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第六卷海水破舱第八十一章

司义欣离开了呼延锃，走出门，准备上楼梯。在走廊里，他看见绿毛女和郭大头正一起向被服仓库走，心想：他俩要去干什么呢？是不是还想整事，先前他俩不是已经整过一次了吗？但他没有停步，他实在不想带着浓厚的兴趣去戳穿别人不愿意张扬的隐私——他以为，这种古老的捉奸方式是那样龌龊不堪，以至于让他觉得只要去想都感到十分的恶心。在他看来，除了配偶之外，凡是参与捉奸的人是百分之百的变态狂：以揭露别人的性爱方式来满足自己的偷窥心理是让人极为不齿的，是对人性的亵渎，对良知的践踏，对天理的蹂躏。诚然，无论是从严肃的历史性、还是从活跃的现实性，无论是从枯燥的哲学、还是从具体的生物学上看，性爱都是亘古至今一切生命形态不可替代的最高表现形式。试问，上至皇帝、下至平民，哪一个不是激烈的性爱的产物与结晶？对此谈之色变、讳莫如深，并污蔑、败坏、扭曲人类的性爱方式与行为，无疑于是屠杀人类本身。性爱是福、是乐、是甜，而非是祸、是痛、是苦。性爱是天伦、是权利、是责任，而非是猥亵、是阴损、是败坏。社会之所以和谐，正是缘自于男女性爱的持久的和谐。否则，同性必杀戮，社会必混乱。他过去读过《诗经》、《金瓶梅》、《红楼梦》、《碧玉楼》等，而且，类似的古代文学作品不胜枚举，哪一部不凝聚着性爱的灵魂？连欧洲的文艺复兴也是以“性开放、性自由”为导向和旗帜的，从此，沉闷的欧洲步入了历史的崭新纪元。他认为，我们的传统文化从来没有限制与扼杀性爱，倒是当代人对此却是变本加厉。所以，在20年前，当邓小平穿着宽大的牛仔裤出现在纽约街头的时候，当日本电影《望乡》悄悄登陆中国的时候，从没有看见过西洋景的亿万同胞们惊愕了，才忸忸捏捏、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推开面向西方的那扇窗，并把它推得越来越大，最后，还要把自己的脖子伸出去。一条牛仔裤掀起一股风暴，一部电影引起一场震撼，这就是当时的中国状态。所以说，我们现在的保守，不是缘于所谓传统的封闭，而是当代的封闭。当代人制造了思想桎梏，首先就要束缚自己。也正因为如此，在这种氛围中，在潜意思层面揭竿而起的叛逆行径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它从一开始就站在反封闭、反桎梏、反压抑的冲锋线上！而这种叛逆首要的、先决的表现，就是勇敢地突破性爱禁忌，摇旌呐喊着：“我要性开放、性自由！”

利用职务上的便利，司义欣把改革开放前的情况与现在的情况做了一下对比：此前，男女谈“性”如谈虎，唯恐躲之不及。但那时候，每年针对妇女的各种骚扰与侵犯的案件屡屡发生，监狱里已经达到人满为患的程度——原因是，相对于更具有攻击性的男性而言，在他成熟的年龄里因为得不到应有的从合理渠道解决的性渲泄而导致种种心理压抑、扭曲与变态，并最终将此转变为对他人、对社会的攻击与侵害。相反，此后，由于地下红灯区及性服务人员的出现，发生此类案件的比例大大降低，在沿海的许多地区甚至为零，启码海涯市是如此。这充分说明，性观念越是开放的地区，性禁忌越是被打破的地区，性侵犯的危害越是淡漠——与此相对应，经济越是发达，文明越是进步，生活越是和谐，社会越是安定。反之，就越是落后、愚昧、犯罪率高升。由此，他以为，认为性爱是龌龊的人一定是最龌龊的，认为性爱是高尚的人一定是最高尚的。人人都说：爱情是美丽的，那正是基于性爱的美丽——有了性爱的爱情激昂奔放，光芒四射。没有性爱的爱情苍白无力，子虚乌有！

