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锃再一次被卷入激流之中。所幸,那个刚被搬倒的铁柜子没有砸到他,仅在额头的左侧给他划破了一块皮,鲜血从皮肉里渗出来,染红了他的左半边脸,只一会儿就被海水涮干了。他跌跌撞撞,从一条走廊被抛进另一条走廊,浑身象散了架一样,没有一丝能力控制住自己,如同一束稻草人被波浪推搡着、揉搓着、撕扯着。海水裹挟着包括他在内的各种杂物漂流。他一半是滚、一半是爬,一会儿是前空翻、一会儿是后空翻,一会儿是向前葡匐、一会儿是四蹄朝天,始终也不能稳定——做为海水冲击力的一部分,他正助纣为桀地挺身前进!
他不知道自己将被冲到哪里,冲向何处,被动地承受着一只巨手的抚弄,演绎着类似于宇航员在失重状态下的各种形体动作。他唯一庆幸的是,由于对水性的娴熟的把握,使他没有喝太多的水。后来,他被一扇方型的玻璃已经破碎的铝合金窗给挡住了。汹涌的潮水正从他身边向那个敞开的窗口疯狂地灌注着。
他眨了眨眼睛,长长吁了一气,觉得自己还可以呼吸。他伸出一只手想要抓住窗户的一侧边缘,以使自己不被海水卷进那个窗口冲到危险的下游去,但他的手确抓不住。稍稍镇静了一下,他揩了一把脸,把身子站直,脚跟踩到舱底,这才使他有了一种确切的脚踏实地的感觉。他向一边靠了靠,躲过海水的正面冲击,但他觉得两条腿就象已经僵硬了似的沉重无比,怎么也抬不起来。他歇息了片刻,大脑从迷魂状态中渐渐恢复了一点神智。他借着耀眼的日光灯向四下张望,看到这里原来是一处走廊的尽头:一边是通向上一层客舱的船舱楼梯,另一边是一扇紧紧地关着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所在的浅灰色铁门。海水冲到这里被铝合金构铸的屏障阻挡了,于是,它撞开了上方的玻璃,以不改变自己奔流趋势的姿态穿过它,继续挺进!
呼延锃当时想,如果他是竖着身子漂流,无论是头朝前还是头朝后,那么,肯定是要被冲过去的。命运如何,生死难料。
血从额头上又流出来,向下淌,粘粘的,遮住了他唯一露在外面的还能看点东西的眼睛。他用手一抹,手上一片彤红。他用自己带热度的哈气吹一吹手,歪着身子、蹭着小步向船舱楼梯一点点移动。他觉得,每移动一步,水位就下降一点,显然,楼梯一边的地势比这边高。或者说,楼梯那一侧正在向上翘,而这一侧正在往下沉。渐渐地,他趟出水面,这时才看到自己身穿的雨衣已经被刮开多处,显得破烂不堪。所幸,它还没被剥落,暂时还能为他御寒。而先前套在身上的那件不太合体的桔黄色救生衣早已不知去向了,何时被甩掉的,无从知晓。
他终于触摸到了船舱楼梯,踩上了第一级。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有一种明显的颤动感。在这一瞬间,摆脱了海水的纠缠,他油然生出一种获救的感觉,这种感觉是他在受困于铁柜之下时一直想得到的、盼望的、乞求的。而此时,在他不经意的时候,它被他攫夺了。
他在缓步台上坐下来休息,把两只手夹在大腿根部暖和。在这当儿,他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情景,这才意识到:正是不顾危险的粟蓝枝拯救了他,才使他脱离险境,而她却被激流冲走了。他想,她八成是活不了的——水这样大,这样急,这样深,这样凉,别说是一个孩子,就是一个成年人也会因体力不支,很快就会失去知觉,或溺死,或冻死,或撞死。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要想获得生存,该是何等的渺茫呵!他想,他与她素味平生,而且,她已经出去了,可以逃生了,没有必要返回来,何以回过头对他冒死相救呢?难道,她不知道这样做非常危险吗?
