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是被魔鬼驱使的,所以无法抵挡。温暖是被天使支配的,所以十分珍贵。下半身被海水打湿的殷信铎为海涯15号还迟迟不过来而伤心,几乎要被冻僵了。他一直愣在甲板上,不知道动弹。如果不是杜羿拉他一把,真不晓得他是一个活物,还是一尊雕像。
呼延锃和司义欣一起走出去,劝殷信铎不要难过,进舱里暖和暖和。于是,他们四个人一起撤进舱内。司义欣用力带上铁舱门,把风声、涛声统统关在了门外。舱内暖和多了。被冻僵的手脚因为血液的流通而很快活络起来。殷信铎解开扣子,脱下湿淋淋的雨衣扔到一边,然后坐在地上,拨通对讲机与彭列通话,颤颤巍巍地向彭列询问有关情况。彭列说:“海涯13和海涯16号都因风浪太大,航行受阻,已经返回了。只有海涯15号过来了。”殷信铎问:“海军有……有消息吗?”彭列答:“海军方面说,这一带属于浅海海域,航行难度太大,容易搁浅,不容易抵达,也撤出了。所以,我分析,现在,在很大程度上将取决于我们的自救能力,依赖外援的希望近乎渺茫。”殷信铎问:“火灾怎……怎么样?”彭列答:“b甲板的火仍在燃烧,二副带领30多名船员,正在分秒不停地灭火,阻滞了火势的快速蔓延。”这时,司义欣接过对讲机说:“老彭,我是司义欣,我看天气实在太冷,是不是应该让旅客们进舱,不然他们会冻坏的。他们已经在外面站了好长时间了?”彭列说:“司主任,沉住气,再等一等,不能回舱。因为,我对海涯15号还报有一线希望:只要它把故障排除了,会过来救我们的。好吗?”司义欣没再反对,把对讲机关闭了。
然而,彭列只看到了灭火的有利的一面,而没有看到不利的一面——玫瑰公主号的右倾已经达到18度。因为,为了阻止蔓延的火势,5支水枪和喷淋系统不停地工作,以每分钟十几吨的流量将海水倾注在船舱里,并由此形成自由液面,加重了右倾的趋势。在这个时候,如果排水系统能够正常工作,那么,也会消除自由液面,但问题是,下水不畅,自由液面急骤升高,从而使右倾的趋势更加明显。
殷信铎问:“有没有新的伤亡?”彭列答:“又有三名船员负伤。你那里怎么样?”殷信铎说:“还……还好。”彭列说:“现在人手奇缺,所有船员都在一线工作,抽不出闲人。尽管如此,在可能的情况下,我尽量想办法抽调两名船员增援你。”
通完话,殷信铎关闭了对讲机。杜羿想问问情况,殷信铎绝口不谈。在长期的领导工作中,使他养成了一个守口如瓶的习惯,即:凡是与船长商议的事情,不得向外界泄漏一丝一毫。杜羿吃了闭门羹也就不再去问了。他坐下来,用冻得通红的手麻利地脱下已经灌满冰凉的海水的皮鞋,倒净里面的水,又脱下袜子拧干。在灯光下,他的脚丫子被泡得白白胖胖,上面还有几道深深的红印子。一瞅到它,出自条件反射作用的杜羿就感到钻心的疼痛:那是被新皮鞋勒出来的。
殷信铎挨着杜羿坐下来。他告诉杜羿,还是应该把鞋穿上,一会儿还有活干。杜羿点点头,照办了。殷信铎见呼延锃在使劲抽烟,伸手要了一支。他突然注意到他的眼睛包着白纱布,问道:“你眼睛怎么了?”呼延锃刚要说什么,被司义欣把话岔过去,连忙改了口说:“我……我刚才上厕所摔了一跤,把眼睛碰了,没……没大事。”杜羿关切地问:“那艘船的故障什么时候排除,还过不过来?”殷信铎说:“我也不知道。”呼延锃问:“如果它真来了,我们准备弃船转移吗?”殷信铎说:“不,可能是旅客转移,船员还得坚守,如果这艘船有可能保住的话。”杜羿问:“这么大的一艘船真保不住吗?”殷信铎答:“泰坦尼克号很大,比我们这艘船大得多,可是在大西洋,它还是……”
