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第六卷海水破舱第八十六章

一只偌大的钢铁铸就的摇蓝被一股神奇的力量推动着，浪峰就是手掌，浪谷就是胳肘，一会儿手掌擎起它，一会儿胳肘托住它，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前倾后斜，永不停歇。这就是玫瑰公主号。它在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它的黑暗中喘息着、呻吟着、晃荡着，不知道自己漂在哪里、泊向何方？

在它的右舷旁边，漂浮着许多先前被扔进海里的救生艇及皮筏子，还有一截截被砸烂的逃生滑梯的残片。在船艏左侧船舷上，在强风的撕扯声中，一副中间以下所有横木都被摔坏了的软梯晃来荡去，敲得船帮子咣当咣当响。赤身裸体的杜羿的尸首由一根绳索牵引着，在它的下面来回漂摆，一会儿翻过来，一会扣过去。

裹挟着黑夜的深沉、诡秘、恐惧的冷气流仍在呼啸，从船体的各种层面上捋过。它要裹走船的热度、人的体温，挟走船的悲鸣、人的慨叹，消失在阴森森的不见尽头的远处。受不了这种低温的持久的小刀剜肉一般的折磨，受不了这种枯躁的、惊恐的、无限期的等待的煎熬，加上出人预料的司义欣跳海一跃的刺激，很多旅客刚刚被归拢的心又变得浮躁起来了。他们想弃船而又得不到指令，只能干巴巴地相互瞅着。丁耀武刚才说要组织大家逃生自救，这会儿却没了下文。这时，有俩个中年男人沉不住气了，象司义欣那样纵身跳进海里，并爬上了一个救生筏。但是，没过多久，他俩就被恶浪掀翻了，转尔变成了俩俱僵硬的尸体。船上的人看呆了，俱怕了，包括丁耀武在内，谁也不敢逃生。在他们看来，逃生变成了一个死亡符号，只要一提起，就令人浑身战栗。

现在，旅客们觉得，依靠丁耀武也没有什么指望了，只能是无助地等待。由此，也就不再听他的劝解和阻拦了。有许多人以为，既然不能逃生，那么也不能在这地狱一般的救生艇甲板上活活受罪，于是，他们冲破阻挡，开始一堆一伙地向舱门走去。尽管丁耀武喊破了嗓子，但他也无法阻拦这股汹涌的潮流。他们几乎是步调一致地同时回舱的。一跨进舱门口，顿觉久违了的暖意触触，仿佛跨进了一个大蒸笼。然而，许多人并不明白，这种暖意是由下层甲板扑不灭的火灾制造的。也就是说，火灾中所产生的热量是随着空气弥散的。他们不停地咳嗽、擤鼻涕、打喷嚏，想方设法把附着在身上的凉气驱逐走、摆脱掉。他们回到各自的房间或各自的床铺，纷纷拿出食物吃，拿出香烟抽，拿出开水、饮料或白酒喝。在外面稀里糊涂地折腾了不算短的4个多小时，他们想用一种痛痛快快的暴饮暴食，来弥补在那段艰难的时刻对自己胃部机能的疏远及慢怠。

一直佝偻着身子的齐贤亮胳窝夹着个酒瓶子，畏畏缩缩，苟苟且且，象似怕人看见，又象是做了什么坏事怕被人逮着似的，混杂在涌进船舱的人流中，来到船舱走廊尽头的一块阴暗的地方，面对墙壁，不吭不响席地而坐。他解开横在鼻子上的松紧带，使自己变得舒服一些。他眼睛盯着印在舱壁上的一个应急通道标识愣愣出神，连眼珠都不会动了。他随手拧开酒瓶盖，咕嘟咕嘟地空嘴喝白酒。受体内冷热气流的对抗性反应，他连续打了几个喷嚏，鼻涕淌出一大截，他赶紧用手指接住它，再远远地甩出去。他以为他是感冒了，总是不停地打冷战。打一个冷战，皮肤就起一层鸡皮疙瘩，汗毛就竖起一大片。

心力交瘁、疲惫不堪的丁耀武一手拿着电喇叭，一手拿着司义欣临跳海时挂在护栏上的对讲机，踉踉跄跄地来到总服务台，把电喇叭放进一个抽屉里。他想拧开饮水机，用纸杯给自己倒一杯水，手却哆哆嗦嗦地握不住杯子。最后，费了好大的劲才喝到一点点水。他闻到一股臭味，并循着这种味道来到禁闭室，看到那个被拘在笼子里的杨图岭正坐在大便器上屙屎。他把门关严，坐到一把椅子里，头趴在一张桌子上，脑袋沉得就象一个大磨盘。此刻，嗑睡是最容易降服他的志得意满的敌人——他实在没有一点办法阻挡它的进攻了。

不光是他，此时，嗑睡象幽灵一样，在船舱里四处徘徊。一时间，许多人抻懒腰、打呵欠，脱掉外衣及鞋子，爬上自己的铺位，掀开被子，侧身便睡。有一些人感冒发烧了，不停地盗虚汗、打冷战、淌鼻涕，躺在床上一个劲地哼哼，如同是一个危重患者。还有一些人感到头昏目眩、四肢乏力，或卧或仰，在脸盆里或地面上喷满了一滩滩脏东西，然后再漱口清洗。另有一部分人是酗酒。在最无聊、最寂寞、最恐慌的时刻，他们消磨时间的惟一方式就是喝，不停地、昏昏沉沉地、睡眼惺忪地喝。酒精的刺激与麻醉给他们带来了一种安慰，使他们在一片沉迷中得到某种满足与解脱。还有一部分服务员，共同的嗑睡把他们不约而同地带入了不同的梦乡，个个都睡得十分香甜。

对讲机响起来，丁耀武很不情愿地去接。彭列大声喊着：“是小丁吗？”丁耀武说：“船长，是……是我。”彭列问：“旅客们现在怎么样？”丁耀武说：“挺不住了，都进到舱里来了。”

彭列没在言语，是他沮丧了、还是绝望了不得而知。过了很长时间，彭列才对他说：“c甲板情况危机，火势随时都会蔓延。小丁，你能不能赶快到c甲板增援二副，越快越好？”丁耀武听后，摇摇头苦笑一下，又不得不答应下来。之后，他撂下对讲机，重新趴在吧台上睡着了。船身已经右倾23度，但是，谁也没有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