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司义欣让彭列派人增援时,彭列把小黄派出来——让他不是去增援,而是到020客房找齐贤亮,或到救生艇甲板找合适的旅客志愿者。到了020客房,齐贤亮百无聊赖地坐正在茶几前抽烟,茶几上放着一个敞开盖的酒瓶,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他见小黄进屋,让他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小黄摆摆手,没有坐,而是向他明确转达了彭列的意见:由于船员人手不够,让他协助参与增援行动。齐贤亮想了想,用手摸了摸放在身边的密码箱说:“小黄,不是我不去,而是有任务,脱不开身呵!”小黄问:“什么任务?”齐贤亮说:“有什么任务我不能跟你说,但肯定是有任务。否则,船长的话我肯定会听的。”小黄狐疑地看着他身边的那只密码箱,觉得眼熟,因为在登船之初,他曾亲眼看见坐在卡迪拉克车里的牛德路身边也放着相同的密码箱,于是,他问道:“这只箱子怎么在你手里?”齐贤亮反问:“什么意思?”小黄说:“没什么意思。我是说……我好象看它在牛德路手里。而他一直在车里没上来……没听明白我说话的意思?”齐贤亮摇摇头说:“没明白。”小黄说:“跟你直说吧,c甲板和d甲板几小时前发生了连环爆炸,引燃了大火,有人都崩死了、烧死了,难道你不知道?”齐贤亮问:“这是真的吗?”小黄走到密码箱前,仔细看了看说:“绝对是真的。你瞧,这只箱子上还有大火烧过的痕迹呢。你想想,这在上船时肯定没有。因为,堂堂一个航运公司的董事长,骆菲不可能拎一只破箱子上船?!”
齐贤亮一看,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问道:“是呵,我也觉得不对,可这是怎么回事呢?”小黄神密兮兮地说:“看来你还蒙在鼓里,告诉你吧,牛德路他们全被烧死了、炸死了……”齐贤亮惊恐地瞪大一双眼睛,打断他的话问:“真的……不……不可能……”小黄说:“那还有假,我骗你干什么?不仅是他们,还有呢……轮机长徐次寅在救火时被汽车爆炸崩死了,大副殷信铎在带缆时被断缆抽死了,船员杜羿带缆泅渡时被淹死了,皇冠嘉宾呼延锃在撇缆时眼睛被射瞎了,这都是真的。”齐贤亮一听,大吃一惊地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看见有一艘想救我们的船走了,其它……没人告诉我。”小黄说:“那是海涯15号,来救援的,没救成。”齐贤亮问:“还能来吗?”小黄说:“来个屁,跑还来不及呢!这种鬼天气,让谁谁不跑呵,谁还能救?”齐贤亮问:“那么,我问你,这艘船还能不能走?”小黄说:“开玩笑呢,舵机坏了,动力没了,还怎么走?要是能走,现在早到大连了,还用你问?”齐贤亮问:“不是说在返航吗?”小黄说:“返什么航,纯粹是瞎扯。我告诉你,现在是在漂泊。明白什么叫漂泊吗?就是象一片树叶那样随波逐流……你怎么还以为是返航,你长个脑袋也不好好想一想?”接着,小黄向他简短地讲述了船上发生的一些事以及他从船长那里得到的有关信息,之后,拍拍他的肩膀离开了。
听完小黄的话,齐贤亮又点燃一支烟,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象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稍顷,他停下,掏出手机,给司义欣打电话,但是无人接听。索性,他又坐在沙发上,闷嗤闷嗤一口接一口地喝酒。他突然喊小黄,让他回来,可小黄没有答应,因为他走远了,没听着。
小黄匆匆来到救生艇甲板。还没出舱,一股冷风打得他浑身竖起鸡皮疙瘩。他把帽子戴好,衣扣系紧,在门口停留一会儿。这时,他正好看见一直守在门口外的丁耀武,就凑过去问道:“丁哥,旅客们怎么样?”丁耀武向舱门瞅了瞅说:“在外面都……都站挺长时间了,冻……冻得够呛,想张罗进……进来。可船长不……不发话,我没法让……让他们进。”小黄神密兮兮地盯着他问:“你知不知道出事了?”丁耀武小声反问:“出什么事了?”于是,小黄把刚才对齐贤亮说的一番话又给丁耀武说一遍,使他听后不免也大吃一惊。顿了顿,丁耀武不相信地说:“是真的吗?”小黄说:“百分之百是真的,我骗你干什么,闲得呀?”
