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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六卷海水破舱第九十四章

作者:邱建辉 当前章节:58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骆菲拎着密码箱,顺着楼梯向上攀登,拐了几道弯,终于来到驾驶室。她想,要是看见彭列、殷信铎和司义欣就会感到安全多了。

这时,她听到有人在呼救,走到一处房门向下看,发现有一个男人正在水里挣扎着,样子十分可怜。她俯下身准备拉他上来,手却够不着。她觉得这个人很面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当他仰起脸的时候,她定晴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因为他不是别人,正是人高马大的齐贤亮。于是,她呼唤他,他也呼唤她。她努力向下伸出手够他,他也伸出手要拉她,他俩的手几乎就要挨上了,可是,一个猛浪飞来,又把他俩分开了。齐贤亮已经体能不支,力尽精疲,眼看就要被海水淹没了。这时,齐贤亮站到距门口较远的一个角落里,绝望地喊道:“董事长,我对……对不起司……司义欣……”骆菲大声问道:“司义欣怎……怎么了?”齐贤亮说:“他……他……跳海自……自杀……”骆菲说:“什么?”齐贤亮说:“是……是自杀……”

海水涌上来了,把他头顶埋没,他大口大口地喝水,水面上鼓起一串串气泡。骆菲疯了一样地喊道:“小齐——”

海水打着旋仍在继续上涨,齐贤亮再也没有露出头,只是偶尔身体在水中翻一翻,不过那已经是一具还没有发凉的尸体罢了。她又接连喊了几声,没有人应答,只好噙着泪离开了。然而,通过齐贤亮的嘴她才知道:司义欣已经遇难了——让不她怎么老觉得,司义欣好长时间没有消息一定是不详之兆呢!

这一噩耗的获悉,使她的心灵受到极大的震撼。毕竟,司义欣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是她工作中最亲近与最得力的助手之一。而在他们的个人关系上,她一直拿他当弟弟去疼,他一直拿她当姐姐去爱。她跟他没有避讳,她可以在他面前做任何事。他对她没有保留,只要是关心她、呵护她、捍卫她,他都会不遗余力,肝胆相照。她不仅是他的雇主,是他的领导,更是他的忘年知已。他不仅是她的保镖,她的下属,更是他的铁杆朋友。她和他是一种默契的组合,谁离开了都会觉得舍不得。而今,他竟然悄悄地离去了,没同她打一声招呼,哪怕是最后见上一面的机会也没给——这不能不使她从心里感到十分的难过。但是,他为什么要跳海?这是她万万不能理解的。于是,她更加想要到驾驶室去,当着面向彭列问个明白。她实在不想这样稀里糊涂地让一个忠诚的助手溘然离去而不知其究竟为何?

司义欣的离去也给了她另一个提示:他和彭列一定在向她隐瞒着什么?那么,他俩到底隐瞒的是什么呢?是船舶不行了要彻底放弃?对此,她对这俩个人存有满腹怨言。她以为,他俩这样做,即是对她最大的不尊重,也是对她威严的严峻挑战。以往,一但公司内部出现这种情况,是绝对不被许可、接受与容忍的。而今,有人胆敢明目张胆地欺骗她、忽悠她、隐瞒她,她心里怎么能承受得了呢?所以,她是即带着悲痛、也带着气恼,在潮水的边缘一路奔走,才赶到了驾驶室。当她透过门缝往里看时,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但控制台上的指示灯还亮着,了望窗上方的电子钟还亮着,雷达屏幕还一闪一闪的,映照出驾驶台上的一个人的轮廓。这时,在骆菲的身后,有一块房门玻璃砰然落地,发出炸裂的响声,吓了她一跳。她回头看看,觉得碎玻璃并没有对她构成威胁,于是,放心地提起箱子,把手伸向了驾驶室的门把手。她推开门迈了进去。令她感到奇怪的是,屋里除了彭列的一张冷漠的背影之外,没有任何人的面孔。彭列歪着身子骑在驾驶台上,一只手还扶着舵柄——保持着驾驶的姿势呢。他望着黑洞洞的窗外惊涛腾跃,脸上写满了悲哀与无奈。或许,他想从黑洞洞的窗外,寻找到一束来自救援船的探照灯光……

