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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许开祯 当前章节:150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7

六子妈窘着的时候,六子爹说话了。不晒墙头上晒哪?

姚先生完全没留意六子妈的窘,这阵子他在堡子里转,看到许多不该看到的事,其中就有女人洗了衣裳晒墙上。在堡子里,女人的衣物是不能随意晒的,尤其身子底下的,洗了得偷偷晒到人看不到的地儿,比如墙头上,比如草垛上,或者在水沟里洗了,就地儿晒草上。

不能那么晒!姚先生走过去,一把就将六子妈晒好的裤子拿下来,大大方方走到院里,晒在了绳子上。他的这个动作吓坏了六子爹。六子爹失声叫道,姚先生,你咋,咋拿女人的裤子?

女人裤子咋了?姚先生一看六子爹这态度,来劲了,瞪着眼睛问。

六子爹忙忙地取下裤子,一把扔到了草垛上。姚先生,拿不得呀,女人身子底下的东西,脏。

姚先生犯了倔,腾腾腾走过去,捡起裤子,放水盆里不管不顾地洗起来。这一下,六子爹不只是惊了。姚先生洗他婆姨的裤子,还是身子底下穿的。他惊得面无血色,半天透不过气,直等姚先生洗完,晒好,他才长出一口气,问,姚先生,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姚先生显然很不服气。他接着说,你们,你们太不尊重女人,凭什么女人衣服就不能晒院里。见六子爹不说话,姚先生更加理直气壮,洗好衣服一定要放阳光下晒,尤其内衣。

一听内衣,六子妈才彻底醒过来,天啊,刚才姚先生洗的,是她贴身穿的衬裤。白底儿带红花,赶集时花三块钱扯的布,因为身上刚刚来过,染了脏血,这才没敢拿沟里洗,想不到——

姚先生此举,在堡子里引起很大震动。好些日子,堡子里的女人都在偷偷谈论。姚先生不怕女人脏,上海男人竟不怕女人脏,女人脏裤子他都敢洗,还有啥不敢?女人们谈论不久,便有人大着胆子开始公开在水沟里洗裤子,洗了,很耀眼地挂在树上,或是绳子上。男人若要不满,女人立刻直起腰杆,连姚先生都说了,越是底下的衣裳越要注意卫生,就晒,偏晒,看能把你脏死!

这事儿过了没多久,又出了件事,而且出得让人哭笑不得。

事情还是因六子妈而起。自从姚先生喊了香梅,六子妈便整日神神经经的,趁人不注意,她便溜进刘财主家的院子。当然,六子妈再也不敢给姚先生做饭了,知道自己不卫生,怕姚先生再把她赶出来。六子妈想给姚先生做鞋。这事只能偷着做,要是让别人看见,闲话能把人淹死。堡子里的女人是不能轻易给别的男人做鞋的,做鞋就意味着心里有了那个男人。当姑娘时只能给对象做,嫁过来只能给自家男人和孩子做。六子妈却想给姚先生做双鞋。也不知为啥,六子妈就是想做。

六子妈不知道姚先生脚有多大,怕做了不合适,就变着法儿溜进刘财主家的院子,想偷偷把姚先生的脚量下来。这天她本来量到了,正好姚先生有双旧鞋放屋里,量好后六子妈没有马上走出来,她不想走出来。她坐在床沿上,怀里抱着姚先生的鞋,六子妈抱鞋的样子有点怪,就像抱住一个人。她脑子里响出一声香梅,又响出一声。都是姚先生叫的。六子妈痴痴的,她太想听这个声音。她抱着鞋,抱得很紧,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暖,六子妈一下流出了泪,扑倒在姚先生床上,死死地抱住姚先生的鞋,嘴里抽风似地一遍遍喊,香梅,香梅……

下课了!我们在院子里一叫,把六子妈叫醒了。六子妈惶惶地抹掉泪,把鞋藏怀里,出来了。正好碰上回屋的姚先生,姚先生站住,侧身,轻轻说了声,你好。六子妈一哆嗦,差点把鞋掉下来,她没敢跟姚先生说话,低着头,往外疾走。门口堆满了学生,王二麻正拿怪怪的眼神盯着她。六子妈一阵心虚,感觉尿憋了。慌不择路地就进了刘财主家的茅厕。刘财主家的茅厕是专为姚先生备下的,我们尿憋了都不敢进,院墙西侧还有个大茅厕,那是我们的。六子妈那天是让鞋搞晕了头,稀里糊涂就给钻进了姚先生的专用茅厕。

六子妈走出时,心情平静了许多。这时上课钟响了,我们呼拉拉往教室跑。六子妈刚走到教室门口,就听见身后喊,香梅。六子妈脚一软,站下了。喊她的正是姚先生。六子妈居然没看见,姚先生啥时进了茅厕,等她转过身时,姚先生已立她面前。香梅你怎么能这么糟践自己?

我……我咋了?六子妈紧张得舌头都干了,心想一定是姚先生找不见鞋,追来了。

你跟我来。姚先生说完,径直就往茅厕走。六子妈傻傻的,不明白姚先生要她进茅厕做啥。

你来呀,我有话要说。姚先生一脸正色,像是有很重要的话,六子妈不敢多想,憋着劲儿进了茅厕。

这是你用的?姚先生指着茅厕里刚刚扔下的一堆脏东西,问。

六子妈羞死了,那是她刚从身底下掏出的一堆烂棉套,上面还有鲜鲜的血。她不承认都没办法。

怎么能用这个?姚先生像是课堂上批评娃们似的,指住六子妈,烂棉套,你怎么能用烂棉套?上面有多少细菌,你难道不知道?

