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跟老二不和,多年前他们为一笔钱吵翻,到现在关系也没和解。
我到银城时,老二已经被关了进去。
银城的天气很冷,虽是十月,寒流却早早逼了过来。我站在老二的办公楼下,有点孤独无助。想不到他们连老二的房子也封了,盖着火红大印的封条贴满楼的四周,苍蝇都飞不进去。风从遥远处刮来,吹得我心阵阵发抖。
我再次给刘莹打电话,我必须见她。路上我曾跟她联系过几次,但她不接。
这世界怎么了?老二一出事,该露面的人一个也不露,凭什么独独让我受这份惊?我恨恨一跺脚,想转身回去。这时候我看见一个人,我的大哥。他佝偻着腰,很吃力地从外面走进来。见了我,怀疑地问,见着人了?我摇摇头,表示很焦急。不顶用的,三子,那伙人我知道,手段恶得狠,你不可能见到人。大哥说。
哪伙人?
公安或是检察院的,具体我也说不清,不过老二这回是栽了。大哥边说边拍我的肩,像是安慰一个苦难中的孩子。
可也得想法子呀。我说。想什么法子,三子,你说还能想什么法子?老二这个人,我说过迟早要出事,三子这话我说过吧?
大哥还要说,我却拔开了步子。大哥撵上来,用劲拉住我的手,三子,我还没说完呢,你知道么,那女人,那女人可能也要出事,所以三子,你不要指望那女人。
那女人就是刘莹。我有点困惑地望着大哥,不懂他说这话啥意思,不过,我没从他脸上看到幸灾乐祸。我说大哥你回吧,你看上去有些累,回去好好休息。
三子还是你好,还是你心疼大哥。大哥说着就又激动了。这些年,大哥越来越听不得好话,只要稍稍加点感情,他就要激动。大哥一激动,就很难看出他当年的风采,倒让人觉得,他是个极需要关怀和同情的人。我实在受不了他这样,再次说,大哥你回吧,再不回,嫂子可能又要怪你了。一提嫂子,大哥果然变了脸,猛地拉住我,三子,这事千万别跟你嫂子提,她心脏不好,前些日子还住院呢。再说了,小美也要考试,你看看,我现在乱得,哪像个过日子的?
夜里躺床上,我忍不住想起刘莹。刘莹跟我不太熟,三年前,小安想调换工作,不想在原来那厂子干了,活太苦,还不能按时发工资,想调到一家省属厂。我在下面活动半年,钱花不少,事儿却离目标越来越远。老二拍着胸脯说,跟我去见刘莹。
说真的,刘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那天她一出现,我的眼睛便再看不到别人。除了老二,在场几个男人都被她震住了,屏住呼吸不敢说话儿。那种美是很能让男人窒息的,几乎逼得你喘不过气。刘莹在一大片惊艳的目光里款款落座,一袭长发掩住了半个脸,留下另一半,让我们望月球一样望着。
那天刘莹话不多,事实上到现在,我也没听她说过多少话。她看上去是个沉静的女人,喜欢用眼神和表情跟对方交流。那天她始终静默地坐着,偶尔抬一下眼,目光风一样掠过我们,便让我们感到银城的夏天很凉爽。老二不停地张罗,像要为刘莹营造一种气氛,这显然很难,刘莹一看就不是那种在场面上作秀的女人。她的眼神清凉而湿润,仿佛有太多东西在里面。按照老二的嘱咐,我给她敬酒,刘莹浅浅一笑,推开我的手,酒就免了,要是你喜欢吟诗,我倒想听两首。这话说得我一阵脸红,我哪敢在她面前造次?老张他们瞎起哄,嚷嚷着要我来两首,刘莹带头鼓掌,双目流盼似地盯着我。迫于无奈,我只好把新作的一首词献给她。其中有两句:泪眼望穿秋水梦,醒时知是黄昏。吟到那儿,刘莹突然地敛住笑,眼里滑过一道暗流。我忙止住,不安地看着她。她伸手掠掠头发,装做无事地注视我,尔后莞尔一笑,佟作家真是性情中人,很高兴认识你。佟作家就是我,这是刘莹第一次称呼我。
那天我们喝了不少酒,接下来的气氛似乎因刘莹开口说话稍稍有点活跃,老二趁热打铁,使出浑身解数,才让刘莹跟我们打成一片。刘莹酒量真好,看不出那么高贵典雅的女人竟然对酒得心应手。走时,刘莹红扑着脸,轻轻握着我的手说,真看不出你跟老二会是一家人。
第二次见面是小安调好工作以后,小安心里过意不去,一心想答谢刘莹。老二却满不在乎,谢她什么,举手之劳,她还在乎这个?老二的话让我们犹豫好长一阵,小安终还是放不下心,白让人家帮忙,这心里哪能踏实?我也觉得这么装糊涂说不过去,便硬跟老二要了住址,很是冒昧地敲开她家的门。
那次我们谈得多点,我局促不安地坐在她家沙发上,眼睛里充满了谢意。刘莹却再三说,这么点小事,哪值得你亲自跑一趟。说时已削给我一个苹果。那是一个又大又圆的苹果,刘莹说是她丈夫才从飞机上带过来的。我没敢问她丈夫在什么地方,但屋子里的空气明显是她一个人的,这就让我这个不速之客更感唐突。刘莹大约看出了我的不安,笑着说,既然来了,就多呆会儿,反正我一人也闷得慌。