为了强化自己的主张，不久前，司义欣曾在跆拳道馆与朴淑贞探讨过试图通过人大立法来保护“性开放”与“性自由”的问题，但是，当即被她予以否定。她认为，这项立法建议并非不良，只是时机不到、火候不到。尽管如今面临着诸如艾滋病等通过性渠道传染的疾病日益危害人类健康的巨大危胁，我们的立法机构也不得不严肃地面对这样一个社会问题，但是，受长时间“性禁忌”、“性讨伐”的挚肘，我们的社会对“性自由、性开放”的宽容度还远远不够，剥夺人的基本的性选择权利的讨伐声比比皆是，不以“性为荣”、而以“性为耻”者大行其道，兴风作浪，大有炸平庐山之势——鉴于此，此问题只能在理论层面上进行探讨，但不可以尝试、主张与实施。她说：“我们必须站在不可回避的国情的角度来看待它，否则，就是幼稚加无知。”随后，她盯着他，眨眨眼，“你为什么对这个问题感兴趣？”司义欣毫不隐讳地说，当我以前刚刚涉足爱情领域，并第一次与不可能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充分地享受性爱快乐的时候，我从灵魂深处感悟到，它是人的生命中最有价值的和最有意义的部分：比灿烂的黄金还亮，比昂贵的钻石还硬，比辽阔的大海还深，比浩翰的宇宙还高。他说：“如果仁慈的上帝让我活到100岁，那是因为，我在99岁的时候还期待着尽其所能地性爱！”朴淑贞听完后，咋咋舌头说：“是的，你说的不错，可是，只能是说说而已。”司义欣问道：“生命是性爱的产物，这连狗都知道，难道人不知道？”朴淑贞说：“或许，人可以做狗事，但绝对不能装狗样。”

想到这，他不再对绿毛女和郭大头的事表露出任何关注的兴趣，而是目不斜睨，视而不见，走过被服仓库大门，并登上楼梯，回到了自己久别的020号客房。他见齐贤亮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样子显得很沮丧，面前放着一个空白酒瓶。看得出，在没有任何菜肴点缀的情况下，他空嘴没少喝，脸色象拍了胭粉一样红扑扑的。司义欣进屋，受膨胀的膀胱催促使他暂时没心思与齐贤亮打招呼，快速走进卫生间，解开裤子的前门拉锁，扯出小便，舒舒服服地撒了一泡尿。然而，就在这时，一双男人的有力的大手被一张狰狞的面孔指使着，突然向他伸来。预感到背后有情况的司义欣猛然回头，发现这双大手已经钳住了他的肩膀，大有控制他的企图。他侧着脸，用眼睛的余光一扫，发现原来是齐贤亮：怒目圆瞪，青筋暴突，就象一只斗架的公鸡虎视眈眈。司义欣冷静地问：“小齐，你要干什么？”齐贤亮用力扳过他的身体，牢牢地顶在墙角上，忿怒地质问道：“刚才为什么打我？”司义欣用手抓住他的双手说：“听我说，不……不要乱来。”齐贤亮说：“我不听！”随之挥起一拳，重重地打在司义欣的左脸上。这一拳打得不轻，立即让司义欣晕头转向。跟着，他又蹬出一脚，踢在司义欣的小腹部，再低一点，就干到他的小便上了。司义欣已经力竭精疲，没有能力与他对打，索性只有屈身防守，甚至是抱着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任由齐贤亮左右开弓。拳头象雨点一样降落，而司义欣却象烂泥一样瘫软。齐贤亮一边打一边骂，并向他质问道：“为什么，回……回答我？”司义欣说：“因为，你……你打了皇冠……”齐贤亮停下手问：“是那个独……独眼聋吗？他……他鬼鬼祟祟，拎着密码箱出……出去，我以为他是窃贼，所以才打他。我在保……保护密码箱，这是你交给我的任务，难……道道你忘了吗？”司义欣说：“不……他是我朋友……”齐贤亮问：“那你为……为什么不跟……跟我解释？”司义欣答：“我没……没空……”齐贤亮说：“你没空，这……这会儿你有空了？那……那么，我现在问你，你给……给我好好解释……底舱起火是怎么回事，爆炸是……是怎么回事，牛德路、文帅、严东东遇……遇难是怎么回事？向我隐瞒是怎么回事？说！”他又开始痛打司义欣。牛德路和严东东是他最要好的俩个朋友，自从听说他俩遇难以后，他的心一直象刀绞一样难受。所以，这会儿，他把悲痛化做仇恨倾泄在司义欣身上了。