六子妈涨红着脸,心里直埋怨,这个姚先生,他咋啥也管呀?

六子妈的埋怨没错,错的是姚先生。姚先生怎么也想不到,在我们堡子里,女人来了那个,都是拿破棉套或破布头堵的。有些没破棉套的人家,索性就用烂鞋帮什么的,反正啥最脏就拿啥堵。那天六子妈一句话也没说,她心里直气,这个姚先生,我已经很卫生了,你还嫌我,没见我天天洗手,天天拿洗衣粉洗嘴么?

等姚先生彻底弄明白,已是半月后。姚先生真是震惊!他问王二麻,咋能这样,你们堡子里咋能这样?王二麻嘿嘿一笑,这个姚先生,可笑死了,女人家的事他这么上心。不拿破棉套拿啥?

用纸呀。姚先生对王二麻的态度很不满。

纸?哟嘿嘿,你听听,纸?王二麻简直笑死了,姚先生呀,这是堡子里,不是你们上海城,你知道纸有多贵重么?

多贵重?

五分钱呀,一张麻纸五分钱,拿它给女人用,你当玩哩。王二麻很不屑地看一眼姚先生,现在他算是懂了,这个姚先生,样子看着好,脑子,不够用!

你等等。姚先生喊住要走的王二麻,你是说,一张五分钱舍不得?

舍得,舍得哩,我还想拿绸缎给她用哩,有么?

你不讲理!姚先生忽然生了气,他是生王二麻态度的气。当夜,姚先生找到六子爹,理直气壮地说,再不能让堡子里的女人用棉套。六子爹想笑,却笑不出。默了半天说,谁想,穷呀。姚先生这才收起怒,耐上心说,那是要得病的,妇科病,很难治。现在我才知道,堡子里的女人,为啥发病率那么高。穷,穷害了一切啊。

姚先生说完这句,走了。

六子爹进了里屋,看到自个女人,笑着说,这个姚先生,真是个走资派。

自那以后,姚先生决然不提用纸的事,整日闷闷的,像是跟谁过不去。有一天,他给我们上课,讲着讲着,突然伸直了眼睛问我们,你们知道,堡子里为啥这么穷么?说完他自言自语,我咋能问你们呢,你们还小,你们的任务是读书。

有一天,王二麻突然神经兮兮地凑近姚先生,悄声说,姚先生,谢谢你啊。

姚先生有点惊讶,谢我什么?

王二麻诡秘地一笑,吭了半天,喜形于色地说,我的纸卖得好了。

王二麻还兼着我们堡子里分销店的主任,管着堡子里一千多号人的油盐酱醋,当然,五分钱一张的麻纸也只有他卖。

姚先生长长地叹一口气,扔下王二麻,进了屋子。

堡子里悄然发生着变化,谁也装做不知道,但谁也显显地感觉到了。就连我们这些碎娃,也能从大人的举止上感觉出什么。以前堡子里嚷仗,那个脏话,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女人们互相撕着头发,能把祖宗八代翻出来日。男人们更不用说。现在,女人们一个争着一个表现,见面笑笑的,话儿软软的,偶尔地红上一次脸,刚想骂,忽然就想起姚先生。忙改口,哟,你还以为我骂不过你呀,我是不骂。

秋收的时候,公社突然接到通知,要搞一场大的批斗。六子爹开完会回来,一言不发。六子妈问急了,他才郁郁地说,保不住了,这次说啥也保不住了。

果然,第二天,公社就派了两个基干民兵,带着枪,拿着绳子,把姚先生捆走了。姚先生一走,我们便算是放了假。好久没痛快玩了,我们齐齐地涌向山梁,捉蚂蚱,追野兔,玩得好不开心。玩着玩着,忽然就看见六子妈,她痴痴地坐在山坡上,一动不动地瞅着山外。

秋日笼罩下的山野,六子妈就像一只被人遗弃的蚂蚱。

这天六子爹从公社开完批斗会回来,一进门就破上嗓子喊,完了,完了,再斗就斗死了。六子妈一个猛惊,抓住六子爹问,你说谁哩,把谁斗死了?

还能是谁?!六子爹很不满地甩开六子妈,姚先生,姚先生快叫他们斗死了。

原来,姚先生被带去后,公社一看,所有的走资派中,惟有姚先生还白白净净,别的,早让石碴厂磨得比农民还农民。这下,纸里面包不住火了,公社书记一声令下,姚先生的苦难便到了。

驴日的们,狠,狠呐。惹着谁了,啊!六子爹猛地摔了碗,饭也不吃了,

咋个办,这可咋个办?六子妈使劲地扯住六子爹,你倒是说话呀!

