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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六卷海水破舱第八十七章

作者:邱建辉 当前章节:57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在绝大部分人都被睡意攫掠的时候,绿毛女算是比较精神的一个。她拿着一条多余的毛毯从呼延锃的房间里走出来,回到总服务台,刚才她跟郭大头呆在一起,在照顾着躺在客房里休息的呼延锃。她打开一个抽屉,想找被服仓库的钥匙,准备到那里送毛毯。平时,钥匙就放在吧台的一个抽屉里,用时拿,不用时就放回原处。她看警务室的门开着,就走了进去,看到丁耀武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样子,不由得一愣,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平时精神头十足的人现在也是老虎打蔫,趴在窝里了?她轻唤他一句,他没有反映。她用手摸他的脸,感觉滚烫滚烫的,马上意识到他病了,于是,她见粟蓝枝走过来,就把她叫进屋,让她帮忙,把丁耀武连搀带扶,让他躺在值班床上休息,还把一条毛毯盖在他身上。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很细致的,就是想竭尽所能地将这位辛劳过度的乘警安置妥当。她向粟蓝枝道了声谢。粟蓝枝微微一笑,摇摇头离开了。之后,绿毛女找到了钥匙,拿着它向被服仓库走去。郭大头刚好从一处走廊里走过来,发现她后喊了一声,向她走去。她站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随手把毛毯交给他,让他跟她一起到被服仓库去。她觉得,她现在已经离不开他了,有他象保护神一样跟在身边,她心里踏实了许多。而且,她现在跟他接触,已经完全不用避讳了。

仓库里发闷,一打开门就感到热浪扑脸。他俩前后脚走进去。绿毛女从郭大头的手里接过毛毯,放在毛毯垛上,转过身准备出门。这时,郭大头挡住了她,用一只手关上门,另一只手从里面把门反锁上。绿毛女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刚要发问,不料,他向她伸出双手,猛然把她抱住。她见状,露出不悦的表情,连连说道:“开门,别胡闹。”郭大头说:“我可不是胡闹,天地良心,我是真心真意喜欢你。”

喜欢绿毛女对郭大头来讲并非是假话。从他与呼延锃及小六子第一次蹬上玫瑰公主号、在总服务台与绿毛女搭上话以后,他就时不时地怀着一种隐密的心情靠近她、接触她、缠绕她,并最终把她追到手。的确,他一开始就是想以东北人憨厚直爽的性格羸得这个胶东女孩的不由自主的青睐。在他看来,能够争取她的芳心将是他情场艳遇的不可多得的巨大收获:每每想起能够与她心心相印地共圆一个温柔梦就会使他无比激动。他知道,在撷取野花的羊肠小道上也是离不开情感的,那种把肉体之欢做为最高追求目标的花花公子们的昙花一现式的幽会在他看来是不屑一顾的。他需要的是和谐的相处,长久的往来,使他的浪漫之旅永远保持新鲜的颜色,让他美不胜收,食之如怡。所以,他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与绿毛女形影相伴,以在沟通中加深情谊。果然,绿毛女接受了他。

在回忆与杜羿的分手及与郭大头的相处过程时,绿毛女也常常是感到滑稽的。起初,她对郭大头并不感冒,甚至还有点烦,因为,她当时正处在与杜羿的缠绵感情的纠葛之中,根本无法想象,一个满嘴脏话、一脸横肉、有家有眷的东北汉子能与一个眉清目秀、海校毕业、年轻有为的杜羿相提并论?但是,事情往往又是鬼使神差般地不可思议,越是让人觉得不应该的事情,越是在人们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发生了。出于一种消费观念与性格的不同,一向讲究朴素与传统的杜羿愣是与最时髦、领导潮流、力主开放的绿毛女竟然水火不相容,并发展到经常争吵、相互滞气、各不退让的地步。末了,只好分道扬镳。对这段经历,一向珍视情感的杜羿是懊悔的,而一向对任何事物都轻描淡写的绿毛女却不以为然。就在她感情的天平出现失衡的时候,恰恰就是郭大头这个又高又大的砝码不失时机地校正了它,使她小鸟依人般地靠在了这个有妇之夫的肩膀上。当然,她当时这样做也是有目的的:看到查玲热衷于追求杜羿,而他又不加以拒绝,使她特别伤心。所以,她想利用这种方式反击杜羿:把自己所具有的那个经常被男人追求的样子展现出来,不怕他嫉妒、厌烦、憎恨,并且,还要用一个最让他不能接受的人刺激他最为脆弱的神经。她的这一招果然灵验,也着实把杜羿折磨苦了。好在后者是个相当坚强的男人,没有在感情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当然,她对杜羿的刺激也证明了她对他多少还有一丝感情的存在。这一点,在她听说杜羿牺牲时表现得最为明显:她禁不住伤悲的泪水滚落而出,挡都挡不住。毕竟,他做为前男友所给她的欢乐、愉快与幸福也曾使她陶醉、疯狂、忘怀不己呀!

