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婆婆是个快六十岁的女人,一双眼睛不好使,看什么都得盯半天,耳朵却机警得很,这草原上任何细小的声音,都别想躲过她的耳朵。哪怕一只野兔从远处掠过,草婆婆也会突然停下手里的活,机警的竖起耳朵,然后她会开心地笑笑,说是只野兔。
王晓渡赶来的那天,已是深夜,辽阔的草原在夜晚的怀抱里睡得恬美,风像一只温柔的手掌,为草原抚平白日被牛羊踩乱的痕迹,黑子远远地便叫起来,这只草原的守护神不允许任何陌生人来扰乱主人宁静的生活。闻到王晓渡的气息,它的吠声像突然拉响的警笛,把进入梦乡的草婆婆惊醒了。草婆婆提着马灯,颤着脚从账蓬里走出来,对着一眼望不透的黑说:“谁啊?”
王晓渡报上姓名,紧跟着说出老蒜头的名字。草婆婆像是咕哝了一声:“我说是谁呢,这老鬼。”然后喝住黑子,提着灯走过来,仔细盯着王晓渡看。
王晓渡从怀里掏出红布包,双手捧给草婆婆,草婆婆并没打开,只是仔细地抚了半天,叹了声息,说:“进去吧。”
帐蓬离山梁子还有一段距离,第二天一早,草婆婆把王晓渡带到山梁子上,那儿有一个窑洞,草婆婆指着窑洞里面的一堆干草说,躺这里,哪也不能去。王晓渡便听话地躺下了。草婆婆给他拿来被褥,提来一壶酥油茶,怕他乱动,让黑子守护在洞口。
草婆婆并没问他,犯了啥事,甚至多连一眼都没看他,但王晓渡觉得,草婆婆一定知道了。她略显混沌的眼睛只要一在王晓渡身上停,王晓渡便紧张得要跳起来。草婆婆借送饭的机会,摸了一把他的眼睛。她粗糙甚至僵硬的手掌刚挨他脸上,王晓渡的泪就下来了。这是给他安慰给他信心的一次抚摸,很短暂,但很有力量。王晓渡彻底放下心来,他知道这儿便是他的家,一个比家更安全更温暖的地方。
星星穿透黑暗,跳了出来。草原的星星是那么的明亮,那么的富有诱惑力,比城市的星星要耀眼得多。夜晚的草原仿佛在瞬间披上一件玛瑙绣成的衣裳,晶莹透亮,美丽得令人睁不开眼。王晓渡张开嘴,拚命地呼吸着草原上窜动的那股气流,它是那么的纯净、甜美,不含一丝尘染。
草婆婆披着一件绣花衣裳出来了,借着星光,王晓渡看见草婆婆脸上有一道异光,那是幸福的光,爱情的光。这道光一定是美丽的绣花衣裳带来的,草原上的女儿只有出嫁时才披那样的衣裳,一针一线都是母亲亲手绣上去的,跳动的图案要么是牛羊,要么是圣洁的蓝天和吉祥的白云,那里面含着对爱情对幸福的美好向往。王晓渡断定,老蒜头红布包袱里裹着的一定是这件衣裳,看看草婆婆的眼神他就知道了。披满星光的草原下,幸福的草婆婆仿佛返回了纯情的少女时光,脚步灵快极了。王晓渡实在猜不出,她跟神秘的老蒜头之间有什么动人的故事,一定是跟草原一样美丽而神奇的天堂童话。是爱情!
哦,爱情……王晓渡猛地就想起了苏悦,那个美得让他心碎的模特,那个眼神里流淌着景羊河水般忧伤的女人。王晓渡的心疼起来,疼得要裂。
王晓渡确是因为苏悦要杀刘成明的。王晓渡一直在寻找机会,从他爱上苏悦的那一刻,这个念头便萌生了。每每看见刘成明像狼狗一样凶恶地扑进苏悦的住处,这念头便像火一样燃烧,恨不得立刻提着斧头扑进去,将他碎尸万段。但他一次次忍着。王晓渡蹲过监牢,跟警察打过交道,他知道冲动和冒险会给自己带来大麻烦,如果因为刘成明断送掉自己的一生,他觉得不值,况且爱情还在召唤他,让他好好为心爱的女人活下去。
机会终于等来了,就是刘成明跟南方女人方雅林打算签约的头一天,王晓渡知道,这是一个天赐的良机,如果错过这个机会,他将再也杀不了刘成明,不但杀不了,还很有可能被刘成明灭掉。从司机小范嘴里得知,刘成明已知道他跟苏悦的事,刘成明恨恨地丢下一句话,这小子活腻了!这话便意味着刘成明不想看到他了,就跟刘成明不想看到他老婆王秀玲一样。司机小范一次酒后说,王秀玲根本没患乳腺癌,是刘成明买通医生,硬给她切了乳房,就因王秀玲说过一句令他不高兴的话:“那婊子的奶头有啥好,我的没她大?白让你摸你不摸,偏要花上大价钱去摸一个烂婊子的!”小范还说,刘成明给王秀玲打一种针,针的名字他不知道,这针打不过一年,人就会悄悄死去。
这个畜牲!他糟蹋了林月秀,害得人家离了婚,又糟蹋了周虹影,害得她丢了工作,人不人鬼不鬼的,现在又把苏悦弄成这样,难道他不该死么?