我说话顶屁用,他们都开始猜疑我了。

啊!六子妈软软地跌到炕上。

那年大约是出了啥事,对下放改造的走资派斗得格外紧。六子爹没敢在家多耽搁,连夜就去了公社。六子妈急得一刻也坐不住,第二天一早,她便紧着找几个要好的女人商量,咋个办,再斗真要斗死的呀。女人们跟六子妈一样急,有个女人竟当场哭开了。急来急去,仍是想不出法子。还是王二麻有办法。王二麻自打纸卖得好后,一直对姚先生有感激。一听姚先生要被斗死了,他就蹲下起来的想办法。想着想着,终于想出一个法子。

那年的堡子里,人们算是见识了王二麻的智慧。他亲自赶着马车,拉着一车女人,去跟公社要人。快到石碴厂时,王二麻带头呼起了口号,打倒走资派,打倒姚先生。六子妈忙喊,不能叫姚先生,叫姚白玺。王二麻又喊,打倒姚白玺,清算血泪账。

石碴厂的工地正在搞万人大批斗,不只走资派,全公社的地富反坏右都集中在一起,民兵们端着枪,押着他们干活。每个挨斗者脖子上都挂个牌,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六子妈远远看见,姚先生正拉着架子车,很吃力地往坡上拉石碴。坡太陡,姚先生咬紧了牙使力气,车子还是不动。这时有个民兵走过来,抡起枪把子就给了姚先生一家伙。姚先生一哆嗦,车子便拖着姚先生从坡上倒退下来。姚先生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车上滚下来的石碴砸着了他。六子妈一声尖叫,就要扑过去。同车的女人一把拽住她,你疯了呀!

打倒姚白玺,打倒走资派!王二麻看到人们围过去,扯上他的破嗓子,吼。

几个女人快快地打出斜爷早就写在麻纸上的标语,上面几颗大字,我们要清算。

公社书记闻声赶来,问王二麻,清算个啥?

王二麻像是竹筒里倒核桃,哗啦啦说,走资派姚白玺不好好接受堡子里贫下中农的教育,思想反动得很。他嫌堡子里的贫下中农脏,不吃贫下中农做的饭,不上贫下中农的茅厕。他还出馊主意,让贫下中农拿麻纸当棉套。想想啊,一张麻纸五分钱,他竟舍得!贫下中农上一天工才挣五分钱,鸡下一个蛋才卖五分钱,他竟让贫下中农拿五分钱擦屁股。他这是让堡子里倒退,他欠我们的血债!

打倒姚白玺,清算血泪账!女人们振臂高呼,声音十分的气愤。

姚先生早已吓得面无血色,万万没想到,王二麻会这样清算他。

公社书记很满意,堡子里的女人觉悟都这么高,可见群众是真正是发动起来了。他很感动地握住六子妈的手,你们这样跟走资派作斗争,公社很放心啊。说完,手一扬,就把走资派姚白玺交给了王二麻。

六子爹站在远处,吓得魂都没了。要知道,姚先生现在可是全公社的重点啊,听说他犯的罪大着哩。

马车刚拐过二道子梁,六子妈便一把捉住姚先生,我看看,我看看,砸伤了没?姚先生还处在惊魂不定中,不知道王二麻口袋里卖的啥药。六子妈看见,姚先生遍体是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手让石碴磨得成了一张干皮,裂开好几道血口子。她心疼得就要把手往怀里揣,一看是在车上,忍住了。才几天功夫,姚先生便变得像冬天的枯树桩了,脸上哪还有白,脖子简直比车轴头还黑!

六子妈的眼泪唰的就下来了。

姚先生回来后,好几天不说话。现在他算是明白了,堡子里的人为啥不讲卫生。没法讲啊,他才干了几天活,身上的污垢便一层,夜里都没法睡。手一放水里就疼,他索性手也不洗了,就那么脏着。

为防万一,刘财主家的院子外又加了一道岗。王二麻守前头,斜爷守后头。院子里推来一辆架子车,车上装着粪。六子爹定了一条铁律,无论谁问,都说姚先生现在是拉粪,他欠了堡子里的血债,他要给堡子里掏茅厕。我们每个孩子都得到大人们最严厉的警告,敢胡说,三天不给饭吃,冬天不给缝棉衣!

我们哪敢呀,个个吓得小嘴巴紧紧的。

姚先生再次给我们教书时,我们都发现,姚先生脏了,比堡子里的男人还脏,头发像冰过草一样,乱蓬蓬的,雪白雪白的衬衣领再也不见,石碴厂的灰尘牢牢粘在上面。

他讲着讲着,会非常困顿地打个哈欠,揉揉粘满眼屎的眼睛,问我们,我像不像走资派?我们怯怯地说,不像。像啥?他非常警觉地审视着我们。我们想了想,说,像六子他爹。

或许,姚先生就是那阵子跟六子妈好上的。当然,姚先生跟六子妈好上,我们并不知道,直到有了七子,直到七子像玉树一样临风站立在堡子里的山野上时,我们才恍然大悟,原来,原来他们好过呀——

按照六子爹的嘱咐,六子妈天天去看姚先生。六子爹一是怕姚先生受了苦,想不开。当时已经有好几个走资派想不开,自己死了,六子爹这方面消息广,想得也远。二来,六子爹定是听到了啥,他再三安顿,你去了多陪姚先生说会话,这个姚先生,苦哇——

六子妈采了草药,给姚先生敷腿,姚先生起先不让,六子妈很生气地说,腿都这样了,你想瘸呀。姚先生说这样活着还有啥意思,不如死了。放屁!六子妈没防住,突然就说了句脏话。她恨恨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又说,人活着谁没个坎儿,一遇上坎儿就寻死觅活的,不怕让人笑话。

六子妈劝了一阵,姚先生的心情慢慢好了,他挽起裤腿,让六子妈敷。六子妈才发现,姚先生腿上有很多伤,都是民兵拿枪把子砸的。六子妈心疼地说,你犯了啥罪呀,咋把你跟地富反坏右一起斗?

