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义欣拎着密码箱走出门,来到骆菲所在的019号客房门前,向左右看了看,犹豫一会儿,便抬手敲门。屋里没有人,他这才想起,骆菲正在医务室看生孩子呢。于是,他转过身,准备下楼梯到医务室去找她,可刚走几步,接近楼梯口,发现骆菲一个人从下面上来了。原来,她在医务室里感到站累了、口渴了,想回到客房休息一会儿,喝点水,然后再去看柳梅。突然,她抬头看见了司义欣,当即高兴得不得了。她紧走了几步来到司义欣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恍如分别以久一般摇个不停,也问个不停。在她缠绵不尽的口吻中,不免带有几分隐含的怪怨,但更多的却是欣慰。她打量他,看他穿着一身雨衣,上面很脏,还有的地方破了,不解地问:“你怎么穿这个?”司义欣瞅着雨衣说:“呵,我刚才不是参加带缆了吗,在甲板上整的。”骆菲问:“带上缆没?”司义欣摇摇头说:“没有,那船走了。”骆菲说:“我看到它走了。现在没人管我们了,我们已经变成孤儿了。来,进屋。”随后,骆菲走向自己的客房,拿出钥匙,打开房门。进了屋,她先倒了两杯开水,自己一杯,给司义欣一杯。然后,她以一种超脱的心情,一边喝水一边大谈特谈亲眼目睹的一名产妇等待分娩的艰难过程。她说她是破天荒头一回零距离观察、感受这一过程,真让人撕心裂帛,痛不堪忍。司义欣把密码箱放在茶几旁,坐在一把单人沙发上,耐着性子,却怎么也听不进去,似乎从心眼里也不想听。稍后,他站起身,走到挂着水珠的舷窗前,向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的窗外瞅了瞅,然后转过身说道:“骆姐,我想……想跟你说件事……一直在我心里撂着,刚才说一半没说完。”他所要对她说的,就是想让她看软盘。他觉得,他既然已经找到了杨图岭行骗的证据,就应该告诉给她。否则,上岸以后,骆菲就要随杨图岭去验资,很有可能将要蒙受更大的经济损失。眼下,尽管船舶很危险,但是,只要有机会,并不妨碍我向她报告这件事。而且,还要完整地报告完,这样,才能把这件事说透,把杨图岭的面孔彻底戳穿。他始终以为,报告总比不报告强上一百倍。
而骆菲看到司义欣似乎有什么话要对她说,就说道:“好哇,说吧,什么事,我听着。你说话怎么有点嗑吧?”司义欣说:“我……我有点冷……骆姐,我……我先让你看一张软盘,一张很……很重要的软盘。”骆菲说:“软盘?呵,我想起来了,是小囡子给你的吧,那里面有什么名堂吗?”司义欣说:“有,名堂很大。你等等,我……我这就拿来。”司义欣要出门,骆菲说:“把小齐叫过来,跟我一起喝点酒。”司义欣在门外答应了一声。
司义欣走回自己的020号房间,从写字台上拿起笔记本电脑,捧到骆菲的客房。他告诉她说:“小齐有点晕船,在床上躺着呢。”骆菲呃了一声,也没再多问。司义欣把笔记本电脑放到写字台上,插上电源线,揭开屏幕,麻利地启动系统,用鼠标点击软盘图标。很快,画面上出现一张放大了的圆形图章,图章下方有小囡子特意配上去的一段文字说明。说明说:这是一张真正的海涯航海大学的印鉴,百分之百是真的。而在下一张图片中,则是杨图岭提供给公司的学历证明上的印鉴。经电脑比对,这两枚印鉴字体的间架结构、精细程度、字与字之间的距离都有细微的不同之处。可见,杨图岭提供的印鉴是假的。