那天他在路上碰到小范,本来想跟小范把情况打听得细一点,问问刘成明会不会在宾馆跟姓方的女人过夜。他们的龌龊事王晓渡早就知道,还看过那张碟,刘成明见了任何带姿色的女人都不想放过,事完后便像珍藏宝贝一样把这些光碟珍藏下来。可他哪里想得到,他的心腹早把这些碟拿出来供王晓渡欣赏了,小范还说,“如果有一天我遇了啥事,你就拿这些东西去找公安。”刘成明搞得每个手下干活的人都提心吊胆,生怕哪一天莫名其妙丢了小命。小范还把他带到那个秘密地儿,妈呀,岂止这些碟,刘成明把啥也拍了下来,单是记录他如何送礼送女人的片子就有三十多张,有一张碟上刻录了将近四十多个人名,都是景山上下的大人物。他们从刘成明手里拿的好处,简直能把半个景山城买下来,刘成明靠着这些东西,大量从银行套贷款,从四处撤借资金,他还将五百亩土地低价从政府手里拿到,然后高价抛给包工头。
小范那天急匆匆的,说是回去放件东西,王晓渡看了一眼小范手里的皮箱,便明白装的是什么。但他没问。他跟小范一直保持着这种默契,彼此心照不宣。等小范放下皮箱走出来,王晓渡便打电话约了郑义。
郑义是他值得信赖的哥们,他打算这事儿办成,就用那38万答谢郑义。他跟郑义一前一后溜进刘成明家,按事先商量好的办法,郑义留在院里,他上了楼。
门一摁便开了,王晓渡是这家的常客,平日格外对王秀玲周到,不该说的话都跟她说,包括刘成明跟林月秀,跟周虹影,跟南方女人方雅林。唯独没说的就是苏悦,王晓渡没法说。
王秀玲热情地给他倒水,王晓渡说不喝了,他来拿样东西,就是刚才小范放下的,董事长让他来取。王秀玲想也没想便从柜子里拿出皮箱,硬留王晓渡再坐一会。这时王晓渡装做很替她操心的样子,吞吞吐吐把刘成明要送给方雅林这38万,还要跟她过夜。王秀玲炸开了,她抓起电话,就跟刘成明咆哮道:“你马上回家,若是迟一分钟,你就等着收尸吧。”说完啪地挂了电话。当时刘成明刚跟方雅林抱一起,衣裳脱了一半,方雅林边扭捏边推脱,她怕刘成明食言,明天就要签约,38万还不拿来,令方雅林少了跟他做爱的兴趣。一听电话,方雅林推开刘成明,故做生气道:“回家跟你黄脸婆睡去,少碰我!”边说边把奶子掖怀里。
刘成明气得咬牙,狗日的黄脸婆,早不打迟不打,单等火上来了打,看我回去咋收拾。刘成明怕王秀玲真做出啥事,明天就要签约,要是王秀玲真想不开,打楼上跳下去,这事就糟了。穿好衣裳下楼,叫上小范就往家赶。路上他还想,等收拾完王秀玲回头再收拾方雅林。
刘成明刚进门,就重重挨了一铁锤,栽倒在地上。他做梦也想不到,身后等他的是王晓渡。这时王秀玲已被绑在椅子上,杀人是不能留活口的,要做必须做彻底。王晓渡已顾不上什么了,他提着锤子,走进卧室,说了声“对不起呀王姨”,就一锤敲下去。王秀玲惊愕得睁了下眼,永远闭上了。
王晓渡从从容容收拾战场,这个时候他的心情无比轻松,再也没有人能阻挡他跟苏悦的爱情了。
楼下的郑义看着刘成明上了楼,从树荫下走出来,跟车里的小范打招呼。只所以把小范留给郑义,是因王晓渡实在下不了手。郑义跟小范也熟,但没太深的交情。小范当然弄不清郑义怎么会在这,他从车里下来,问:“你咋在这?”郑义笑着说,“刘董家的空调坏了,叫我来修。”空调确实坏了,小范送皮箱上去时,看见王秀玲热得只穿一件小背心,切了奶子的胸平平的,一点没看头。郑义掏出烟,递给小范,就在小范低头点烟的空,郑义手里的锤子出手了,靠着修车练就了一身力气的郑义远比王晓渡有劲,一锤子下去,小范软软地倒在车里,挣都没挣一下。
约摸晚上十一点,两人开着车上了路。按郑义事先踏好的点,他们要送这三个人上路。
草婆婆走过来,在他边上坐下。这个慈祥的老人正被某种幸福的往事沐浴着,心情难得的好。她给王晓渡披上一件衣裳,牧人用来御寒的羊皮袄。她用鼓励的目光望着王晓渡,问:“草原美么?”