与郭大头相处是一种偷情,这一点她是相当清楚的。但是,她不觉得这是耻辱。她以为,偷情是人类社会表达情感的一种自然的、诡秘的、充满风险而又撩人心弦的方式——它使多少苦闷的人生变得瑰丽多姿呵!抛却人为的定义,撩开天然的面纱,引来清澈的泉水,洗去久覆的尘埃,呈现在人类本性里的偷情欲,难道不是陪衬在社会风景线中的一道朦胧的、奇异的、波动着的倒影吗?多少年来,有人把它视为丑的表现、印证与化身,与美恰恰相反。但是,也有人不这样看待,启码,在绿毛女之流看来:停留在字面意义上的美是哲学的范畴而不是生活的范畴,是文化的范畴而不是本能的范畴,是道德的范畴而不是人性的范畴。所以,总有那么一些象她那样的人,经常迷恋酗酒、蹦迪、化妆、乱爱,他们的人生追求是官能刺激,价值取向是享受至上,他们在把自己“麻醉”的同时,也在向别人展示“活着的快乐”。他们不构成社会进步的主流,但是,他们也不是阻碍。他们被一些道貌岸然的人称之为“渣滓”、“垃圾”,而另一些人则称之为“另类”与“边缘人”。勿庸置疑,正是这群斩不尽、扫不绝的“另类”及“边缘人”,才使社会生活的灯红酒绿愈益纷呈。哪个社会、哪个朝代的歌舞声平及太平盛世没有这种多彩的颜色做陪衬呢?

“另类”及“边缘人”不应该被简单地视为“垮掉的一代”,纠其不良,惩其不法,他们被唤醒的良知的璞玉是可以雕琢的。启码,他们是社会发展到一定物质层面的需要奢侈并勇于奢侈的时尚与消费先锋。所以,从这个角度看,他们的怪异是社会怪异的反映,他们的畸型是社会畸型的翻版,他们的叛逆是社会叛逆的复制。浩渺宇宙,一颗星球可以轮回。沧桑历史,一个时代也同样可以轮回。而“另类”与“边缘人”是这种轮回的润滑剂,社会进步的引擎正是因为有了他们才旋转得飞快呢!

绿毛女正是“另类”与“边缘人”。所以,她与正统的杜羿只能选择互不伤害地分手,而与同属于“另类”与“边缘人”的郭大头鬼使神般地情倾一处,不谋而合——即便这是苟且偷情,她也乐此不疲、情有独钟、满不在乎。

绿毛女在黑暗中挣脱开郭大头,并把一条毛毯塞给他说:“别闹,一会儿有人来,让人看见。”郭大头问:“谁来,司义欣吗?他死了。呼延锃吗?他瞎了。还能有谁?别人我都不怕。你看这里多好,就我们俩。”

郭大头低头吻她,她伸出手顶住了他的嘴巴说:“万一你哥们来找你怎么办?”郭大头说:“你是说小六子吗,他哪知道我上这来了?没事……”绿毛女说:“不,我是说……皇冠嘉宾?”郭大头说:“不可能。”