小黄为避风猫下腰钻出舱门,来到救生艇甲板上。没想到,他刚一露面,个个情绪显得十分烦躁的旅客象潮水一样把他围住,非让他对目前的情况进行表态或给个说法不可,否则就不依不饶。自知无法也无权表态的他恨不得冲出重围,一头扎进船舱里躲起来,摆脱那种窘境,但有那么多人围着他,一时使他插翅难飞、寸步难行。最后,看到这种纠缠的局面已经形成,他只好带着一种貌似诚恳的心态对大家说:“我可以负责任地把你们的意见原班原样地反映给船长,让船长尽快给出一个明确的说法,好不好呵?”他的这一招果然灵验,已经不止被忽悠了一次的旅客们不再纠缠他了,又回到了才刚那种无可奈何的沉默状态当中,似乎是在畜积能量,等待船长出现,以便群起而攻之:无疑,他们向船长所讨要的说法,正是缘自于对这艘船未来命运的深刻担忧。趁这功夫,小黄扎进人堆,找到了绿毛女,向她说明船长要派人增援带缆的意图。正被冻得痛苦不堪的绿毛女听完后当即表示同意,并拽上了郭大头。郭大头一回身,拉上了小六子。在往人群外面挤的时候,又偶然碰上查玲。于是,他们一行四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过甲板,钻进船舱,直奔船艏甲板去了。小黄随后悄悄溜进舱,准备返回驾驶室。偏巧,他又在客舱走廊上遇见了正在对本船命运深切担扰的杨图岭,就象告诉别人一样,他把知道的一些情况全部告诉给了他。而且,这会儿,他竟然一边说一边难过地哭起来。看到他的悲戚情绪,杨图岭一瞬间万念俱灰,脸上显现出一副绝望的表情,甚至,因为后悔当初上船而直拍大腿。后来,眼泪汪汪的小黄返回话务室了,至于带着几百名旅客的强烈愿望与要求向彭列反映意见的事,早忘到后脑勺去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才猛然想起这件事,才告诉给彭列。但那时,彭列已经没有一点胆量面对那些在救生艇甲板上苦苦挨冻的旅客们了。
以绿毛女为首的一支由两男两女组成的增援队伍迅速赶到船艏甲板。而先前参与带缆的人已经撤回舱内:司义欣坐在地上吸烟,呼延锃似睡非睡地躺着,殷信铎的遗体被放在走廊一侧,头上蒙着一件雨衣。看到这番情景,几个人震惊了,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更无从意识到就在他们站在救生艇甲板上等待的时候,这里却发生了如此惊心动魄的搏斗。他们知道来晚了:整个带缆行动在付出惨重代价之后彻底放弃。
听到小六子和郭大头熟悉的声音,呼延锃显得格外激动,伸出双臂,紧紧钩住向他俯下身子的俩个朋友的脖子,象孩子一样痛哭起来。俩个朋友看到他双眼包扎受伤痛苦的样子,也不禁感伤落泪。这个场面同样也使绿毛女产生伤感:看到往日与之朝夕相处的大副的遗体横在眼前,忍不住泪水涟涟地哭出声来。
最伤心的人要属查玲。当听说杜羿牺牲时,她根本不相信。但当她捧起杜羿脱下的那双黑皮鞋,仔细端详并确认是自己亲自给他买的时候,顿觉头晕目眩。她扔下皮鞋,哭叫着冲出舱门,非要亲眼看一看漂在船下面的杜羿的遗体,如同疯了一般。司义欣强行抱住她的腰,不让她再往前走一步,反复说道:“不行,出不得……太危险!”查玲不顾风吹浪打,执意要出去,哭喊着说:“不,我要看……撒开我,我就要看!”司义欣抱着她喊道:“绿……绿毛女,帮我把她拽回来,不能让她去……去送死,快!”绿毛女从舱内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拉住乱蹦乱跳的查玲的一只手说道:“查玲,冷……冷静点,不能出去,太……太危险!”查玲紧紧抓住舱门把手,不肯撒开,苦苦哀求说:“司大哥,就……就让我看……看一眼他,哪怕让……我系上安全绳也……也行,求求你,就……就让我看一眼,我给你跪……跪下。”说完,查玲转过身就要下跪。司义欣赶紧把她扶起来。这时,绿毛女也哭着说:“司大哥,我也要看……看他一眼,让我们出去吧,系上安全绳出去不行吗?他是我俩的好朋友……”面对这俩个哭泣着的女孩,司义欣没招了,最后只好同意了。在女人的眼泪面前,男人的意志瞬间崩溃。
绿毛女在旁边找到一条安全绳,很熟练地系在身上。因为安全绳的另一头绑在舱门把手上,所以,拽起来很牢固。学着绿毛女的样子,查玲也给自己绑上了一条。为了安全起见,司义欣用剪子剪下一条短绳,分别系在自己、查玲与绿毛女的绳子上,把三个人连在了一起,还为她俩各自找了一件雨衣穿在身上,为的是不让她俩的身子被海浪打湿。做完这些准备之后,在司义欣的保护下,他们三人相互挽扶着,一起出了舱,蹭到左侧船舷,扶住护栏向下看:杜羿的遗体白白净净,象只布娃娃一样正在波浪中上下翻滚。只这一眼,使俩个女人抱在一起放声大哭。司义欣用双臂从后面紧紧搂住她俩,并安慰着她俩。查玲说:“这是为……为什么呀?”