“美,美极了。”王晓渡连忙答。
“其实你眼里是没有草原的。”草婆婆突然说。
王晓渡吃了一惊,她怎么知道。
“这不怪你,孩子,人被某种妖魔缠身的时候,眼里是看不见蓝天和白云的,就像这夜晚,要是被乌云罩住,哪有这么美的星星呀。”草婆婆接着说,“只有那些心灵干净的人,才配得上跟草原同在。”
王晓渡被草婆婆说得害怕起来,她为什么说这些话,难道?
“孩子,不用怕,你身上缠了魔鬼,做出的事不怪你,神会原谅你的。”草婆婆轻轻抚住他的头,想把他揽怀里。王晓渡的身子不由得朝草婆婆靠过去,这个干瘦的老人竟是那么温暖。
“看着那星光,它会让魔鬼走开,会让你的心干净起来。”
草婆婆的话像草原的风,轻轻在王晓渡的心上掠开。
“孩子,想家了么?”草婆婆说着话,手轻轻在王晓渡脸上摩挲。王晓渡的心湿了,这一刻,他再也忍不住地想起了母亲。
王晓渡出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父亲王文华是景北县的工商行长,母亲是景北中学的语文教师。这个家自小就给了他溺爱,给了他想要的一切。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王晓渡,自然不知道生活的辛苦,也就不知道珍惜。高中毕业后他没考上大学,父亲凭借着手中的权力,将他弄进了景北县人行。那一年,王晓渡二十一岁,正是在工作岗位上好好努力的时候,可他跟社会上一帮人混在了一起,整日打架斗殴,眼看没得救。他爸气得拿棍子打他,他妈天天为他揪着一颗心。
那次,王晓渡带着人跟铁路职工打架,对方很猛,王晓渡眼看被他们打趴下了,突然从同伙手里夺过铁棍,朝对方头上抡去。对方倒地了,同伙们围上去一阵乱打,等发现不妙时,对方报销了,王晓渡们四散逃开,他知道闯下了大祸,躲在同伙家不敢回家。
王晓渡被景北警方抓获,一同落网的还有同案十几个人。父亲王文华开始为他四处奔波,若不是王富寿念着王文华曾经支持他办厂这份恩情,帮他四处打点,买通各个环节,他是走不出监牢的。从监牢里侥幸出来的王晓渡回到家,等待他的却是母亲却连惊带吓,永远离开他的消息。
王晓渡沉沉地闭上了眼睛,他在心里为母亲忏悔。
高墙内的回忆
现在好了,他终于可以安静下来,开始想一些事情。
都怪陆子浩,反来复去审问个啥,人要是铁定了不开口,你能拿火棍撬开?
郑义是断然不会开口的,既或开口,也只说四个字:为民除害。但他怕陆子浩听不懂,听懂了也装糊涂,警察有警察的事儿,警察也有警察的难处,这一点郑义想得通,不像陆子浩,老是拿审问罪犯的目光看他,这个世界上什么才叫真正的罪犯?他相信陆子浩没研究过这个问题,如果研究了,这个警察肯定当不成。他倒是欣赏那个张密,多聪明多够种的一个英雄!如果换成是张密问,兴许他就说了。
我不是罪犯,就算是也没有关系。郑义一遍遍在心里说。从他决定跟王晓渡一道干的时候,他就把一切都想清楚了。
郑义出生在苏武山下的一个农民家庭,小时日子很清苦,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父亲告诉他,念书,惟有念书,你才能逃开这个穷坑。郑义是个听话的孩子,无论多穷多苦,对念书从不敢耽搁。高考那年,他以全景山第一的成绩考到了京城一家著名大学,读的是机械制造专业。郑义想,这下他有救了,一家人再也不用吃饭穿衣发愁了。想不到的是,毕业那年,中国发生了一件大事,跟学生有关,郑义没留在他想留的京城,而是回到了景山,分在一家国有厂里。郑义的希望并没破灭,他记着父亲的话,啥时候你只要做到问心无愧,老天爷不会亏待你的。郑义埋头苦干,帮着厂子搞革新,改造旧设备。有年厂子引进新设备,厂长从外面请来专家,要的钱多,郑义研究了几个晚上,提出自己装,一次就给厂里省下十多万。
郑义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厂子会倒闭,他像灰尘一样被扫地出门。郑义迷茫了,困惑了,好端端的厂子,怎么就给垮了呢?等明白过来,郑义愤怒了,咆哮了。原来是一伙蛀虫,他们打着改革的旗号,挖厂子墙角,明里一套,暗里一套,厂子倒闭了,可他们却个个富得流油。没过多久,同样的厂子在景山又挂了牌,前来剪彩的有市上领导,有银行要员,还有各路神仙。只不过厂子由国有变成了股份制,工人下岗了,电视里却说他们为景山解决了多少职工再就业。郑义想不通,领着职工四处奔波,想讨个说法,想告那些投机钻营者,奔来奔去,除了一身疲惫,啥也没奔到。郑义灰心了,也就在此时,他对世界的看法发生了变化,而且是根本性的。
王晓渡找到他,提出要合伙干掉刘成明,郑义想也没想就答应了。痛快得令王晓渡直掉眼泪,抱着他的脖子说,“兄弟,你才是我的兄弟,放心,小弟亏不了你。”郑义笑笑,他不需要报答,真的不需要,就跟干掉刘成明不需要理由一样,还需要理由么?可笑!他觉得陆子浩可笑,警察可笑,市长成杰更可笑。一个人到他该死的时候,必须死,谁也挡不住,不是他郑义,就会是王义,李义,反正有人要做这事。警察挡不住,市长挡不住,能挡住的只有他自己。
郑义不需要钱,这点上他有点小瞧王晓渡,跟他还提钱,说38万归他。我要钱做什么?我有厂子,正义修造厂!我合法经营,诚信待客,维修技术一流,还愁挣不到钱?事儿干完之后,王晓渡果真把钱留给了他,郑义望都没望,他不会花那钱,他干了应该干的事,值!他把钱扔床底下,王晓渡逃走时,郑义忽然想,真正需要钱的是他!
