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关闭了,呼延锃也不再哼哼了,舱内出现了暂时的安静。司义欣轻轻把殷信铎放平,并在他的头底下垫上一堆权当枕头用的潮湿的尼绒绳。呼延锃想举起手,摸摸刚刚负伤的血肉模糊的右眼,被杜羿制止住。呼延锃又叫大副,司义欣扶着他的手让他摸了摸殷信铎的头。
经呼延锃的手这么一摸,也许是疼痛作用,对殷信铎竟然有所触动。他先动动嘴角,接着,显得相当吃力地想睁开眼睛。后来,他把嘴张开,喃喃着要喝水。司义欣赶紧给他拧开事先准备好的矿泉水,一点一滴地喂给他。人们都围在他的身边轻轻呼唤,希望他能够睁开眼睛看看大家。
殷信铎喝完水,终于把眼睛嵌开一道缝,瞅着走廊棚顶愣愣发呆。司义欣在他的眼前晃动手掌,他好象视而不见一样。过了一会儿,他动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杜羿赶紧把耳朵凑上去听。殷信铎说:“缆、缆……”杜羿说:“缆绳断了,大副。”殷信铎说:“船、船……”杜羿说:“船还在,没……没走远。”殷信铎说:“枪、枪……”杜羿说:“撇缆枪掉……掉海里了,两只都……都掉进去了。”这时,对讲机又有显示,杜羿打开它,是彭列在呼叫:“司主任,请回答!”司义欣冻得口唇青紫,牙齿颤抖,接过对讲机哆哆嗦嗦地说:“老……老彭,我……我是司……司义欣!”彭列问:“大副怎么样?”司义欣答:“刚……刚刚醒……醒过来!”彭列说:“司主任,现在没有办法,因为张大夫严重晕船,呕吐不止,已经晕倒,无法前去救治大副,请你们原谅。你要把大副安排好,别让他动。等大夫状态恢复后,我马上派她下去。”司义欣说:“好,我……我一定照顾好……”司义欣刚要关闭对讲机,杜羿马上说:“司主任,大……大副有话!”司义欣说:“大副有……有话说……船长!”彭列说:“让他说,都说出来。”司义欣马上把彭列的话转达给杜羿:“船长让……让他说……说出来。”
杜羿的耳朵紧帖着殷信铎的嘴,一字一句地听他喃喃,声音很弱很轻,不认真听几乎听不着。听了一会儿,杜羿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抬头对司义欣说:“大副让……让我们重新带缆,不能耽误……他还说,请求派人增援。”司义欣一字不漏地向彭列转答。但是,彭列却在对讲机里说:“我现在一个人也没有,让我拿什么增援?”无奈,司义欣把彭列的意思告诉给杜羿,杜羿又转达给殷信铎,并努力使他听明白。果然,殷信铎听明白了,又对着杜羿的耳朵喃喃说几句,杜羿照原话转达:“大副说,组织人工带缆……带缆泅渡……引双缆过来,马上实施!”司义欣对着对讲机复述一遍。彭列在对讲机里停顿了片刻,接着,以一副哭丧的嗓音说:“司主任,我没有人,如何实施带缆泅渡?不错,这是一个带缆办法,可是,它不具备实施的人选和条件,我总不能让谁白白去送死,我下不了这个决心……”司义欣听着彭列讲话,一边听一边点头。稍倾,他领会了船长的心情: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是无法实施人工带缆的。
