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救生艇甲板上,最先映入旅客们眼帘的,也是海涯15号船艏处的那盏十分强烈的探照灯光。起初,它仅仅是一个小亮点。后来它越来越大,船的轮廓也逐渐清晰:船长72米,宽16米,双机双桨,形状酷似一只女人穿的皮鞋,头是尖尖的,还略微上翘。鞋面平整,反射着金属的光泽。放置在船头甲板上的缆车及绞缆机如同镶嵌在鞋面上的花瓣,工整排列,突兀于鞋面之上。船梆就是鞋梆,上沿微微向里面收拢。借着灯光,能看到绑在护栏上的救生圈。靠近左舷一侧,还有几个人影在晃动呢他们都是船员,身上绑着安全绳,正在侦察情况,伺机救援。但不知因为什么,在它距离玫瑰公主号还有100米的时候,突然减缓了速度,似乎要停下来。
海涯15号的到来对于玫瑰公主号上的旅客们来讲,如同看到了救星、看到了希望一样。他们一起向船的左舷涌来,齐声高呼:“过来”曲煜冲过去,从后腰摘下小号,对准海涯15号吹响了一串清脆的冲锋号声。因为他的启发,一排号声及其它乐器声也跟着响起来。演奏者受到这种情绪的影响,全都变得兴奋了、冲动了、狂热了。所以,他们的演奏显得格外响亮。
有的人吹累了,有的人嗓子喊哑了,有的人挥动手臂觉得胳膊酸了,有的人泪水涌出眼眶止不住了,有的人把帽子抛向空中没影了……此时,嗷嗷叫的北风似乎比先前刮得更猛了,蹦着高的浪头似乎比先前跳得更欢了,天和海之间玩弄着一场泼水游戏,彼此没完没了,纠缠不休。只可怜了这两艘铁壳船,战战兢兢,步履蹒跚,想挨近不能挨近,只在风浪中苦苦煎熬着。海涯15号的船身明显比玫瑰公主号小,它承担的这项任务未免使它勉为其难,或者力不从心:这是小船救大船呵!
刚刚走上救生艇甲板的司义欣冷静地看了一眼手表,时间正好是17时25分。他到这里来不是找自己部下的,因为,那不可能找到。他是来找呼延锃的。他觉得,呼延锃讲义气,重感情,体力好,还听话,关键的时候能当刀刃用,派上去就好使。另一方面他也想,不找他,目前没有合适的人选了。
他在人堆里找到了呼延锃,跟他说明了船长要让他们参加带缆的意图,出乎他的意料,呼延锃竟然主动请缨。他是那种只要别人有求、而自己又能帮助的就一定会出面,如果这时候对方要改变主意,会使他大为伤心的。所以,他在家乡那一带,是出了名的好心人。他用一只手担住司义欣的肩膀说:“我在这呆着闹心,就让我跟你一起去吧。我能带好缆,我天天跑汽车,知道怎么绑绳子,什么扣我都会系。还有,看船员们都很忙,我帮不上手心里不得劲呵!”司义欣用手扶住他的肩膀说:“走吧!”于是,他俩前推后挤,总算从人群中脱身。司义欣的帽子被风吹走了,手套也丢了一只,光着脑袋显得很冷。而呼延锃更狼狈:身上的救生衣不知何因竟被撕坏了,有几块桔红色的布条象飞子一样在风中呼呼啦啦地响着。爽性,他看不惯,又使劲地扯了几下,本想把那破布条扯断,结果反而使它更长、更大、更宽,如同一面面小旗似的。
他俩向舱门口走。丁耀武本想阻拦他俩,但一看走过来的人是司义欣,连声都没敢吱就放过去了。在这名乘警的眼里,司义欣是他的顶头上司,是万万得罪不起的。而在他的职业生涯中,对领导们所要做的事又是万万不可以阻挠的。
走进舱内,司义欣领着呼延锃奔特等舱走去。走廊上,偶尔有一、二个满身灰烬、油渍、污垢的船员匆匆走过,其中,小马就象喝多酒的醉汉一样走路直打晃,嘴里总是自言自语,不知在说些什么。司义欣截住他问道:“下面的火控制住没?”小马停下来,楞楞地瞅着司义欣,呜喽呜喽说了半天也没说清。这是一个精神上受到某种刺激的船员,或许自火灾发生以来,一连串的死人事件把他吓怕了、吓傻了、吓呆了。
恐惧是人类的弱点。正是人类属于有感知的动物,才使恐惧狐假虎威,桀骜不驯。从古至今,哪一次灾难所伴随的恐惧不使一些人的精神为之崩塌呢?!恐惧是树林中的一个黑影子,是地洞里的一股冷气流,是荒冢上的一缕蓝火苗。你越是孤独它越是强盛,你越是畏葸它越是紧逼。尽管此时,获救的希望己大大增加,可是,那种不容忽视的火情及已经发生的惨剧却使意志薄弱者丧失了最后的心理防线与精神支撑小马就属于这类人。