“啪——”牢房门打开了,又该提审郑义了。
这次审他的是江大刚。
“郑义,我知道你不是为了钱,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让你做了帮凶?”
郑义看着江大刚,觉得他就是比陆子浩高。“真想听?”他问江大刚。
“当然,如果你想说。”
“可我不想说。”
“郑义,你逃不脱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应该懂。”
“我什么也不懂,你别费心机了,省点劲回去看好你的孩子。”
“郑义!”江大刚愤怒了,郑义简直在嘲笑他。
郑义有点失望,这个世界太令他失望了。
“郑义,他跟你无怨无仇,为什么?”
怨?仇?郑义笑了,他跟谁有仇,你江大刚又跟谁有仇?你不放过王晓渡,难道跟他有仇?
“郑义,那是三条人命啊,你的心就能安?”
郑义突然低下头,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
要说不安,郑义真不安过。是对小范。到现在为止,郑义还找不出小范该死的理由。他是无辜的!郑义这么跟自己说。都怪他跟了刘成明,给什么人干不好,为啥要给他干?郑义只能这么给自己宽心。但这不顶用,郑义没法说服自己,就跟王晓渡没法说服他拿钱一样。郑义觉得对不住小范,他在内心忏悔,一次次的,他欠了小范一条命,这是他一生最大的一笔债,他还不上,永远还不上。郑义哭了,为小范,也为小范的母亲。
江大刚心想郑义动心了,便静静地等着他说,江大刚对提审郑义很有信心。
“你回吧,我要想想,好好想想。”郑义突然说。
江大刚气的,这哪是审疑犯,简直是——他一时想不出词了。
江大刚安排郑义跟妻子见面,他相信通过妻子的努力,郑义也许会放弃抵抗。郑义妻子是个很内秀的女人,江大刚找她谈话时,她一直哭,眼泪像掉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郑义杀了人,这消息对她打击太重了,在她心里,郑义是多么的完美,多么的正直,又是多么的善良,可他居然杀了人!
两人一见面,郑义妻子便扑上去,紧紧抱住郑义,浸在眼里的泪湿了郑义大半个肩。江大刚冷冷地盯住郑义,看他这时候还咋表演。郑义表情如铁,硬是没让眼泪掉出来,他拍拍妻子的肩,“放心,没事儿。”
“郑义,你告诉我,真的是你干的?”郑义妻子的神情很复杂,像是有什么隐情没说出来。
“别问,这不是你问的。”郑义握住妻子的手,目光在她脸上蠕动。江大刚一次次提起希望,又一次次放下,最后,他彻底失望了。
郑义远比他想的复杂,也远比他想的要狠。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救治的人!
夫妻告别的时候,郑义突然抓住妻子的手,眼里滚动着泪花说:“照顾好范妈妈。”
监牢的门啪地关上了,郑义再次陷入到孤独的冥想里。
有件事一直藏在郑义心里,跟谁也没提起,他甚至常常逼着自己,不愿承认它发生过。
刘成明强暴了他的妻子。
郑义的妻子曾是刘成明儿子的班主任,刘成明的儿子是学校出了名的“三难”学生,为教育他,郑义妻子没少费心血。有次刘成明到学校,是向学校图书室捐赠图书的。仪式结束后,刘成明突然到郑义妻子的办公室,说是了解一下儿子的学习情况。因为他是客人,郑义妻子对他很客气,实事求是地跟他讲了孩子的学习情况,还善意地提醒,千万别只顾着忙事业,孩子的学习也很重要。刘成明很感谢,说了一大堆好话,临别时非要请郑义妻子吃饭,郑义妻子推辞着,刘成明说:“你为我孩子操那么多心,请你吃顿饭是应该的。”事后他又再三打电话,说饭菜已定好,请郑义妻子一定赏光。
想不到就那一顿饭,郑义妻子便永远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饭菜定在景山最有名的景云阁大酒楼,刘成明用对待苏悦的方法,很轻易地便将这个垂涎已久的中学老师占有了。他几乎看透了这位优秀老师的心理,断定她决不会像苏悦和周虹影那样无知到要跟他闹翻的地步。果然,事情过去很多天,郑义妻子表现得很正常,并没出现那种令人头痛的场面。
妻子把这段耻辱牢牢埋在心里,在郑义面前从没露出什么反常。郑义还是无意间翻她日记时看到的。当时他只有一个想法,杀了这畜牲!