殷信铎用力把头偏过来,半睁着眼瞅着司义欣,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司义欣好象看出他的意思,就凑到他跟前,轻轻唤着他说:“大副,是……是我,能听到我……我说话吗?”殷信铎点点头。随后,他仰起脖子,要把嘴凑近司义欣的耳朵。司义欣赶紧俯下身,把耳朵帖在他的嘴上。隐隐约约,他听到殷信铎说:“我有……有一件事对……对不起公……公司。”司义欣说:“大副,你说。”殷信铎说:“我以前帮……帮助杨图岭写……写了几篇文章欺……欺骗公司,我这样做不……不对。”司义欣问:“这……这么说,杨图岭的那几篇论……论文都是你……你写的?”殷信铎说:“是……”司义欣问:“你为……为什么要这样做?”殷信铎说:“他……他收买了我。这件事一直藏……藏在我心里,象病症一样,我……我一想起就难……难受。我不该帮……帮他骗……骗公司。”司义欣说:“你说下去。”殷信铎说:“你……在骆菲身边,要防……防备他,别让公司裁……裁在他手里,他的能……能力不可靠,是编……编出来的。”司义欣说:“我……我明白了,大副。”因为司义欣身上一直穿着雨衣,所以,里面并没有湿透。缓了一会儿,他的状态恢复了一些,说话也较先前利索了。殷信铎说:“请代我向……骆菲、向……公司道谦:对不起……”司义欣问:“我……我们对他已经有所怀疑,正在调查他,总会查出真相。你……你反映的情况很重要,我会妥……妥善处理。不过,我想问问,你……你为什么才说这……件事?为什么不……不早说?”殷信铎说:“我也是刚……刚发觉……”司义欣说:“我明……明白了。”
司义欣给殷信铎喝了一点水,使他的状态又好了一点。于是,他急切地要求司义欣赶快告诉彭列,组织人工带缆泅渡。而且,带缆过去以后,再从海涯15号上引过来双缆,增加缆绳强度。最后,他一字一顿地说:“需、要,需、要。”
殷信铎主张带缆泅渡没有错。因为,此时,大火已经烧到b甲板,船体右倾21度,并以每小时2海里的速度向东南方向漂移,如果不赶快采取带缆措施,随时随地都会遭遇不测。但彭列坚决反对这样做,原因是,两船相距六、七十米远,没有人能够带缆渡过去,那样做太危险。在这两难之中,杜羿权衡着利弊,觉得不带缆泅渡就再也没有机会了,那么,本船获救的最后一线希望就将彻底破灭。想到这,他看了看殷信铎,又看了看司义欣,毅然决然地说:“司主任,我下去!”司义欣说:“你……”杜羿夺过对讲机,表情深沉地对彭列说:“船长,我……我是杜羿,我请求你,允许我带……带缆泅渡。我年轻,水性好,游冬泳,身体耐寒,我……我能行。”彭列在对讲机里问:“杜羿……”杜羿说:“船长,我……我早就想跟你说,可一直没机会,我一直很内疚。本……本……本来,在进行d甲板灭火的时候,轮机长让我去关闭船艉的通……通风筒,可我,因为摔了一跤就没……没去。结果,火没压住,造成蔓延,而轮机长又为保护我牺牲了……”彭列惊讶地说:“原来,是你没关闭通风筒……”杜羿说:“是的,都是因为我,是我失……失职……我对不起轮机长,对不起你,对不起全……全船的人。船长,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将……将功补过,为大家做点事情。你不要顾……顾虑什么,现在是全船的人最需要我的时候。即使危险再大,我也在所不辞。船长,批……批准我吧!”彭列用嘶哑的声音说:“杜羿……我的好兄弟,我现在用千言万语也难以表达对你的感激之情。为了全船人的生命安全,我……我批准你:做好准备,带缆泅渡!”杜羿说:“谢谢船长!”彭列说:“让司主任接电话。”杜羿把对讲机交给司义欣,自言自语道:“船长同意了。”司义欣拿过对讲机说:“喂,船……船长……”彭列说:“司主任,我同意杜羿的请求。你现在要做的是全力配合他,做好准备,特别要注意接好白棕绳,这种绳子很结实,能在水面上飘浮,要想带缆就全靠它了。还有,在杜羿准备泅渡时,你要把软梯绑在船舷上,放到海里去。器材仓库里有软梯,去取一副……软梯放下去以后,要让杜羿顺软梯下到海里,不要从船舷上直接跳,那样很危险。在杜羿泅渡时,你要给他放绳子,一米一米地放,不要影响他前进。一但泅渡成功,杜羿会登上海涯15号,然后接上双缆,你再拽绳子,把双缆引过来。引双缆就是图结实,浪打不折。行不行?”司义欣说:“好吧,行……”
