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锃是被别人拽出来的,抑或是自己连滚带爬跑出来的--全然不知。他只记得,自己正在客房的床上睡觉,迷迷糊糊的。而当他睁开受伤的眼睛时,发现潮水正从有缝隙的地方骨碌碌地往里灌,迅速形成一股洪流,如同一匹发疯的野牛一样嘶鸣着、怒吼着,上窜下跳,左冲右突。那确实是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摧枯拉朽一般。他急忙爬起来,懵懵懂懂地刚要走出房间,脚下不慎一滑,竟然一头裁进激流之中,立即象一只皮球那样被踢来踢去。他想停下来,却身不由已,力不从心--他被一只有力的大手自上而下地挟持着,丝毫谈不上一丁点的有意义的改变运动趋势的反抗。他觉得,在这个随波逐流的时刻,一切都听天由命了。在这种无奈而痛苦的被动之中,他惟一能做到的,就象在海水里游泳那样,本能地上下摆头。同时,他的手盲无目的地在水中乱抓,一方面是寻找支撑点,另一方面是保护自己的头部不被哪个障碍物撞得粉碎。潮水拐弯他跟着转身,潮水颠簸他随着跳跃。他就这样被溶入在激浪中前进,耳畔不时回荡着发自内心的绝望的呼号:"完了,完了!"
是的,在徒劳的挣扎中他要完蛋了。在他看来,快完蛋的人就是这样糊里糊涂地与死神携手而行、并驾齐驱,死神不停下脚步,你也休想驻足,而且,要永远地跟着走下去。冷是必然的,疼是应有的,这一切无疑是所有落水者的殊途同归的终极体验。而且,来到人间30载,只有这一次深切的、痛苦倍至的体验令他无所适从。
不知怎么的,他好象停了下来。这使他感到奇怪:是什么东西挡住了他呢?海水很有节奏、持续不断地拍打着他的后脊梁,好象在有意推着他走,而他却固执地站下了。他紧帖在舱壁上,两个肩膀被什么金属般坚硬的东西拥挤着。他费力地转过身,想抬头看个究竟。他虽然踩到了船舱的底部,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他用胳肘支撑着一个重物,觉得这个重物正以一种不可抵制的力量向他一点点施压,直到使他承受不住为止。眼睛仍然疼,但这已经不重要了,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危胁。他往上看了看,这才搞明白,原来,他被浪头抛弃在餐厅吧台内的两个巨大的铁柜所形成的夹缝中,几乎动弹不得。而且,其中的一只铁柜正借助着海水的有节奏的冲击向他一点点施压。如果不能用双臂使劲顶着,毫无疑问,他很快就会被挤扁、压垮、摁进水里。他没有退却、躲避、隐藏的可能,惟一能做到的就是仅凭身体尚存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力气,尽量延缓那只铁柜倾斜的速度,以期使他还能苟延残喘一会儿,多呼吸一会儿夹杂着海腥味的空气,多喝一口咸涩得让他作呕的海水--多受一会儿一辈子都没有受过的苦罪。一俟他的热能没有了,力气耗尽了,身体不支了,他就要被那个庞然大物彻底征服,永世不得翻身。无疑,他被抛在了一处随时随地都要被挤死、压死、浸死的绝地。所不同的是,由于停止了漂流,使他的神智多少有些恢复:他可以静止地去看周围的环境,去看翻滚的洪水,去看那个向他攻击的对手。他心里合计:我现在别无他法,只有坐以待毙的份了。
他大声喘息,用力顶着,生怕那只铁柜在一瞬间把他压入无底深渊。他感到双臂越来越酸痛,海水鼓着泡越涨越高,已经漫过他的胸脯、他的脖颈、他的下颌,在他的唇边打着旋地晃荡,有几股白沫子已经灌进他不时张开的嘴里了。他一边往外吐一边呼吸,不知道自己还能挺多久,或许是几分钟、十几分钟?有那么一会儿,他确实想放弃抵抗,觉得那样做已经没有实际意义,无非是濒死前的一种本能挣扎而己--充其量,他只是能够通过这种方式得知,自己在死的时候是一个什么样的姿势、造型、或者神态,也就算是死得明白、死得不冤、死得其所吧?!但是,一个能够意识到自己行将灭亡的人,内心又是何等痛苦呵!
