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菲不知不觉来到警务室门口,见海水正一古脑地往里灌,门框旁边已经形成了一个很大的漩涡。隔着门,她隐隐约约听到从里面传出一遍接一遍的声嘶力竭的嗓音熟悉的呼救。她琢磨,这声音是不是被铐在禁闭室里的杨图岭发出的?于是,她避开潮水,从高处绕到门前,推门进入警务室。
丁耀武仍然躺在一张床上,似睡非睡,一动不动,对灌进屋的海水置若罔闻。骆菲把他唤醒,问他为什么还不赶快撤离?他指指里面的铁笼子,说自己正在奉命看管杨图岭。骆菲向他要来禁闭室里外门及手铐的钥匙,问明白了哪把钥匙开哪把锁,然后对他说:“小丁,外面都乱套了,你马上出去,组织大家向左舷撤退!”丁耀武问:“那你呢?”骆菲说:“不要管我,快去吧!”丁耀武指着屋里的杨图岭问:“你要钥匙干什么,想放了他吗?”骆菲说:“你不要管了,我命令你离开。”丁耀武说了一声:“是!”于是,他手抓着头顶上的门框,借着骆菲的一个肩膀,蹬了上去。
也许是听到了外屋有骆菲的声音,禁闭室里的杨图岭拚命呼喊着:“骆菲,快来救……救我……救我!”
骆菲把密码箱放到一处地势较高的墙角,来到禁闭室门前,先用钥匙打开第一道门。她掀开门往里一看,由于倾斜得厉害,铁笼子一侧已经灌满了齐腰深的水,戴着手铐被系在一根长链子上的杨图岭正在里面拚命挣扎。他一只脚蹬着坐便池,另一只脚蹬着洗手盆,以使自己的头部不被浸泡在水中。但由于受到上方铁笼子的限制,他的头再也不可能抬高了。海水仍在上涨,嗤嗤响的泡沫在他的脖子周围打旋,他连呼吸与说话都已显得相当吃力了。见骆菲从上面下来,他如同看见了救星一样,一边流泪一边大声叫道:“快……快来救我、救……救我呀!”
地面已经形成了一个斜坡,踩上去很容易滑倒。骆菲赶紧脱下鞋,谨慎地手扶着门框,一点点挨近铁笼子。最后,她把一只脚踩在了铁笼子上,杨图岭的一只紧紧握着铁笼子的手正好就挨着她的那双穿着黄袜子的脚。她居高临下,瞅着在脚底下挣扎的一只左眼已经包扎的可怜巴巴的杨图岭,问道:“知……知道用我了?”杨图岭仰着满是鼻涕和海水的脸说:“骆菲,我……我爱你,我……我错了,我对……对不起你,求……求你……”
怨恨遇到情感总是要躲到后面去,因为它知道,情感不允许任何东西挡道。看到一股海水灌进杨图岭的嘴里,他又一口把它吐出来,骆菲赶紧用钥匙去打他的手铐子,结果一着急,钥匙插得不对,没打开。她又换了一把,哆嗦着继续打,还好,这一次打开了。摆脱了手铐子,杨图岭赶紧向铁笼子门口挪动。然后,骆菲准备去打铁笼子的门。铁笼子的门锁已经被浸入水里,根本看不着,她撸起大衣袖子,试着把手伸进水里找锁头,胡乱划拉一阵,却没有找到。杨图岭告诉她:“锁头在……在这,别……别急……”
她又一次伸手去摸,还好,摸到了,是在水的表层之下。于是,她一只手握住锁头,一只手用钥匙去捅锁眼,可她情急之中,竟把钥匙插错了,怎么拧也拧不开。杨图岭急得一个劲催她,水已经漫到了他的腮帮子了。可是,由于一时慌乱,骆菲竟把钥匙脱落了,转眼就没影了。她惊呼道:“哎呀,钥……钥匙掉了。”杨图岭说:“快……快拣……”骆菲说:“在你、在你脚下?”杨图岭说:“够……够上来……”骆菲蹲下身,把整个一只手臂伸到水里,一时冷得她咬牙切齿,但她够不到底,急迫地说:“我……我够……够不着。”
水已经漫上来,杨图岭憋了一口气,跟着又浮出水面,急切地问道:“在……在哪?”骆菲答:“你……脚下……”杨图岭稍稍稳住神,俄顷,一个猛子大头朝下地扎进水里,在混浊的水下面胡乱地摸索着。但他什么也没有摸着,赶紧浮出水面,脸紧紧帖着铁笼子,换了一口气。骆菲问他:“摸……摸着没?”他刚要说什么,一股海水就把他的话顶了回去。他清楚,他已经没有能力说话了,寒冷已经使他双唇青紫,双手僵硬,再捞不到钥匙肯定就要完蛋了。跟着,他又一个猛子扎下去,这一次,他尝试着把眼睛睁开,隐隐地看到有一串发亮的金属物在水中晃,但他伸手够时却没够着。他第三次换气,奔那个发亮的金属物一头扎下去,还好,这一回他摸到了。