与司义欣、呼延锃交臂而过不久,小马突然大笑起来,搞得俩人莫名其妙。稍顷,他又突然大哭,哭得泪水涟涟,涕泗滂沱,伤心至极。呼延锃停下脚步,目视着这个人,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他本想过去问个究竟,或者劝导劝导,但司义欣不让,硬把他拉走了。司义欣告诉他:“现在带缆要紧,我们没有时间去做心理医生。”
司义欣带着呼延锃来到自己的020房间。他想找齐贤亮,让他一起参加带缆行动。他的想法是:先把密码箱暂时锁在骆菲房间的柜子里,等带完缆后再让齐贤亮回来看守。他觉得,齐贤亮身体更棒,是个实实在在的有生力量,一定能在带缆中发挥作用。
在他手下的这几个保镖当中,齐贤亮是他比较衷爱的一个。原因是,他不仅武功好,头脑清楚,体魄强壮,还在于他讲义气,为人忠厚。所以,每当有重要的工作要做,他往往首先想到的人选就是他。他能够在目前这种比较混乱和危险的情况下,把守护密码箱的任务单独交给他,也充分说明了他对他的重视与信任程度。过去,在跆拳道馆,他跟他是师弟关系。从来到公司以后,他跟他就变成了上下级关系当然,也是朋友关系。可以说,齐贤亮之所以能够获得一个如此高薪收入的职业,正是司义欣当初给引荐的,并博得了骆菲的认可。在骆菲眼里,他俩简直就是一个人。在其他伙伴们眼中,他俩绝对是沆瀣一气的铁哥们。所以,尽管有时他俩因为工作上的事发生过小红脸,不愉快,甚至动起手来,但绝对不会铭记于心。友谊是一种持久的凝固品,在一般情况下是不容易分解的。
司义欣走到自己的客房前,用手去拧门把儿,结果没拧开。他抬手敲门,里面没人应答。他又使劲敲几下,里边仍没有动静。他把耳朵帖到门上,里面静静的,什么都听不到。司义欣说:“里面没人。”呼延锃问:“是不是出去了?”司义欣瞄了瞄空旷的走廊说:“不应该,也不可能,不经过我准许,他是绝对不敢离开的。”
随后,他忽然想起什么,就把手伸进裤兜找钥匙。果然,他找到一把门钥匙。他用钥匙打开门,一闪身溜进了屋,结果,屋里亮着灯,却没有人,而茶几上的烟灰盒里放着一只冒着枭枭蓝烟的烟屁股,好象这里的人刚刚离开。司义欣以职业的警觉打开壁柜,发现密码箱仍然摆在里面。他用手掂掂密码箱的份量,仔细查看了一眼锁孔,确信没有被任何做案工具撬压的痕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但是,在他的心里,产生了一种对齐贤亮的怀疑:他为什么不在?到哪去了?是不是因为害怕,他把密码箱扔在这里、擅自出舱了呢?他把密码箱拿出来,放到地上,关上柜门,回过身咬着牙忿忿地说:“这个狗东西,他竟然擅离职守,临阵脱逃了。”呼延锃问:“有那么严重吗?”司义欣仰首长叹道:“都怪我,知人知面不知心呵!”呼延锃问:“他背叛了你?”司义欣说:“都背叛了。”呼延锃拎起密码箱说:“得了,走吧,把它带在身边,这样最保靠。”说完,呼延锃很随便地走出客房,而司义欣似乎还愣在那里想着什么。
呼延锃出了门,他向楼梯口方向刚走出五、六步,突然,齐贤亮从一个茶炉房里冲出来,不问青红皂白,照他的脸就是一拳,当即把他打懵。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齐贤亮又打出一拳、踢出一脚,把他打得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密码箱被扔到一边。齐贤亮还没有停止,挥动有力的双拳恶狠狠地朝他的太阳穴猛击。就在这时,司义欣从屋里一个箭步冲出来,看到齐贤亮在行凶,顿时火冒三丈,加之他刚才产生的对他擅离职守的强烈的不满情绪,使他紧握双拳,左右开弓,打得齐贤亮连连后退。