殷信铎想说“沉没”两字,却没有说出来,因为他忌讳说出这两个字,尽管这两个字在他的脑海里不只一次地闪现过。他想,他应该用一种谨慎的态度来面对目前这种严峻的形势,不能扩散悲观论,不能给人以绝望,不能把问题说得太透。而含糊其辞在某种场合、某些时候是最能反映一种态度的:让人们感受到危机而不至于被危机所吓倒。这倒不是他有意想隐瞒什么,而是有意在控制人们还没有被惊惶失措打乱了阵脚的船上的局面。但是,现在,他感到他的思绪有些象乱麻一样理不出头绪,这在他过去的经历中是不多见的。自从海涯15号出现故障以后,他的原先曾是相当乐观的态度整个被严峻的现实击垮了。他在海上航行多年,去过许多地方,听到和看到过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海难,所以,当时船上发生的没有被控制住的火灾将要引起什么样的后果,在他的直觉判断中是有所预料的。为了不让人们猜测出他的过份的忧虑,感受到前景的悲哀与惨淡,他有意把沉重的话题岔开,让人们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去。他对他俩说:“船上出了事,让你俩跟着忙活老半天,真不好意思。我应该真心感谢你俩。”司义欣说:“大副,不用外道,我们都是一家人。”呼延锃说:“我们有能力帮忙,这也是我们的一份责任。”殷信铎说:“不,要说职责,我们是船员责无旁贷,而你毕竟是旅客,哪能让你跟我们一起受累呢,而且,还负了伤,不应该呀!”呼延锃打了个喷嚏说:“别说这些了,大副。我们现在是同舟共济,不能分出里外。”殷信铎伸出手掌,与呼延锃使劲握了握说:“谢谢你!”
握完手,他们各自以不同的姿势或坐、或卧,或打盹、或小憩、或闲聊、或逗哏来消磨时间。在一直处于焦虑之中的彭列还没有命令他们放弃带缆,他们可以得到短暂的、难得的休息,从而把刚才在外面冻得发凉的身体暖和过来。在那种紧张的危险的挑战即将来临之前,他们似乎都以平和的静态姿势来养精畜锐。尤其对呼延锃来讲,经受了这一次使眼睛不幸受伤的意外攻击之后,他确实需要静下心来歇一歇,从而理一理思绪,想一些问题。他担心,在可能失去一只眼睛的未来岁月里,生活将向他展示着许多意想不到的磨难。甚至,他难过地想到,廉诗萱一定会弃他而去。
渐渐地,人们都困乏了,没有什么闲心再去张家长李家短地唠嗑。走廊里仍然有奇怪的响动,有时是一声,有时是几声。有的距离很远,有的似在身边。这种不明原因的响动无疑带有令人恐惧的因素,如果单独去聆听,一定会使人毛骨悚然的。呼延锃睁着他那只右眼,从殷信铎的脸上读到一种焦虑、一种感伤、一种惆怅。他猜测,没有实现的对海涯15号所产生的过多的救援希望一定象铅铊一样压在他的心坎上,让他喘不过气来。或许,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带缆的成功性有多大?一种矛盾的、复杂的情愫在他的表情上必然要反映出来,使他的面部神经有时就象弓弦那样崩得格外紧迫。呼延锃注意到,他对响动没有反映,似乎装得很平静。呼延锃想,也许他这是内紧外松吧?!拿他刚才急迫的样子与他现在平静的样子做比较,绝对不会让人相信,他的平静是真实的,启码他的那只独眼就看出了这一点。眨了眨眼,他问道:“你在想什么,大副?”
殷信铎把眼皮嵌开一道缝,用双目去盯着呼延锃的那只象深潭一样泛着幽幽光芒的独眼。仅这一望,竟使他的内心压力减少了许多。因为,他觉得,这种注视的奇怪性不免使他滑稽地一笑——在他的生活里还真得没有同一个一只眼的人这么默默的、长久地对视过。他把身子动了动,强迫自己暂时放弃忧虑的心情,以一种轻松的态度跟呼延锃闲唠。他觉得,他或许可以通过这种方式使呼延锃减轻眼部的疼痛——不错,做为旅客的他无论是怎样负伤的,都应该得到某种关照,何况他竟能勇敢地参与到带缆行动中来呢?