那时候,老二跟刘莹的关系肯定已非同寻常,可惜我没能感觉出来。当然,这也跟他们的地位悬殊有关。再怎么能联想,我也不敢把她跟老二联想到一起。在我眼里,刘莹是老二的天,沐浴着她的阳光和雨露,老二才能把事情做大。
暖色的灯光下,刘莹始终浅露着笑容。我至今还是不明白,刘莹家的灯光为什么要搞那么暖,那是酒吧或情人屋才有的灯光,刘莹却让它照着我们。那个夜晚,刘莹再次跟我提起了诗,说她最近正在读李煜,不是上中学时那种读法,而是用女人的经历和心路去读。刘莹用了“心路”这个词,一下让我觉得她从遥远处来,还要到遥远处去。我对她的感觉瞬间变得模糊,带着暖色。官场上这样的女人很少,敢跟一个陌生男人谈自己心路的女人更少,刘莹却那么坦然。她轻轻散开绾着的长发,让它掩住半个脸,另一半,便被粉红色的灯光映得更粉。那天刘莹穿睡衣,跟电视里看到的她判若两人,一个干净利落带有强人色彩,一个温温婉婉藏着冤妇气质。我承认我喜欢后者。刘莹接连为我咏了好几首李煜的词,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变得萎靡,淡淡的还裹着一层伤感。有一瞬,我几乎要为眼前的女人忘却自己是谁了,就在她起身为我续水的一刻,我忽然明白,我是来感谢眼前这个恩人的,是她的举手之劳圆了我们家一个梦。
我起身,怯怯地打开已在口袋里焐出一层汗的信封,很是不安地将它放到被灯光暖照着的茶几上,茶几映出我可怜的脸,为小安,我已花光所有的积蓄,对刘莹,我只有这么可怜的一点心意。刘莹先是不明白,等看清信封里的内容时,忽然变了脸,佟作家,你这什么意思,快收起来!
刘莹的气愤是真实的,推搡中,我看见她粉色的胸因过于激动而爆发出一种力量,像是比她更愤怒地震颤着。那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美的胸,若隐若现,却又气势逼人。但是,等后来我回味起来,带给我的却完全是另一种内容。刘莹当时气急了,见我吭哧着硬要放下信封,一把拿起电话,佟作家,你要敢放下它,我立马打电话,让小安哪儿来的到哪儿去!
我收起信封,落荒而逃。
两次印象合起来,我便坚信,刘莹不像传言的那样,她不像是削尖了脑袋往上钻的女人,更不是那种阳奉阴违不择手段的女人。
2
我在银城没啥熟人,公检法方面更是一点关系也没。刘莹不肯见我,我只能求老张。老张是我在银城唯一的希望。
两天后老张带来消息,坏消息。老二被带出了银城,具体关啥地方,没法打听。有消息证明,老二这事惊动了高层,高层已经发话,要严查速办。
我的脸瞬间僵了。老张安慰我说,回去吧,三子,现在只能等,没有别的办法。老二这个人,我们帮不了他的。我无言。老张走了很久,我脑子里还是混沌一片。关于老二的种种往事,夜一样铺张开来。
老二曾是一家国企的厂长,母亲去世那年,他突然辞职下海,办起了一家建筑公司。这个举动当时气坏了父亲,也吓坏了我们。父亲据此把他打入另册,好久不跟他说话。老二却无所谓,他的胆量跟野心一样大,而且无边无际地膨胀。那个年月,正是创业者们大展抱负的好时光,老二抓住机会,迅速将自己的公司做大。这点上,我和大哥没法跟老二比,老二天生就是干大事的料。据父亲讲,他在五岁时就敢把村子里最野蛮的一只狗撵得到处跑,七岁时就敢扒寡妇杨的裤子,八岁那年,大队书记将荷压在水沟旁,若不是老二提着镰刀要割掉书记东西,荷那次是保不住身子的。等到上学、工作,老二的不安分便一天比一天厉害。父亲说,老二本来是很有把握考入重点大学的,谁知高考那天,他居然为了一位暗恋过的女老师跟人打架,让派出所关了进去,结果老二只能到那家厂子去当临时工。父亲一直想不通的是,老二这样的人居然能混到厂长的位子上,而且还把一家几百人的厂子弄得有声有色。荷死后,父亲曾说过这样一句话,是在荷的坟头,荷啊,我真想不出老二会是我的种,你能告诉我,老二到底是谁的?
公司做大后,老二越来越不把家人放眼里,很长时间,他都不去看望父亲,惹得父亲一有机会就大骂他。父亲诅咒他最恶毒的话便是野种,父亲顽固地认为,老二就是野种!他甚至这么跟我说,少跟那野种来往,我怕他让你们一个个变坏。不幸的是,我跟老二关系密切,甚至有种越来越密的趋势,父亲为此失望。他痛彻至极地说,三子,你这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呀!
没办法,我只能去见大安。原谅我,小安,我不能不去见她。
还没等我敲响门,里面已响出大安的尖叫声,滚开,都给我滚开,去死吧,你们去死吧。
我伸出的手有些发僵。我不得不敲门。大安,是我,我是三子。
滚开,都滚开,去死吧!