绿毛女对他提及皇冠嘉宾呼延锃是有某种隐含的用意的。因为,在以往的接触中,她常常对郭大头粗鲁的言语和冒失的举动想不出有效的办法加以扼制。但是,后来她偶然发现,这个人高马大、肥头硕耳的家伙,竟然对呼延锃让人不可思议地毕恭毕敬、言听计从、俯首帖耳。甚至,她每当提起的时候,竟能收到对他产生某种不小的震慑与遏制力的作用。所以,一俟郭大头对她做出在她的心情还完全没有调整到位、暂时不能接受且又难以拒绝的举动时,她总是在最恰当的当儿拿出呼延锃这张百战百胜的王牌做挡驾。她以为,她只要有意提起这个人,就象《西游记》里的唐僧给八面威风的孙悟空念金箍咒一样,定能使他乖乖就范。

但是,这一回,她并没有象先前想象的那样好使。原因是,已经负伤的呼延锃被他俩搀回了客房,放倒在床上,并且由她从医务室弄来药水和纱布,对他的眼睛做了简单的清洗和包扎,之后就给他蒙上毛毯,让他休息睡觉了。她分析,现在的呼延锃已经疲惫至极,痛苦难忍,双眼什么也看不见,所以不可能下地行走,出来找郭大头。再者,小六子在他身边照料,郭大头一定感到很放心,所以才敢出来,并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在仓库里跟她动真格的。按她与男人交往的经验,她知道,一个让她怦然心动的时刻正潜伏在她心里,随时随地都会让她在身不由已的情况下委身于这个鲁莽男人的粗犷之中。过去,曾经有花言巧语的男人千方百计地想撷取她的处女膜,她执拗着没给。今天她能不能保得住就不好说了。甚至,她还有没有决心进行捍卫已经是动摇了。因为,她心里清楚,在这个力大无比的男人的手里,她已经没有回天之力阻挡他对自己身体的凯觎了。意识到这一点,她只好闭上眼睛,任由他有条不紊的摆布。在他动作大的时候,她只是说:“我怕……”郭大头说:“怕啥?没事。”

他把她抱到毛毯垛上,脱掉她的皮鞋,让她尽量往舱壁上靠,自己也随之脱掉鞋,象做俯卧撑那样趴了上去。

他吻她的额、她的腮、她的唇、她的颈。过一会儿,绿毛女就由被动的承受变为主动的迎和——她已经不再躲避他、而是在配合他了。

郭大头娴熟而自然地解开她的上衣,把一只大而不笨的手伸进她的紧勒的胸罩。而后,他的手慢慢下移,解开她的裤带,直接伸进了她的小腹部,而后是大腿根。他通过这种游移的方式,最大限度地激发她对男人的兴致与渴望。以往他征服女人的手段,往往就是用这种方式实现的。而今,又一个猎物即将成为他饱尝艳福的泄欲者了。所以,他的动作即温柔又敏捷,即熟练又稳重,不是那种急三火四、囫囵吞枣的饥渴者。他对中国的一句流传至今的古老的谚语刻骨铭心:心急吃不着热豆腐。

绿毛女问:“这毛毯怎么这么热?”郭大头在她的额头上擦了一把说:“是你的身子热。你看,你都出汗了。”绿毛女也擦了一下他的额头,并且还主动吻了他一下说:“你也出汗了。”郭大头说:“我们开始吧,这一定很好玩。”绿毛女说:“不……可是……”这会儿,郭大头来了点浪漫语言说:“世界上就你我俩个人:一个是亚当,一个是夏娃。亚当如果不爱夏娃,夏娃这朵花就要枯萎、调谢,这是真的。”绿毛女说:“可是……我以前……没有过……”郭大头说:“如果说第一次是美丽的,那么以后会一次比一次更美丽。”绿毛女说:“别……你……轻点……”郭大头说:“放心吧。”绿毛女说:“呵……你……你好沉……”

他俩进入到云山雾海之中。同时,在绿毛女的臀部下方呈现出一汪浓浓的血液。

完事之后,他俩并排躺在毛毯垛上。他用脚挑起刚才放到一边的毛毯,盖在身上。可是,不一会儿,他俩都觉得太热,又把毛毯蹬开了。没有了亲密,没有了呢喃,只有额上的汗珠和口腔里的微喘。稍顷,绿毛女想起了什么,从伸手可及的一堆毛巾中扯下其中的一条,用力擦拭下身。擦完了,随手将它埋在身边的毛毯之下。