齐贤亮对司义欣产生仇恨还出自另外一个原因：从登船伊始，他就对司义欣强烈不满。他以为，司义欣做事太过份，违背正常思维，让人捉摸不透。齐贤亮平时好玩麻将，都是一块两块的，输赢不大。本来，这次大家一起出来，商量好是要在船上打麻将的，一直打到下船。等吃完晚餐以后，还要在宾馆里干个通宵。毕竟今天是除夕，大家都开开心，通过这种方式娱乐一下。结果，上船以后，司义欣却让牛德路、文帅、严东东去看守一只密码箱，而且，还给闷在车厢里不让出来，美其名曰什么抗孤独、抗寂寞训练。他想，我们也不是海军陆战队，也不是特种兵，搞这种训练干什么？纯粹是整事。用他的话讲，司义欣是有点权不知道怎么用好了，整天装大屁眼子。他琢磨：抗什么孤独、寂寞训练，谁给他设定的训练科目？再说，即便是搞，可在哪不能搞、何时不能搞，为什么偏偏要在船上、在这时候搞？所以，在那三个人遇难以后，他以为，如果司义欣不搞这玩意，他们是不会遭此厄运的。一次训练葬送了三个人，司义欣难逃干系，罪有应得。所以，不论司义欣过去对他怎么好，现在，他已经无法容忍了，要狠狠教训他。

他将司义欣打倒，一边打嘴里还不解恨地一边骂，“你这个王……王八糕子……害……害人精，你怎么不去死，你……你还活着干什么，你还有……有什么脸活着？！”他又抓住他的胸襟，把他提起来，“我问你，你……你回去怎么向……向他们家属交待？你还要恬不知耻地骗人家吗？”他将他从卫生间里扔出来，推倒在客房的地面上。之后，又把他扔到床上摁倒。他见他毫无反抗之力，最后就罢手了。他受不了难过心情的袭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呜呜地哭，伤心至极，涕泗滂沱。

司义欣仰卧在床上一动不动，索性丧失了任何反击的意念，而且，他也不想反击。这会儿，齐贤亮说出的一番话，使他弄懂了他为什么向自己进攻、为什么如此愤怒的原因。他呆若木鸡，无言以对，心灵似乎在颤抖、在哭泣、在滴血，只是，在他的表情上还没有明显地表现出来。后来，他瞅着他，就象瞅一个从未相识、甚至不曾谋面的陌生人，竟然难以相信往日毕恭毕敬的他今天会如此疯狂地向他施以重拳？但是，在良心的天平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牛德路、文帅、严东东的殒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无论这是不可预料的还是极其意外的，他想，三条活生生的人转瞬间灰飞烟灭了，难道我能逃脱责任吗？

他向后蹬了几脚，背倚着床头，半卧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齐贤亮继续对他进行谴责。齐贤亮扬起挂满泪珠的脸说：“出事以后，你……你还想隐瞒，是……是什么用意？难道你……你想一推六二五？我怎么认……认识你这样一个没良心、没血肉、没人性的人……你活着不如死了好，你……你去死吧！你要不死，你都对不起弟兄们！司义欣，你……你听好了，从今以后，甭……甭想让我再看……看见你。告诉你，我……我不干了，不跟你玩了，你……你这个畜生！”

他愤然站起来，擦了一把泪，把面前的茶几掀翻，使茶几上的茶具散落一地，有的当时就粉碎了。他气哼哼地走出房间，临出门时，特意回头告诉他：“密码箱在……在柜子里，让你和……和它一起见鬼去吧！”说完，他嘣地一声从外面把门关上，离开了。

司义欣仍躺在床上，双手垫着后脑勺，瞅着棚顶的象菊花一样分瓣绽放的吸顶灯愣愣出神。他不知道现在要做什么：是躲在这里若无其事地休息，还是赶紧找骆菲、向她如实汇报杨图岭的情况？刚才，突遭不测的他眼前金星四射，现在又象旷野一样茫然。在遭受了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打击之后，他莫名其妙地产生了对自己的怀疑，同时，也产生了一种悲观厌世的情绪。他觉得，世界不过如此，生与死的概念只是在时间的范畴内有意义，如果扒掉时间的外壳，生命不过是一道一闪即逝的亮光而已。地位也罢，荣誉也罢，财富也罢，最后都是零的归宿，就象它们本身都是从零开始的一样。

