖，顺着走廊来到救生艇甲板出舱口。司义欣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即能背风，又能看到出舱口，把折叠椅支好，让骆菲坐上去，自己则站在一边。坐了一会儿，骆菲又开始想杨图岭的问题。是的，她难以接受杨图岭是骗子这样一个事实。她太相信他了，太器重他了，太迷恋他了。尽管他对她有时冷淡，有时回避，有时躲闪，但是，这并未改变她对他的痴心。她对他报有许多幻想和希望，他能由情人变为恋人，再由恋人变为老公。她觉得，无论他的才华还是他的相貌，都值得她去爱戴，值得为他去发狂。多少天了，除了工作之外，她唯一想念的人、惦记的人、牵挂的人就是他。如果她间隔三四天看不到他的身影，听不到他的消息，她一定会变得焦躁不安的。她在生活中和事业上都离不开他，所以，这个英俊的才华横溢的白马王子是被她苛意追求的而这一切的前提就是：无论他的人品，还是他的才学，必须是真的。她不需要赝品，更厌恶假冒，所以，当她听说杨图岭是披着一层虚伪面纱的骗子时，她的心整个象落进冰海里一样，从里凉到外。她不相信，自己的梦就这样破灭了。她倒希望这仅是一种传言，一种出自嫉妒心的表现方式，一种勾心斗角的阴险翻版。所以，她在心里说：“杨图岭，你可千万别是假的呀！”她紧帖着司义欣的身子，甚至是把头依偎在他的怀里，稍后，她仰起脸问道：“你刚才说杨图岭伪造文凭是真的？”司义欣小声说：“这是小囡子告诉我的。起初我也不信，可是，当我看完软盘之后就信了。”骆菲问：“难道，他不是研究生？”司义欣说：“可能不是。”骆菲问道：“杨图岭在哪呢，能不能找到他，我要当面问问？我想，在我面前，他不敢撒谎。”司义欣说：“我也想找他，可一直没看见。”骆菲说：“在事实没有弄清楚之前，你不要来粗的，千万不能把事情搞砸了。当然，如果情况属实，我肯定会收拾他，他也必须承担相应责任。想躲起来，肯定不好使。在海涯这地方，即便是掘地三尺，我也能把他抠出来。”司义欣说：“我相信属实。”骆菲提醒说：“小囡子还是个孩子，他的话不能完全当真，得仔细分析。”司义欣说：“可是，他给我提供的软盘百分之百有可信度。”骆菲说：“是吗？那我一会儿看看，但我还是不相信是真的？这样吧，趁这功夫，你出去看看有没有杨图岭？如果有，就让他进来，我在这等着。”司义欣想了想说：“好吧，你别离开，就几分钟。”说罢，他走到舱门口。这时，骆菲在后面冲他喊道：“顺便看一看牛德路他们，还有顾晓倩和她女儿。”司义欣哎地答应了一声。

司义欣一脚跨出舱门，来到救生艇甲板上。240多名旅客被集中在那里，黑压压一片，分不出谁是谁来。天空昏暗，渐渐就要黑下来。冷风拉着响笛，不停地在人群的缝隙中钻来钻去。人们相互挽着、搀着、搂着，不时地跺跺脚。无论是否陌生、是否男女，为了传导热量，为了从对方身上获得一种支持的力量，他们必须紧紧地靠在一起。为了让孩子们避风，大人们常常站在他们的身后，用自己的身体做盾牌，阻挡万只箭簇的狂刺乱扎。孩子中有哭泣的，妇女中有抹泪的，老人中有哀叹的，男人们就安慰他们，照顾他们。救生艇后面能够背风，而在那下面，一定有儿童、老人和妇女。上风口是最冷的，那里一定是用男人的手臂铸起了一道肉体屏障来自北面的最硬的风和最冷的冰滴一定是最先打在这些躯体上的。

正象有人猜测的那样，让旅客们上救生艇甲板，是根据安全航行条例的要求做的。这是避险的需要，也是转移的需要。否则，一但到船舶不行的时候再弃船逃生，那样是根本来不及的。

