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第五卷带缆失败第七十六章

呼延锃与司义欣走出船舱。冷不丁，一股强风吹过来，噎得他俩喘不上来气，还连连地咳嗽。他俩手拉手，猫下腰，背过脸，以适应冷风的刀子一般的刮割。出舱口象普通的房门一样大，上面嵌满了铆钉，周围有水密胶条用于防水。海水的飞沫己将它打湿，用手一摸冷冰冰、滑溜溜的，就象去摸粘鱼的脊背。船艏顶尖处，有一盏光柱如同一根硕长的棍棒一样横扫在海面之上的探照灯。国旗在强风中呼啦啦地响，似乎风力再大一点就能把布料撕裂。天上没有月亮、星星，黑得象倒扣在船舶之上的阴森森的锅底。站在左侧船舷，隔着两层甲板向后瞧，能看见站在救生艇甲板上的众多人正倚栏眺望的身影。船体上下灯火通明，如同是一幢飘泊着的海上宫殿正在接受寒风的洗礼和恶浪的挑战。偶尔，有一二团浪花被甩到甲板上，瞬间摔成无数的碎粒，蹦蹦跳跳地滚走了。从右侧看，海浪蹦得已经比甲板高，甲板就象处在耸山峻岭中的一块洼地，欲浮不起、欲沉不能。

呼延锃和司义欣紧靠着出舱门，头发被吹起。殷信铎同杜羿腰上各系着一条粉笔粗的白棕绳，站在护栏边，向西南方的海面上凝望——在那个方向一百来米的地方，停泊着一艘轮船。借着船上的灯光，能够清晰地看到海涯15号的船身、船舱、驾驶室，也能看清它的圆型舷窗及在舷窗内外闪动着的僮僮人影。

见海涯15号还没有过来，殷信铎与彭列用对讲机就带缆问题进行了简短磋商，再一次确定了行动计划，即：海涯15号过来以后，为了争取时间，保证成功，接缆和带缆要同时进行，即海涯15号向本船撇缆，本船也向海涯15号撇缆——也就是对着撇缆，同时也接缆。无论是撇过去、还是接过来缆之后，随即将本船的主拖缆带过去，或者将海涯15号的主拖缆引过来，单缆、双缆都可以。将主缆系牢后，海涯15号在前面拖，玫瑰公主号在距它300米的后面跟，一直到海涯港。彭列特意嘱咐道：“气候条件十分恶劣，带缆肯定有难度，务必要小心谨慎，保证接缆和撇缆成功。”殷信铎说：“明白。”彭列问：“人员到位没有？”殷信铎说：“到位了，我刚才遇见了杜羿，让他参与带缆，毕竟他是船员，熟悉业务。司义欣找来了呼延锃，就是那个皇冠嘉宾。现在我们四个人，已经准备就绪，等你一声令下。”他没有把呼延锃负伤的事跟他说，他考虑现在没时间换人了，再说也没人可换了。现在，所有的船员都在第一线忙碌，哪还有闲人呢？彭列说：“你们马上到仓库去，那有撇缆枪，撇缆绳，还有防雨用具，你们都穿戴好，准备好，要绝对保证安全。”殷信铎说：“是。”

通完话，殷信铎带领杜羿来到与船艏锚链舱一壁之隔的器材仓库，用钥匙打开门，进去摁亮灯。杜羿先找到撇缆枪，把箱子放到地上打开，把撇缆枪拿出来。仓库就象普通客房那么大，屋内两侧各立着一个高大的金属货架，上面堆着成捆的尼龙绳、软梯、安全绳、消防输水带、千斤顶、地龙、碰垫、藤令、各种眼板、防雨用具等，东西特别多，摆放得很规整。殷信铎找到一只防水手电，试了试好使就带在身上。他又拿起几副防水衣裤、手套、保暖毡袜及防水靴，分别让他们仨人穿戴上。他见呼延锃与司义欣也进来了，又分出两套让他俩穿戴上。在穿防水服装的时候，呼延锃特意把自己揣在皮大衣兜里的所有东西都揣进了自己的里怀兜里，包括一些现钞、身份证、车钥匙等。他理解殷信铎的用意：在这种气候条件下带缆作业，首要的问题就是保暖。只有自身暖和，手脚不被冻僵，才能有效地工作，否则就将影响带缆作业，甚至一事无成。