大安,你开门,是我呀,我是三子。我的心几乎痛得要叫了,大安变成这样,我居然一点不知道。
滚,滚啊,都滚远!屋内响出一声裂响,大安摔碎了什么。
大安,你在干什么,快开门。
我便开始砸,这时候,我已确信大安是疯了,可怜的大安,你真是受不了这接二连三的打击。砸着砸着,我的拳头软下来,我知道砸烂也是闲的。屋子里,随着我的拳头声响起的,不再是尖叫,不再是谩骂,大安开始唱歌,很好听的西北花儿:
这山上望着那山高,那山上有个好香桃,香桃好吃树难栽,心儿里有话说不出来。隔河望着牡丹花开,恨不得连根拔下来,那边来了个尕阿哥,替我把牡丹花采下来……
我的心一阵软,泪水哗就下来了。
大安的歌声还在响,我仿佛站在五月开满油菜花的山坡上,金灿灿的菜地里,翩翩起舞的是多情的蝴蝶。
3
大安是老二的妻子,按说,我该叫她嫂子,可直到今天,我一次也没叫过。
大安嫁给老二那年,我正在读大学。那时母亲还活着,她在电话里执意不让我回去,她说,我想你还是不来的好,那个老二,我是不大喜欢的。母亲说的是实话,她向来不喜欢老二,对大哥,也喜欢不到哪里。我懂母亲的心思,她的话我从不违抗。
合上电话的一瞬,我突然问,老二娶的是什么人?
就是那个大安,裤裆巷里裁缝铺的老大。母亲说这话时,口气里明显带着讥讽。是啊,大名鼎鼎的佟家二少爷要娶裁缝铺的姑娘做老婆,真是那座小城里最大的笑话。我的心却猛地一震,老二真要娶大安做老婆?一下子,我的心思被裁缝铺那个会唱歌会跳舞走起路来辫子一甩一甩的美丽女子给捉住了。
不可否认,自小生长在裤裆巷裁缝铺的姑娘大安的确是我们是那座小城最美的姑娘,上大学之前,我就不止一次地看到,羊下城那些穿着时髦而且背景不凡的小伙们频频出入我们裤裆巷,他们打着找裁缝做衣裳的美丽旗号,目的无非是想跟大安多说句话。但是,他们都没能得到大安,倒是我家老二,凭着一身敢闯敢拼的本事,硬是把裤裆巷最鲜的一朵花抢在了手里。
大安嫁到我们家,一度跟母亲关系很是紧张。这完全正常。母亲这样出身名门望族的千金,怎能容得下一个下里巴人?况且,大安之前,我们家早已鸡犬不宁。瞧瞧呀,只知道自己做衣穿,那也得穿出个样子呀。母亲说。哎呀呀,菜怎么能这么烧,看着都没味口。母亲啪地放下了筷子。母亲的尖叫总是这样响起来,响得一家人心惊肉跳。她把对老大妻子的不满放大几倍,夸张得近乎街上那辆整日尖叫着的破警车。母亲以前不是这样的,我的印象中,母亲真是又体贴又温柔,她把羊下城女儿家的那份柔情全给了父亲,甚至,她在我面前也常常扮小女孩,装做乖巧的样子撒份娇。三子呀,你可是妈的心肝,说,将来怎么报答妈?我便轻揽住她脖子,吻一下她美丽的额头,讨好地说,孝敬你一辈子。我才不要呢。母亲一把打开我,鸟儿一样飞到阳台上,三子,你可不能娶了媳妇忘了娘,要是那样,我就从阳台上跳下去。母亲说着,便做出一个飞的姿势,吓得我忙扑上去抱住她。母亲倒在我怀里,笑得咯咯响。就是这么一个母亲,怎么一见大安就不像了呢?
等有了佟星,母亲的叫就更响,几乎不择时候。哎呀呀,喂奶时要先洗乳,谁知你上面有啥,咋就能给孩子吃呢?哎呀,你瞧瞧,咋能在客厅喂奶呢,我家三子可是不能让你教坏的。
终于,母亲跟大安的矛盾激化,大安再也忍受不了母亲的百般挑剔,啪地扔下碗说,你到底嫌我什么,我到你家做牛做马,侍候了老的又侍候小的,你倒好,整日甩着手什么也不做,就知道拿我开心。
哟嘿?母亲顿时惊大眼,想不到这个来自裤裆巷小裁缝家的大安竟敢跟她红脸,她跳起来指住大安鼻子,你给我走,回到你的裁缝铺去!
大安跟老二搬了出去,随后,他们离开羊下城。想不到,一离开母亲,大安真就变了个人,再也不是裤裆巷那个有点土气的裁缝姑娘了,仿佛忽然间,就从下里巴人变成了阳春白雪。这变化让我目瞪口呆,后来我才明白,是母亲,母亲用她的方式改变了大安。
可是,现在又是谁改变了大安?
