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一卷处女之航第七章

在105号客房里，廉诗萱向窗外看了一会儿热闹，确认了自己的床位后起身走出客房，顺着走廊来到总服务台，想打听去驾驶室怎么走。总服务台位于b甲板的一处大厅，紧挨着与上下甲板相连的楼梯口对面，刷着白磁漆的柜台足有3米长，旁边有一个小门可以进进出出。女船员们穿着统一的白色的带肩章和臂章的制式服装，戴着特制的船帽，脸上化了淡妆，接受着走到柜台前的旅客们的各种各样的询问。在靠近它的左侧，有一个上面挂着用不锈钢板制做的警务室牌子的小门，一名身上带警械及枪支的警察站在门口，注视着来来往往的旅客。如果谁要向他打听什么，他会当即给予解答。他叫丁耀武，38岁，从警已经15年，是一个忠于职守、严于律已、严格执法的警察。他长着一双小巧精致的单眼皮的眼睛，弯得象镰刀一样的鹰钩鼻子，身材细长，走路风风火火，保留着昔日做为海军战士的气质和风貌。他配备的是一只77式手枪，有效射程50米，容弹量7发，有单手上膛装置，每次上岗的时候，他就把它斜挎在皮带上，增加了几分庄严与威武。在警务室的最里面，有一个由钢筋制做的专门用来禁闭犯罪嫌疑人或违法人员的铁笼子，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平时可以用一扇木门把它挡住，审讯时再拉开。铁笼子里有一个白色的陶瓷座便，旁边还有一个洗手盆，都是给受禁闭的人准备的。无疑，这个狭小的铁笼子完全是参照正规监狱的模式制做的，只是面积小一些、举架矮一些而已。在铁笼子里面，还挂着几根一米长的铁链子，是专门用来铐人的——作用是既可以使被囚禁者在有限的空间里活动——比如大小便，又能限制活动的范围。

站在警务室外面的廉诗萱走到刚刚为一名旅客解答完问题的绿毛女面前，问道：“到驾驶室怎么走？”绿毛女扫了她一眼，认出她是皇冠嘉宾，马上为她指明去驾驶室的方向与路线。正说着，杜羿带着一脸微笑走过来，咬着她的耳朵悄声说着什么话。绿毛女听完后掩口而笑，还用拳头在他的肩头上使劲打了一下。很显然，她这不是真打，只是象征性地惩罚而已。随后，她同正在一边忙碌的查玲打声招呼，跟着杜羿悄悄走了。然而，她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这个举动马上引起查玲的强烈不满。待她走出几步后，查玲冲着她的背影咬牙切齿地努努嘴，气哼哼地甩出两个字：“贱货！”原来，这个喜怒于形的查玲与风姿绰约的绿毛女有着一种复杂的关系：在工作上，她俩是朝夕相处的同事。而在工作之外，却是相互不容的情敌——原因就是她俩共同在那个叫杜羿的年轻船员身上做了过多的感情投入，难免死去活来地打一场白热化的阵地争夺战。从势头上看，她俩谁都不想服输，谁都想让对方在力不从心之后一败涂地，以使自己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笑到最后。这不，俩个人刚才还好好的，就因为杜羿的突然出现而使气氛变得骤然紧张了。看来，三角恋是最难处理的一种人际矛盾，一但陷入，走火入魔一般难以自拔。人类从远古带来自私的本性，突出的表现特征就是好斗：不把对手打垮，不把尤物占有，是绝不甘心的。而在情感世界里，自私无疑是产生、加剧、渲泻仇恨的第一驱动力。