穿戴完毕，殷信铎拿出撇缆枪和撇缆绳，向他俩介绍了相关要领。司义欣接过一只撇缆枪，掂在手里，上上下下端详，还用嘴吹了吹枪口。过去，他经常摆弄手枪和步枪，而象这样的发射装置还真是第一次接触，难免感到新奇。他说：“我打过枪，但没打过这玩意，这赶上小钢炮了。”殷信铎说：“你那是短枪，跟打这种枪可不一样。”看了一会儿，他把撇缆枪交给呼延锃，特意嘱咐他别碰板机，小心走火。呼延锃说：“还没放药呢，走什么火？”随后，他把枪又交给殷信铎，“明白了，我们的任务就是把那艘船当靶子，用枪去揍它，揍得越准越好。”殷信铎说：“对。还有，如果距离很近，比如二三十米远，我们还可以使用撇缆绳。撇缆是个技术活，由我和小杜来做，你俩在一边配合就行了。绑绳子会吗？”呼延锃说：“会。我天天拉货，天天给我那台车绑绳子，让不货都掉下来了，我上哪挣钱去。”司义欣说：“我也会，跟系鞋带似的，死扣活扣都会。”殷信铎说：“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绑牢固就行，别让它秃撸扣。”

呼延锃和司义欣都点点头，表示明白。过了一会儿，彭列给殷信铎打来电话，告诉他说：“海涯15号过来了，做好准备！”于是，殷信铎立即命令杜羿出舱。

杜羿开始检查撇缆枪，又检查一遍缆绳，确认没有疏漏后走出船舱，来就左侧船舷。司义欣与呼延锃也随之跟了出去。杜羿把两条腿骑在护栏横梁上，双手抱住立柱，向海面举起撇缆枪做演试。他觉得这个姿势还行：身体平稳，举枪得劲，不受任何阻碍。他的双脚是悬在护栏上的，有时候激越的浪花不免要在他的鞋帮上亲吻一下。

殷信铎又拿起对讲机与彭列通话，问道：“船长，海涯15号联系上没有？”彭列沮丧地说：“联系上了……但是，大副，姜船长说，由于风浪太大，舵机又出现故障，正在全力抢修，让我们再等一会儿。”殷信铎顿了顿说：“它是什么船，怎么总出毛病，这种船也出来救援？”彭列说：“耐心点，大副。这种鬼天气，人家来了就够意思了，不能说闲话。”殷信铎无奈地说：“好吧！”

见海涯15号不过来，站在甲板上的司义欣冻得浑身发冷，清鼻涕横流，一打喷嚏，唾沫星子横飞四溅，很不雅观。他冻得实在受不了了，就拉着呼延锃回到舱内。坐在船舱一侧，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盒烟，叼出一支香烟，打着火吸两口，然后插进呼延锃的嘴里让他吸。呼延锃发疯似地吸几口，感到十分过瘾，一缕缕的烟雾从他的鼻子前轻飘飘地掠过，觉得这股比吃肉还香的烟味，的的确确使他暂时缓解了眼部的疼痛。司义欣又自己点燃一支烟说：“那艘船好象抛锚了，不动弹。”呼延锃说：“它是不是不想过来？我瞅它悬。”司义欣说：“不知道。”

他俩一口一口地吸烟，吸得用心、专注、投入，好象这不仅仅是在吸，而是在对烟质的一种鉴赏、一种体会、一种品味。抽到一半的时候，司义欣问道：“哎，你现在最想谁？”呼延锃晃晃头说：“不知道。”司义欣说：“我一猜就能猜到……女朋友。她长得很漂亮，是吗？我见过她。”呼延锃反问：“你觉得不错？呵，她可是本船在开航时产生的第一位皇冠嘉宾，而我是在开航一周年产生的第二位。”司义欣说：“噢，原来如此。看来，这个奖让你俩给承包了。不过，当第一位产生的时候，本人还没有到公司来，所以，没赶上欣赏。”呼延锃说：“说来也巧，这回我的票也是她给买的，买上就中了。”司义欣说：“真是太巧了……你能把她划拉到手，看来你挺有道眼呀！”呼延锃说：“马马虎虎吧！”司义欣问：“她限制你花钱吗？”呼延锃说：“我们还没到那一步呢。当然，也许很快，也许是竹蓝子打水一场空。”司义欣问：“为什么？”呼延锃苦笑一下说：“如果我的这只眼睛保不住，说不定女朋友也保不住了。你想想，谁能看上一个独眼聋呢？”司义欣说：“不能悲观，这要看你俩的缘份。缘份到了什么也挡不住。再说，你的眼睛是外伤，回家以后找个好医院、好医生看一看会好的。”呼延锃说：“我心里可没底。再说，看病的钱谁拿呀？所以，过后，我得找那个姓齐的算帐，他不拿钱给我看病不好使，我不会放过他。”