彭列转过头,看着进来的人。他辨认出进来的人是谁,随手拧开驾驶台上的一盏台灯,使屋内马上明亮起来。当时,他的眼睛冷丁感受到光线,还有点不太适应,竟然眯着。他瞥了骆菲一眼,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爽性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骆菲向彭列靠近。为了使身体保持平衡,她不得不又停下来。把一只脚踩在门框的右侧底角,身体却斜倚在左边的门框上。她注视着他的侧影,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彭列斜睨了她一眼,把眼睑挪向一边,试图在躲避她直射过来的满含泪花的咄咄逼人的目光。他知道这目光象刀子一样要扎透他,要把他的心剜出来。但他没办法,他想躲却躲不过去,于是,他首先问:“你为什么还不走?”骆菲反问道:“我问你,为……什么要隐瞒实情?”彭列说:“有些事情是意想不到的。我不是万物之主,不能主宰一切。”骆菲说:“可是你能……能主宰这艘船,你是我任命的船长!”彭列缓缓把头偏过来说:“不错,我对你的任命一直感恩戴德。就是在数小时以前,我还为是这艘船的船长而自豪过。可是,现在我不觉得……”骆菲接过话说:“因为它要沉没了……”彭列说:“这是我没有想到的……”骆菲问:“那么,你为……为什么要对我隐瞒真相?”彭列说:“不是我,是司义欣让我严守秘密……”骆菲说:“我……我不信,司义欣不……不可能这样做!”彭列说:“不,是他……他说,你要参加哥哥的婚礼,怕告诉了会影响你情绪……”骆菲问:“这样就……就不影响了?”彭列说:“这是意外中的意外。”骆菲说:“可是,导致的却……却是灾难中的灾难。”彭列突然咆哮道:“司义欣罪该万死——你让我这样说吗?!”骆菲平静地问:“告诉我,把……真相都告诉我?”彭列反问:“你确实想知道吗?”骆菲说:“是的,我有这个权利,我就想知道。”彭列诚恳地说:“是呵,船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没有及时向你汇报,这是我的不对。我承认,我确实向你隐瞒了一些情况,尽管司义欣在这个问题上与我不谋而合。但我隐瞒这些情况的真正原因是怕你怪罪我,追究我,处分我。我有很强的虚荣心,受不了领导的批评和别人的指责,完全忽视了听取别人意见的重要性,所以,一开始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返航……”骆菲说:“说下去。”彭列说:“而这一错误,导致了事故接二连三地发生,先是舵机失灵,跟着就是主机失灵,在组织救火和带缆中,又造成了几名船员伤亡……”骆菲问:“都有谁?真有司义欣吗?”彭列说:“司义欣是自杀。”

听到这话,骆菲的大脑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差点跌倒。彭列迅速伸出一只手,把她扶住,并把她拉到身边一处有依靠的地方。接着,他又拿过她手中的箱子,把它安置在控制台的下边,那里有一处v型沟,箱子放上去很稳当。彭列说:“我不对的地方太多了,都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总之,我有责任……”骆菲说:“我还没有想责任问题……说吧,继续说。”彭列说:“你的那三位坐在卡迪拉克车里的保镖牛德路、文帅、严东东,在本船发生爆炸之初就遇难了,轮机长徐次寅在救火时被大火烧死了,船员杜羿在带缆泅渡时牺牲了,大副殷信铎为执行带缆作业被断缆抽死了,司义欣在甲板上被齐贤亮逼迫跳海自杀了。”骆菲问:“齐贤亮?”彭列说:“是的,他鼓动一部分旅客围攻他,他受不了了……才以这种方式解脱……”骆菲问:“为什么不早对我说?”彭列说:“告诉你也是这样,只不过是让你多了一个烦恼的过程。”骆菲说:“那不一样……”彭列说:“从一开始,我和司义欣就想着不让你过份悲伤……”骆菲抡起一只拳头在空中飞起来说:“这下好了,我不悲伤了,可……可……是,我现在却是绝望透顶!”彭列说:“我……非常内疚。如果可能,我请求你撤销我……”骆菲把头转向一边说:“不,这个最后的权力已……已经不属于我了。”彭列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说:“我本来不想告诉你,或者说,是想回到公司以后再告诉你。但现在来看,我们回去的希望不是很大。这是我航海20多年来所遇到的最糟糕的一次险情。”骆菲问:“真的什么办法都没有了吗?”彭列摇摇头说:“都使尽了。”骆菲问:“为什么不请求外援,你请求了吗?”彭列说:“请求了,救援船也来过了,但是,它们对我们却爱莫能助。”骆菲说:“冷静一点,再想想办法,我……我们总是能回去的。”彭列说:“或许,我已经无能为力了。”骆菲向舷窗外扫了一眼,突然发现,在右侧船舷大约200多米的地方,有一艘船舶在海面上游弋,象似准备实施救援行动,但却迟迟靠不上来。它的船身呈扁长型,长有100多米,宽有20多米,驾驶舱位于船的中部,吃水线不是很深,一看就是空舱,所以显得特别高大。它徐徐行驶,似乎对玫瑰公主号视而不见。它是此前20分钟的时候赶来的。但是,它还没有实施救援行动,船长就说自己的主机出现故障,停在远处,不再前进。彭列先后呼叫多次,它都以种种借口不过来,最后,彭列也就逐渐对它失去了信心。