我是走资派。姚先生心事重重地说。

走资派是做啥的?

姚先生忽然就给逗笑了,斗争这么激烈,到处燃烧着革命的烈火,六子妈竟然不知道走资派是做啥的。他便耐心地跟六子妈讲起来,六子妈越听越糊涂,末了说,我不信,你这么好个人,一定是他们弄错了。我们堡子里当年闹土改,就把斜爷给弄错了,后来才改过来。

姚先生听了,心里忽然就涌上一层东西,这东西很怪,把姚先生竟给迷登了。好一阵子,他才醒过神。姚先生痴痴地看着六子妈,喉头蠕动了几下,最终牙一咬,把话给咽了下去。

敷完药,姚先生躺在床上。怀里抱个东西,反复摸。六子妈看着稀奇,问是啥。姚先生直起身,说是埙,一种乐器。能响?六子妈眼里一下跳出一串火。能响。姚先生像是忆起了什么,突然就变得很伤感。那你响给我听。

姚先生犹豫了好一阵子,还是拒绝了六子妈。他说现在不能响,一响就是走资派。

不能响拿它做啥,又不是个宝贝。六子妈很失望,她喜欢一切能响的东西。可堡子里除了鸟叫,啥也听不到。

那个晚上六子妈没睡,躺在炕上,满脑子是姚先生。显然,姚先生跟以前不像了,再也不是那个干净体面的姚先生,他满脸胡子,不洗脸不刷牙,样子竟跟王二麻差不离。更要紧的是,一次批斗把姚先生斗垮了,六子妈尽管不识字,但她知道,人不能轻易垮,一垮,这一辈子就完了。姚先生还那么年轻,又那么有文化,他该打起精神来呀。

那晚姚先生也没睡。躺在床上,不停地抚摸着那个埙。姚先生这次下放,只带了三样东西,都跟他爱人有关。照片,埙,还有一件宝贝。姚先生很爱他的妻子。可现在,姚先生遇上了难题。这次公社所以把他当重点批斗,不只是他太干净太白,他妻子揭发了他。上海方面已给县上和公社过了公函,姚先生问题大了。他妻子出生于革命军人家庭,在上海部队文工团唱京剧。姚先生则出生在反动家庭,父母早被批斗死了。妻子为了唱样板戏,主动站出来揭发他,说姚先生最反对她唱样板戏,还攻击样板戏不如苏修的民歌,说他过去在大学里教学生们唱苏修歌,还爱吹个郊外的晚上。上海来的公函说,妻子要跟他划清界限,要彻底揭发他。姚先生眼前一片黑,突然感到人生是那么的黑暗。

看姚先生的人一拨接一拨,跟六子妈要好的那几个女人一有空就往刘财主家的院子钻。这个提着鸡蛋,那个端着鸡汤,都是自家压根儿舍不得吃的。来了就问寒问暖,变着法儿让姚先生开心。姚先生再也不嫌堡子里的女人脏,端来啥他吃啥,吃得很香。这天,六子妈熬好了鸡汤去给姚先生送,发现屋里坐着个女人,是堡子里最年轻的小媳妇,才十七,坐在姚先生的床头,给姚先生补袜子。六子妈一望见她跟姚先生说话儿,气忽的就来了。扳起队长女人的面孔就训那媳妇,有事没事的老跑这儿做啥,不知道姚先生心烦么?小媳妇一看六子妈发了火,吓得丢下袜子就跑。姚先生很尴尬地红了脸,你看你,冲人家发啥火?

我就发!六子妈腾地放下鸡汤,也不理姚先生,站在那儿赌气。姚先生吓得不敢说话,乖乖儿坐床上。他还从没见过六子妈这么发火。僵了一阵子,六子妈才从怀里掏出做好的鞋,气耿耿冲姚先生说,穿上。

姚先生接过鞋,手有些抖,脸也有些抖。他已知道堡子里关于鞋的规矩。捧着鞋默了半天,颤颤地抬起眼,望住六子妈。望着望着,姚先生的眼泪就下来了。

那天姚先生哭了好久。黄昏把整个堡子里掩去时,他的泪还没止住。六子妈也让他哭得很不好受,她真想把姚先生揽在怀里,就像揽住六子一样。

姚先生的伤彻底好了的那天,六子妈从秋天的田野上采来一束花,花是黄色的,开得正艳。我们堡子里常有黄色的山花开在秋天里,叫不上名,却很好看。六子妈问姚先生,好看不?姚先生说好看。六子妈问有多好看,姚先生说真好看。六子妈问真好看是咋个好看?姚先生一下让六子妈问住了,半天答不上来。看着他脸憋得通红,六子妈心说,这个姚先生呀,都说他能说会道,咋就这么个话也答不上来呢?后来,后来六子妈索性大了胆,牙一咬说,我……好看不?