杀了这畜牲!
监牢里的郑义恨恨砸了一拳墙壁,他听见拳头发出的愤怒声。
如果江大刚和陆子浩非要问他理由的话,郑义只能告诉他们这一条理由。但他知道,决不仅仅是这条!
缉捕真凶
苏悦终于忍受不住内心的煎熬,哭喊着跟看护她的警察说,“我要见江大刚。”
那天苏悦从老榆树下回来,便做好坐牢的准备。她收拾好东西,坐在窗前等警察的到来,那一刻她的心情格外平静,丝毫没有恐惧和不安。
但是等了一夜,警察并没有出现,直到第二天中午,一男一女两个穿便服的警察敲开门,问:“你是苏悦?”
苏悦嗯了一声,把手伸给了他们。两个年轻人互相望了一夜,说:“有件事想请你协助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
苏悦心想他们终于还是来了,便无所顾忌地跟着他们下了楼。
苏悦被带到一家宾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并没审她,而是替她从外面弄来午餐,说:“你一定饿了,先吃饭吧。”
一连三天,苏悦等待的事并没有发生,两个警察像是很友好,对她照顾的无微不至。白天他们两人轮流陪她,晚上刚由比她年轻几岁的女警察看着她。苏悦终于耐不住了,“你们为什么不审我,要审快点审,审完了送我上路。”
女警察笑笑,“谁说要审你了?”
苏悦一惊,“不审抓我来做啥?”
“我们没抓你,我们是奉命保护你。”
“保护?”苏悦越发吃惊。两个警察说到这儿,便不再多言,苏悦问急了,他们便互相笑笑。直到有一天,于岩来看她。于岩开口便说:“有什么误解不能消除,犯得着冒那么大的险?”
苏悦被于岩的话问得突然低下头,这时候她才知道江大刚并没死,正在带伤工作。
“你想过没有,要是那一枪打中了,你后悔不后悔?”于岩又问。
“没想过。”苏悦嘴上这么说着,心里还是动了一下。当时她是气疯了,豁出命了,事后静心一想,还是很害怕,也有点后悔。
“不,你想了,也后悔了。”于岩像是成心气她。
“想了又咋,反正我打了,你看着办吧。”
“脾气还挺大,我要是江局,就不会这么爱你。”
“他爱我?”苏悦吃惊地盯住于岩,声音像是在问自己。
“不爱你还能替你想这么周道?”于岩这才告诉苏悦,一切都是江大刚安排的,怕她事后惊慌,做出傻事。
苏悦不说话了,脑子里闪出那晚的画面。当她把枪顶到江大刚头上时,江大刚一动不动,“你开枪吧,如果这样你能解气,我死了也值。”
“你说谎!”苏悦又吼了一声。
“我没说谎。”江大刚固执得要死。苏悦此时已根本听不进他解释,脑子里只有恨,对这个世界的恨,对男人的恨,还有对自己的恨。她扭过头,不愿看到江大刚倒下的样子,就在扣动扳机的一瞬,她的手有些颤抖,仿佛不情愿要掉这个曾走进她心底的男人的命。拿着枪的胳膊微微一软,只听呯一声,像是从她心里发出的,紧跟着是江大刚倒地的声音。她丢下枪,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片树荫。
于岩走了,再也没来过,两个警察嘴又捂得很严,她一点江大刚的消息都听不到。终于,苏悦忍受不住了,冲他们吼,“让我见见他!”
江大刚出现在她面前,他比以前瘦了,脸色有些苍白,肩上的伤很明显,那条胳膊还不能动。
江大刚静静地看着她,苏悦眼里涌出泪水,这时候她才明白,自己深爱着这个男人,她不能没有他。
苏悦向江大刚说出了老蒜头。
两路人马立刻包围了马家庄子,老蒜头还在睡梦中,陆子浩便牢牢摁住了他。
老蒜头挣扎着睁开眼,“干什么你们,好好说不就得了。”
“王晓渡呢?”陆子浩拿枪顶着他,老蒜头一把打开陆子浩的枪,“我穿好衣裳行不?”
老蒜头顽固了一天一夜,最后终于放弃了那丝幻想,可谁能想得到,就是这一天一夜,给了王晓渡再次逃跑的机会。
警察荷枪实弹包围住牛洼山时,第二天的太阳已照得草原一片明亮。草婆婆好像刚从午睡中醒来,揉着惺忪的眼睛,望望警察,原又进了帐蓬。
黑子的吠声令宁静的草原发出被骚扰的不满,陆子浩提着枪,一步步逼向帐蓬。黑子像是预感到不祥,狂叫着扑向陆子浩。呯!枪响了,江大刚用他的伤胳膊举着枪,打响了缉捕的第一枪。
黑子倒下了,草婆婆惊愕地跑出来,疯狂地扑向黑子。
陆子浩带人冲进帐蓬,帐蓬里静静的,除了那件鲜艳的绣花衣裳,陆子浩什么也没搜到。
搜捕队员很快从山头下来,手里提着王晓渡避过寒的皮袄,还有放在乱草中的五万块钱。
“又让他跑了。”江大刚沮丧地叹气道。
江大刚亲自提审草婆婆,可是这个草原上生活了一辈子的女人一走下草原,便变得不会说话了。她理也不理江大刚那一套,两只眼睛像是永远昏睡了般,再也不愿睁开。
江大刚知道,就是这阵拉出去把她毙了,这个女人也会跟草原一样保持沉默。
“他到底能去哪?”办公室里,江大刚一次次忍不住这么问。陆子浩始终沉默着,老蒜头跟草婆婆的表现太令他震惊,他们为什么会像保护自己的生命一样保护王晓渡?难道他们不知道王晓渡是一个身负三条人命的凶犯么?