司义欣把对讲机撂到一边,向杜羿说明刚才彭列说过的话,杜羿一边听一边脱衣服。在脱皮鞋的时候,他有意捧在胸前仔细端详一番——因为,这双高档黑皮鞋是前几天查玲专门给他买的,代表着她的一片爱心。他把脸帖在鞋面上,似乎想要吻它。之后,他把皮鞋放到一边,开始脱裤子。他的下身已经完全湿透,所以在脱的时候相当费力,一使劲连短裤一起脱下来,爽性变得一丝不挂了——他没有时间再去找、去穿短裤了,只好光着身子,系上安全带。之后,他在众多的绳索当中找到一捆软梯扛在肩上,说道:“司主任,准备好了。”司义欣问:“冷不冷?”杜羿说:“习惯了,我天天冬泳,没问题。”
司义欣把准备情况向彭列做了汇报,得到他的认可。末了,彭列同杜羿说话:“杜羿,有没有信心完成任务?”杜羿清清喉头,让它变得更清亮,说道:“放心吧船长,既然我答……答应下来,就一定能够完……完成任务。现在,我知道我的作用是什么,我也知道大家——包括你对我的信任和期望。我不会辜负大家,不会辜负你!”彭列问:“有什么要求吗?”杜羿说:“要求……要求倒是有一个……”彭列说:“请说?”杜羿说:“我老母……母亲已经70多岁了,孤苦伶仃一个人,她……她就我一根独苗,没有收入,全靠我挣钱养……养活她。如果我……当然,我不该说这话……可……可是,我又不能不说,母亲是我惟一的牵挂,如果我真有什么不……不测,船长,我只请求你帮助照……照顾她,拜托了!”彭列说:“杜羿,请你放心,我以人格担保,我和全体船员都会照顾她。”杜羿抱起双拳说:“谢谢!还有……”彭列问:“还有什么,请说。”
杜羿想说,让船长以后多照顾查玲,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觉得,这时候说这话是多余的,也是不妥当的,因为,他毕竟和查玲还没有公开及确认恋爱关系,还处于一种朦胧状态,于是,他说:“没……没什么了,船长。再见!”他把对讲机关闭,交给司义欣。之后,扛着那捆软梯向舱门口走去。
司义欣拿起手电来到舱门口推开门,一股强风把他噎得够呛,疾雨似的飞沫霹头盖脸打了他一身,一瞬间就让他上下变得湿淋淋的。他把门关上,背过身对杜羿说:“放缆我会。可是,引双缆怎么引?”杜羿握着绑在后腰上的白棕绳说:“非常容易。你先放缆,我过去以后,让救援船上的人接好双缆,你就只管把这根缆绳拽回来,拽回来的就是双缆。然后,你再把它绑在系缆桩上,绑结实就行。”司义欣问:“谁来绞车?”杜羿用手指一下海涯15号说:“它们绞车。”司义欣说:“明白,我先放,然后再拽、再绑。”杜羿点点头说:“对,就这样。”
说完,杜羿推开门,带着司义欣,弯着腰,顶着风,来到左侧船舷。海浪象故意跟他俩找别扭似的,他俩上前一步,它就冲上来一步,企图逼迫他俩退缩。背着安全带的杜羿身子灵巧,先到达船舷,站稳身子以后,回头去抓司义欣伸过来的手,把他拉上来。他俩的后腰都拖着安全绳,所不同的是,杜羿把一根能在水面上漂浮的白棕绳绑在安全绳上,把安全绳变成了带缆的工具。杜羿说:“一会儿我跳……跳下去,你放……放缆。”司义欣说:“明……明白。”