呼延锃又问:“大副,你老家在哪?”殷信铎说:“激流村。”呼延锃说:“呃,我没听说过,在什么地方?”殷信铎说:“海涯市东南方向16里,是一个小渔村。”随后,殷信铎给他讲了小时候怎样跟爷爷出海打鱼,打过大黄鱼、小黄鱼、太平洋鲱、鲐鱼、银鲳、蓝点马鲛、鳓鱼、鳕鱼、黄姑鱼、叫姑鱼、白姑鱼、短鳍红娘鱼、对虾、墨鱼、毛虾、梭子蟹等。末了,他还给他唱了一首爷爷教他唱过的一首渔歌,虽然音调咬得不准,但唱得却是十分投入。几个坐在一边的人都在静静听着,仿佛被他真挚的歌声感染了,引起无限暇思。
司义欣最想念的就是他的那三位部下。当初,如果不是他决定,让他们坐在卡迪拉克车上守护着那只密码箱——尽管那车上配备有诸如冰箱、彩电、空调等设备,里面吃的、喝的应有尽有——那么,他们是不会在身体受困的情况下突遭横祸的。他内疚、悔恨、万分悲痛。他想,事后,他将无法面对他们的亲属,也无法面对公司员工及骆菲。那时候,或许地上有一道裂缝他也能钻进去,把自己的脸埋得越深越好……想到这,他眼眶里盈满了泪水。但他强忍着没有让它成串地涌出。他有意把脸扭向舱壁那一面,以不使别人的视线在他的泪眼上扫来扫去:他惧怕别人此时会注意他,那他是受不了的。他现在报着能瞒一分钟是一分钟的想法,可他真的不知道上岸以后该怎么办,他将如何解释这件事呢?
放平身子、躺到地上的呼延锃自然也是思绪绵绵,想了很多。他先想到小囡子,那个小机灵鬼滑头滑脑的样子时不时地就在他的眼前晃动,让他竭力想伸手抓住他。这个智力超群的男孩,被社会遗忘的男孩,经历过风雨世面的男孩,即可以蹬大雅之堂又可以受胯下之辱的男孩,睁眼说瞎话从不脸红心跳的男孩,整日衣食无着、四处漂泊的男孩,曾是他在海涯市最早结识的朋友之一。并且,俩人很快情同手足,成为莫逆之交。他确信,如果没有他,他不可能与廉诗萱有那样一段温馨相处的日子:不错,正是被改邪归正的他用一颗友善之心给他的爱情生活带来了芬芳无限的回忆。
当然,他最想念的人还是廉诗萱。他喜欢她的容颜、个性、活泼、真挚、勇敢、执着,她能够毫无顾忌地冲破地域的、家庭的和学历的局限,同他这样一个只有初中文化的货车司机相亲相爱,真的让他从内心里感激不尽。他知道她是用很大的勇气、克服很大的困难才做到这一点的。正因为如此,他对她也表现出足够的赤胆忠心及恩爱有加。他觉得,在他的生活里,如果存在着离开她的日子,该是多么难受和难熬呵!想到这,他又不自觉地拿出手机,从里面调出她的电话号码,想拨通找她。他相信,爱着的人心是相通的,相通的心是有感应的。现在他跟她通话,哪怕是一句话,都会使他感到莫大的欣慰。于是,他给拇指发出一个指令,让它摁动发射键——就在这时,他猛然想到,还是不能给她打,理由是:不能让她知道他现在的处境及现在的心情,那样她一定会深深地为他担心、难过的;她一定工作不好,同时也休息不好,彻夜为他牵挂。他不想、启码是现在不想把他的过份痛苦与忧虑转嫁给她,那样做是绝对不应该的——与其那样,莫不如让自己把一切苦难独自承担。他想:咬紧牙关,渡过这段艰难的时刻,以后再把这一段经历告诉给她,那该是多么高兴、又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呵?!
他又一次把手机收起来,右眼闭上,想小憩一会儿。眼睛这么一闭,使他又意识到,自己仅剩一只眼了。伤感的情绪又袭上心头,怎么也排遣不掉。最后,他想,如果那样,我还是平静地离开她好。我不能把自己的残疾变成她一生的痛苦,那样做是不道德的。所以说,上岸以后,与她的最后选择就是分手:我得不到的东西,不能强行要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