奇怪的是,齐贤亮丝毫没有反抗、反击,只有躲避、招架,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地位。后来,司义欣把他逼到一个角落,对他的肚子一阵猛踢,才算住手。司义欣忿忿地质问道:“你到哪去了,你想逃……逃跑吗?我告诉你,只要我……我没死,你就得在这……这……这里呆着,不许离开半步。否则,我打……打扁你!”齐贤亮说:“谁……谁说我逃……逃跑了,不许你诬……诬赖我?”司义欣问:“那你上……上哪去了?”齐贤亮说:“我接热……热水喝去了。”他抬手指着呼延锃,“他……他是窃贼!”司义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看躺在地上呻吟的呼延锃,又看了看一脸委屈样的齐贤亮,知道这是误会了。但是,他没有时间解释,也不再想带他参加带缆行动先前产生的想让他参加带缆的兴致一点也没有了,于是,他把密码箱还给他,把他推进客房说:“不许你再离开,让不我收拾你!”
说完,他狠狠把门关严,转过身,来到呼延锃身边蹲下,准备扶他起来。此时,呼延锃己是左眼青紫,鼻血横流,嘴角翻出一块肉,样子很痛苦。司义欣见状,掏出一只白手帕为他揩拭,使手帕很快染上了一层血。呼延锃咬着牙,欠起身子坐起来,接过手帕,一边擤血淋淋的鼻涕、一边用力揉已经发肿的左眼睛。司义欣问:“怎么样,很疼吗?”呼延锃答:“天呐,要我命呢。”司义欣说:“是小齐打的。眼睛能不能看见?”呼延锃说:“看不见,疼得厉害。”司义欣说:“他出拳一向贼狠。”呼延锃不解地问:“他为什么打我?”司义欣分析道:“他一直守在这里,并没有离开,看你拎着箱子从屋里出来,以为你是梁上君子……所以……”呼延锃问:“他把我当成窃贼了?”司义欣答:“很可能。”呼延锃问:“然后就没命地打我?”司义欣说:“,先别计较这事,等下船以后我再处理,好吗?”呼延锃说:“好吧。但有一条,我肯定不能放过他,一定要报这个仇。”
在司义欣的搀扶下,他跟着他走向楼梯口。他俩拐过弯,走下楼梯,走上另一条走廊。这条走廊比较狭窄,两边镶着黄色的外面罩一层有古船扬帆图案的磨沙玻璃的壁灯,典雅而华丽。这条走廊通向船艏甲板,当他俩从楼梯口向那里逐渐走近的时候,感受到了灌进船舱里的一阵阵海风:呼延锃身上的破飞子又被鼓荡起来了。
呼延锃的左眼剧烈疼痛。有几次,他几乎不想再走下去,弯下腰捂自己的痛处。司义欣鼓励他把眼睛睁开,他照办了。而他看到的是一片血色的摸糊,并且,眼前有无数个亮点象流星一样呈瀑布状暴发。司义欣看他那样子,知道伤得很重,问道:“能不能挺住?”呼延锃蹲下身子低下头,用左手紧紧捂着左眼,长长地喘粗气,额头上滚下几滴大大的汗珠,说道:“疼能挺住,眼睛怕是保不住了。但不管怎么样,我还得先感谢你。不然的话,我这条小命怕是要交待了。”司义欣说:“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呼延锃说:“这小子学的跆拳道没白学,真用到地方了。”司义欣说:“你先别想这事。”呼延锃说:“我哥们可不会饶了这小子,会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的。看着吧,他们一定会为我摆平这件事。”司义欣说:“不要惊动别人,我给你摆平还不行吗?”呼延锃问:“你……怎么摆平?”司义欣说:“现在别说这个,等回去以后再说。你先呆在这别动,我去医务室给你把张大夫找来,上上药好吗?”呼延锃擤出一大滩血痰说:“好吧,你……你快点,别磨蹭。另外,别对别人讲这事,就说是磕的,我在这等你。”司义欣说:“好,我很快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