船在摇摆，有的旅客出现呕吐症状，秽物喷了一地。大家面无表情，挤在一堆，不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有的个别司机还在为他们停在d甲板、c甲板上的汽车担忧，嚷嚷着让船方给一个说法，不给就不依不饶，非要见船长，那股倔劲，就象火药桶被点燃了似的。丁耀武站在高处，手握电喇叭，不停地向大家做解释，以期能得到大家的理解与配合。他随手从一位旅客的手中拿过一张小票，说道：“请大……大家不要担心，即使汽车货……货物受到损失、人……人身受到损害，保险公……公司就得给赔……赔偿这是没……没有问题的。这2块钱保险不是白买的。”有人大声质问：“是不是汽车舱着火了？你说实话，别瞒着我们！”丁耀武用手做出一个手势：“请安……安静，请安静！”

旅客们都是顺着风站立，而丁耀武是顶着风侧立，所以，说出的每句话都相当吃力，甚至是停停顿顿的。他说：“汽……汽车舱局部是着……着了火，但是，火不大，已经被……被控制住。至于损……损失，肯定是……是有的。但是，请大家放……放心，我公司绝……绝对守……守信誉、负责任……什么损失都能赔……赔偿，不……不是问题。至于有人问，为……为什么到……到这里来，那是因为，按……按照有关条例规……规定，一但船舶出现某种故……故障，旅客需……需要到救生艇甲……甲板集合，便于船长统……统一指挥，大家统……统一行动。一旦故障排……排除，我……我们可以马上返……返回。在……在此期间，如果谁感……感冒了，晕……晕船了，船上有医务室，免……免费为大家提……提供药品和服……服务。所以，现在，务必请大家克……克服一下，配……配合船员工作，我……我代表船……船长，向大家表……表示感谢！”人群中有人问：“要是故障不能排除怎么办？”丁耀武说：“我们已……已经向上级报告了，救援船很快就……就赶到……”他举着电喇叭显然已经很累了，不停地更迭双手。嗓子也已经沙哑了，只有大声说、反复说，才能把一句话完整地说明白、讲清楚、让人信服，从而消除疑虑，稳定大家的情绪。而针对有相当一部分旅客不会正确穿戴救生衣的情况，丁耀武特意找来刚刚来到救生艇甲板的绿毛女，现场为大家进行演示。绿毛女看到郭大头穿戴救生衣不正确，把他拉过来，现场为他纠正：把系错的带子解开，重新按正确的方法系紧。她演示得很到位，绝大部分旅客已经明白了怎样穿戴。对极个别不懂的，绿毛女和查玲不厌其烦，手把手地教，直到对方学会为止。旅客们出现一阵暂时的平稳，大家都以彼此身体的紧密接触及依靠来共同抵御寒风：热量就是这样制造的，感情也是这样拉近的。远处，浪舔着天，天抚着浪，未知的诡秘藏在苍茫之中，不知是吉还是凶，是福还是祸，是上帝还是魔鬼？

呼延锃、郭大头、小六子挤在人堆里。如果谁冻得有些受不了了，他们就调换位置，让他到中间去。互相关照是人的一种本能。当困难与艰险袭扰人们，当人们茫然无措而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那么，互相关照就成了人们寻求彼此援助的唯一一种方式，一种手段，一种依赖。从关照当中，人人都能从对方身上获得一种存在的力量，一种感知的精神，一种鼓励的源泉。超越种族、语言、国界的限制，互相关照的本身就是永恒之爱的交流与印证。爱者施爱，爱者得爱，暖意浓浓，情深似海此时，在寒冷的漆黑的夜色中，在危险的阴影的笼罩下，每一张人的脸上不正闪烁着人类固有的品德的光华吗？

呼延锃的左边是小六子，右边是郭大头。郭大头的右边是绿毛女。经过这段时间的煎熬，绿毛女由开始的信心十足，也渐渐流露出灰心与恐惧的情绪，不得不象别的有夫之妇那样，把自己的心理寄托完全依附在男人身上。她已经撇开顾忌，紧紧地缠着郭大头的胳膊，生怕失去他的关爱。郭大头则以自己庞大的身体紧紧护着她不错，此时此刻，他是真心爱她的。用他自己的话说：“是铁了心爱的。”因为他的这句话，绿毛女把他搂着更紧了。