他俩有一段时间不再吱声，一直把各自的烟吸完。此时，借着寂寞的笼罩，一股强烈的思念之情涌上呼延锃的心头。是的，在这孤舟独泛的大海上，他真是太想廉诗萱了：她的眉毛、她的鼻翼、她的眸孔、她的笑靥、她的低领衫、她的披肩发以及她拧他大腿时的玩皮、她游泳时的优美姿势、她生气时的伤感态度都在他的眼前象动画一样晃动。人在最孤独、最寂寞、最痛苦的时候，爱人的形象会象鱼钩一样牵动他的心。他想，今天是她众多夜班中的一个，她一定在病房里，手拿听诊器，从这屋到那屋地查房呢。他实在想给她打电话聊聊天，于是，掏出手机，调出她的号码，准备给她拨出。就在这时，他又想：我跟她说什么呢？告诉她船上着火了、死人了，那她会怎么想呢？她会不会这一晚上都在为我担忧呢？想到这，被这些排遣不掉的一连串问号所困扰，他又把手机关上了。他不想惊动她。他想，等到上岸以后再给她报一个平安，岂不是更好、更把握一些吗？！他把手机重新揣进怀里，顺便把一片袖子上被撕破的布条扯掉。烟已经抽完了，伤口不怎么疼了，感觉比先前好多了。他坐乏了又蹲一会儿，司义欣也跟着他蹲着。他俩都蹲在走廊的左侧，因为在他俩看来，左侧比右侧略高一点，蹲起来也相对舒服一些。昏暗的光线在他俩的头上默默倾泻，空气中流动着冰冷的海风送来的腥藻味。走廊里空空荡荡，各扇门都好象从未打开过一样紧紧地锁着。偶尔，能听到一、二声什么动静从不明确的方向传来：不知是船舶外的磕碰声，还是船舱内的爆炸声。呼延锃问：“小齐跟你是什么关系？”司义欣答：“原来是我的一个朋友，也是下属，我俩是在跆拳道馆认识的，他来公司也是我给介绍的。”呼延锃问：“是你让他看护那只箱子的？”司义欣答：“是的。”呼延锃背靠着舱壁问道：“那他为什么离开，难道想逃跑，或者想坚守自盗？我看，你对他得防着点，这种人不保靠。”司义欣说：“我想不会，毕竟在一起相处这么长时间了，彼此的人品还是了解的。退一万步讲，即使他忘恩负义，见财起意，我也不会采取强硬手段制服他，只能用软招子：谋攻。”呼延锃问：“为什么？”司义欣说：“这还用问？你想想，如果你把他逼急眼了，他一冲动，把箱子扔进海里怎么办？我上哪去掏弄那么大一笔款子？！这等于是要我命呢！”呼延锃问：“怎么，那只箱子里面装得是钱？”司义欣答：“不错……不瞒你说，满满一箱子钱，启码有50万。让不，我没事吃饱撑的派人看着它？”呼延锃问：“这么多钱是干什么用的？”司义欣答：“可能是买船。”呼延锃说：“哇，骆菲……真她妈有钱。”司义欣说：“让不怎么叫千万富姐呢？！”呼延锃说：“我要有这么多钱都不知道怎么花？”司义欣说：“所以，你不会有。”呼延锃看着司义欣，突然产生一个奇怪的念头，问道：“你跟骆菲好吗？”司义欣反问：“就算是吧。不好她能用我吗？”呼延锃说：“我看她长得不错。”司义欣说：“我看也是。”呼延锃问：“你长得这么帅，为什么不跟她联系一下，哪怕在她手下吃口软饭也行呵，她总不会白白让你讨她欢心吧？”司义欣狡黠地看了看他说：“唔……你这个人，心术很有问题呀？其实，还是不瞒着你……我不是没产生过这种想法，可是你不了解骆菲，她是一个很传统的女人，是一个很守贞节的女人，也是一个很讲究洁身自好的女人。”呼延锃说：“其实，那都是一种伪装。天下谁没有儿女情长，难道她不是女人？我想不是那样子，肯定是你功夫没到、手腕没到、火候没到，所以果实就没到。否则，要是放在我哥们郭大头，他能把骆菲玩得滴流转。你应该向他学习，那才是情场老手呢。”司义欣问：“你说的是那个肥头大耳、跟我们一个服务员有一腿的那家伙？”呼延锃答：“正是。”司义欣说：“唉，骆菲可不是那种轻易能跟你上床的女人。她很注重感情，又很讲究身份，还要看你有没有才气，否则，你在她心中，绝对不会有位置，更不用说讨她欢心了。”呼延锃说：“噢，我可没有那本事，我是在提醒你呢。”司义欣说：“唉，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