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第六卷海水破舱第九十章

最先看见海水涌进船舱的人是焦大牙与楞子。他俩坐在距舱门不远的走廊地面上，看着受自身重量牵引的舱门忽煽忽煽地来回动，并向外面嵌开了一道缝。不时，一些滋啦滋啦响的浪滴及泡沫从这道缝隙外钻进来，溅到门前的地面上。原来，这船是向右侧倾斜，正好迎着风浪，这使得海浪扑上来一层，一部分退下去了，另一部分就直接灌进舱里。许多旅客还在客舱里睡觉，对即将发生的不测毫无准备。焦大牙悲观地说：“我看这船八成是要完蛋了。”楞子说：“那会儿我好象听说，船在往回走呢。”焦大牙说：“走个屁！我看一点没动，是在往南漂呢。”楞子问：“你怎么知道？”焦大牙答：“顺着风向漂。现在刮得是北风，不是往南吹它吗？当然，漂回去也不错……哎，杨哥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楞子说：“八成是让那位漂亮的董事长给扣住了。”焦大牙问：“那个小妖精？”楞子问：“怎么，吃醋了？”焦大牙说：“我吃你妈×醋？我还不知道他：他那边搂着她，这边想着我，他就是那种人。我敢打赌，将来有一天，他肯定是娶我不娶她……”

一股潮水撞开舱门，涌进来又退回去。跟着，是第二股、第三股。开始，舱门扭扭捏捏，还能自行关闭。但不多时，潮水一波接一波，使舱门挡不住、关不上、只好大敞着——它每一次在被关闭的那一刻，也是它更猛烈地被冲击开的那一刻。潮水在同舱门不屈不挠地搏斗着，然而，很明显，舱门不是潮水的对手，很快就败下阵来了。楞子惊呼道：“天呐，进来了！”焦大牙说：“赶快喊大伙……”

他俩冲进自己所在的客房，喊那些还在睡觉的旅客，让他们赶快起床。一些乘客躺在被窝里，睡眼惺忪，对眼下发生的一切还没反应过神呢。后来，在楞子和焦大牙的呼叫下，他们意识到危险来临，纷纷下床，向房门爬去。但此时，由于地面严重倾斜，房门就象一扇倾斜向上的天窗，而水流正从那里带着一种强大的势能往下灌。焦大牙帮一位妇女抱着孩子爬到门底下，但是，一股急遽的水流瞬间就把她推出几米远，撞在一张床边，疼得她嗤牙裂嘴。楞子冲身边的旅客喊道：“赶快砸玻璃，让不就糟了。”说完，他随手拿起一把红色的金属框架的折叠椅，对着身边的一个舷窗拚命击打：一下、二下、三下。折叠椅被打碎了，框架砸歪了，然而，舷窗纹丝未动。他把已经砸瘪的椅子扔到一边，回身接过焦大牙递给他的一只很粗很重的带有铁皮的花色暖瓶，把它高高地举起来，对准舷窗使劲砸过去。只听嘭的一声，暖瓶炸开了，而舷窗仍然未坏。焦大牙及另几名旅客又递给他玻璃杯子、烟灰缸、拖把，把凡是能够用于当做砸凿工具使用的东西统统找来。但是，所有的东西除了粉碎之外，都不能抵得上舷窗玻璃的硬度。手里能够使用的东西都用完了，末了，他又掏出自己的手机，心一狠，用力地砸过去。手机的碎片被蹦得四处乱窜，然而，舷窗依然如故。

面对渐渐上涨的潮水，有人绝望地喊道：“完了，完了。”此时，正门出不去，舷窗砸不开，他们已经成了瓮中之鳖，只等着被潮水吞没了。

身子被潮水泡半截的焦大牙冷得浑身颤栗。在这尚能存活的最后时刻，她一把抱住楞子，一遍遍地对他说：“楞子，我爱……爱杨哥，你赶快领我去找……找杨哥，哪怕见……见他一面，我死也心甘。”楞子搂住她说：“我会带……带你去……”焦大牙说：“让我和……和杨哥生……生个孩子……”楞子却说：“如……如果你俩有谁能……能活着出……出去，一定替我看一眼我……我妈，告诉他，我出……出远门了，得好几年以后才……才能回来。拜托了！”焦大牙说：“下辈子我……我们在一起还是铁……铁哥们。”楞子说：“杨哥跟我说……说过，下辈子我们绝……绝不再当骗子，一定做……做好人……”

楞子说得不错，在杨图岭与他单独闲聊时，曾向他吐露了，这次骗完骆菲之后，准备金盆洗手，再也不做坏事了。他甚至说：我要用这笔钱做买卖，一但挣着钱后，我就把骗来的钱如数还给骆菲，或者资助慈善事业。他说：如果以后我能发家，那么，行骗就成了我的原罪，我摆脱不掉呵！

潮水漫了上来，淹过了大腿、腹部、胸口，马上就要到脖颈了。浪头不时打在他们的脸上，偶尔还要把他们覆盖。焦大牙说：“楞子，杨哥在哪……哪里？冷……冷死我了。楞子，搂住我。”房间里其他旅客也都不自觉地抱在一起，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呼救。处于绝境之中的他们用以呼吸的空间已经越来越小了，有的就要坚持不住了。

焦大牙的头一会儿浸进水里，一会儿又被楞子拽出来。波浪拍打着他俩，他俩使用有节奏的呼吸来延缓最后的生命。有的旅客已经毙命了，浮在水面上。焦大牙也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眼看着在一口口地喝海水，并断断续续地说道：“楞子……我也爱……爱你。我……爱你……”说着，她开始手忙脚乱地吻他的脖子、他的腮帮、他的咀唇，仿佛她不是在经历磨难，而是在幻觉中演绎着热吻之爱。直到海水把他俩一同淹没，他俩的手臂还紧紧地相互缠绕着。

应该说，在险情出现的第一时间，他俩没有选择逃生，而是共同选择跑回客房，呼唤正在睡觉的大家起床逃逸，从而，丧失了自己宝贵的逃生时机。否则，他俩不会就此毙命。也许，谁也不会想到，他俩是在用这种方式，试图洗刷自己“原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