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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七卷绝命之吻第九十八章

作者:邱建辉 当前章节:34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呼延锃倚在散热窗下,除了呼吸之外,看不到有任何生命的迹象。船在摇,他的身体跟着摇。他一动不动,内心的苦楚和肉体的痛疼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冰一样的冷漠的表情。也许是受到恐惧的威胁,他的那只眼睛比先前好多了,睁得异常明亮,俯瞰着面前的这片大海。一瞬间,他觉得,整个世界的宽阔都被他一览无遗、尽收眼底了--

海面上狂风呼啸,波浪滔滔,黑黝黝的天幕上竟然出现了几颗星,一眨一眨地闪烁,似乎是在向他昭示着关于自然之力的诡秘与神奇。自然,包涵风、雨、雪、光,包涵沉积、喷发、凝聚、爆炸,包涵自制力、牵引力、排斥力、电磁力,包涵潜移默化、四季变迁、生态更迭、斗转星移,无时无刻不在运动着、孕育着、生长着、变化着。就它的范围而言,空间已经没有意义。就它的延续而论,时间已经没有意义。它混沌,清明,它迟疑,迅猛,它不拘泥于任何形式的存在,却要把这种存在摧毁。它本身就是超脱、隐没、永恒。对诗人它是仙女,对乞丐它是暴君,对孩提它是个哲学家,对老妪它是个古董,对自私者它是个破烂筐,对疯狂者它是个思想家。总之,它不会因为你高贵而低头,也不会因为你贫贱而斜视。隐藏在空旷与虚无之中的黑洞可以存在,却吞不下乌踆兔走的太阳系。钟乳石经久不息地天天滴水,却穿不透银河系广袤的轴心。在这里,宇宙是自然的化身,自然是宇宙的形态,它们相互依存不可分离,相互独立不可替代。

时间是个橡皮筋,具有无限的尺度,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空间亦然。所谓宇宙大爆炸之说,纯属一些人的妄谬之谈--他们把时间与空间的起步缘于大爆炸所给予的无法论证的第一推动力。当科学面对自然之谜束手无策的时候,当牛顿、伽利略、阿基米德、爱因斯坦等自然科学的大师们面对种种来自于自然的特异表象无法解释的时候,必然会以一个冠冕堂皇的无法自圆其说的说法定而论之,以描述和设想宇宙诞生时的第一声哭啼。由此可见,科学的乏力就在于它还局限于生命有限的人的论证,而眼下又只能是人的论证。如果脱离开了人,就目前而言,科学也就失去了它固有的宗旨。而在自然之力面前,科学不就是初春的早晨悬挂在一片草茎上的晶莹剔透的露珠吗?

有一种观点认为,在100亿--200亿年之内,宇宙正在膨胀。支持这一观点的依据是:人类能够观测到的那些耀眼的恒星正在日益高速地离我们远去。据此,科学家们赋予的时间的箭头是顺指的,即从日升到日落,从建立到破坏,从出生到死亡。那么,一俟宇宙膨胀到极限,反膨胀的力量就会孕育,宇宙会不会开始从达到极限的无穷大向趋于极限的无穷小坍缩了呢?到那时,时间的箭头是不是就会倒转过来,即由日落回到日升,由破坏回到建立,由死亡回到出生呢?结论是可行的,也是可逆的,这就是自然法则使然。如果宇宙把时空规定为一个单向的不可逆的箭头,那么,自然就将其设置为双向的并且是可逆的箭头--这是否就是自然与宇宙的区别所在呢?

从膨胀到坍缩,从顺指到逆指,这里面滋生着的正是一种反膨胀、反破坏、反出生的力量。这一力量同样是剧烈的、伟大的、不可抗拒的。人类目前所在的银河系,这一场正剧还没有上演,或者还没有充分的功夫上演,还不具备启码的条件上演,还缺乏足够的角色上演,那么,是否排除在银河系之外的其它亿万个星系当中,此剧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策划着、彩排着呢?!宇宙有黑洞、白洞,有超级光速、时光邃道,有反物质、反粒子,有反质子、反中子,有反引力、反磁场,有反射线、反光谱,有反建立、反生命,同样也有反时间、反空间。这也是自然法则的一部分,而且,还有相当一部分需要人类在有效的存活时空里进一步的发现、挖掘与证明。

呼延锃觉得,他已经没有目睹这一证明过程的时间了,除非反时间、反空间的因素能够存在,再让他退回到登船之初,退回到与廉诗萱花前月下的缠绵细语,退回到光屁股游泳的童年。但是,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于是,他难免对宇宙和大海产生同样的憎恨,并把这种憎恨透过这只独眼发泄出去。这时,他想起了他过去曾写过的一首打油诗:

宇宙是什么狗屁玩意

只能把黑夜变成白昼

大海是什么混帐东西

除了会淹人还会个六

慧星送来的水可酿酒

地球冒出的沫能炼油

诞生就是一本糊涂帐

毁灭才是一根破线头

呼延锃想起很多。越是在这种时候,他越是胡思乱想。以往在写打油诗之前,他总是看一些稀奇古怪的儿童读物,以此来使自己的灵感象插上翅膀一样在大脑的原野上飞起来。他习惯这种飞翔的姿态正是因为他看中的是打油诗这种艺术形式所反映的自然万物,正是科学家们所无法预知的。也就是说,科学家所使用的数字的表达远不及他所使用的民间的俗语的表达。所以他一直认为:诗人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科学家。但是,现在,他仅仅把这首打油诗回想了一遍,眼睛又疼起来,回忆打油诗的那份雅致瞬间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剩下的只是黑暗、孤独、寂寞。或许,对他而言,雅致已经转变成了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莫大的奢侈品了。他把咀唇动了动,想从嗓子眼里喊出一点声音,或者说,他想把廉诗萱的名字分成几段喊出来,以用这种方式来结束他对她最后的怀念。但是,他无法抓住廉诗萱的意象,也无法呼出他对她的呼唤,本来应该能够明确发出的音节,在他的口腔里变成了一连串的嗡嗡声,进而被风声和浪声给掩盖住了。甚至,他尝试着在脑海里把与她在温暖的夏日阳光下、在松软的沙滩上了望碧波荡漾的大海的那一幅幅珍贵的画面攫获住,却同样力不从心--那些画面都被横飞竖卷的波浪给揉碎了。现在,如果他的意识还能够连续存在的话,那么,这根链条仅剩下最后一节了:死神隐藏在黑暗里,瞪着一双贼眼紧紧盯着他。

他停止了一切意念,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从旁边看,他已经不象是一个人,倒象是一尊刚刚镌刻的冰雕被固定在散热窗下。只有当他那充血的眼仁忽左忽右地闪动时,当他的鼻孔喷出一股股预示着生命的机能还在正常运转的呵气时,才能看出,他还有一丝人的简单的轮廓,或者说,还能算是一个独立的非寄生的暂时存在着的活物,并体现着、延续着人的某些生命特征罢了。

冷风刺出的一柄柄尖锐的利刃使他感到疼痛难忍。它由表皮一直向腹腔、向心脏、向大脑的深处扎入,而且,强度越来越大。看来,他是要被冻僵冻硬的,成为一尊真正意义上的坐立在救生艇甲板上的人像冰雕。他感到,大脑因为极度缺氧而一阵阵晕厥,似乎就要昏过去一般。死,对他来讲已经是一个极为现实而冷峻的问题,只要那么一会儿,或许这个深邃辽阔的天空就会在他的眼前彻底消失。他努力把眼睛睁开,不使它闭合,他以为,只有这样才能伸手拽住这个真心想挽留的世界。他把所有的力气都作用在眼框上,期望寻找到一根立棍,支撑住他那沉重下垂的眼皮。他想,这眼皮就象一席垂挂在他面前的大幕,只要一落下,就彻底地隔开了阳与阴、生与死--而对于后者,他是那样地惧怕,他实在不明白,天地如此浩瀚,为什么不给他留一块安身立命的弹丸之地呢?

船还在继续倾斜,眼下,还没有一丝能够改变它的这种趋势的反倾斜的力量存在。船身借助于强劲的风力,还有海涛无休止的拍打,正使左侧缓慢抬高、右侧向海里毫无阻挡地浸入着,而且,浸入的角度越来越大、幅度越来越深,似乎很快就要扎进去了。它象一只刚刚饱餐了一顿的钢铁大鳄,在海面上伸着懒腰、侧着身子,总想把肚皮朝上、舒舒服服地躺一会儿呢!

一阵海浪把他从半昏睡状态中打醒。他浑身一激灵,想站起来,但却不能,好象有一只有力的大手在后面紧紧拽着他。他知道这只手是谁:冰冻的意念早就在他的大脑中形成了,并且,他意识到,他确实没有能力摆脱它。

他的身体明显倾斜。他靠着散热窗,想坐得正一点的可能都没有。他想,或许,做为船体的一部分,他最终只能随着船身一起翻沉。正在他泄气的时候,他感到有一股液体从下身流出来,瞬间使他感到有一丝暖乎劲。奇怪的是,当它消失以后,他歪歪身体,下面竟然能动了。他想,这一定是传导性作用的结果:渗过里面的棉裤和外面破烂不堪的胶皮裤子,一泼热尿触化了坚冰。

于是,借着船身摆动所产生的离心力,他手扶着散热窗的箅子慢慢站起来。海浪冲上救生艇甲板,一波比一波高、比一波猛,好象它们是精心排成的方阵,齐刷刷地上场。它们带着横扫一切的使命,劈劈啪啪、连撞带砸,把大朵大朵的泡沫堆起来又散开去,喷溅的水滴在半空中四处横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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