郭大头侧过身,重新把绿毛女搂在怀里。很快,他俩共同进入一种睡眠的状态中。昏睡是过度疲劳的结果。就象呼延锃、小六子以及丁耀武一样,就象许许多多做为旅客的男女老少一样,仿佛昏睡并不是这俩个躺在毛毯垛上的人所独有的,而是整个船舶和船上所有人的共同专利。从客房到客房,从客房到走廊,到处都有昏睡的人们以及由他们发出的昏睡的鼾声。

在众多旅客的昏睡者中,惟有粟蓝枝还显得格外精神。她象幽灵一样在走廊里游来荡去,不是扒这个门缝往里瞧瞧,就是帖那个窗户向里看看。有时,出自不自觉的她还来到被服仓库的铁门边,帖上耳朵听听里面有什么动静。当时,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一直把她亲眼目睹着背影走进这里的俩个人都当做船员了呢。她想,在懒惰的氛围中只有他俩是勤奋的。几乎所有人都睡觉去了,只有他俩在忙碌。

就在这时,有一些年代悠久的昆虫却无意睡眠。尤其在曾贮存过各种食物而由此豢养了一批个头大、繁殖扩张能力极强的蟑螂的被服仓库里,它们在得到一种不详的讯号之后,一改静止时一动不动的本性,个个两牙呈扇形交叠、伸出四条细长的触须、恨不得张开双翅、拿出它们做为短跑冠军的本事进行奔逃。它们的身体呈褐红色,后背如同蝉翼,头很小,并隐藏在前胸下,喜欢东张西望。它们的队形排列密集,步调一致,行动十分灵敏,由一个大个头率领,密密麻麻象一股黑色的潮水那样,自下而上地顺着墙壁涌动。它们爬得很高,以致于到了棚顶全都倒挂在上面,象脚下有吸盘一样没有一只能掉下来。而且,从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方向又上来若干只蟑螂。它们在黑暗中彼此对视,好象在交换着某种危险的信息,并且不知下一步要奔向哪里?它们在棚顶上团团转,被即将到来的不测搞得不知所措、晕头转向了。

火苗是从下层甲板窜上来的,并从堆在墙角的一大堆餐巾纸盒开始燃起的。继尔,它引燃了床单、枕巾、毛毯以及一桶色拉油——在瞬间爆炸中窜起的火苗能有一尺多高,蒸腾的浓烟很快就把整个仓库笼罩了,致使一些倒挂在棚顶的螳螂受不了极度缺氧及骤然升高的气温的影响而纷纷坠下,有的掉在火苗上,转眼就烧焦了。

也许,绿毛女和郭大头先前被一种从下层甲板浸透上来的一氧化碳气体给熏迷糊了,所以,在火苗初燃时,他俩仍在睡觉,谁都没有醒。而当油桶发生爆炸的时候,受到这一声巨响的震撼,绿毛女才醒过来。但是,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周围有烟、有火,身上还爬着几只垂死挣扎的蟑螂。她急忙欠起身,推醒郭大头,并向他惊恐地大喊大叫。郭大头一下坐起来,来不及穿裤子,蹦下毛毯垛,本能地扑向房门。他想去开门,但房门在苟且之前被他从里面给反锁上了,而他对门锁的结构不详,一时又拧不开。他焦灼万状,狂喊着,猛叫着,用脚使劲踹门。踢不开门,他又转身用拣起的罐头瓶子使劲去砸舷窗,一只只瓶子被他在舷窗上砸碎,而舷窗纹丝未动。他用双拳猛擂玻璃,高声向窗外喊着:“来人呵!救命呵!——”绿毛女扑在他后背,用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头发已经被烈焰燎着了,嘴里不停地喊:“呵……怎么办呀!”他俩己成瓮中之鳖,火苗在他俩身上窜来窜去,撵不走躲不开。他俩嚎叫着、呐喊着、哀鸣着,在火海中奔突、拥抱、翻滚。末了,火苗把渐渐尚失挣扎能力的他俩彻底吞没了。

事后,当人们在清理被服仓库时,发现了俩具已经被严重烧焦的紧紧抱在一起的尸体,想分都分不开。其中,在一只曾经是粗壮的然而已经成为碳状的手腕上,宽宽松松地带着一块钢链瑞士手表,时间被定格在21时4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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