廉诗萱不想在这儿多停留，转身顺着一条走廊往前走，没走多远，就听到从附近传来杨图岭摆扑克的吆喝声。她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感到挺好奇，便凑了过去看热闹。杨图岭的身边围着一圈人，其中有楞子、焦大牙、呼延锃、小囡子及万有仁。呼延锃是路过这里，看到杨图岭摆扑克，也想跟着凑合凑合，玩一玩，但他手里攥着50元钱一直没往上押。小囡子看廉诗萱过来了，就在身边让出一个位置，招呼她进来，并悄声说道：“皇冠姐姐，玩这个老有意思了，如果看准一张牌押，基本不输钱。即使输也不会很多。想玩一玩吗？”这时，万有仁悄悄把手伸进裤裆，从裤衩兜里抽出两张皱巴巴的带着一股汗味的百元大票，押到一张牌上，一转眼的工夫就输了。见此，廉诗萱摇着头说：“不，我可不玩，这是赌博……”小囡子帖上她，显得很亲密地说：“姐姐，那你替我试试手气怎么样……先别急着走，看一会儿不就明白了？”他拉住她的衣服，好象真得要挽留她似的。

贪占便宜是一切受骗者的共同心理。他们以获取意外之财来打点自己的闲暇时间，以运气的好坏来决定自己的行为方式，企望在不劳而获的捷径上走一程，再走一程，从来不考虑前面有没有陷阱，掉下去会是什么结果？这类人是容易裁倒的，只要贪心不改。廉诗萱虽说不是那种平时愿意贪占便宜的人，但是，过多的闲暇时间让她觉得百无聊赖，于是，在观看这出赌博游戏时，不免也产生一点贪占便宜的念头。她想，今天反正得了500元奖金，即使输一点也没关系。

杨图岭瞄了一眼廉诗萱，随后把三张不同花色的扑克往地面上一摊，很快就有人上来比划。第一把，一身时尚打扮的焦大牙押了100元，赢了。第二把，楞子押了200元，赢了。第三把，小囡子押了50元，也赢了。人群中出现一阵因为赢钱的刺激所引起的冲动，有许多人当即就被迷惑住了，竟然开始蠢蠢欲动，掀起了一股抢着押钱的小高潮——有的旅客不让押、或者押得慢还不满意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使里面的圈子变得越来越小，几乎是脑袋挨着脑袋，把杨图岭罩在密不透风的人堆里。小囡子碰碰廉诗萱说：“看明白了吧，很简单，只要瞅准就能押准，押准就能赢钱，你应该试一试。以你今天的运气，保证不能输。”廉诗萱问：“让我……我可从来不玩这玩意？”小囡子说：“不为你玩为我玩，不是真玩是假玩，还不行吗？我无非是想借借你的手气，押上红桃尖，回家好过年。”廉诗萱说：“我干嘛要为你押呀？”小囡子说：“赢了我俩半擗嘛。”廉诗萱问：“要是输了呢？”小囡子说：“我拿，这算什么呀，不就是玩一回嘛……咱不是说好了嘛，先来把假玩，试一试，试好了再真玩，行不？”

小囡子向周围张望一番，趁廉诗萱不注意，及时向杨图岭递了一个眼色。那眼色是狡黠的，只在一瞬间划过，谁也猜不透。那眼神也是诡秘的，包含着某种信息，某种特定的意义，只是，别人扑捉不到它，只有杨图岭，伸手就能抓住，抬眼就能扑住。他理解由这种信息所传递的密码，所以，他用眼梢瞥了瞥廉诗萱，迅速摆出三张扑克，煞有介事地说：“来，只一把，盯住红桃尖你就赢。押吧！”小囡子踩住一张牌，冲廉诗萱说道：“就这张，准没错！”廉诗萱问：“用什么押呀？”小囡子说：“红包，用你的红包押，红包押红尖，保管没问题，来吧！”廉诗萱按照他的提议掏出红包说：“这500元可是我刚得的，还没焐热乎呢，不能都押吧？”小囡子显出焦急地说：“就试一试，多少能怎么的？快点，一会儿别让人把牌抢去了。”廉诗萱犹犹豫豫地说：“就试一次，你可不许唬拢我呀？！”小囡子说：“没问题，放心吧！”