大安的歌声终于弱下去,屋子里突然寂静一片。静得好可怕。我拼命擂门,大安,大安——我的声音充满惊恐,夸张而真实。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上来的是佟星。我像见到了救星,一把拉住佟星,快开门,你母亲,你母亲她……
佟星有点不耐烦地瞪我一眼,恶狠狠地掏出钥匙,谢天谢地,我总算进来了。大安倒在沙发上,嘴里喷着白沫。我吼叫着让佟星拿水,自己则扑向大安。大安你醒醒呀,大安你怎么了?我的声音一定恐怖极了,佟星冷冰冰地看着我,一点不在乎屋子里发生的事。他从冰箱里拿出一听饮料,打开喝了几口,然后对我说,把她放床上,躺半小时就没事了。
我抱着大安,往卧室走,眼睛却怀疑地瞪住佟星,他怎么如此无动于衷?
半小时后,大安睁开了眼。我刚想松口气,大安突然扑向我,你个王八蛋,滚,滚开呀。她的双手鹰爪一样撕向我,一阵巨痛刺来,血顺指而下,我的脸成了一片血污。
佟星看着我,竟笑出了声。天啊,大安这样,他居然笑得出声。
我躲开大安,惊恐地问佟星,你妈怎么会这样,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佟星恶恶地一声,像是对我充满了仇恨。我知道,这一切都跟老二有关,佟星是把对老二的恨撒我身上。果然,他叼着烟,对我的焦急视而不见。正这么着,大安再次发作,她从卧室扑出来,像愤怒的狮子,见啥砸啥,屋子里立刻充满愤怒的碎裂声。
捆住她!佟星站在安全处,命令我。他的目光有股血腥味,见我无措,佟星又吼,捆住她!
佟星你?
躲开!佟星一把推开我,饿虎一般扑向大安,抢在大安砸空调以前,猛地摁住她,双手用力地将她反剪,拖进卧室。等我反应过来,大安已被他捆在床上。说来也怪,大安居然老实下来,像只小羊羔,抖索在绳子里,目光惊恐不定地跳在我脸上。
佟星抽了一支烟,有点炫耀地跟我说,一捆她就老实。这么着吧,今晚你就住这儿,看着她,我还有事。说完,也不管我做何反应,打扮一鲜地走了出去。
屋子里就剩了我和大安。看着躺在床上瑟瑟发抖的大安,我忽然涌上一股悲悯,大安,大安你到底怎么了?我是三子呀,你真的认不出我了?
大安苍白的脸上滚下一串泪。我一悸,几下解开绳索。大安这次没反扑,她像只吓坏了的小鸟,蜷缩着身子,抖出一片子让我心碎的颤。我顾不得什么避讳,紧紧揽住她,哦,大安。
大安跟母亲的矛盾,一度曾是我们家最为紧张的矛盾。这点上她没法跟大嫂苏婉比。来自羊下城市委大院的苏婉一走进我们家,便牢牢掌握了斗争的主动权,她跟母亲签订了和平共处的三项原则,自己分开住、吃饭偶尔在一起,不过问对方的生活,不干涉对方经济支配权。就这,她跟母亲还闹了一连串风波。总体像是两条隔河相望的鱼,都想把对方吞进肚里,却总也找不到合适的下口机会。大安却不一样,她用裤裆巷下里巴人的逻辑想为我们这个破痕累累的家庭补平什么,最终却落得里外不是人。我至今仍固执地认为,是母亲将大安赶到了绝境边缘,把她从一个不存在爱的地牢赶进另一个被爱迷惑着的陷阱。如果不是母亲,大安的天空至少能更长地看到一些阳光。多年前我这么搂住她的时候,就听她近乎用咒语一般的声音说,三子,我冷,我冷啊。
冷是我们这个家惯有的风格。
第二天,我叫上老张,强行拉大安去查病。接连查了三家医院,医生的说法大同小异,大安患了间歇性精神分裂症,如果不抓紧医治,后果不堪设想。
办完住院手续,我突然接到小安电话,父亲昏迷了几天,已经送进医院。小安要我立刻回去。我艰难地望住老张,这个时候,我还能找谁?老张垂头丧气地说,回去吧,这辈子交上你,算我倒霉。
4
父亲至今仍住在羊下城那片曾经象征着权力和至高地位的老干部家属区内,一院六间房,院内铺满青藤,碎石铺成一条狭窄的甬道,上面积满母亲的脚印。
父亲至死也不搬去跟我们同住,他曾恶毒地跟我说,你们已经气死了我两个女人,还要将我气死么?父亲说这话的时候,小安怯怯地立在边上,好像两个女人是她谋害死的。父亲骂完我,目光转向小安,当然,你跟他们不一样,往后,你可以常来。
就这样,小安成了我和父亲之间的桥梁,凡是父亲那边的事,都由她出面张罗。
小安是给父亲送毛衣时发现父亲昏倒的。不知从啥时起,父亲开始拒绝穿买来的毛衣,他对小安的手艺情有独钟,到后来,竟发展到着迷,一年三五件的要,不只穿,还把它们展览品一样挂在衣橱里,常常像盯住母亲一样盯住它们发呆。
我赶回银城,父亲昏迷着,小安守在床头,泪眼兮兮地盯住药瓶。医生说,再要是耽搁几个小时,父亲就没命了。我看见小安的泪从苍白的脸颊上流下来。借护士出去的空,我的手抚住小安瘦削的肩,小安,我哽咽着,却不知要说什么。小安躲开我,一言不发地盯住药瓶。点滴流得很慢。