“子浩,我们不能按常规出牌,好好分析一下王晓渡的个性,看看还有哪些人值得他报答?”江大刚突然说。
“你是说王晓渡不是在逃命,而是报答别人?”陆子浩似乎有所顿悟,不过他还是想不太明白。
“你想想,他带着钱不走远,而是找老蒜头,草婆婆,每到一处放下五万,主人都不知道,这算哪门子事?”
“兴许他感到最终死路一条,不如拿钱还份人情。”
“不,王晓渡绝没有绝望,你想想,他会是一个轻易绝望的人么?”
“不像。”陆子浩肯定地说。
“但也绝不是一个简单逃命的人。”
“逃命的人最知道钱的重要。”陆子浩终于跟江大刚想到了一条线上,看来王晓渡的确不简单。“那他下一步到底会?”陆子浩似乎已经号准了王晓渡的脉。
“苏悦!”两个人几乎同时说了出来。
江大刚迅速跟苏悦问清了家庭住址,苏悦嚷着要同去,江大刚厉声说:“他见了你,还不疯掉?!”
苏悦望着江大刚离去的背影,心里再次掠过一层内疚和悔恨。24小时后,江大刚和陆子浩摸进了苏悦的老家。按他们的判断,王晓渡一定会来这儿,要么是看一眼苏悦的父母,要么就把身上所有的钱留下来,然后悄悄的走开。
王晓渡是不会让江大刚他们抓住的,他宁肯选择死亡,也不肯第二次走进监牢,这一点江大刚算是看准了,看狠了。可是对他和陆子浩,不抓到王晓渡,就撬不开郑义的嘴,这案永远结不了,那两具尸体就可能永远也找不到。他们没敢打草惊蛇,而是静静守在苏悦家门前的小船上,借着石桥的掩护,等待王晓渡的出现。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王晓渡仍然没有出现。难道又判断错了?江大刚禁不住嘀咕。
江大刚判断的并没错,王晓渡果真到了江苏。
就在陆子浩带人冲进老蒜头家的那一瞬,王晓渡的眼皮突然连跳几下,兴许这就是预感,王晓渡果断地起身,他知道该离开了。草原的夜呈现出一如既往的美丽,星星仿佛在做着挽留,王晓渡不敢眷恋,他必须赶在草婆婆醒来前离开草原,否则他是走不出草原的。草婆婆是一个把信义看得比命还值钱的老人,既然接受了老蒜头的嘱托,就是豁上命她也会看护好王晓渡。
怕是谁也想不到,正是草婆婆这么一位老人,彻底改变了王晓渡,让他放弃了亡命天涯的愚蠢想法。草婆婆跟王晓渡说的话并不多,就那么有限的几句,却字字砸在他心上,把他从困顿和迷茫中砸醒了。王晓渡身上的确缠上了魔鬼,是草原的星星和草婆婆那双粗糙的手为他驱走魔鬼的。
王晓渡打算去看一眼苏悦父母,他知道今生今世再也看不到苏悦了,爱情让他亲手埋进了坟墓,丁香花再也不可能为他开放。这么想着王晓渡的眼泪就下来了,那是忏悔的泪,是不甘心的泪。他对不住苏悦,如果说刘成明毁了苏悦的前半生,王晓渡则毁了苏悦的未来。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叫林月秀的女人。
王晓渡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跟林月秀鬼混到一起的,只记得那天的天太热,楼道里充斥着一股罪恶的欲望。他亲眼看着刘成明走进了财务室,并神秘地关上了门。他的脚步由不住跟过去,耳朵轻轻贴住了门缝。王晓渡想抓下刘成明每一个把柄,为此他不惜代价,硬是将小范说服了。小范把他带到那个神秘的地方,打开保险柜,里面的东西让他目瞪口呆,除了纪录刘成明跟各种女人上床的清晰镜头,还有他怎么跑官,怎么贿选代表,怎么将那些个贪官一个个拉下水的的罪证。小范按照刘成明的指示将它们分类排放,简直就像一个单位的档案柜。
王晓渡在那里看到刘成明跟郑义妻子寻欢的镜头,心为之一震,为这个善良的哥们叫冤。
小范告诉他,这柜子要是打开,别说景山,就是半个省城也会炸翻。
王晓渡不想炸翻别人,他只想炸翻刘成明。他发誓要搜寻到刘成明更多的犯罪证据,可林月秀的嘴很严,很多事儿她都吞进肚子里了。
王晓渡屏住呼吸,里面好像是林月秀跟刘成明争吵的声音,这段时间他们老争吵,主要是为邓光涛。刘成明怀疑林月秀跟邓光涛沆瀣一气,威胁说,“你再敢对我下黑手,我把你们丢进废巷里。”废巷指的是汤沟湾一带报废的小煤窑,那儿有老空,有积水,有一碰就燃的超浓度瓦斯。
林月秀不停地发着誓,她一次次抱住刘成明,求他不要丢下她,哪怕做小也行,只要不甩了她。刘成明愤愤地推开林月秀,“小,你也配给我做小?”林月秀哭喊着说,“是你把我拉到这路上的,你忘了当初怎么骗我的么?”