不,他认为,她一定知道。
那么,她惟一的、也是最简单的目的就是想救他,而不顾及后果,也没有去想这个后果。救人,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弱小的姑娘身上所产生出的意念的火花很快就转化为一种大无畏的具体的行动,从而使他转危为安,这怎能不使他感慨万千、激动不己呢?诚然,自古以来,都是英雄救美女,何以有小美女救大男人的?而这一幕竟真实地演绎在他身上,作用在他身上,并受益于他身上,他怎能不涕泗滂沱、心灵震撼呢?他想,她的那两只羊角辫,以后还能在他的眼前晃动吗?她的那两只深深的小酒窝,以后还能在他的眼前绽开吗?想着想着,泪水阻挡了他的视线,使他的眼睛又疼起来,看什么东西都是朦朦胧胧的。
他咬咬牙,把泪水拭干。他想,现在需要积蓄能量去寻找她、拯救她,这样他才能够心安理得。同时,他又想到郭大头和小六子,不知道这俩个人现在哪里,情况如何,还活没活着?于是他又站起来转了个身,用有了一点知觉的手扶着楼梯,准备往上攀登。在他挪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向下看了看:下面潮水咆哮、奔腾跳跃,冲过铝合金框架。那一番气势令人头晕目眩、毛骨悚然。是的,经过一番折腾,海水的这般淫威已经不只一次让他领教过了。
就在这当口,呼延锃发现从上游漂下来几具尸体,很快穿过铝合金框架向下游冲去。正在他愣神的时候,又漂下来一具,看来象个男性,头朝下背朝上,身上套着救生衣,块头显得特别大。那人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身体横了过来,就象当时自己被挡住一样,恰恰也被窗户给挡住了。他觉得这个人的背影挺熟,很象郭大头。于是,他转回身,抬起脚,向下面走去。他想趟下水,试了试却不敢。他随手拣起一根漂在水中的长长的木方子,用它去够那具尸体,并把他翻过来。
这个人双目圆瞪、咀唇紧闭、脸色煞白,身上没有一处伤,安详而平静。那件附在他身上的救生衣是敞开怀的,随手就可以脱下来。如果是在平常,呼延锃一定会以为,他认为的这个郭大头刚刚喝完酒,正躺在床上敞着衣领,楞楞地瞅着天花板出神,脑袋里似乎正在想着某个结识不久的小姐,想着该跟她怎样约会、怎样亲嘴、最后怎样上床呢。因为,在他的生活逻辑中,性爱是他追求的惟一快乐。至于女孩子漂亮不漂亮,那倒是次要的。他一直以为,女孩子的美是在床上,而不是在脸蛋上。在大多数情况下,他把搞到手的女孩子都是按照会不会让他的性感官得到十足的满意来做为亲与疏的排列。他常这样评论他所喜欢的女孩子:“她太迷人了,太让人神魂颠倒了,一晚上来十次都不过份。”他也这样评论她不喜欢的女孩子:“象她那样生硬的人,就没法处了。”
所以,郭大头瞅天花板的习惯就是这样形成的,也是这样延续的。没有人对他的这种姿势感到陌生,除非不认识他、不了解他。
呼延锃俯下身,默默地盯着他的脸。经过仔细辩认,这才发现,他眼睛花了,认错人了:这个人并不是郭大头,而是骆菲的保镖——那个曾经给他过颜色、而他也一直想报复他的齐贤亮。但现在,呼延锃见他已经死去,不仅没有了先前对他的那番憎恶,倒是多出了一份悲怜之情。他想,他先前并不是有意要伤害我,而是一场误会所导致的。在这场巨大的灾难面前,他也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呀!