姚先生真正结舌了。只听得他的心在怦怦跳,人早慌成了一只鸟儿,哪还有心力回答这么难答的话。

屋里的气氛让姚先生的结舌弄得很紧张,六子妈也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先是扑扑的,接着便擂起了鼓,震得她脸颊一片飞红。六子妈有点受不住,这么紧张的气氛还从没遇见过。她装做帮姚先生收拾床,在床上摸来摸去,其实也没想摸啥,就觉摸着心情松活点。忽然,她摸着了一件东西,觉得怪怪的,拿眼前一看,是两个小汤碗那么大的罩罩,中间布条儿连着。六子妈越看越觉得像啥,像啥又一时想不起,就问,这是啥?

正在慌神的姚先生这才醒过神,可很快他又慌了,慌得比刚才还厉害。他一把夺过六子妈手里的东西,仓皇至极地说,不是啥,快给我。

我就不给。六子妈怪怪的说了这么一句,一把又夺回来。

姚先生怔在了那儿,不是六子妈夺了那东西,是六子妈的声音。我就不给。这声音听上去咋那么怪,又那么耳熟。姚先生仔细品了会,就把自己的心品得更乱了。

六子妈的心还乱。天呀,我咋,我咋拿这口气跟他说话,这明明是,明明是撒娇么——

六子妈飞红着脸,提着那东西跑了。

那东西不是别的,是姚先生妻子的胸罩,是他带的三样里最珍贵的一样,思念妻子的时候,他就悄悄拿出来,捧在手里,贴在脸上,捂到胸脯上。

那东西后来成了六子妈永世的珍藏。过了很多年,她才知道那东西叫胸罩,是女人最神秘最心爱的用品。

六子妈一生都没舍得戴,但她却把它放在离心最近的地方。

冬天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姚先生遭受了人生最重的一次打击。

两个上海来的人找到堡子里,跟他谈了一小时的话。来人走后,姚先生锁上刘财主家的厢房,把自己死死锁在里面,不让人见。

雪在外面纷纷扬扬地下。

堡子里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啥,包括六子妈。终于等到六子爹回来,一进门就问,姚先生呢,姚先生咋个了?

六子妈扑过去,扯住六子爹,他咋了,他到底咋了?

六子爹一跺脚,咋了,叫狐狸精害了。狗日的,给谁栽脏不好,偏要栽给自家男人。

到底咋了,你说清楚呀!

让他婆姨给害了!

六子妈听完,心一颤就给晕了过去。

那年冬天的雪真是大。

六子妈大病了一场,等她挣扎着从炕上翻起身时,雪早把堡了里包裹得一片白茫茫。六子妈不顾一切地朝刘财主家跑去,刚跑到半路上,就碰见王二麻,王二麻喊,不好了呀,六子妈,姚先生,姚先生他一天没出门,你快去看看。

六子妈跌跌撞撞跑到屋前,敲不开门,捶也捶不开。六子妈慌了,喊,王二麻,王二麻你死哪里了,快砸门呀。

王二麻骑着马跑石碴厂给六子爹报信去了,六子爹临走时特意安排,要是见姚先生有个啥异样,就赶紧给他报信。

六子妈豁出命来一撞,门哗的开了。姚先生吊在屋梁上,两脚悬空。六子妈尖叫着扑过去,姚先生呀,你不能死。

姚先生没死,想死,没死成。都亏六子妈撞门撞得及时。

六子妈放下姚先生,紧着慢着就把姚先生抱在了怀里。六子妈不停地说,姚先生啊,你咋想不开,那种女人还叫女人。姚先生啊,你想开点,害人的女人不要才好,你不死,让她死,让上海城的车撞死,让上海城的马踩死,让上海城的人拿唾沫把她淹死。姚先生啊,你想开点,想开点啊,姚先生……

姚先生慢慢睁开了眼。

姚先生感觉到自己在女人怀里。

姚先生软软地伸开胳膊,抱住了女人。

六子妈一阵子悸颤。

姚先生像是在做梦,他梦见了妻子,妻子张开双臂,把他迎进了家。

六子妈像是在做梦,她梦见冬天的堡子里盛开了油菜花,花香袭人。

姚先生干干净净洗了一回身子,还用了洋肥皂,把自己洗到了从前,姚先生想干干净净走。

六子妈梦了一会儿,又喊,姚先生啊,你放心,往后,谁也不敢再斗你。姚先生啊,你有苦,就道出来,道出来吧……

夜黑下来,完全黑下来。

雪没了,夜没了,啥也没了,有的,只是一对抱着的人儿。

事情怎么发生的,谁也不知道,反正就发生了。

先是抱着,抱得紧紧的,姚先生终于能喊出话了,他在喊一个名字,六子妈不知道的名字。接着是六子妈,姚先生一喊,她就感觉到了异样,怪怪的,鲜鲜的,好像飘了起来,又不想飘,就想让抱,抱的滋味真好,从没这么好。后来,她也迷迷登登的,喊,她一喊,姚先生就疯了。

疯了。

不疯的时候,天已大亮,雪照得大地刺眼,雪照得两个人一片子白。

六子妈终于说,姚先生啊,我是洗干净的,我天天洗……

王二麻没能喊来六子爹,却喊来一个天大的悲。

谁能想得到,就在那个夜里,六子爹出事了。

六子爹其实犯了错误,天大的错误。他在大批斗会上,说了一句话,是替姚先生说的。没想就这句话,他就戴了顶帽子。

六子爹说,姚先生这个人,不像走资派,像个好人。

他的队长当场被撤了,公社书记罚他劳动改造,正赶上冬季大会战,石碴厂要出大量的石碴,他被派去放炮,将功折罪。六子爹不会放炮,炮点着半天没响,他骂,格老子的,老子日儿子一日一个准,不相信一个炮点不着。边骂边走过去,结果,刚到跟前,炮响了。