司义欣看到丁耀武正在呕吐。开始，他不经意地把秽物溅到了杭州女身上，惹得人家有点不满，使他不住地向她赔理道谦。跟着，由他所引起的这股呕吐风一直从南边刮到北边，陆续有十几名旅客弓背撅腚，纷纷跟随。其中，紧挨着护栏的郭大头也把舌头伸出老长，吐得面色苍白，一塌糊涂。绿毛女不停地为他捶后背，还不知从哪弄到一瓶矿泉水给他喝。司义欣看见了呼延锃，向他挤过去。在挤的过程中，他向四周搜索，想试图找到杨图岭，却没有发现。原来，杨图岭仍然在137号客房休息，一直没有出来。

呼延锃看见郭大头呕吐，觉得自己的肚子里也顶上来一团发硬的东西，只要嘴一张就要喷出来。但他咬牙挺着，始终没有张嘴。以往饮酒过量的经验告诉他，只要呕出第一口，就有第二口，跟着就是一滩。呕吐是一种连续性的食道痉挛反映，常常让人象翻江倒海一般，把胃肠捣鼓遍才肯罢休。后来，他终于挺住了。他感到浑身上下很难受，又冷又困，想回到客房、蒙上大被睡一觉此刻，睡眠是他最幸福的一种奢望，恨不得马上就回客房去。但他心里清楚，现在什么都做不到，只好眯着眼站着，用强打精神来支撑着。在他最难受的时候，他真想当着大家的面，把自己亲眼所见的火灾及死人情况讲出来，不再隐瞒下去。在他看来，隐瞒是对朋友及旅客们的欺骗。而做为旅客中的一员，自己有权利将事实真相公诸于众。他扪心自问道：我有什么必要替玫瑰公主号隐瞒呢？难道，就仅仅因为我偶然获得了皇冠嘉宾的称号吗？但是，他以为，这个称号不足以改变自己做为一名普通旅客的真实身份。他想，火是那样大，爆炸声绵延不绝，尸体残片横飞乱窜，这样的场面只有在战争影片中才可能看到，但却在这艘船上真实地上演了。然而，信息闭塞的旅客们正被乘警散布的谎言所迷惑：什么局部起火，什么小故障，什么已经控制，纯粹是胡说八道。想到这，他挨近已不再呕吐的郭大头，凑近他的耳朵，想要告诉他什么或者是真相的概貌，或者是真相的一部分。就在这时，呼延锃抬眼看见，在距他不远的地方，司义欣正向他挤来，而且，他的那双眼睛已经看到了自己，似乎正在用目光同他打招呼传递着某种信息。呼延锃的嘴停下了。在那双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视之下，他把那个炸死人、烧死人的秘密隐藏在舌头的根部而没敢披露。

司义欣在呼延锃能看到的视线内停下来，向四面张望。他想寻找顾晓倩和粟蓝枝母女俩，也没有找到。后来，他挤到呼延锃身边，问道：“怎么样？”呼延锃说：“没事。”司义欣用手摁摁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谢谢你配合我。再坚持一下，一会儿就会好的。”呼延锃说：“好的，我能坚持。”而它包含的潜台词是：是的，你放心，我绝对会守口如瓶。

船体的摇晃增加了人们身体的磨擦，从而也增加了热量的传导。大家越挨越紧，几乎己很少使寒风有缝隙可钻了。这虽是一面肉体之墙，却也是一面钢铁之墙、意志之墙，它不因为有人呕吐而坍塌，不因为有人龟缩而松动。它立在铁壳之上，坚如磐石，固若金烫，顽强地坚守着这块浪花飞溅的弹丸之地，似乎任何风浪都是不可能摧毁的。

司义欣离开呼延锃，来到丁耀武身边他刚刚呕吐完，说话带有一股呛鼻子的味道。司义欣掏出手帕，让他把嘴擦一擦，随即把手帕扔掉。丁耀武一看是他，挺直身子，正正衣帽，表现出很坚强的样子。司义欣问道：“看到杨图岭了吗？”丁耀武摇摇头说：“没……没有。”司义欣又问：“粟市长的夫人和女儿看到了吗？”丁耀武很直率地说：“司主任，粟……粟市长的夫人和女儿都去了医务室。”司义欣问：“怎么，她们病了？”丁耀武晃晃头说：“不，不是，她……她们刚才把一名孕妇弄到医……医务室去了，可能是让她在那生……生孩子。”司义欣惊异地问：“怎么可能呢？”丁耀武说：“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