刘成明突然抡起手臂,给了林月秀一嘴巴。“我最恨人们说骗这个字,你是吃大粪长大的呀,怎么单就骗到了你?”刘成明的声音恶恨恨的,一点不像是跟自己的表妹说话。
王晓渡快快闪开身,刘成明一走,他便潜进财务室,林月秀哭成了个泪人儿,鼻子一抽一抽,半个子脸肿着。他佯装关心地欲给林月秀抺泪,林月秀却突然扑向他,紧紧将他抱住了。
被刘成明羞辱和抛弃的林月秀那天大约是疯了,也许她的体内还残存着刚才跟刘成明一起时的欲火,也许她只是想报复,报复刘成明也报复自己。她呢喃着,呻吟着,把一对大奶使劲蹭向王晓渡,林月秀火一般的攻势前,王晓渡崩溃了,他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一把抱起林月秀,把她丢到了沙发上。
王晓渡跟林月秀的关系就这样开始,每次在刘成明那儿受了委屈,林月秀就会把自己献给王晓渡。王晓渡一边享受着这个女人,一边从她嘴里得到想得到的东西。
万万想不到的是,苏悦会闯进来!
王晓渡很快离开草原,踏上了南下的列车。凭着苏悦曾经给他描绘过的一幅图画,找到了苏悦的家。就在他举手敲门的一瞬,脑子里忽然跳出江大刚的影子。他警惕地四周看了看,突然改变主意,飞速离开这个江南的小村庄。
两具尸体
江大刚还在江南,忽然接到电话,王晓渡自首了!
“真的?”他有点不敢相信。
“真的。”于岩说。
真是一个出乎意料的结局,办了二十年案,江大刚还没碰上过这等好事,他跟陆子浩立刻往回赶。
这不是奇迹,就在江大刚跟陆子浩动身前往江南的时候,他跟手下说,在网上发布消息,就说郑义被捕,案件告破。王晓渡一看到消息,当下在心里叫了一声,郑义,我的好兄弟!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必须回去,回景山自首。
他不会让郑义背黑锅!死也不会!
回景山之前,王晓渡来到一所著名的大学。这是他最后要做的一件事,苏悦的妹妹在这儿上学,苏悦父母一直身体不好,妹妹的学费几乎都靠苏悦供着。王晓渡此时只有一个想法,把身上所有的钱留给苏悦妹妹,就算是向苏悦赎罪吧。
跟苏悦妹妹告别后,王晓渡踏上西去的列车,他将所有的假身份证都扔进下水道,大大方方用真名购了卧铺票。刚下车他便打电话,要求见江大刚。
江大刚赶回景山时,王晓渡已彻底招了供。望着一头长发的王晓渡,江大刚忽然说不出什么。陆子浩冷冷地问:“王晓渡,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杀人了么?”
“不为什么,只是觉得他该死。”
“你还是不老实。”陆子浩有点失望,好像王晓渡说出的答案跟他期待的有很大距离。不过这已不重要,王晓渡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这对定案已经足够了。
“周虹影那份信是不是你偷的?”
“是的。”王晓渡的目光定定落在江大刚脸上,他真想告诉江大刚,自己一开始就知道周虹影是刘成明害的。那天他跟踪刘成明,一路到了小树林,刘成明掐住周虹影脖子的时候,他举起了相机,因为猛地发现钓鱼老头,他才匆匆离开。正是周虹影的死提醒他,若不下手,下一个可能就是他!
陆子浩再问什么,王晓渡都觉得是多余,他唯一想知道的,就是苏悦会不会嫁给江大刚。
“郑义为什么要帮你?”陆子浩又问。
王晓渡不满地抬起眼,“我说过是我一人干的,跟别人没关系。”
“老实回答我的问题。”陆子浩拍了下桌子。
王晓渡猛地站起身,“告诉你是我一人干的,跟谁都没关系。我再说一遍,我不认识郑义!”