得出这一意想不到的结论,使一惯对杨图岭报有赏识态度的骆菲大为惊诧——因为,这使她对他个人的好感面临着无法挽回的信任危机。她坐在沙发上,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说道:“这么说,他的身份肯定是假的?”司义欣说:“没错,应……应该是。”骆菲又追问一句:“到底肯定是,还是不是?”司义欣说:“肯……肯定是。还有……大副说,杨图岭的所有论……论文都是他给写的,他……他是杨图岭的枪手。”骆菲感叹地呼出一口气说:“天呐,学历是假的,学术论文也是假的,那么,他还有什么是真的?由此推断,他代表本公司到韩国购船也是假的?”司义欣说:“这种推理没错。”骆菲控制不住烦躁的情绪,又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她心中最不期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在她看来,这简直就是命运的一种捉弄。她想,为什么我执意看好的人、心灵准备寄托的人、共谋大计开创未来的人是个冒牌货,为什么在我的情感之路上竟然拱出这么个李鬼,为什么描绘事业蓝图的那双质感丰富的手竟然是一副假肢?她不理解,想不通,划不过这个拐,转不过这个弯,所以,在一瞬间,她几乎万念俱灰。甚至,她觉得,她周围的所有事物都在跟她过不去:船出事了,人被骗了,左脸被打了一撇子,右脸又挨了一巴掌,眼前金星四射,面颊火辣辣的热,世道的变化让她无法适应,还有什么打击在前面等待着她无法预知。这时候,眼泪不知不觉地流出来。它多半是因为伤感而流的,因为失意而流的,因为惆怅和无奈而流的,也是因为自己有眼无珠看错了人而流的。顿了一会儿,她把泪水忍住了。在过去的许多时候,尤其是每每遇到困难流泪的时候,她都是这样忍住的。她要重新开始,把过去的那一页从自己生活的日历中撕掉,扯碎,扔进垃圾箱。她想在困境中等待一个转机,她认为这个转机能够到来。于无意之中,她突然想到了呼延锃。她以为,当初以自己追求赝品研究生的那份精力与痴情,不如去追求一个真实的货车司机——那可是个好心人、热心人、信得过靠得住的人。这个念头仅仅是一闪,又过去了。她转过身,一只手扶着桌子,咬着牙说道:“他是个超级大骗子——他在欺骗我、也在诈骗我们公司。”司义欣说:“而且我怀疑,他就是过去总在我们船上摆扑克骗钱的那个人。”骆菲说:“看来,很可能是……好吧,你别呆着,马上去把杨图岭给我找来,他不是在他的客房里,就是在救生艇甲板上,我要当面问问他,我就不信问不出来他?”司义欣问:“现在找合适吗?”骆菲说:“不用怕,这是在我的船上,他没法兴风做浪,料他也不敢。去吧,我要把给他的那笔钱要回来……150万,我不能眼瞅着打水漂!”司义欣说:“好吧!”
司义欣转身离开。临出门时,他提示密码箱放在了茶几旁边,让她先关照一下。骆菲点点头,表示同意。司义欣先回到自己的客房,从随身携带的一只公文包里掏出一副锃亮的手铐子揣进兜里——这是接手保卫科工作以后,上面给他们配备的一种必要的警具,平时受工作约束,他不怎么拿出来,临时遇到有什么麻烦时,他才把它带在身上,以用来控制某个需要控制的人。
他走出房门,沿着走廊来到普通客舱,寻找杨图岭。大部分房间是空的,敞着大门,里面的旅客都到外面去了。但他隐约记得,在旅客们向救生艇甲板转移的时候,杨图岭并没有动,还在他原来的客房。果然,在137号客房,司义欣找到了杨图岭。正象所预料的那样,杨图岭与“韩国客人”在一起。显然,此时的杨图岭似乎也对船舶所面临的处境表现出一种深深的忧虑:面色凄苦,神情沮丧,心灰意冷。