骆菲问道:“外面有一艘船,距……距离我们不远,为什么不呼叫它?”彭列目无表情地说:“那是雄峰轮,我刚才呼叫过,他嫌风浪大,不过来。”骆菲说:“别泄气,再呼叫一遍!”

彭列通过舷窗,向那艘名为雄峰轮的救援船看了一眼,然后拿起甚高频电话呼叫:“雄峰轮雄峰轮,我是玫瑰公主号,我是玫瑰公主号,我船右倾35度,十分危险,请赶快靠过来拯救我们……拯救我们!”雄峰轮船长于宏志回话说:“玫瑰公主号,我是雄峰轮,我是雄峰轮,听到你的呼叫。但是,现在风太大,浪太高,我船主机失灵,靠不上去,靠不上去!”彭列呼叫:“雄峰轮,雄峰轮,我以船长的名义求求你,强行靠过来,靠过来!”于宏志回话说:“玫瑰公主号,玫瑰公主号,我实在靠不上去,靠不上去……”彭列几近歇斯底里地呼叫道:“雄峰轮,快来营救,我船快不行了!——”于宏志回话说:“我实在靠不上去呀……”

彭列颓丧地低下头,把甚高频电话扔到一边。电话机在半空中悠荡着,不时敲打着驾驶台。电子钟的时间显示是:22时44分。

骆菲站在一边,听到了他俩的对话,愤怒地说道:“它竟然见死不救,它是海上流氓!”彭列把头上的大盖帽正了正说:“这是我在最糟糕的时刻遇到的一个最糟糕的船长。”冷静了一会儿,骆菲说:“老彭,对船上发生的事故我……我们以后可以妥善处理。但是,现在船上还有这么多的旅客,我们不……不能坐视不管,要想办法。”彭列说:“如果可能的话,我恐怕唯一能做的,就是命令全体旅客到外甲板上集合,然后集体跳海逃生,别无他法。”骆菲问:“弃船?如果你想这样做,就……就决定吧!”彭列说:“不,那是2个小时前应该做的,大副临死前让我做,我没做,可现在……一切都追悔莫及!”骆菲说:“老彭,不!”彭列的心情十分难过地说:“对我来讲,这是十足的罪过,不可饶恕!”骆菲想了想说:“老彭,那么走吧,别在这里困着,我们一起到……到左舷上去,把旅客们重新组织起来,或许,那里还有机会。”彭列说:“不,这里是我的岗位,我不能离开。”骆菲说:“我们应该放弃这艘船!”彭列说:“不,我不……”骆菲说:“快走吧,别在这里久留……我不能眼瞅着让你们一个个地离去……我受不了!”彭列说:“董事长,你走吧,在你的身后,出了门向左转是一扇白铁门,你给它拧开。那里面有一条便道,可以直接到达罗经甲板……这是惟一能够逃出去的路,你快走吧!”骆菲说:“你……你也走。”彭列晃晃头说:“我不会的,董事长。”骆菲说:“粟柱高市长当初把你交给我,并不是让我放弃你,你……你要听我的话!”彭列说:“我衷心地感谢你对我的信任,感谢粟市长对我的栽培,可是,我很惭愧……”骆菲伸出手,做出要拉他一把的样子说:“别说了,听……听我一句话,走!”