三辆警车跟着王晓渡,慢慢行驶在去汤沟湾的路上。王晓渡带着脚链,他的头发一夜间又长出许多,乱草一样的胡子将半个脸染成废墟,猛一看,就像从深山老林跑出来的。车子在一条山路边停下,王晓渡拖着脚镣,指着不远处一座废弃了的小煤窑说:“小范就扔在那里面。”
然后又往前走,快到汤沟湾时,王晓渡喊叫着停车,两个警察搀着他,在山道上走了几步,眼前是几座废弃了的小巷,王晓渡好像认不出是哪一个了。他在山崖上站了很久,仍然无法确定。因为王秀玲是郑义丢下去的。为了不让警察发现是两人做案,每到一处都是一人下车,一人在车上守着。包括埋刘成明,也是这样的,所以现场只留下一个人的脚印。
想着想着,王晓渡忽然记起一句话,他冲前面指了指,“就是邓光涛最早开的那座小窑。”然后转身,牢牢闭上了眼睛。
警察发动当地群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仍然没法从废巷中把尸体取出来,最后请了省煤炭厅的专家和专业工作队,才将两具尸体弄出来。小范的尸体已经全部腐烂,根本辩不清是谁。王秀玲丢进了老空,头摔碎了,身上长了绿毛。
至此,震惊全国的人大代表失踪案彻底告破,市长成杰算是长长舒了口气。他的辞职报告市人大未予批准,省委领导找他谈话,要他放下包袱,轻装上阵,把景山的各项事业抓上去。
江大刚却心事重重,他知道本案远远没有结束,那个藏有重大秘密的地方王晓渡一直没说,难道他要把这个秘密带走?
景山方面要求立即结束此案,迫于种种压力,郑义被无罪释放。王晓渡以杀人罪被送上法庭,等待他的将是正义的枪声。
就在法庭公开审理的前一天,王晓渡突然提出要见江大刚,江大刚立刻赶到监狱,两个男人面对面坐在了一起。
“你爱她么?”王晓渡问。
江大刚重重点点头。
“你一点也不在乎她的过去?”
江大刚又一次点头。
“你是警察,你能保证她不会跟你妻子一样发生意外?”
江大刚怔住了,半天后他摇摇头,有点悲伤地望住这个死刑犯。
王晓渡笑了,笑得很痛快,仿佛终于找到一次平衡。笑到一半,他突然冷下脸,“江大刚,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在阴间也饶不了你!”
说着他吐出三个字,三个对江大刚来说意义非常的字。
江大刚扔下王晓渡,带着人马立刻朝范妈妈家赶去。刚进山道,就闻见一股浓烟味,抬头一望,只见远处的村子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不好,着火了。江大刚惊叫道。车子驶进村子时,火光已将半边天染红了。
范妈妈家失了火。
火是范妈妈亲手放的。范妈妈一直抱着希望,不相信儿子会扔下她走掉。她天天坐在门口,等呀,等呀,谁知最终却等来儿子在废煤巷腐烂的消息。范妈妈当下昏死过去。派出所的同志将她送进医院,今天中午才出院。她一回到家,便拿斧头劈开那间屋子,那屋子是新盖的,准备给儿子结婚当新房。
就是这间屋子,藏着天大的秘密。里面的保险柜是新的,电视机放像机等一应设施全是新的,儿子从不让她进,范妈妈也懒得进。范妈妈做梦也想不到,正是这间屋子害死了儿子,如果儿子不给刘成明开车,如果儿子不把那些东西藏这里,就不会招来杀身之祸!
她疯了,拿着斧子,疯狂地乱劈,边劈边喊,还我儿子,还我儿子呀!最后她倒在了地上,累得接不上气。儿子的面孔再一次冒出来,冲她微笑着,笑得那样甜,那样幸福。
范妈妈腾地从地上站起来,提起一桶汽油就浇,柜子上,电视机,沙发,衣架,所有的东西都让汽油浇透了,然后大笑一声,划着了火柴。
火光冲天时,她站在儿子的新房里,脸上燃烧着火苗,她仿佛再次看见了儿子,儿子正在另一个世界冲她招手。
大火一直烧到天黑,风卷着火舌,差点将整个村子点燃。
江大刚几次都想跳到火海里,可他的身子被人牢牢拽住了。
他在心里喊,毁了,一切都毁了!
大火彻底熄灭后,景山市恢复了平静,静得有点出奇。闻讯赶来的市长成杰盯着那一片灰烬,嘴抽搐着,却说不出话。
江大刚正要跟成杰说什么,忽然接到电话,说是郑义招供了。
郑义听到范妈妈被火烧死的消息,瞬间就崩溃了,他跑到公安局门口,扑通跪到地上,我招,我招呀——
夜幕再一次降临,它笼罩下的大地那样宁静,那样安详。
景山城原又恢复了往日的美丽,华灯初上,霓虹四射,像是啥也没发生过。
陆子浩刚从精神病院回来,医生告诉他,妻子的病情有所好转,也许在某一天,奇迹就会发生。走在夜色下,他的心情说不出的愉快。从景羊河畔拐过马路的一瞬,目光不由得探向那棵老榆树。
一对男女紧紧地在树下拥吻着。
陆子浩轻轻笑了笑,不远处,牧羊人家的乐声轻柔舒缓,像是为有情人送上的一份祝福,夜风一吹,乐声四下飘荡开来。
·3·
许开祯作品
家诗
1
大哥来电话说,老二出事了。具体啥事大哥不说,我妻子小安在,我也不好明问,但我知道是大事。
三子你紧着过来一趟吧,老二那里我也不好出面,这事只能靠你了。大哥又说。我看看小安,小安在沙发上织毛衣,父亲的毛衣。小安啥也不说,也没抬头,但我知道她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