父亲是母亲死后第二年开始发病的。起因是为了大哥。那天,大哥突然来看父亲,这是大哥搬到银城后第一次来到羊下城父亲的家,大哥给父亲带来不少礼物,其中最值钱的,是一瓶窖存了好几年的女儿红。父亲嗜酒,这个嗜好兴许只有大哥知道,因为自从母亲嫁给父亲,便将他的这一嗜好连同佟家的许多不良习气一同改变了。父亲再也碰不得酒,一碰酒他便长期的碰不到母亲,这对于父亲来说,比死还难受。父亲是个把酒和女人看得同样重要的男人,现在他却不得不舍掉一种。百般无奈下,父亲只好忍痛放弃自己嗜了多年的酒,父亲是不可能放弃年轻貌美而且一上床便让他年轻许多的母亲的。大哥当然无法忍受。我们家里,大哥最不能忍受的便是父亲会比嗜酒更猛地嗜上年轻的母亲。为此他想过好多法子,想让父亲找回对酒的感觉。可惜父亲意志坚决,既然选择了放弃,父亲是不肯轻易背叛自己的,背叛自己就等于背叛心爱的人,这是父亲的逻辑。大哥很失望,曾不止一次跟老二说,看看吧,成了什么样子,这个家,这个家还是我们的家么?或者,就用手中的权力,引诱老二跟他站在同一立场,进而逼父亲就范。谁知老二根本不理睬,这让大哥绝望。大哥搬到银城很长时间不来看望父亲,就是想告诉父亲,他不可能轻易原谅。
那天大哥却很热情,先是接连报了一串子喜,包括自己很有可能重新获得提拔,担任银城某个实权部门的重要角色。如果真要这样,爸,大哥叫了父亲一声爸,我们又可以回到以前那种日子了。接着,大哥拿出一件毛衣,一件银灰色的开襟毛衣,硬要父亲试。父亲坚决拒绝,说他死也不穿这些机制的毛衣。大哥款款一笑,爸,这是小婉亲手为你织的,你看看,小婉为学织毛衣,手都戳破了几次呢。小婉?父亲盯住大哥,显然他忘了这个小婉是什么人。等弄明白大哥口里亲热的小婉就是那个令他无比憎恨的苏婉时,父亲一把打开毛衣,哼,她会给我织毛衣,我们羊下城的狗都不吃屎了。大哥脸一暗,没敢再在毛衣上坚持,爸,你心情不好,我陪你喝一杯吧。说着,从包里拿出那瓶女儿红。父亲眼一亮,但他很快打了一个激灵。那是戒酒时戒下的毛病,一看见酒,就条件反射似的打出激灵。大哥捕捉了父亲的眼神,有点兴奋,赶快拿来酒杯,替父亲斟上一杯。父亲先是坚决抵挡,但他终究没抵挡住大哥的殷勤和女儿红的芳香,一待上口,父亲才知道,这辈子对酒的贪恋从没让他丢掉,只是被牢牢地压在某个地方。酒真是好东西啊。父亲这样发出喟叹。
大哥陪父亲喝完那瓶女儿红,本来父子感情已拉近许多,要是大哥不多说那句话,父亲兴许就不会发病。可大哥,我们的大哥,偏在那种时候,说出那么一句不该说的话来。
爸,今天是那女人离开你的日子,我真想,真想替你好好庆贺一番。
啥?!父亲突然睁大眼睛,愕然地盯住大哥,好久,父亲才记起,这一天确是母亲的忌日,父亲一定是被没有母亲的日子搞得太恍惚,居然这么重要的日子都能忘掉。等我和小安赶去时,父亲已栽倒在床上,大哥手忙脚乱,看我们进来,一把扔了空酒瓶说,不让他喝,他非要喝,这才喝几口,就不省人事了。
自那次,父亲便落下晕眩的毛病,查血压,不高;查心脏,好好的,可就是爱晕倒,一晕倒几天醒不过神。
父亲是个顽固得令人没法接受的老头,这点上我想我们应该有理由不自责。母亲死后很长时间,我们为父亲应该跟谁住展开过一场斗争,斗争的焦点落在我和大哥身上。按我们羊下城的规矩,老人要么跟长子住要么由老小养老送终。反正两头老二都沾不上边,老二自己也把话说得清楚,钱他可以出,多少无所谓,养老,不可能。钱?父亲惊讶地盯住我们,我缺钱,我佟某人缺钱?父亲语气里充满讥诮,他一定是想不到我们会跟他谈钱。的确,父亲是不缺钱的,他拿着羊下城最高的工资,还有一大笔补偿金没来及花,而且,母亲有限的生命里,也为父亲挣得不少钱,这一点我比他们谁都清楚。要不,你还是跟我们住一起吧,这样照顾起来也方便。说这话时我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母亲陪伴父亲的日日夜夜。照顾?父亲怀疑地看住我。不知从哪天起,父亲看我们的眼神只剩了这一种,他总是怀疑儿女们对他另有企图。告诉你们,父亲收回他可怕的目光,十分警觉地说,你们少做梦,除了你母亲,谁也抢不走我。
可她不在了呀。我说。
不在?你敢说她不在,你个没良心的,美伊白疼你了!父亲猛地摔掉我提来的茶叶,抱起母亲留给她的紫砂壶,惊弓之鸟般钻进他的屋子。砰一声,我听见门响。
当然,小安不同,父亲眼里,小安是唯一可以让他信任的,在我们对父亲没有办法的时候,小安便是我们的武器。也亏了小安,父亲才多多少少能得到一些子女们的照顾。每次从父亲那边回来,小安总是湿润着眼睛。我知道,小安的泪是为父亲流的,父亲一定跟她提起了母亲,提起了那个叫白美伊的女人。
病房里真安静,躺着的父亲一点也看不出是在生病,安静得就像睡在了母亲怀里。小安嘴唇蠕动,像是要发出某种声音。我静静地离开,站到充满来苏味的过道里,上午的阳光让我忽然间变得迷茫,目光吃力得穿不透它。父亲,老二,大安,这一切到底怎么了,预谋好似地跑来袭击我。不多时,身后病房传来小安的声音,那是一首优美的家乡小调,悠扬、低沉,却有万般思念在里头。
我无法抑制地想起母亲,泪水顷刻间模糊掉我的双眼。
5