廉诗萱略一沉吟，无意间看了一眼正在一边看热闹的呼延锃，然后弯腰把里面包着钱的红包押上去。她想，这正象小囡子所说的，无非是试一试。过去，她不曾尝到过赌博的乐趣，今天，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寻求一种新奇的刺激而已。然而，她的这一举动立即引起周围人的一片喝彩，仿佛是在怂恿她大胆地往上押钱，不押不觉得过瘾。受到这些杂乱声音的影响，她下意识地把红包押上小囡子所选的那张牌，随之象触电似的又把手缩回来——但是，晚了，她的手还没有停稳，手疾眼快的杨图岭顺势把她的手按在扑克牌上，随后掀开那张牌，牌面显示的是黑桃尖，输了。杨图岭动作之快，简直让廉诗萱措手不及。廉诗萱说：“不算，我重押……”然而，杨图岭紧紧抓住她的手说：“重押什么，你输了，拿钱！”廉诗萱说：“咱们不是说好了，是试一试吗？”杨图岭说：“试一试，开玩笑呢？！你当我天天摆摊跟你练着玩呢？你要赢钱呢，我赔你。你输钱，就成试一试了，你讲不讲理呀？”廉诗萱说：“谁说不是试一试，你问问……”杨图岭问：“问谁？”廉诗萱四处张望，想在人堆里寻找刚才还在身边的小囡子，可是，他早就趁着混乱逃之夭夭了，无影无踪了。马上，廉诗萱预感到自己落入了一个上当受骗的圈套，而且，已经被人缠住，无法脱身。怎么办呢，是撒手还是攥着？撒手就意味着钱没了，输了，红包白得了，幸运白有了。而攥着就意味着抗争、吵架，甚至在别人眼里就是玩赖、耍泼。但是，现在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只在一刹那，她脑海里升起了一个明确的概念：不行，他们在合伙骗我，不能给他们钱。于是，她把红包攥得更紧了，说道：“你们骗我……”杨图岭说：“快交钱，不然我不客气了！”廉诗萱说：“是假玩……”杨图岭退一步说：“好吧，小妹妹，看你长得不错，饶你这一把，就当是假玩。但不能全是假的，启码得半擗，红包你一半我一半。”廉诗萱说：“不行……”杨图岭抓住半个红包说：“给我250……”廉诗萱说：“不是250……”杨图岭说：“我是250！”廉诗萱说：“你不能……”杨图岭威胁道：“快撒手，不然我揍扁你！”

他俩为争夺红包展开了撕扯。周围看热闹的人一边议论、一边向后让开，看这场争夺战到底能演绎到何种程度？尤其有个别不怕事大的人，还站在一边蛊惑呢，不知是在为谁打气。廉诗萱觉得，现在是针尖对麦芒，是叫针的时候。要么你就震住他，要么你就被吓倒。她的眼睛瞪得溜圆，惊恐的神色在她的眼中游移，好象有两只铁锤在两侧的太阳穴上叮叮当当地敲打，从喉管里喷出来的气息也象似从高空吹过的风声。她的心发紧，手有些哆嗦，并明显感到力气变得越来越小，握住红包的那五个指头就要被掰开了，甚至，她听到了红纸包被撕裂的声音，看见从一处破口里探出来的一叠百元大票的一角。不错，杨图岭是在抢她钱，她意识到了，尽管她也是个硬荐，不甘示弱。她发出尖锐的叫声，她企盼周围有谁能向她伸出援手帮助她，但是，没有，身边全是看热闹的人。

杨图岭显然被激怒了。他刚要举拳头，还没有落下，焦大牙笑眉挤眼地凑过来，抓住双方绞在一起的手，小妹长小妹短地拉偏架，并规劝廉诗萱交出250元钱，口口声声地说：“遇到这种情况，平分才是最合理的。”

正在这时，已经看穿了这场骗局的呼延锃沉不住气了。他先把一直攥在手心里的50元钱揣进兜，向周围瞅了瞅，然后拨开人群，来到正在争执的两者之间，一把抓住杨图岭抢红包的手，声音低沉地说：“老兄，人在江湖得仗义点，说是假玩就是假玩，怎么能当真呢？松开手，把钱还给人家，别欺负人。”呼延锃之所以这样称呼杨图岭，是他看到对方比自己老许多。当呼延锃把住双方争夺红包的手的时候，廉诗萱明显感到有一股倾向自己的力量正在发挥作用。也就是说，她被拉到杨图岭胸前的手又被拉回来了，恢复到刚才处于中间位置的胶着状态。廉诗萱瞅着呼延锃，从这个汉子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希望。她觉得他在帮助她，所以，她顿感浑身力量倍增。现在，她知道自己并不孤独，有一个大胆的男人在同她一起抗争！

