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菲踩着歪斜的地面离开医务室、回到了自己的客房,看看藏在壁柜里的密码箱安然无恙,就把它提出来,放在自己身边。她看密码箱站不稳,爽性就让它平躺着。她想,以后不能这样安置它,必须随身携带才安全。她小心翼翼地坐到老板台后面的椅子上,生怕因为倾斜而使椅子移动。她闲得无聊,想找酒喝,就在这时,她眼看着自己刚才还在喝的那半杯鸡尾酒,身子一歪翻倒了,酒汁漾出来,顺桌面流淌。而那只高脚杯蹦蹦跳跳摔下桌面,粉身碎骨。受到这种玻璃破碎声音的提醒,她这才注意到,船舶明显地象悠车一样在慢慢摇晃。
船上绝大部分人都呕吐过,而骆菲却没有,成为不呕吐的为数极少者之一。她觉得,她的抗眩晕能力超乎寻常地强大。或许,这缘于她平时在家里的健身房经常锻炼的结果,尤其是学着朴淑贞的样子,双手拄地,双脚高举担在墙上,长时间倒立,从而使她练就了一套克服眩晕症的本领。也正因为如此,当许多受到折腾的人对水平的概念完全丧失理性认识的时候,她却能明确地判断出:现在的船舶已经倾斜30度了。
走廊里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声音,象似什么东西被撕裂了,这使仍然守候在客房里的形单影只的她毛骨悚然。她想等司义欣回来再出去,因为她带着巨款。没有他,她觉得自己总是六神无主,没着没落。但是,等了好长时间,却久久不见他的影子,连点消息都没有。她预感到什么不妙,只是她不愿往坏处去想而已。桌上的东西纷纷落地,那台笔记本电脑也差点滑落,好在她手疾眼快把它接住了。她想,绝不能在这久留,应该到驾驶室找彭列去,与他研究最后的施救方案:为了保全旅客们的生命财产安全,哪怕是弃船也行。她想,如果那样,将意味着她的船舶公司寿终正寝,并且,她要承受银行追债与股东追责的双重打击。但是,无奈,她必须正视现实。而且,她觉得,只要大家能够平安回家,与家人团聚,就是舍弃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拿出手机,给司义欣打电话,没人接——确切地说,是信号处于盲区当中。她烦躁地站起来、又坐下。这时,她忽然想起朴淑贞在市人代会议上关于渤海海峡滚装船存在很大安全隐患的那个讲话。她心想,底舱着火是不是因为汽车系固不良而造成的车体移位呢?如果那样,火灾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以前,她曾在多次公司高层会议上强调过安全生产的问题,但是,由于没有建立制度上的有效检查与监督机制,会不会使安全事故真的就演变成一场无法挽回的巨大的灾难呢?想到这,她的心有些颤抖。当那种可怕的后果在她的脑海中闪现的时候,她感到脊梁骨象似挨上了一块冰,拨得让她难受。她暗自思忖,如果能够躲过这次浩劫,她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将公司的股份出让,回北京去,重操旧业干房地产,不在海涯干航运了,即使粟柱高用坦克拖着、再给她贷100个亿,她也不会留下。还有,她想到了杨图岭,觉得不应该指使司义欣对他动手。因为,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中,限制一个人的人身自由是极不合适的,也是很危险的。退一步讲,她只是希望他把那笔钱还了,那么,一切她都可以一笔勾销。她不想忌恨他,因为,她对他毕竟是有感情的。而感情这张牌,一惯是她处世的首选原则。
她也想找一找齐贤亮,但不知他到哪里去了。这个临阵脱逃的人,一时让她产生一种十足的怨恨。她想,等我回去以后非得好好收拾他不可,绝不能迁就。还有牛得路、文帅、严东东,他们都到哪去了,为什么迟迟不上来?难道他们也象齐贤亮一样逃脱了吗?但是,只在一瞬间,她就把这个结论否定了。因为,她认为,禀直忠诚、对她有着无限情感的司义欣绝对不可能背叛她——同样,他手下的人也不会。她以为,司义欣一定是有什么棘手的事情没有处理完,等处理完之后,就会回来,带她到一处安全的地方去。也许,他现在就在驾驶室里,同彭列一门心思地研究着最后的拯救方案呢。
