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蓝枝捂着鼻子,又回到被服仓库门前。见人们还在那里紧张而忙乱地喷水,自己呆在这里反倒觉得碍事,于是,转过身,匆匆忙忙地向医务室跑去。她有一个天真的想法,要把自己亲眼所见告诉给母亲,让她感到震惊和意外,并让她觉得:女儿是个大孩子了,能准确地表述意思、传达信息了。
她的脚步尽管很快,却显得一拐一瘸的,原因是地面严重倾斜,人在上面跑,是很难掌握好平衡的。后来,费了好大的劲,她才来到医务室,本来憋了一肚子话要跟妈妈说,可是,当她带着一股烟气悄悄走进医务室的时候,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她看见:柳梅躺在一张床上,骆菲扳着她的一条大腿,母亲在她的臀部旁边大声对她说:“使劲,使劲,象屙屎那样!”柳梅一边用力一边不停地、十分痛苦地喊叫。骆菲迅速把一条湿毛巾塞进她的嘴里,不让她出声。母亲俯下身,正在用双手为柳梅接生,额头上沁出了一层汗水。粟蓝枝刚要说什么,被母亲制止住,她赶紧闭上嘴,蹑手蹑脚地走到房屋一侧,静静地观察着母亲接生的每一个动作。
柳梅躺在倾斜的床上,哼哼呀呀地叫着。她弓着岔开的双腿——腿下垫着两个枕头,臂部和腹部正在顾晓倩的指导下动作。在她的两腿之间,一个婴儿黑黝黝的脑瓜已经显露出来,身体正在缓缓地向外娩出。接着,是婴儿的腹部、臀部、双腿、脚丫。最后,伴随着扑哧一声响,一股羊水泉涌般喷出。与此同时,一个浑身红扑扑的、肌肉嫩滋滋的男婴已经掌握在顾晓倩的手中了。看到这一切,粟蓝枝的眼睛被惊呆了。是的,柔弱的水草总是在水中摇荡,没有谁推它、拉它,而它却迈着蹒跚的脚步,跨过海滩的泥泞,爬到海岸上来了。它一寸寸向前延伸,顺着有泥土的地方、有水份的地方、有阳光的地方、有氧气的地方,铺就了一望无际的绿茵草原。并且,借助着风的扶持,雨的浇灌,光的引导,云的呼唤,它长成了一块块青翠茂盛的灌木丛。然后,它翘首碧空,探寻着太空的无限幽奥,不停地上升,最终成为一片片参天挺拔的森林。它们从水里爬到岸边,从岸边伸向内陆,由小草长成大树,不用施肥,不用支撑,不用牵引,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这就是生命呵!
顾晓倩熟练地用剪刀剪掉婴儿的脐带,一只手抓住婴儿的双脚,将他倒提起来,另一只手在他的略为发青的屁股蛋上狠狠地拍了一巴掌。只听哇地一声,婴儿哭了。他那尖励的清脆的急遽的嚎叫在小小的医务室里回荡着,让人感叹不己。受到这瞬间产生的惊喜的驱使,顾晓倩把他高高举起来,就地转了一圈,似乎在祝贺这个生命的出世。
然而,这个可怜的生命是在下层的火焰分秒不停地试图上攻的时候诞生的,是在大量的消防用水及扑上外甲板的海水下泻而在底层甲板形成逐渐上升的自由液面的时候诞生的,是在船员们力尽精疲、已经对船舶的各项功能丧失控制能力的时候诞生的——是在他最不应该诞生的时候和地方诞生的。但不论怎样,做为一种孕育以久的不能替代的存在形态,他毕竟诞生了。而且,在这种难以逆转的险境当中,他吸入肺腔的第一缕到底是呛鼻的浓烟,还是新鲜的空气?吮入嘴里的第一口到底是甘甜的乳汁,还是苦涩的海水呢?谁也搞不明白。命运给他修筑的直通道,是不是让他从生的入口进来,而直接走向死的出口?是不是注定让他象流星一样从人间的天幕上一掠而过呢?
顾晓倩把婴儿放下,让他正躺着,用脱脂棉擦去他身上的水份。然后把他放在一条事先准备好的干爽的毛巾被上。同时,她用一条大毛巾做为尿布,夹在婴儿的大腿里,左一叠右一叠,再从下面一兜,从三面把婴儿包裹。最后,她用一条对折的毛毯严严实实地把婴儿包上,再在外面扎一条用纱布缠绕成的布带子。在整个接生过程里,顾晓倩所表现出的那种专业的姿态和技能确实使一直站在一边观看她的女儿惊叹不已。过去,粟蓝枝只听说、但从未见过母亲给别人接生,也未见过婴儿出生的全过程。而今,她竟在零距离看到了这一切。她想伸出手,摸一摸婴儿嫩嫩的小脸蛋,伸了几次却不敢。顾晓倩看出她的心情,就把婴儿抱到她面前,并让她亲吻一下。经她这一吻,婴儿的眼睛竟然睁开了,愣愣地盯着她看,小嘴也随之一咧,发出不连惯的脆铃般的笑声。然后,顾晓倩把孩子传给柳梅,她几乎是眼里盈满泪水,在挨近她的孩子的腮帮上轻轻地吻了一口。骆菲不失时机地说:“应该给孩子起个名,叫船生。”柳梅听后,当即就同意了。骆菲也是刚来这里不久。她在自己的客房里呆不住,惦记着这名孕妇,就把密码箱锁在壁柜里,来到了医务室,当了一回助产士。婴儿还在不停的笑,好象这个世界正在用强烈的掌声欢迎着他,让他感到莫大的荣耀。他的小眼睛一直盯着舷窗,瞅着扑上玻璃的海浪出奇——难怪他笑得是那样开心和爽快,原来是让那些不停息的浪花给逗的。
顾晓倩帖在柳梅的身边,告诉她说:“这孩子一切正常,而且,眉清目秀,五官端正,长大后一定是个漂亮的小伙子。”柳梅一边笑,一边一连串地说:“谢谢……谢谢大夫!”顾晓倩让柳梅给婴儿哺乳,柳梅点头答应,从身下腾出一块热乎乎的地方,放平自己的孩子。然后,把自己的饱满的滴着汁液的乳头送进了婴儿的嘴里。那个刚刚睁眼看世界的孩子不用教、不用学,眨巴起有力的小嘴,富有节奏地吸吮着,还发出呼哧呼哧的象似很卖力的声响呢。人是本能的动物,这在生命的初期就已经显现出来了。
柳梅说:“我怎么闻到一股烟味?”骆菲瞅瞅刚刚进屋的粟蓝枝,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呃,不是烟味……是这屋里有点热。”随后,她把一束鲜花放在柳梅面前,俯下身,对她说:“生个胖小子,祝贺你!”柳梅说:“谢谢……没想到他出来的这么早?”骆菲说:“看来,他不想在下个世纪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