杨图岭瞪着呼延锃，厉声问道：“你是谁，管你什么屁事？”呼延锃说：“别管我是谁，这事就不能这么办。”杨图岭瞅了一眼站在一边还没有上手的楞子，愠怒地说：“快给我滚开，别找不自在，不然我整死你！”呼延锃说：“老兄，还是你先松手，我再松手。”

呼延锃用力将他的手掰到一边。他的手劲之大，连受过武术训练的杨图岭都感到吃不消。趁此机会，廉诗萱抽出自己的手，连忙把红包揣进怀里，用双手紧紧捂住，生怕再被谁抢去。杨图岭两眼圆瞪，抬起手，将一迭扑克牌狠狠砸向呼延锃。跟着又蹦起来，冲着他的脸打出一拳。呼延锃机灵地把头一闪躲过去，那股机灵劲就是兔子也比不过。由于惯性作用，杨图岭一个趑趄，险些失去平衡摔倒。利用这个机会，呼延锃从后面以一个老虎扑食的动作，把他压倒在地，向他施以一顿雨点般的拳头，并在撕打中把他的假胡子给撸掉了。楞子和焦大牙见状，一起冲上来，左右开弓，连踢带打，向呼延锃进攻。焦大牙是个女打手，在历次的冲突中都有她冲锋陷阵的身影，从来不后退。用她自己的话说，自己是一个男流氓见了都惧怕的女流氓。呼延锃压在杨图岭身上，但他明显感到，自己的后背、双肩、后脑勺和两侧脸颊正在受到一阵雨点般的拳头的攻击。由于双方距离太近，拳头都没有抡起来，所以，击打的力度并不强，只是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而已。下面，杨图岭试图翻身。上面，他承受着无法阻止的拳打，形势是三对一，他明显占着劣势。而且，杨图岭就要起来了，他就要倒下了。正在这时，一直在舱内巡逻的丁耀武突然出现了。他冲上来，左一拳右一脚，将占有上风的楞子和焦大牙打到一边去，把呼延锃从被动中拯救出来。他来得相当及时，否则，再晚一会儿，呼延锃肯定吃大亏。

现场一片混乱，人们纷纷向四处躲逃，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跟着吃什么刮烙。廉诗萱毫不迟疑地乘机脱身，顺着一条宽阔的走廊越跑越快，嘴里呼呼喘着，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珠。临到一处拐角，她停住，本能地向身后看了看，见没有人追撵，才放下心来歇息。这时，她很为刚才解救她的呼延锃担扰，同时也为自己不应有的参赌行为后悔。是呵，自己什么时候赌过博？跟亲戚、跟朋友都不赌，怎么能跟生人赌？在家里、在单位都不赌，怎么能在外面赌？刚才，是那个小伙子替我挨了一顿暴打，让不，这一顿拳头肯定是要落在我身上的。到时候，我的衣服肯定要被撕破，头发肯定要被揪掉，脸皮肯定要被挠破，甚至要被打肿，再挨上几脚，备不住是要昏过去的。她越想越害怕，心脏砰砰砰地跳。她歇了一会儿，不敢往回走，爽性顺着楼梯蹬蹬蹬地跑上去。现在，她已经无心顾及其他了，只想跑到驾驶室去躲避，以借助刚刚获得的皇冠嘉宾的特殊身份，在孤立无援中寻求一份安全的保障。

在斗殴现场，丁耀武费了一番劲把双方人员拉开，随后从兜里掏出一把明晃铮亮的手铐子，大声喊道：“谁要是再动手，我就把他扣起来。我看谁还动？”杨图岭从地上拣起假胡子，气急败坏地指着呼延锃说：“是他撩闲……”在一边看热闹的一名旅客推了呼延锃一把说：“还不快走，离开这里？”呼延锃反应过来，转过身象兔子一样顺着走廊溜了。

杨图岭站起来，捋了捋头发，向楞子和焦大牙摆一下手，意思是说：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