她等得心里急躁,拿出手机,试了试,竟然信号又有了。她给齐贤亮打电话,而齐贤亮接通以后却对她说:“董事长,我对不起司义欣……”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电话却莫名其妙地断线了。她听了这话,感觉不对劲,心里象揣着个小兔子,砰砰砰地蹦个不停,
她觉得再也不能呆在这里了,莫不如赶快到驾驶室去,与彭列、殷信铎与司义欣汇合。她相信,他们一定能想出最好的办法来摆脱危机。她想,谁若能做出成功拯救这艘船的英雄壮举,她愿意把这一箱子钱全部奖励给他,哥哥的那份彩礼钱我另外再给。
她把笔记本电脑放到桌柜里,顾不得拿其它随身携带的东西,拎着密码箱,扶着墙壁,磕磕拌拌地走到房门前。她以为,此时此刻,什么都可以放弃,唯有这个箱子不可以。房门几乎横在她的脚下,已经严重变形、扭曲了。她蹲下身,用手拧门把,还好,还能够拧动。她用力往上抬门,房门竟然撬开一道缝。从这道缝隙往下看,好象有好几个人刚刚从走廊上跑过。她把密码箱放在一边,用双手抬起房门,让它彻底打开。然后,她试着先把密码箱顺着走廊的斜坡出溜下去,自己再小心翼翼地探出脚,身体再一点一点地向下垂。她终于来到了走廊上,一手拎着箱子,一手抓着走廊上的扶手,向已经辨别出方向的驾驶室走去。脚下,有一股跳动的潮水一步一步地跟着涌,好象有意追逐她似的。到了中间走廊,潮水开始向两边分流,见缝就钻,无孔不入,许多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潮水吓呆了,稍顷间,有的人惊叫,有的人奔逃,有的人躲避,有的人则回身抢救被潮水淹没的衣服及兜子,还有的人在拽自己刚刚被潮水打湿的孩子。魂飞魄散是这个时候人们普遍表现出的一种神态,无论是多么矜持的人,在洪水猛兽面前也会变得惊惶失措。
这会儿,骆菲想到了产妇柳梅。她想,她和她的孩子现在最需要帮助,必须通知她马上撤离,撤到舱外去。于是,她向医务室门口走去。在经过一间客房时,她看见屋里还有人在睡觉,就用一只脚踩着斜坡,一只手推开房门,向里面高喊:“潮水来了,快起床,起床!”
一股冷风刮进来,让她打了个寒噤。这股风是随着潮水进来的,也是被潮水裹挟的。它举着锋利的刀子,见到肉体就刺、就扎、就捅,直到戳穿为止。在医务室斜对个的一个客房,一股火苗从下面窜上来,追着人跑,向周围扩散。后来,骆菲在给小囡子打电话所描述的冷与热的情景,就是在这时候体会到的:不是波浪在颤抖,而是浑身在颤抖。不是云朵在燃烧,而是船舶在燃烧。
在走廊里、客房里,伴随着奔泻的潮水,是一阵接一阵的哭喊、惊叫及大声的喘息声。同时,在这种嘈杂的、混乱的、惊恐的局面中,竟出现了一幕令人震惊的场面——
在一间客房里,霍老太太、金大麦和俩名儿童被困在里面,这时,几名男性旅客迅速用自己的肩膀构成一道转移的人梯,大声地喊道:“妇女、儿童、老人优先,快上!”这声音从这个男子的口中传到那个男子的口中,从这个角落传到那个角落,直到把霍老太太、金大麦及俩名儿童通过他们的手臂和肩膀转移出去,他们才开始逃生自救。然而,一切都晚了:四名男子很快就被迅速上涨的潮水淹没,转眼溺毙在客房中。
医务室位于走廊的左侧,房门严重歪曲变形。骆菲走到门前,用拳头反复砸门,高喊着里面的顾晓倩等人赶快撤退。屋里,顾晓倩已经给柳梅处理好创口,除在婴儿的头部位置留下一处换气口外,严严实实地将新生儿包裹。然后,领着已经恢复了平静的柳梅和一直跟着她的粟蓝枝,弯着身子、帖着墙根、慢慢向房门靠拢。顾晓倩首先打开房门,发现敲门的人是骆菲,不禁高兴起来。骆菲把密码箱放到一处稳当的地方,从下面先把孩子接过来。这时,刚好曲煜路过这里,他帮助把顾晓倩、柳梅和粟蓝枝从房间里接到走廊上。水从脚下流过,一些旅客象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柳梅一看走廊上的慌乱情景,就要从骆菲手里把孩子接过来,她说:“把……把孩子给我,我不能离……离开孩子。”骆菲说:“注意抱好,跟着大家走,向左舷撤退。我还有别的事,不跟你们走了,多多保重,再见!”
骆菲拿起箱子与她们分开了。她顺水流向驾驶室方向走去,而顾晓倩母女护送着柳梅,在曲煜的帮助下,逆着水流向左舷甲板撤退。可是,由于人多拥挤,在趟过一处水流时,粟蓝枝不慎跌入水中。顾晓倩想搭救女儿,结果,由于立足不稳,使自己的身体也失去平衡,同样落入水中,并发出一声惨烈的嚎叫后,被汹涌的激流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