的确,这是一场不平等的较量。一方面,铁柜子在海水的冲撞下一次次地获得能量,以使它倾斜的角度愈益加大。而另一方面,那个可怜的人,体内的热量却愈益减少,支撑的力量愈益虚弱,已经到了疲惫不堪、心力交瘁的程度了。从一开始,他就一直在被动地招架而毫无反击之力。所以,到后来,他只能步步败退,直至土崩瓦解了。
此时,他双目圆瞪,牙床被咬得咯噔咯噔响,嗓子眼里发出一阵阵低吼。有那么一会儿,他同那个大家伙保持了相对的平衡:它暂时没有能力把他摁进水里,他压根也没有能力把它推开。利用这难得的时机,他巡视了一遍周围的环境,从而意识到他绝不会挺得太久。他想出一切逃生的可能,最后又都被他否决了,因为,他没有任何机会实施这种潜意识的反应。这回他认定,这里就是他人生的不期而遇的终点站了--他不想下车,但架不住后面那只有力的大手在用劲向外推他,不给他匀空,不让他喘息。好在这个地方灯火明亮,使他可以最后浏览一遍人世间的现实景物:他想,这是一艘多么美丽的船呵,只可惜,就要变成一座不长荒草的埋藏自己的坟墓了。
就在这时,他猛然发现在距他斜对面七八米远的地方,在一个已经被挤变形的小门前,在一处木制的已经损坏大半部的吧台之上,坐着一个仅有十二三岁的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她瘦小的身上套着一件肥大的救生衣,头发湿漉漉的,表情惊恐万状--再仔细一看,他终于认出她来:粟蓝枝。他曾在船上看见过她,还向他提出过什么问题。她坐在那里左顾右盼,双臂交叉在胸前,用两侧的胳膊窝暖着自己的两只手,眨着一双慌惑的大眼睛,想哭哭不出,想喊喊不出,上下嘴唇痉挛般地颤抖,浑身被冻得哆哆嗦嗦。显然,她也是被冲到这里来的,现在正骑在摇摇欲倾的吧台上,已经没有勇气面对险象环生的一切了。
偶然间,她也看见了他,但她没有认出他是谁--因为他是独眼。彼此相望,两者都在瞬间迸射出一束即惊又喜的火花。惊得是,在这破败的场所中,竟然发现还有别人在。喜得的,谁都想从对方的身上看到一线获救的希望--尽管它还显得十分渺茫,但是,毕竟有了。然而,这束火花很快就熄灭了。原因是,她看到,对面那男人正受困于两个铁柜子之间,根本无法出来。而他觉得,粟蓝枝长得太瘦小枯干了,自己正需要别人帮助呢,目前不可能、也没有能力来拯救他。
粟蓝枝眼泪汪汪地向他喊了一嗓子:"叔叔……"呼延锃连呛带喝地也向她喊出一声:"救……救我……"粟蓝枝怯懦地说:"我……我不敢动……"
呼延锃没有回答,分明他又被压进水里了。稍顷,他一狠劲冒出头,急切对她说:"你快……快离开!"粟蓝枝嗫嚅地说:"我……"她话没说完,身子摇晃了几下,险些从吧台上掉下来。呼延锃说:"你身……身后有……有门,快走……"
粟蓝枝经他提醒,特意向后看了看,果然在她身后约二米远的地方,有一扇铝合金门敞开着,风一吹还动了动。门上的玻璃已经损坏,还剩下几块随时都要掉下来的玻璃碴子悬在上面。
粟蓝枝抬起头,手扶着舱壁,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向那扇敞开着的门迈出了谨慎的第一步。跟着,她又迈出第二步。当她迈第三步时,她的脚好象踩空了,身子一闪,从吧台上滑下来。好在她很灵敏,双手急忙抓住天棚上的做为装饰物的不锈钢管,使她没有掉下去。她的身子在半空中颤悠,脚在空中划出了几道弧线。后来,她把脚尖试探着去触碰吧台,并轻轻地踩上去、踩稳它。她总算踏实了。随后,她尝试着向那扇门移动。这回她有了经验,可以一边用手扶着天棚上的钢管,一边用两只脚慢慢向前挪。临差一米来远的时候,她鼓足劲向前一跳,蹦到了门框上。她进了门。原来,这是一个厨房,里面到处都是炊具、蔬菜、肉类生食品。再往前走,有一扇小门通向船舱,过了门,里面是一条走廊。海水似乎在追着她,咬着她的脚跟不撒口。她沿着上坡道来到走廊深处,地面变得越来越干爽,已经很少有被海水浸湿的迹象了。于是,她撒开双脚,箭一般地飞起来,两只羊角辫在脑后面一颠一颤的。她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暗自在为自己逃离了刚才所处的那种险境而庆幸着--她暂时摆脱了。
餐厅里仅剩下呼延锃一个人。那个巨大的金属物还没有放弃折磨与逼迫他的种种企图,仍以居高临下之势向他施压。孤独、恐惧、寒冷一齐向他袭来。他觉得,这个世界的所有狰狞正以一种强加于人的姿态向他做着充分的展示,不容他不接受、不认可。他是这种狰狞面孔的目击者,也是无以伦比的受害者。狰狞以它丑陋不堪的咀脸,变着法地恐吓他,而他只能以逐渐枯竭的耗尽生命能量的代价做为抵制。此刻,他不想再这样僵持下去了:只要把手一松、双腿一软、身子一歪,一切就将终结了、定格了。
然而,就在此时,粟蓝枝又莫名其妙地跑了回来。她手扶着那扇摇摆的门,脚下试探着向激流深处趟。看得出,无论是出自有意识与无意识,无论是她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无论是情况允许还是不允许,无论是她有能力还是没能力,她都想不顾一切、趟过魔鬼般咆哮的波涛前来搭救他。
呼延锃利用勉强从海水里探出脑袋的当儿向她喊话,想以此来阻止她:"别……别……"而粟蓝枝却坚定地说:"不……叔叔!"