司义欣推门进去,用一种威严的目光打量着杨图岭,这种目光是他原先看他时所绝对没有的——包涵着一种嫉妒、愤懑、憎恶。他向前跨一步,平静地说:“杨主任,董事长请你去一趟。”杨图岭问:“什么时候?”司义欣说:“现在。”杨图岭问:“你为什么这样瞅我,你的眼神有点不对劲?”司义欣斜一眼他,心想,现在是在船上,量你跑也跑不到哪去,不如直接跟你敞开窗户说亮话。于是,他阴沉着脸说:“我早就该这样瞅你,以前没这样瞅就错了。你把我蒙得好苦呵!”杨图岭说:“谁蒙你了,你把话说明白点!”司义欣说:“好吧,跟我走一趟就会说明白。”杨图岭穿鞋下地,围着他转了一圈。他想,现在已经是非常关头,他的行骗计划尽管大获成功,可是,却将要跟随这艘船一起毁灭。与其那样,即使现在把这件事讲出来也无所谓了——连生命都难以保住,保留秘密还有什么必要、有什么意义呢?他停下脚步,长长舒了一口气,说道:“你想跟我说明什么?听你的话,好象你知道什么了?”司义欣说:“不错。认识小囡子吧?他说他最了解你,还曾经跟你做过事……怎么样,你的假面具是不是到了该被揭穿的时候了?”杨图岭说:“呵,小囡子……不错,我认识,一个小流氓。他跟你说我什么坏话了,跟你揭穿我什么了,他可是一个喜欢搬弄是非的人。可是……揭穿了又怎么样,他一个毛孩子懂得什么?真可笑,你还信他的话。难道你不觉得你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有点不妥当吗?”司义欣摸着兜里的手铐子,把头一摆说:“我不想跟你斗嘴皮子,你还是痛快跟我走一趟。请!”
楞子想趁司义欣不注意时冲上去袭击他,可他的这一动机刚刚露头,立即被杨图岭用眼神制止了。杨图岭觉得,在这个跆拳道冠军面前,不知量力地玩拳踢脚,无疑于班门弄斧,到头来自讨苦吃。他想,对付这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式的人物,策略只有一个:只可智取不可强攻,只可说服不可制服。于是,杨图岭把自己的表情放得轻松一点,勉强挤出一点笑容说:“好吧,我跟你走。”
司义欣见杨图岭答应得挺痛快,转身就要往外挪步。这时,楞子突然将门封锁,不让司义欣出去,说话的语气十分强硬。司义欣瞥了他一眼说:“请你让开。”楞子说:“不要带走杨哥。你不带他走,我就放你过去。”司义欣问:“他是你杨哥?”楞子摘下变色镜说:“那又怎么样?”司义欣说:“不怎么样。我跟你杨哥很熟,在一个单位工作,现在,我们领导临时找他有点事,请你让开,让我们出去。”楞子摆出一副气势汹汹要打架的姿势,两只手象绷紧的发条一样,紧紧地握在一起说:“除非你把我撂倒,否则,你出不去。”稍顷,他见司义欣执意往前走,猛然抬起一脚,踢在对方的小腹上。司义欣受到这意外的一击坐到地上,随即蹦起来,一个旋身起脚,将楞子放趴下。楞子还要起身,司义欣又一个侧身踢脚,将他踹到床底下去了。焦大牙见状,赶紧把他象拽猪崽似地从床底下拽出来。她发现楞子的脑袋磕出一个大血包,一边使劲给他揉,一边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即表现出对楞子格外心疼,也表现出对司义欣强烈不满。
杨图岭一见楞子吃了亏,从后面紧紧抱住司义欣的腰不撒手,意图想控制他。司义欣将两肘用力向后一击,杨图岭当时就疼痛得喊了一嗓子,但他的手没有撒开。他见打不过司义欣,用一种诚恳的态度反复哀求道:“不要再……再打了,我跟你走还……还不行?”怒气渐消的司义欣听他这么一说,也不想再打了,住了手。杨图岭随即也把手松开。司义欣鄙夷地瞪了楞子一眼,并当着他的面,领着杨图岭大摇大摆地走出屋门。焦大牙坐在地上,怀里抱着楞子,想对杨图岭说什么,但他摆摆手没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