他用手慢慢抹下齐贤亮的上眼皮,使它尽可能地覆盖住他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球。海水在激烈地拍打着尸体,推动着他向铝合金框架上撞。呼延锃不想再挽留他,撒开手,任他向下游漂去了。
呼延锃转回身,从水里拣上来一件从上游漂下来的救生衣,穿在身上。为防止脱落,他把带系成一个死疙瘩,然后往船舱楼梯上爬。此刻,他有一种预感:如果不尽快离开这里,危险还会袭来,自己还会遭殃——死神象眼镜蛇一样蜇伏在某一个角落,睁着一双腥红的眼睛仍在盯着他,毒信子已经伸出来了。
他爬上了楼梯,顺着一条走廊往前走,走出不远,听到有一个女人喊救命。他回头循声望去,什么也没有发现。他再往前走,呼救声再一次传来,而且还不是一个人,好象还有一个婴儿在哭叫。他回身下楼梯,拄着舱壁,沿着翘起来的没有水的那一侧向发出声音的方向走,他想寻找那个呼救者,然后去营救。受到粟蓝枝救人行动的感染,他也想用自己的行动力所能及地拯救一切遇险者。
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眼睛:包扎着的左眼早就看不到东西了,唯有右眼还露在外面,但经过齐贤亮的攻击,它也严重受伤,一碰水疼得就象失去知觉似的。远距离的东西他根本看不着,近距离的摸摸糊糊。他用手左右划拉,象盲人探路一样向前走。婴儿的哭声又响起来。他辨别一下方向,确认这声音是从前面传过来的,就顺着这个方向、逆着水流走过去。这时,他隐隐约约看到不远处有一个人影,怀里抱个孩子,向他大声求救道:“大哥,救……救救我……”
他听着这个声音很熟,象似柳梅,又不敢相信。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在空中划动,并问道:“你……在……在哪?”
那个人果然是柳梅,蹲在一只横卧在海水中的木柜子上。她身上穿着的被从两侧撕开的救生衣还是当初呼延锃给穿上的呢。他判断,这一对母子一定也象他似的被冲到了这里、并被困住了,正在等待救援。他往前走一步,马上踏入水中。他试着又往里趟,但水流的速度马上使他感到情况危险。他退回来,想寻找一条什么途径,去接近那对母子。他觉得他要不向她伸出援手,今生今世都会让他感到万般耻辱,都会受到良心的谴责。但是,他视力欠佳,想去救人确实存在障碍,可谓心有余而力不足。他站在那里躇踌着,并伸着手对她说:“过……过来,我拽……拽你……”
柳梅浑身精湿,额上的毛巾已经没了,紧紧抱着哭声渐渐变小的孩子,蹲在柜子上不知所措。她试着想下去,但四周的水流让她感到惧怕。她看到上面站着个受伤的辩不清面目的男人,但她知道这个想靠拢她的人正在设法营救她,却受阻于眼前的潮水。于是,她声音颤抖地喊道:“大……大哥,求求你,救……救救我孩子!”跟着,突然,柳梅双膝下跪,双肘拄着柜子,双手抱着婴儿,脑袋象小鸡叨米一样点在婴儿的襁褓上,哀求着说:“求求你,行……行行好,这个孩子刚……刚出生,多可……可怜呵!你可以不……不管我,求你管……管管这孩子,让他活……活……大哥……”
他听明白了她意思,也真心想营救她。他从脚下摸到一根木棍,握在手里,试探着往前够。她也一只手抱着婴儿,另一只手伸向木棍想够到它,但却够不着。柜子在摇晃,潮水翻卷着向它猛扑,呼延锃的木棍终于够到她了,但她的手已经冻僵了,抓不住木棍。一个浪头打过来,柳梅没有站稳,一头裁进水里,发出一声撕裂人心的嚎叫,瞬间就被汹涌的潮水卷走了。
他心里一阵抽紧,向后退回到没有水的地方,靠在舱壁上,瞅着面前的潮水愣愣出神。稍顷,出自一种强烈的自责,他流着泪,抬起左手,狠狠照自己的左脸打了一记耳光。跟着,又抬起右手,照自己的右脸打了一记耳光,并咒骂着自己:“你是个废物,笨蛋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