海涯15号仍然在颠簸,肆虐的海浪随时都要把它覆盖。但是,在海浪每次猛扑之后,这艘船竟然象不倒翁一样顽强地浮出水面。船上的探照灯打向他俩,使他俩完全暴露在灯光之下。尤其是杜羿,那身白白的皮肉在强光之下显得格外醒目。这是不屈的人体,勇敢的人体,视死如归的人体。在狂风怒吼和惊涛骇浪面前,它不酥松、疲软、退缩,而是披风顶浪、勇立潮头、威武不屈。
杜羿在冷风中站了一会儿,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先用哈气吹吹手,再用手搓搓前胸和大腿,以使表皮温度逐渐适应差距巨大的寒冷的气温。随后,他先把一部分白棕绳扔进海里,蹲下身,同司义欣一起,将软梯结结实实地绑在护栏上,再把它向下展开,垂向海面。软梯在浪花的簇拥下,有时竟象麻花一样扭来扭去,还哐哐哐地拍打船梆子,很快,有两根横木竟然被砸碎了。杜羿见事不迟疑,向司义欣做出一个下的手势,侧过身提着绳抬起腿跨过护栏,将脚伸向软梯上摇荡的横木:一级,二级,三级——他向下踩一级,软梯随之稳定一级。浪花在他的左右炸开,打在他身上,又激起他的一阵寒战。临到海面,他下意识地停下来,瞅了一眼灯火通明的船舱,心中自言自语道:查玲,多保重,再见了!最后,他向已经看不清面孔的司义欣高喊一声:“放缆!——”司义欣应答道:“放缆!——”
杜羿纵身跃入水中,一个浪头把他撞向船帮,打入海里。然而,他凭借良好的水性,从波浪里钻出来,借着浪头退下的一股力量,张开双臂劈波斩浪,以不规范的自由式向海涯15号游去。这种泳姿是对付波浪的一种有效方式,蛙形的腿一蹬一蹬的,手却是大臂抡回,虽然耗力较大,却易于应付复杂水面,保证一定的前进速度,有效抵制初入水时寒冷对身体的疯狂侵袭。但是,它不能坚持长久,游出去约有40多米后,他喝了几口水,被浪头打了一次,于是调整为蛙泳。这种姿式相对比较省力,视野较宽,浪来时可以躲避,也可以钻浪,机动性较大,而且,喝水次数明显减少。他多少了解了海水的脾气,懂得浪来时把头扎进水里,浪退时再抬起头出水换气。如此,他象一条白鲨鱼一样,在波峰浪谷间游弋起来。一个个浪头如同一发发炮弹在他的前后左右开花、崩裂。泡沫被炸飞,空气在颤动,但是,他的头颅却在浪与浪之间奇妙地穿梭。有时他被浪淹没在海水里,尔后不久,又奇迹般地冒出头来,向外吐出一口又腥又涩的海水、呼出一口雾一般的哈气,继续向前!浪在追逐他,阻挠他,攻击他,诱惑他,使用变幻莫测的手段,对这个大胆的涉足者轮番冲撞着,一阵比一阵猛。
司义欣站在船舷上,根据杜羿的前进情况适时放缆。他目睹着杜羿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并为之提心吊胆。他给他一米米地放,以不使他受到绳索的牵累。潮头同样在他的身体周围肆虐,变着法地要将他推倒、掀翻。他用一只手臂紧紧钩住护栏,以使自己的身体保持平衡。他眉头紧锁,目光象利剑一样尖锐。尽管他的牙床仍在颤抖,飞沫在他的脸上象刷子一样扫来扫去,但是,他以他最大的努力配合与保护着杜羿,使他能够顺利泅渡。杜羿的目标越来越小了,离得越来越远了,使他不得不透过浪与浪之间的空隙,寻找和窥视他的踪影。