绿毛女很快冷静下来。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与溅上来的海水,紧紧咬着下嘴唇,抱住查玲颤抖的肩膀说:“查玲,我……我理解你……你的心情。其实,我……我也很难……难过。不管怎……怎么样,他也曾……曾我的好朋友。但……但是,没……没办法,人死了不……不、不能重生。查玲,坚……坚强起来,擦干眼……眼泪,不……不能倒下!”查玲抱住绿毛女说:“这是为……为什么?你不和他好……好了,我拣你剩,而他却……却自己走……走了,我……我怎么这样不……不幸呵?!”说完,她又放声恸哭。司义欣说:“小……小妹妹,不要哭……哭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等我们上……上岸了,我陪你俩使……使劲哭……走,进……进舱去。”听了司义欣的话,她俩不再哭了,彼此互相擦着对方的眼泪,然后走进舱内,脱掉雨衣,解开安全绳。按照司义欣的安排,小六子、郭大头将殷信铎的遗体抬进仓库,用一件衣服盖好。查玲特意将杜羿的遗物卷起来,连同皮鞋,随殷信铎放在一起。他们关上仓库门,锁上。之后,小六子、郭大头架着呼延锃,绿毛女、查玲挽着司义欣向客舱走去。找到105号客房后,他们一起推门进屋,将呼延锃安顿在他自己的床铺上,而让过渡疲劳的司义欣躺在另一张床上。查玲把一条毛毯盖在司义欣身上,嘱咐他休息一会儿。而司义欣担心呼延锃的眼睛会因进水感染,就让查玲马上去医务室找点治眼睛的消炎药,给呼延锃抹上,于是,查玲答应一声出去了。
绿毛女为呼延锃倒了一杯开水,一边用勺搅一边喂他喝。之后,她偷偷跟郭大头说:“跟我到被服仓库去一趟。”郭大头问:“干什么呀?”绿毛女说:“那里有……有一些船员穿的棉衣棉裤,给……呼延锃、司……司义欣换上,他……他们都湿透了,一定很冷……”郭大头说:“嗯,好吧。”于是,郭大头嘱咐小六子几句话,随绿毛女走了。不一会儿,他俩拿来一大堆棉衣棉裤、船员套装及几条毛毯,放在一张床上。小六子和郭大头把呼延锃衣服扒光,重新给他换了一套棉衣棉裤及船员服装,又在外面把防水衣裤给他穿上了,并把他身上的所有东西重新揣到船员衣兜里,盖上四条毛毯让他睡觉。查玲从医务室回来以后,拿着一瓶药水、一瓶药棉、几卷纱布,重新为呼延锃做了眼部包扎。但是,这期间,她一句话也没说,分明跟哑巴一样——或许,经历了刚才与杜羿的痛苦告别,她变得有些抑郁了。
换上了干爽衣服的司义欣趴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身体暖和了许多。但他心里一直不安份,于是,又坐了起来,两脚下地,准备穿鞋。但他看自己的鞋都湿了,也来不及换——并且也确实没有可换的,就穿上湿鞋准备离开。原来,他惦记着密码箱,想回客房看一看。另外,他也时时刻刻惦记着骆菲,想去找她——而最主要的,是他想要把杨图岭的事情尽快告诉她:小囡子有物证,殷信铎有口证,证明杨图岭是个骗子。他觉得,这件事关系重大,非说不可,不能再拖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