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激劲,噔噔噔地爬上吧台,双手抓住棚顶上的一根根钢管,象悠杠一样身轻如燕。过去,她玩过这种游戏玩得相当不错,而现在,就是手冻得上,力量也不象过去那样足,但仍然还能悠得动。她从这一根荡到那一根,激流卷起的浪花就在她悬着、并颤动着的双脚上跳跃着呢!
粟蓝枝带着一股卤莽,也带着一股热心,奋不顾身地挨近他。有那么一会儿,她在空中高悬,两手好象吃不住劲了,就要坠落了。可是,随后,她蹬蹬腿,又一下一下地悠过来,如同是一名敏捷而矫健的体操运动员那样。她终于挨近了他,她的脚趾尖已经够到了那个巨大的威胁着他生命安全的铁柜子了。甚至,她可以站到那只铁柜上来实施她的营救计划了。突然,一根钢管断裂,使她右手抓空,好在她的左手紧紧抓着另一根钢管,才使她没有坠落。她的眼睛一会儿看着海水,一会儿看着呼延锃,琢磨着怎样才能接近他。她想,不能去踩铁柜子,否则,会给它增加额外的向下的压力,造成对他更大的危胁,从而使她的救援意图适得其反。她必须不踩那只铁柜子而又要移动它、挪开它。她看了看地形,用脚尝试着踩了踩另一只直立着的铁柜子,觉得能擎住,就用脚蹬住它里面的横隔,以使身体稳定下来。现在,她有了立足之地,于是,尝试着用手去搬铁柜子,但是,搬几下却力不从心,铁柜子纹丝不动。她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停留在棚顶上刚才被她拽坏的那根还没有掉下去的钢管上。她把左手伸出去,想抓住那根钢管,但却够不着,就差那么一点点。后来,她没别的办法,只好向前悠了一步远的距离,身体悬空,腾出右手去拽那根钢管。钢管拽不动,她就掰,掰几下之后,钢管折了。于是,她把钢管从两个钮扣之间插进衣服里,以不使它脱落。这样,她腾出了右手,又一下一下地悠回才刚的位置。她从衣服里抽出钢管,开始考虑怎么拿它当工具去使用。杠杆的原理她多少懂得一点,就是说,只要找到一个支点,从一端给它一个力,那么它的另一端就能撬起一件很大的东西。她把钢管伸进那只歪斜着的铁柜子后面的缝隙里,以管子的端点为支点,顶住舱壁,先试着撬了撬,觉得能用上劲。于是,她大胆地叉开双腿,双手抓住钢管的顶端,臀部下蹲,重心下移,此时,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下面的呼延锃,只见他一会儿沉没、一会儿露头,翻着白眼、吐着白沫,再过一会儿就玩完了。事不迟疑。她使尽全身力气,两手一拉,那只巨大的铁柜子被她撬动了:它忽忽悠悠,似要翻身而又不翻,似要倾倒而又不倒,处于一种不稳定的胶着状态中。粟蓝枝没有松劲,最后,在呼延锃的用力一顶之下,只听轰隆一声响,铁柜子侧着身子翻倒了,裁进滚滚洪流之中。而粟蓝枝由于用力过猛,身体失去平衡,也随着铁柜子跌入水中,发出一连串的声嘶力竭的惨叫。她头上的那两支羊角辫只在水面上晃了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