但他无法用手抓它,因为他的手指头已经僵硬得不能打弯,只好用一根食指插进这串钥匙的铁环当中,立即浮出水面,同时举起那把钥匙,交给骆菲,想说什么没说出来。骆菲抓住那把她认为是开门锁的钥匙,稳稳地用左手握住锁头,再用右手把钥匙插进锁眼,顺时针方向用力一拧,果然锁头被打开了。她还没等把铁门完全拉开,杨图岭已经一头从下面把铁门顶起来,长长地喘了一口气。骆菲扶着他的胳膊,把他拽上来,他脚蹬着铁笼子,上半身挺出水面。他用手抹了一把满是海水的脸说:“谢……谢谢!”骆菲问:“你眼睛怎么了?”她马上想到,这很可能是司义欣干的,“让司义欣打成这样?这个瘪犊子,我回去一定狠狠收拾他。”而杨图岭则说:“是我自……自己磕的……”
他们一起避着倾泻而下的水流爬出禁闭室,来到警务室。骆菲脱掉湿袜子扔掉,光着十个指头都涂着红指甲油的脚,穿上皮靴。瞅着高高在上的屋门,杨图岭说:“你……你先上,我驮……驮你……”于是,杨图岭蹲下身,让骆菲骑在他的脖子上,然后他慢慢地站起来,把骆菲送了上去。骆菲回过身,杨图岭伸出手要抓着她,骆菲忙说:“等等,把那只箱……箱子递我。”
杨图岭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仔细一看,发现墙角立着一只黑色的密码箱,而且,正是他刚才在骆菲的客房里看到的他认为里面装有50万元现金的密码箱。他走过去,试着想把它拎起来,但他的手不好使,抓不住箱子。情急之下,他弯下腰,用牙咬住箱子的提手,挺直身子,把箱子叼起来,再用双手从下面兜住箱子。来到屋门下,顶着哗哗而下的水流,他示意上面的骆菲伸手把箱子接住,骆菲就照他的意思,半跪在门框边缘,一只手臂与脑袋一起垂到门里面,最大限度地伸出手,好不容易接过箱子,拎了上来,放到一处干爽的地方。随后,她又回过头,伸出双手,把杨图岭使劲往上拽。杨图岭太沉,她拽不动,无奈,她把头伸下去,让杨图岭用双臂夹住它,她再向后用劲拉他。这一招成功了,杨图岭借助脚蹬舱壁,终于爬了上来。喘息片刻,骆菲说:“赶……赶快上……上左舷!”杨图岭问:“那你……你呢?”骆菲说:“不……不要管我。”杨图岭问:“为……为什么?”骆菲答:“不为什么……”杨图岭的眼睛盯着密码箱问:“你……你不再追……追究我了?”骆菲说:“我现在追……追究你干什么,有什么还……还能比逃命更重要?”杨图岭抬手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说:“骆菲,我……我不是人,我……我是混蛋,我错、错了……”骆菲抓住他的手说:“别……别说了,快点走!”杨图岭挣脱开她的手说:“当初我真……真……”骆菲说:“如果当初……我受到螳螂的提示不跟你处,也……也许就不会有今天这种结局。可是,我却错误地跨过了它……”杨图岭说:“原……原谅我。”骆菲说:“或许……你现在才是真心的。”杨图岭流着泪说:“谢……谢谢你!”骆菲说:“别说了,快……快走吧,祝你好运!”
他俩分手了。杨图岭向自己的客舱跑去,想去看焦大牙和楞子出没出来。此刻,他还不知道他的那俩个伙伴已经遇难。跑出不远,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回过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冲着骆菲的背影叩了一个响头,脑门不知磕在什么硬东西上,竟然磕出一道裂口,淌出血来。然后,他没顾得去擦,站起来转身跑了。而骆菲拎起外皮已经被淋湿的密码箱向驾驶室走去。此刻,她要找彭列和司义欣的想法比任何时候都变得强烈而紧迫。密码箱很沉,她觉得拎着它挺吃力。这时,她突然又想到了呼延锃,并自信地以为,如果这个善良而英俊的小伙子此刻能够在身边,一定会全力以赴地帮助和保护她。她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道:“凭他对我的感觉,一定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