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当我们以为副厅长夏中烈迟早会帮祝响亮一把的时候,没想到,夏副厅长本人却突然出事了。
当副厅长夏中烈被双规的消息传到我们局里,我们都吃了一惊。更吃惊的是,听说在夏的办公室还搜出了祝响亮老婆胡玉凤写的几封情书。夏交待了他的经济问题之余,还交待了他和包括祝响亮老婆胡玉凤在内的三四个女人的艳情。
这楼里的人闻讯都笑话夏怎么弄得像个中学生大学生似的,还好收藏情书这一口。他们说,那么老的狐狸,怎么不知道办公室里没有恋爱只有做爱,还以为自己在谈恋爱了,有趣死了。
他们笑完夏中烈,就来关注祝响亮的脸色。大家议论,今年对祝响亮来说,肯定是晦气的一年。
祝响亮连着几天铁青着脸。科里的人都知趣地迟来早退,免得长时间和他面对,怕他不自在。
有一天,我发现祝响亮的办公间里堆着被子、枕头、毛毯。有一天早晨,我在洗手间看见祝响亮在刷牙。许多人也看见了,他们说,祝科长和他老婆胡玉凤分居了,祝科长现在每晚都住在办公室里。分居啦。
单位里黄珍芝等中老年娘们对此撇嘴,她们在背后嚼祝响亮两口子的舌头,她们说,他原先哪会不知道的,哪会啊,怎么可能,现在大家都知道了,他反倒要装自己原先不知道了。
而胡玉凤则仿佛比祝响亮平静,她照样风姿绰约地在这楼里进出。大家注意到,她唯一的变化是去食堂的路上喜欢贴着墙根低着头走路了。
大家有意无意去看这些细节,留意这两口子的事态进展。看热闹的时候,人的心肠都是很硬的。他人的难堪往往让自己心生围观的意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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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外交(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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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围观的视线里,祝响亮憋不住了,他在一天上午冲进工会办公室,给分居中的老婆胡玉凤一个耳光。
很多人看见了这个巴掌。我相信,祝响亮这一刻可能听到许多人在说“他打了他打了”,他的心里就轻松了不少。
祝老婆也不是省油的灯。她把桌上的一本本书摔向他的脸上,她说,你打我你打我打吧打吧你这死鬼没良心胚你是不是男人你得了我多少好处你要不是我帮着姓祝的你不就是一个软蛋你就是一个软蛋你这没良心的死鬼没我帮你不就是一个文印室的打字员我没找你撒气你装什么操蛋……
祝响亮用手去扯她的头发,说你骚逼你丢尽了脸老子几时要吃你的软饭了要你用逼去公关了你倒说得出来你自己逼痒你倒说不出来。
许多人去拉架,她拼命往窗口靠,说老娘不想活了。她的嘴里愤怒飞溅,她说我丢脸还是你丢脸我骚还是你不行你说你自己行还是不行你说你还是不是男人你真的不行你满脑子官瘾那玩意当然不行了你满肚子办公室的破事那玩意当然萎了当然没性趣了当然肾虚了你倒说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说你行不行你说我不要脸那你几时要脸了你一年半月做了几次男人你说那姓夏的是老乡你让我走近点你倒好搞笑装什么纯装什么处啊……
我们闻讯赶到工会办公室,我们把精疲力竭、口带白沫的这两口子劝开。我们把祝响亮像一个伤兵一样架了下来,送回他的办公室。
接着,我们看见处长陈方明进了他的办公室。如果我是陈方明,我会觉得又可怜又烦。
18
这楼里好久没见这样戏剧化的场面了。
我听见许多人在切切私语:夫妻俩绝对不能在一个单位上班,什么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人窝囊就窝囊进了两个,一人得意就得意了一双,老公的地位就是老婆的心情,老公地位比别的男人低老婆就觉得抬不起头来,也难怪胡玉凤要猴急了,她轧姘头这是帮夫还是帮她自己,她嫌老公不行是老公真不行还是官小的她就觉得那玩意不行,还是官小的一天天郁闷下来那玩意确实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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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头儿祝响亮遇到麻烦的时候,我和办公室里的许多人一样,不知该向他呈现哪种