荷是父亲的第一个女人。老二说,荷是一个漂亮得有些过分的女人。
父亲娶荷时,已是我们羊下城很有前途的一位青年才俊,那么年轻便已步入权力的宫殿,可见父亲不是一个简单的男人。父亲是陪他的上司看汇报演出时认识荷的,那时荷已是羊下城文工团的台柱子,她在台上塑造了很多个让羊下城津津乐道的艺术形象,尤其她扮演的七仙女,已牢牢定格在羊下城人们的记忆里。父亲那天看的不是七仙女,荷在台上演一个苦大仇深的贫农女儿。父亲流着泪看完,忽然指着卸了妆的荷说,那不是七仙女么?荷冲父亲远远一笑,那一笑有点千年一幻的滋味,父亲正是被那一笑击中的。父亲对荷发起爱情攻势的时候,我们羊下城的天空还很晴朗,一点也看不出暴风雨要来。这使得他们的爱情很从容。可就在生下大哥不久,那场史无前例的运动横扫了羊下城,受上司牵连,父亲被打成现行反革命,随同上司一起被赶到一个叫堡子里的小山村,接受改造。
每每提及堡子里,老二总是咬牙切齿。是那个女人,是那女人害的一切。老二抱着酒瓶,眼睛里充满对荷的恨。我说那是你母亲。少让我叫她母亲,她不配!老二近乎要疯,只要我一提母亲两个字,他便要疯。你知道么,你知道么,都是那个姓吴的,没有他,我们至少还在羊下城。
老二对这个姓吴的男人耿耿于怀,据他说,姓吴的原是文工团副团长,运动到来时,摇身一变,成了羊下城革委会副主任。头一件事,便是揭发了父亲,并亲自带人抄了父亲的家,搜出一本据说完全能置父亲于死地的反书。是荷,荷不知用啥方式,堵住了姓吴的嘴,父亲才得以活命。
老二却一点不感激荷,她是个臭女人,狐臭,骚臭,浑身臭,臭死了。夏日的星空下,我跟老二坐在羊下城护城河边,听他这样一遍遍骂荷。我实在想不出,一个人怎么会对自己的母亲有这样的仇恨?我劝老二,你还是少骂两句吧,再怎么说,她也生了你。生了我?老二吃惊地瞪住我,你是说因为她生了我就可以原谅她?是啊,我长长地吐口气。其实,我心里是希望他继续骂下去的,只有骂下去,我的心才能获得某种平衡,才能在内心为母亲走进他们佟家所受的屈辱和不幸做一次清算。老二却忽地扬起头,三子,有些事你不明白,不是每个母亲都能让人尊敬的,你没去过堡子里,堡子里发生的事你永远不会明白。
当年的堡子里,到底发生过什么?这件事仿佛一个巨大的谜,一直深藏在我们家的最隐秘处。为此我一遍遍问过母亲。母亲白美伊那时是下乡知青,住在堡子里的知青点,按说知青点跟牛棚离得很近,况且她们常在一起劳作,母亲白美伊应该知道那时的情况。
我啥也不知道!母亲恨恨打断我的话,紧跟着警告我,往后,不许你再提堡子里,而且,你少跟着老二说荷的坏话。
可是——我的口张了半天,说出一句自己都吃惊的话,老二和大哥,没少骂你啊——
我看见母亲的脸唰地变白,接着变黑,最后,成一片乌青。母亲白美伊嘴唇抖索,牙齿咬在一起,目光渐渐让恨遮住,我禁不住一阵暗喜,心想关于堡子里,总能听到点什么了。
母亲腾地扔下洗菜盆,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直到母亲死,我也没从她嘴里听到荷的一个字。但我从老二那里断断续续地知道一些堡子里的事。
荷是生下老二后才受到父亲怀疑的。父亲怀疑荷有两个理由,一是父亲到堡子里后,受到百般摧残,身心都有极大创伤,尤其体质,几乎能让堡子里的风吹倒。那样的条件下,父亲怀疑自己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再制造出一个生命。况且老二又那样茁壮,胖头胖脑,简直就像一个虎崽。这哪是我佟家的种啊,父亲常常会在夜深人静时发出这样的喟叹。这时候,他怀里一定抱着柔弱多病的大哥,而且,他还会把盖在老二身上的薄被一把夺过来,裹住大哥的脚。老二就那样躺在寒冷的土炕上,居然一个冬天不感冒一次,这个出生在堡子里的野种,就以这样的方式加重着父亲的心病,父亲已认定,这个饿不坏冻不死的小畜牲绝不是他的骨血,他厌恶地将老二一脚踢到炕下,任由老二在冰冷的泥地上睡到天亮。另一层,怕是父亲这辈子都不肯承认,当初他那么热血沸腾追到手的天仙女荷,居然,居然离他的想像相距甚远。同样都是反革命,同样都是改造对象,荷居然在堡子里如鱼得水,不但堡子里的百姓不讨厌她,就连大队书记,也一天到晚追在她屁股后头。臭虫!父亲曾这样咒骂过那个书记。等到大队书记公然将荷压倒在水沟边时,父亲心头的那层疑惑便豁然解开。你个婊子!父亲终于骂出积郁在他心头长达五年的这句脏话,而且一脚将哭着的荷连同炕边的老二踹了下去。
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在我们堡子里曾经的家中,发生过一场恶战。老二一开始是站在父亲这边的,他帮着父亲骂荷,骂出的话远比父亲恶毒。后来,后来当父亲抱着抖索一团的大哥将房门反锁,不让他跟荷进屋时,他突然倒向荷,大声诅咒父亲。
乌龟这顶帽子,是老二率先扣到父亲头上的。