六子爹不见了,成了石碴。

王二麻哭着说完,猛一看,六子妈不见了,再找,就见她一头撞在水缸上。

六子爹死后,六子妈再也不到刘财主家去了,整日傻兮兮地坐在阳洼坡上,白雪映照着她的身子,看上去她比雪白。

夜里,堡子里多出一种声音,很低沉,很悲凉,似风吼,似瓦砾在响。

堡子里的人并不知道,那是埙。堡子里的人都说有了鬼,冤鬼,阴魂不散。

一听见那声音,六子妈猛就从炕上坐起来,直直地竖起耳朵,听。

那声音像是从她心里发出的,六子妈忽然想,十五上嫁到堡子里,一直想听一种声音,一晃十年过去了,她终于听到了,可是,听到又能咋的,她成了寡妇。

二十五岁的六子妈夜夜就那么坐在声音里,埙的声音,全堡子里,听懂的怕只有六子妈。

很快,来了一批人,有县上的,公社的,还有大队的,他们很老练,一下就把我们堡子里的阴谋揭穿了。姚先生还在讲台上,就让他们捉住了。

我们被轰出刘财主家的院子,再也不用上学了。

姚先生听说是被送进了监狱,他的罪名是反革命。从走资派到反革命,都是他爱人也就是那个京剧演员的功劳,据说她交出了一本很关键的证据,那是姚先生写的书。

也有说姚先生被送到了酒泉,一个叫夹边沟的劳改农场。总之,姚先生是离开了堡子里,离开了六子妈。

再也没有消息。

七子出生的那年,天大旱,我们堡子里的人吃起了草根。

七子长得很快,眨眼间,他就成了人。七子这人,个子高高的,眼神郁郁的,冷不丁往山坡上一站,很容易让人想起一个人。

若干年后,六子接到一封信,信是寄到镇政府的,我们的公社早改成了乡,后来又改成了镇。六子现在是我们的镇长。

写信人说,他叫姚白玺,曾在堡子里改造过,后来到了夹边沟,差点饿死。幸亏堡子里的人教会了他坚强,他活了下来。平反后他回了上海,从事研究工作。他很想念堡子里,想念堡子里的一草一木。一直想回堡子里看看,可工作太忙,文革耽误掉的时间太长,他得设法补回来。现在他退了休,总算可以了却掉这桩心愿了。

六子拿着信看了很久,六子的心情很沉重。

六子回信说,姚白玺同志,你信中谈的事我们听过,可你信中提及的人我们找不到,我们镇上包括堡子里三十万人,没有谁叫香梅。

六子回到家中,母亲正傻傻地坐在炕上,母亲怀里一直抱着一样东西,埙。

六子看了眼母亲,果断地走出去,跟七子说,到了上海,好好念书,一定要读他个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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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开祯作品

追赶月光的人(奔跑的月光)

开往二塘坝子的火车总会在午后一点多从老鹰崖底的石洞里钻出来,一望见黑烟,巨德就从茂密的庄稼地里奔出来,迎住巨大的轰鸣,目光窜上哗哗闪过的小窗。火车放屁一样喷给巨德一团雾状的白气,水珠子钻进他的白衬衣,贴住他的肌肤,巨德打个激凌,步子一放,飞快地跑起来。

车窗里有人探出头,奇怪这个十来岁的孩子为什么疯了一样追赶火车,他赤着脚,脚步扎进铁轨边尖利的石子,疼得车里的人尖声惊叫,巨德一点也不在乎,他的身子贴住呼啸的火车,两只胳膊鸟翼一样扑扇,带动瘦小的身子,嗖嗖地飘。穿制服的乘务员认得这孩子,她涨红了脸,兴奋地呐喊,快,快,追上了呀。巨德在叫唤声中越发快起来,近乎要飞了。

天空这时候会有一朵云彩飞出来,罩住火车,也罩住巨德。云下的巨德看上去怎么也不像个孩子,倒像一只鸟。他贴住火车飞的样子让人误以为他是火车的孩子,或者本身就是火车的一个部件。一火车的人都让这个部件吸引了。

火车穿过老鹰崖下面的平地,绕一个弯,鸣叫一声远去了,把巨德远远地抛到后头,巨德的步子还没停下来,只是目光越来越失望,到最后,竟模糊成一片,零状的东西在眼里盘旋着,结成两颗露水,掉了出来。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二塘坝子的方向。火车把他带出了足足二里地,毛家沟掩在远处的小山丘后,高大的白杨在风中摇着手臂。巨德往回走时,眼里的泪就再也忍不住了。