这时，对讲机又响了，原来是彭列在找他。彭列说：“司主任，旅客们在救生艇甲板上已经站了四个小时，实在挺不住了，吵嚷着要进来。刚才小黄过去时，遭到了众多人的围攻。他们提出一个要求：让我出面表个态，也就是给一个说法，这船是行还是不行。所以，我琢磨着，我不好出这个面，想请你代表我出面，行不行？”司义欣用手摸摸红肿的脸问：“你觉得我……我出面就合适吗？”彭列答：“在船上，我不会轻易让别人代表我说话，因为，我毕竟是船长。恐怕只有我的上级可以这样做之外，别人是没有资格代表我的。”司义欣问：“可……可是，你让我说什么呢？”彭列答：“不用说别的，就是做解释工作……安抚他们。”司义欣问：“安抚不了呢，让我……我挨他们打？”彭列说：“不会，我会让丁耀武保护你，这一点你放心。这是在我的船上，我对控制船上的治安还是完全有信心的。”司义欣说：“我觉得，老彭，这……这种事情由你出……出面最合适，别人代……代替不了。”彭列说：“当然，没说的，我出面肯定好使，我知道我该说什么、怎样稳住他们。不过，现在还不行。因为，做为船长，我不能轻易脱离岗位，尤其在这种危机时刻更是如此。另外，我直接与情绪不稳定的旅客对话不妥当，很容易谈崩，弄不好会使局面失控，影响救援工作。所以，我再三考虑，只有你替我出面才合适，你琢磨琢磨，行就行，不行我再考虑别的？”司义欣很为难地说：“老彭，我既不是船……船上的领导，也不是船员，你让我做这种事情是不是太……太勉强了？”彭列说：“可你是公司的领导，完全可以代替我说话。跟你讲吧，大副和轮机长都牺牲了，二副正在指挥灭火，我实在找不到别人了。当然，如果骆菲能够出面是最好的了。她是董事长，本船的老板，说话最具有权威性，可是，我担心她受不了刺激，外面还特别冷，所以……”司义欣打断他的话说：“老彭，你……你千万不要骚扰她，她的人身安全比……比什么都重要……好了，既然这样，我答应你：我去。”彭列说：“我就知道你能去，你完全有能力控制局面，别人肯定不好使。”他当即给他定下调子：一，让旅客们放心，船舶无大碍。二，抢险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三，救援工作没有结束，救援船还会再来。四，目前船上没发现有伤亡。五，即使船舶有险情，那么，船上所载的救生设备足够大家逃生使用。

客观地讲，司义欣不敢贸然对其中的任意一条报以恭维：他根本就没有一点把握将此五条说出之后，不会导致任何一名旅客的怀疑、猜测与质问而引起慌惑与骚乱。但是，彭列有难处，找到他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肯定是无奈中的选择，所以，他是推脱不了的。他想，站在船长的角度，为了稳定人心、稳定秩序、稳定情绪，必须用一套冠冕堂皇的话硬着头皮去说，即使是欺骗也要这样做。

他的脸面热辣辣的，身体上的部分关节还在隐隐作痛。他勉强坐起来，脱掉雨衣，从茶几上拾起半截烟头点燃，急促地吸了几口。他想用这种方式整理一下思维，以不使自己慌乱。尔后，他来到卫生间，擦干了鼻血，洗净脸上的污点，理好头发，准备出门。这时，他又想到那只密码箱，觉得不能离开它，离开它很麻烦。同时，他也不能带着它上外甲板，那样怕不慎掉到海里去，剁掉他脑袋也赔不起。怎么办呢？经过考虑再三，他决定将箱子暂时归还给骆菲，放到她那里保存。因为，目前在这艘船上，除了骆菲、他和齐贤亮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这只箱子的秘密。

他打开柜门拎出箱子，掂了掂份量，觉得挺沉。他本能地检查一下箱子盖，发现除了有一处燎烤过及磨擦过的痕迹外，没有任何异常，尤其是密码锁未发现任何异常。由此他断定：箱子没有问题。同时他也明白了，刚才齐贤亮袭击呼延锃、他揍齐贤亮、以及齐贤亮回过头来报复他，完全是一场误会。他认为，这些误会都可以通过沟通的方式化解，也能够化解。相反，倒是齐贤亮的那一声声愤怒的谴责象十八镑重锤一样，让他的灵魂深处感到强烈的震颤，难以平息。是呵，他感到，无论以什么借口，对那三个部下的死都无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