据此你可以想象,当年我们家该是什么样子,荷又该是什么样子。据说自从发生那件事,荷便彻底变了,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有说有笑,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敢跟堡子里的男人打诨骂俏。堡子里的女人见了她,远远便避开,而且,防贼一样防着荷,生怕这个来自羊下城会唱戏会跳舞的女人有一天突然跳到自家炕上。
荷便是这样被堡子里孤立起来的。等到她为了替老二求一件过冬的棉衣不得不偷偷跟堡子里的会计麻三钻进饲养院时,荷的结局便已写好。想不到捉奸的会是年仅九岁的老二!是他带着会计老婆第一个赶到现场,又是他站在饲养院墙上,冲正在为大哥煎药的父亲喊,佟乌龟,你老婆又让人偷了。
堡子里一片大笑声中,无地自容的荷趁人不注意,一头碰向铡草的铡刀,鲜血汩汩中,人们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喊。
那叫声同样令人吃惊,它居然来自于老二!
老张打来电话,再三催促我快回银城。他说大安时好时坏,发起病来如一头狮子,一旦静下来,却又静得令人可怕。
我一直不敢把大安的事说给小安,小安她也不问。从银城回来,小安明显在躲避着什么,她把心思完全放在了父亲身上,父亲一日不醒,她的脸色便一日不晴。我犹豫着,给大哥打电话,告诉他父亲病得很重,希望他能来羊下城。可眼下我要竞争主任,你不想大哥在副主任的位子上窝囊一辈子吧?大奇说。
我无言。
当初大哥在县上栽了跟斗,在银城很是窝囊了一阵子。那次他送毛衣给父亲,其实是想让父亲找老同学说话,帮他摆脱困境。父亲虽是很矛盾,最终还是帮他坐上了副主任的位子。
现在大哥又有新目标了,可这次,父亲显然帮不了他。
我跟小安说,要到银城去一趟。小安似乎没听见我说话,头也不抬,就那么坐在父亲床边。双手死死抓着父亲,很用力。出门的一瞬,我看见小安眼里有晶莹的亮闪动。
大安的确很静。我进来半天了,她还就那么躺着。医生告诉我,大安的病情已有好转,如果乐观点,月底就能出院。千万不能再受刺激啊,医生这么警告我。
大安。我轻轻唤她。大安眼睛动动,很快又盯住天花板。精神病院的天花板很是别致,上面绘有美丽的图案。大安眼里一定看见了那只鸟,蓝天白云中飞翔的那只鸟。大安……我又唤了一声。大安闭上眼,那只鸟孤独地僵止在冰冷的天花板上。
外面轻风细吹,秋末的风虽不是那么凛冽,但冬意已是显显的。坐了一会,或许是太过冷清,我的手忍不住握住了大安。大安的手一片冰凉。
大安,你醒醒吧,你一定要醒醒,你再不醒,这个家,我可真就撑不住了。
6
上午,大安终于跟我说话了,刚叫了一声三子,便扑我怀里,然后是滚滚的泪。大安告诉我,老二把她的钱卷走了,就是离婚时分给她的那些,还有佟星的抚养费。怎么会这样?我惊诧得不敢相信,他们离婚已经三年,两人早就没了来往。偶尔有什么事,也是靠佟星做中间人。
他说被人坑了,如果没有钱,工程不能按期完工,这辈子就完了,弄不好还得进监狱。大安哽咽着,把前后经过讲给我。我不能见死不救,毕竟,毕竟他是星儿的爹呀。大安几乎泣不成声。
等等——我忽然止住大安,问这是啥时候的事?大安想了想,告诉我是去年春天,迎春花开满银城的时候。迎春花?我想起来了,那个时节老二找过我,面色阴郁,像是被天大的事难住了。他避开小安跟父亲,把我拉进一家小酒馆,开口就说,三子,你还认我这个哥不?这话问的,令我无法做答。这么多年,我啥时把他当外人?的确,这个家中,因为几个女人的先后介入,已严重破坏了本有的平静与安宁,可是这些,怎么能阻挡住我们的兄弟之情。包括大哥,我至今仍是那么忧心忡忡地替他担忧,期望他早日走出困境,回到他本该拥有的位子上去。
三子,我出事了,大事,你要不帮我,就没人会帮我了。老二的声音有点变形,跟平日不可一世的他判若两人。不是有刘莹么?我忽然这么问了一句。少提她!老二突然叫了一声,我听见他的牙齿在格格响。三子,记住,刘莹那种女人,如同堡子里的蝎子,毒蝎,她要是咬你一口,这辈子你都没法愈合。我的心猛地一惊,怎么,你们?好了三子,我不想提她,永远不想,我现在需要你把钱拿出来,全部的积蓄,最好能帮我贷点款,我要度过难关。
钱?我困惑得张不开嘴。这个家里,要说钱,我是真正的穷人。我是作家没错,可像我这样的作家,怕是一辈子都跟钱沾不了边。
你倒是说话呀,帮还是不帮?老二急得像堡子里的狗那样叫了,像是一声要把我从贫穷中咬出来。我苍白地看着他,无力地耸耸肩。对不起,老二。我的头垂了下去。
去找老张呀,老二一把抓住我,听说他跟银城建行的张行长是亲兄弟,凭你跟他的关系,弄个几百万没问题。
几百万?我差点没晕过去。
想不到,他把手伸向被他抛弃了的大安身上。
他给我留了字据,说好三个月还我,还付给我百分之十的利息。大安像祥林嫂一般念叨着。我却在想,老二到底做了什么,怎么会一夜间被钱所困?