一股水涌进来,漫过彭列的脚面。他咬着下嘴唇,对骆菲表现出无限的内疚。稍后,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低沉地说:“对不起董事长,没能把你安全送到目的地。”骆菲说:“不……”彭列把箱子递给她,并用力推她向外走,说道:“再见,董事长。快……快走!”骆菲接过箱子,后退几步,惊叫道:“老彭……”

此时,彭列没有忘记,伸出手摁响了三长一短的弃船逃生的汽笛:“嘟-嘟-嘟-嘟!”同时,在船舱外,三颗信号弹腾空而起——那是呼叫雄峰轮的。

然而,雄峰轮视而不见,独自离开了。

骆菲拎着箱子,走出驾驶室,果然发现彭列刚才说的那扇铁门。早在一年前她参观船舶的时候,她就见过这里开着一扇做为应急通道的门。她拧开把手推开门,马上感觉到一股冷风象刀子一样扎人。原来,刚才小富等人从这条通道出去了,上面的水密门没有关,风正是从那灌进来的。这条道已经变成了一面坡,舱壁上的灯亮着,相比之下,窄窄的铁梯子倒显得象似一条平路。骆菲扶着舱壁上的扶手,蹬到舷窗旁边,从那地方拐弯,踏上铁梯子。风异常猛烈,她不得不猫下腰,侧着脸,避免冷风的正面吹打,艰难地向出舱口走去。到了出舱口,她不得不弯下腰,象钻狗洞一样从那爬出去,来到外面的罗经甲板。

驾驶室内,力量无比的海水最先推开了右侧的一排舷窗,或者说,是摧毁了那排舷窗后灌进了驾驶室。它们蹦蹦跳跳,扑上控制台,侵入电路板,使一排排的控制界面发出滋啦啦的短路的声音,冒出了一股股青烟。跟着,控制台上的所有指示灯都熄灭了,雷达图像也随之消失。然而,屋内的照明系统却还神使鬼差般地亮着。

海水差点把彭列推倒。他双手紧紧抓住舵柄,力争站稳脚跟。这时,他下意识地从怀里掏出那枚在他的一生中唯一得到的军功章,紧紧地握在手心里,眼前似乎浮现出西沙海战中海上拼刺刀的战斗场面——

猎潜艇上的所有炮弹都打光了,班长牺牲在炮位上,手里还紧握着一支顶上火的56式冲锋枪。年轻的艇长林蕙炳大声高喊:“使用深水炸弹!”穿着一身灰色海军军装的机枪手彭列扔掉自己手里那支被炸坏的机枪,从班长手里拽过那支冲锋枪,在甲板上构成了一个对着近在咫尺的南越军舰不间断射击的强劲的火力点。子弹打光了,他发现在一名刚刚牺牲的战友面前有一箱手榴弹,爽性拽过箱子,拿出手榴弹拧开盖,扯出拉环,身子一立,用牙一咬,把一枚枚手榴弹准确无误地以弧线的轨迹撇向敌舰。此时,一发40毫米炮弹在距他不远处爆炸,震得他双耳失聪,大腿被横飞的弹片从里侧掀去一块啤酒瓶盖一般大的肉皮。他强忍着疼痛,扛起一支火箭筒准备以跪姿瞄准射击。这时,一排重机枪子弹冲着他横扫过来。他身体一歪,火箭筒摔到甲板上,滚了几个个,越过护栏的遮挡,直接落入海里。那一刻,他以为,就象他出征前被批准火线入党——并喝着林蕙炳与他相碰的壮行酒时所预料的那样,为保卫美丽富饶的祖国的领海,他在鲜红的战旗下饮弹阵亡……

海水终于漫过他的胸口、脖颈、鼻子、额顶,把他彻底淹没。与此同时,从驾驶室退出来绕到左舷的骆菲,从一处破裂的了望窗中向下看着他,试图招呼他出来。但是,在喧嚣的海水中,他没有听到、也不可能听到,而只有一顶大盖帽在激流中打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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