杜羿离海涯15号已经越来越近了:10米、5米、3米。他已经看清了那艘船,看清了船头上站着的俩个人:他俩抬起一个有浮灯的救生圈,向他的面前投掷,意图是让他抓住救生圈,再把他拽上来。杜羿抓住了那个救生圈,随之,那俩名船员开始拉动牵引绳。杜羿也随着那盏小红灯挨近船身,摸到了那艘船滑溜溜的铁皮。上面垂下来一截软梯,他很快抓住了它。但他的五指象钢筋一样打不过来弯,抓不住软梯,被冻僵的腿也无法抬起来蹬上软梯。他想招呼上面的人拉他,但他活动不了嘴,舌头硬得说不出话,大脑也一阵阵眩晕——他已经力尽精疲了。他用手臂挽住救生圈,救援船上的人开始往上拉他,他的身体随之被拉出水面,悬在半空中。他慢慢上升,已经接近那艘船的船舷了,几乎伸手就能摸到船上护栏了,只要上面的人再加一把劲,就可以把他拽上去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聚集了很大能量的巨大的浪头突然蹦起,以居高临下之势,冲着杜羿轰然砸来。船上的那俩名船员被砸翻了,杜羿刚刚被拉升到船舷边的身体随即被重新打入水里面了。他奋力挣扎,想尽早摆脱被动局面,重新尝试登船,他知道,背后有一双双眼睛在盯着他,全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了。而他只有爬上去,把双缆送过去,玫瑰公主号才有救,人们才有救。但是,凶猛的潮水一次次推着他向船帮上撞击,由不得他的奋力反抗:一下,二下,三下。杜羿嚎叫着,脑袋被撞得象血葫芦一样皮开肉绽,血涌出来,又被海水冲走,皮肉连着头发,被整片整片地撕掉。他无力摆脱,抗争的力量被逐渐蚕食,最后昏厥过去了——他的脑袋浸进水里,一口接一口地呛水。末了,他趴在水面上,脸埋在水里,象一片树叶随着浪花飘来荡去——他,溺毙了。
对这一切,站在玫瑰公主号左舷上的司义欣看到了,虽然不太真切,但他知道杜羿掉进了海里,再没见他出头。他的目光呆滞了,表情麻木了,想哭、想喊却发不出声。他趴在护栏上,注视着杜羿漂浮的遗体,似乎被冻僵在那里了。停顿了一会儿,他开始用力拽绳子,一直把杜羿的遗体拽到船底下。他没有能力把他拽到船上来,只能把绳子绑在护栏上,以不让尸体被波浪卷走。他受不了寒冷的侵袭,只好离开船舷,向舱口移动。这时,远处的海涯15号也不辞而别地向西南方向开走了,停止了救援行动。
司义欣返回舱内,坐在呼延锃身旁,想休息一会儿。呼延锃感到眼部又有些疼痛,就用手抵住受伤的眼部,这样能使疼痛减弱一些。这时,从舱外传来近似声嘶力竭的喊声,司义欣侧身爬起来,向舱门口走去。风异常猛烈,还没等他出舱,风已经吹得他直不起腰了。他勉强来到甲板上,看到站在救生艇甲板上的许多旅客双脚蹬着甲板边缘,双手握住护栏杆,一蹦一窜地喊叫:“不要走!站住!停下来——”
原来,救援失利的海涯15号准备撤离,惹得旅客们十分愤怒,声嘶力竭地招呼它,挽留它。但是,任何人的喊声都无济于事:海涯15号仍然远去了。
三枚红色信号弹从甲板上升起。这是船员小富奉彭列的命令从驾驶室的便道上到罗经甲板打出的呼救信号弹,是专门给海涯15号看的,意思是让它回来。它尖啸着刺向天空,划出三道弧线后象降落伞一样飘下来,慢慢消失了。
海涯15号没有反映,也丝毫没有返回的意思,就要隐没在远处的黑暗中。这下急坏了正在救生艇甲板上维持秩序的丁耀武。他猛然甩掉帽子,从腰里拨出手枪,打开保险,扑到护栏上,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愤怒地冲着海涯15号的方向,向天空连续打出六枪,弹道拖着一根根红色的直线伸向前方,但是,很明显,子弹根本够不着它。在他准备要打第七枪时,他顿了顿,想了想——这可是最后一发子弹了。所以,最终,他没有击发。