巨德并不是一个会跑的孩子,毛家沟的人甚至认为,这孩子木讷,迟钝,呆傻得没一点出息。三岁的时候,这孩子带给毛家沟人一个乐趣,那就是只要在地上划一个圈,把他放进去,告诉他锁住了,不能动,你就等着看好戏吧。他就像地下长出的一棵苗,无论刮风还是下雨,无论烈日还是阴云,他站的姿势就是苗的姿势。毛家沟的孩子看戏一样围住他,巨德你出来呀,巨德你不怕站死呀,巨德你出来我给你糖吃。毛家沟的孩子后来发现,不论咋喊巨德都是不会出来的,除非锁他的人亲自把那个圈擦掉,否则是没有办法让他出来的。这方法百试百灵,很快成为毛家沟的重大娱乐项目,就连跟巨德一样大小的碎孩随便划个圈,也能把巨德锁住。

毛家沟人边娱乐边说,这孩子有病,活不长的。巨德娘听了会很夸张地说一句,巴不得早死呀,害人精,害够了,害苦了。巨德娘的声音很响,喊雷一样炸在毛家沟大人的心上,毛家沟的大人发誓不再锁了,他们跟孩子说,再敢这样,天爷炸了你的手。

表姑就是那年到毛家沟的。表姑来的那天,天上响着滚雷,雨像刀子一样劈下来。表姑找不见巨德,急得满村子喊,放羊的孙六说,火车路边去看呀,他娘下雨前从那边过来。表姑冒着大雨奔向火车路,果然看见一株枯秧儿在雨中瑟瑟。表姑扑过去,搂住巨德就哭了起来。

表姑跟巨德娘的吵架是半夜开始的,巨德一直发烧,表姑用身子暖着他,表姑的身子还是十八岁的身子,热量不是很足,好在她给巨德喝了碗姜汤,不久便出汗了,表姑放下汗津津的巨德,奔向正屋。夜已很深了,正屋的灯黑着,皮匠老子是天黑回来的,饭都没顾上吃,关起门就折腾。表姑径直闯进去,冲炕上的巨德娘喊,你起来。巨德娘懒得理她,捂住耳朵睡了。对二塘坝子的这个年轻表妹,巨德娘是懒得理的,倒是皮匠翻身起来了,很暗的屋子里表姑还是看清了皮匠的一身肥肉,她惊呼了一声,逃了出来。皮匠发出爽快的一声叫,又要折腾巨德娘了。

表姑只能站外面吵,你好毒呀,狼都不食崽哩。巨德娘腾出工夫,应了一句,早死早干净呀,他害死我哩。

以后表姑会隔段日子就来,二塘坝子到毛家沟一天的路,表姑扒上火车会快点,火车都是煤车,巨德见到的表姑总是煤球一样,黑得只剩下一口白牙和两个眼珠。巨德会给表姑打来一盆水,放到太阳下。灼热的太阳下表姑会脱下染黑的罩衣罩裤,露出裹在线衣线裤里紧绷绷的身子,巨德早把院门关好,并且用身子牢牢顶住,小眼睛一眨一眨的,就把表姑的身子全记住了。表姑的头发好长呀,黑得跟煤一样,长长的黑发浸上水,往后一甩,湿扑扑的香味就灌进巨德鼻子里,巨德会死死地记住表姑甩头的姿势,他觉得这姿势好看极了,一下让表姑飘了起来。

夜里,表姑打开她的碎花布包,掏出一炕好吃的,油炸豆花,火烤薯片都是巨德最爱吃的,表姑望住他吃,吃得猛了表姑会让他停下,心疼地告诉他不用急,一炕的东西都是他的,没人敢抢。巨德忍不住把头靠向表姑。表姑温软的手掌久长地抚住他脸,心疼地唤上一声声巨德。这个时候表姑已经知道巨德这段日子受了什么,身上的青印紫块包括脸上的刀疤早让表姑心疼得没地方放,表姑到现在也不明白,巨德这孩子为啥要受,他要是能跑是可以躲掉许多打的。你为啥不跑呀,表姑的声音听上去有点颤,浓重的后音儿是带了哭腔的。表姑真是心疼这孩子,她已教过他不少办法了,可这孩子就是不跑。

我不跑的,问急了巨德会这么说,他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地方发出,沉沉的,穿透黑夜,砸在表姑心上。他们打不死我的,巨德又说。说这话时他把头埋在了表姑怀里。表姑没法听下去了,她紧紧抱住巨德,脸在巨德稚嫩的脸上摩挲,泪水润滑剂一样滋润着他们。

巨德的不跑成了毛家沟又一个热闹话题,几乎所有的人都参与了这场讨论。他咋不跑呀,从春暖花开到冰封雪地,毛家沟的天空里总是响着这样的喟叹,人们全都认为巨德有理由跑开,他应该跑到皮匠老子和娘找不到的地方。

毛家沟人很失望,不久之后他们再次看到巨德娘把巨德拉到井台上,手里握着刚从树上折下的枝条,七月的枝条已很结实了,抽在身上比皮鞭还难受,毛家沟的很多孩子都认同这点,换了他们,宁肯挨皮鞭也不挨这枝条。巨德像是无所谓,他的青布褂子很快让枝条抽烂了,血从烂处渗出来,一股一股的,映得巨德娘的脸一片通红。巨德娘抽出精神来了,挥舞枝条的样子比毛家沟任何一个女人都要好看。几个半大的孩子看了一阵热闹,看不下去了,唤,跑呀巨德。这个下午,毛家沟人看到了一个惊人的场面,一个八岁的孩子在她母亲的抽打下显得宁死不屈,他眼里喷射着一种不属于孩子的东西,那东西令毛家沟所有的父母胆寒,他们在井台边窃窃私语,不能再打了,再打准出事。可这个八岁的孩子就是不跑。他的身上染满了鲜红的血,两道刺红的血印在脸上盛开。他抹了一把脸,把头递给母亲,再次鼓励母亲打下去。