刘莹终于答应见我。
地点是在一家咖啡屋。秋日糜烂的阳光下,我走进那家涂有橘红色油漆的咖啡屋。光线蒙眬,目光几乎触摸不到什么,一只手牵引着我,来到4号台前。蜡烛点燃时,我看清刘莹被沮丧和愤怒浸透了的脸。
刘莹的神色吓我一跳。烛光跳动中,我终于发现,刘莹变了。半年多不见,她竟变成这样。这哪是我印象中的刘莹,哪是银城呼风唤雨风光无限的女交通局长?分明,像个被人遗弃的孩子,孤单无助,凄苦茫然。她的脸瘦成一条线,原本丰润的身子,此时也风干成一块薄饼。我猛吸一口冷气,嗫嚅道,怎么会这样?
刘莹似乎想哭,但她强忍着,恨恨道,都是老二,那个王八蛋!刘莹根本不容我插话,一口气就把老二的恶行道了出来。
都是因为那座桥。红河大桥。
在银城,几乎没有人不知道红河大桥。银万高速是银城通向西部煤田万寿山的重点工程。工程招标时,曾引起各方关注。省内外众家强手竞标,引得这项工程一开始便沸沸扬扬。我只记得,作为银城新崛起的民营企业,老二的银都集团参与了竞标。当时老二还找过父亲,想让父亲跟省里的老朋友提个醒,关键时刻能替他说句话。父亲很是严辞地拒绝了老二。那天羊下城下着雨,父亲蜷缩在屋里,不停地咳嗽。小安煎好药,小心翼翼喂给父亲。父亲指着桌上一大堆老年人补品,恶狠狠道,把它扔了!小安哆嗦着,不安地拿眼神劝父亲。父亲厉声道,怎么,连你也不听我话了?小安这才拿起礼品,有点无措地走出来。那礼品小安没扔,悄悄藏了起来。后来她跟我说,再怎么说也是老二一片心意呀。老二碰了钉子,但他承包工程的决心却没动摇。这家伙,不知使什么手段,硬是从众强手嘴里夺得一块肥肉,他承包了银万高速二标段马家庄一带的工程,据说标的达三千多万。
这在当时,曾引得我们家一阵骚动。
可是,这又跟红河大桥有什么关系呢?马家庄跟红河大桥不在一个标段呀。我不解地把目光投向刘莹,刘莹仍处在愤怒中,她的脸因提起老二而不断地变形,越变离她留给我的美好印象越远。
你当然不知道,我们都被他骗了。刘莹喝了一口咖啡,却因愤怒而差点喷出来。我劝她慢点喝,千万别因老二伤了身子。刘莹惨然一笑,三子,他哪是伤我,他是在杀我。知道吗,就因他,我在会上做了无数次检讨,还不知能不能交代过去。
刘莹接下来的话让我吃惊。原来,老二不只是承包了二标段,工程开工不久,他动用手段,将承包三标段的那家公司挤走,硬是将三标段也弄到了手。
贪得无厌啊!刘莹悲伤地叹道。也怪我,当时听信了他的谎言,还帮他做了那家公司的工作,这下好,全完了,三子,全完了。
我不知道刘莹是什么时候走的,红河大桥的事把我吓坏了。其实,红河大桥出事时,我就在离现场不远的一个村子采风,据跑到现场看热闹的村民说,大桥是在眨眼间坍塌的,轰一声,就塌了,接着,人们看见一辆辆车栽下去,就跟往河里倒石子一样,哗啦啦的,一桥的车不见了。等救援的武警赶到,已有不少车辆被凶猛的河水冲走,村民们看见有死者被抬上来,断胳膊少腿的,没了头的,更惨的是两辆小车撞一起,车里的人全挤成了肉饼,武警将车吊上来,仍然没法将里面的人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