一切都没有挽留住海涯15号。正如它悄悄地来时一样,又悄悄地走了。丁耀武大口喘着粗气,痴痴地瞅着海涯15号隐去的背景。最后,他爽性要把手枪砸向它,但他想到手枪里还有一粒子弹,这对他来讲还有用,于是,他把枪收回来,仔细端详一会儿冒着烟的枪口,自言自语地说:“把这最后一粒留给我吧。如果再没有救援船来,我宁可饮弹,也绝不想活活被冻死。”随后,他颓丧地低下头,肩头不停地颤抖,是在哭泣、还是在詈骂不得而知。
舱内,司义欣蹲在地上,一连打好几个喷嚏,每一个都让他喷出青鼻涕。呼延锃喊他,用手摸他,他抓住他的手,告诉他自己在这里。呼延锃问:“杜羿怎……怎么样?”司义欣说:“他死……死了。”呼延锃问:“真的……”司义欣嗯了一声,放下呼延锃的手。殷信铎偏过脸,似瞅他又没有瞅他,因为,他的眼仁象盲人睁眼瞎一样,只会瞪着,不会动弹。他也抬起手,试图想抓什么东西,司义欣急忙抓住他的手,帖在自己冰凉的脸上。殷信铎喃喃的,似要说什么,司义欣赶紧把耳朵凑上去。
对讲机响起来,那是彭列在呼叫司义欣。彭列问:“司主任,怎么回事?”司义欣说:“风浪太……大,带缆泅渡失……败,杜羿牺……牺牲了。”彭列的嗓音有点发哑地问:“让我们记住他吧……大副现在怎么样?”司义欣说:“他……他在我身边,还醒……醒着呢,想……想说话。”彭列说:“让他说,赶快让他说。”司义欣把嘴凑到殷信铎的耳边说:“船长让……让你讲话。”
殷信铎会意,手在慢慢比划,嘴却在急促地蠕动。司义欣逐字逐句地倾听、领会,后来他明白了,马上把他的话转达给彭列:“大……大副说,让海涯15号在……在下风口100米处等候……做好营……营救准备……刻不容缓,这是最……最后的逃生机会。船长,大副说,马上把……把船上的救生滑……滑梯放下,把所有救生艇放……放下,把所有的救生设备投……投入海里,再……再让所有人到左侧船舷甲板集……集合,等你一声令下……”彭列不解地问:“干什么,要干什么?”司义欣传达着殷信铎的话:“能……能活多少算多少……集体跳海……”彭列问:“什么,你说什么?”司义欣几乎是在呐喊着说:“集——体——跳——海!——”
船舷上,又有三枚红色信号弹腾空而起,照亮了夜空,照亮了救生艇甲板上一张张冰冷的脸。透过敞开的舱门瞅着这几颗信号弹,司义欣的眼里盈满了泪水。也是瞅着这几颗信号弹,彭列的眼神疑疑惑惑,犹豫不决。稍后,他对司义欣哭丧地说:“司主任……我什么决心都可以下,唯独这个……那会死很多人,我万万下不得、也不敢下呀!”
司义欣把彭列的话小声转达给殷信铎,而殷信铎蠕动着嘴唇,声音小得象蚊子一样。在他的脑海里,世界已经变成了一道缝,而且,这道缝越来越窄,眼看着就要闭合了。他不希望它闭合,所以,他努力想睁开眼,以撑住那道缝。他渴望那道缝给他带来光明,渴望挨着它自由地呼吸,更渴望从那里会见一张张他熟悉的面庞。他以为,天空黑暗了还会再亮,大海涨潮了还会落下,可那道缝一但闭合了就永远也不会再张开了。于是,他铆足劲去睁眼,可总也睁不开、睁不大,他想让呼吸变得匀称一些,可是,总是有出没有进。他觉得他坠入了一个深渊,爬不出去了,他在恐惧中感受着无助和迷茫。
司义欣看殷信铎还想说话,又欠下身努力去听,却没有听明白。末了,他看到殷信铎用手指向上一举一举的,随之头一偏,双目、双唇紧闭,手指滑落下来,变得一动不动了。司义欣抓住他的双肩,使劲摇撼他、呼唤他,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司义欣用手摸摸他的鼻子,这才发现,他已经停止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