他的母亲最后嚎啕大哭,彻底败下阵来。毛家沟的孩子一阵狂欢。

秋日的时候,表姑再次来到毛家沟,这次她给巨德带来了一盒画笔,还有几本小人书。这天晚上,表姑再看巨德身上的伤,巨德说啥也不肯了。他像个大人似的把衣服牢牢塞进裤子,两手护着裤带,反把表姑给弄羞了。表姑说巨德长大了呀。巨德红了下脸,牙咬住嘴唇,一句话不说。

这个晚上,巨德听到了一个消息,表姑要嫁人了。表姑是跑来跟巨德娘商量的,尽管表姑很生巨德娘的气,但表姑没别的亲人,只能找巨德娘商量。巨德娘听完表姑的话,说了一句丧气的话,不嫁男人会死呀,你是不是也挨不住了。

这话可以听出,巨德娘嫁的并不好。事实也是如此。巨德娘一直认为,是巨德害了她,若不是提早大了肚子,她是不会嫁给毛家沟这个皮匠的,她可能会嫁一个猪场干部或者小学老师,总之是既有文化又吃皇粮的耶种男人。娘无意中看见了皮匠光露的身子又轻信了皮匠的花言巧语,还没想清楚就把身子白送给了给自家做皮货的皮匠,结果酿成大祸。直接导致这场婚姻的就是巨德。而巨德之后娘长久不开怀的事实又让皮匠对巨德的纯净产生怀疑,固执的皮匠认定是娘带了野种来骗他,这便把巨德推到一个危险的地步,好几次他都差点死在皮匠的皮鞭下。

巨德觉得自己不该来到这世上,可既然来了他也没办法,唯一的办法是让他们尽兴打,巨德发现无论皮匠还是娘打过他之后总会露出一丝开心,这种时候他们不再吵架,而吵架是他们给他最多的东西。巨德活了八岁,至少有七岁的时间就活在吵架里。那种吵架是能把人吵死的,比挨打还痛苦。

当然,这个法子也不是万能的,娘好像看出了他的阴谋,比之皮匠老子,娘对他的恨更重,娘除了吵架时恶毒地诅咒他外,皮匠老子不在的很多无聊的日子里,她会折腾出好多法子来让巨德尝受,比如让巨德赤脚站在刚扒出的煤灰里,比如夜里突然光着身子把巨德提到院子里,比如把长了毛的剩饭扔给巨德,然后诅咒为什么不吃死,仿佛吃死了娘也就干净了,或者就能轻轻松松嫁给她想嫁的那些男人们了。

八岁的巨德还不太懂嫁人是怎么一回事,但表姑的忧伤让他嗅到了一股不祥。表姑从娘那儿出来,一句话不说,双手抱膝。这是表姑第一次对她沉默,一个晚上,巨德都没敢跟表姑说话。他的眼里噙满泪花。

表姑临走时说,巨德呀,表姑以后怕是不能常来看你了。巨德突然掉转身,兔子一样撒开了腿,风在他耳边呼呼地啸,一种绝望的声音在他心里炸开。表姑惊愕地发现,巨德会跑了,巨德原来是会跑的呀。忧伤的表姑瞬间展开了笑容。

巨德正是在八岁那个秋天开始疯跑的。毛家沟人发现,这个原不会跑的孩子跑起来没完没了,而且跑得让人摸不着头脑。他常常在田野上站着,冷不丁想起什么,突然就疯了,巨德觉得总有个声音在脑子里炸开,轰地一响,锐利、绝望,带着击破血管的疼痛。巨德不知道是自己在跑,还是声音在跑,他像是在追赶声音。声音有时沿着河滩,有时朝远处的山峦,总之是些不着边际的地方。巨德会一连跑上一个下午,看的人都坚持不住了,他还不停下来。最可怕的是夜里,毛家沟人起来小解,猛然就听到沙沙的声音,那声音极近恐怖,来自于完全陌生的地方。浓重的夜色下,八岁的巨德像只精灵,披满月光,嗖嗖飘动,看上去就像是月光在奔跑。

表姑是在巨德十一岁时嫁人的,曲曲折折,还是嫁了出去。

那阵子巨德看上去有点癫痴,神思恍惚得不成样子。有一阵他说不想活了,这个十一岁的孩子把这话说得跟大人一样,而且还是站在井台上说的。毛家沟人都怕他跳到井里去,那样这口几十年的老井就用不成了。毛家沟人用很快的动作在井台四周加了栏杆,这样巨德爬上去就有点费劲,再说也不可能直接就跳进去。可巨德又蹲在沙河边说,毛家沟人没办法了,不可能把沙河也围起来,况且这孩子眼里越来越有一种让毛家沟人弄不懂的东西,那东两就像沙河的水,浑浑浊浊,又像夜晚腾起的雾,总之是让人害怕的东西。毛家沟人怀疑是让鬼魂附了体,这种事以前发生过,驱逐的办法就是请个巫婆或神汉,但皮匠和巨德娘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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