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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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妾成群男男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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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一天天冷起来。祝响亮总是在打喷嚏。程珊珊有一天来上班的时候,带了一床羽绒被,她说,家里羽绒被有好多,给祝科长用吧,他住办公室,冷的。
祝响亮没要,他吱唔着,有些不自在。他说,过两天回家去住。
程珊珊从他办公室出来后,就悄悄散布:要复合了复合了,都这把年纪了,怎么收场都是不舒服的,反正都是不舒服,那还不如复合。
2
祝响亮的被褥从办公室的角落里消失了。他搬回家去住了。他和老婆又回到了以前的轨道。他的两鬓突然生出了不少白发。
现在,他满脸心事地在这楼里进出。让人怜悯。是啊是啊,是该搬回家去住了,要不又想怎么样呢,僵在办公室里又能说明什么立场,执拗于穷途还是穷途,男人有时比女人还要脆弱啊。
至于祝响亮的受伤是因为胡玉凤还是因为老夏还是因为这楼里的围观者……这些,即使在飞短流长中都没有人为你明辨的意思,那就让它糊涂了吧,好在飞短流长的兴奋点永远在移动中,这楼里的人真正需要的是给别人一个位置较低的定性(以此让别人在自己面前永远没有优越感),而没人会真有永远盯着你七情六欲的好奇,祝响亮只是这一年度的一个花絮,会过去的。
比如在眼下的节骨眼上,更多人的视线和好奇又被牵引到了咸鱼翻身、火线上位的钟处身上。因为他携手虞大头之后的强势,日益关系到各个部门利益的重新分配。
3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猜测,钟处可能挤掉陈方明,捞到那个他盼了多少年的“副局”位置。
但也有人不这样认为。
卓立的语气里就透着对钟处的不以为然。他说,这年头,一个人捧住一个领导的大腿又算得了什么?除非那是省委领导的大腿。别的大腿虽有用,但也未必太管用,你想,现在的头儿门槛有多精,如果你群众基础差,得票太少,他是吃不消挺你的,现在的领导是很精的,谁会豁出去挑担子?所以说,如果一个人竞聘得票太低,粘了领导也白粘。
对此,程珊珊表示异议,她的鼻子里喷出了不屑,她说,卓立啊你真纯,群众投票之后,党委会还要再投票,后者占70%比重,你不捧70%的大腿,你还是回去捧小学数学课本好?
程珊珊的嗓门开始渐高,她说,再说,他(钟处)的票为什么一定就少?我看未必!这两年单位效益不好,人是越想越明白了,自己是否投一个人的票,得看看他可能给我们带来多少好处。一个人如果只是老好人,提拔他,那只是他自己的好事,关我们什么屁事?!一个人哪怕他是一个火爆强人,哪怕我气场与他再不对路,只要他能让单位效益好一点,让我们的饭碗牢靠一点,我都会投他一票,否则,我绝不投他的。
程珊珊含沙射影,我知道她平时就不太看得上陈方明,嫌他蔫,嫌他只顾自己,不为手下人请命。
程珊珊说到这些,脸上就好像在生气。我知道她和毛亚亚是大学同班同学,现在毛亚亚已经是副科长了,程珊珊对此是不服气的,她常嘀咕,人家是有人挺的!我和毛亚亚有啥比头,钟处会为手下人去争去要,哪像我们这边,我们这边有的人最好啥事也不管,啥事也别对他烦,那他还占着这个位置干嘛。她说,你们以为他会对谁好,屁,他只对他自己好,他就想着自己的乌纱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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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妾成群男男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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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珊珊的眼角扫了我这边一眼,摆出一副“你去打小报告好了”的老娘架式。
这女人口无遮挡,我平时就嫌她叽歪。现在她的这番论调,又让我想起几年前毛亚亚分析李瑞汤丽娟PK的利益关系。我想,她们是女人,所以她们都靠直觉行事。
4
丁宁不知从哪儿听到了些什么,他的神色已从对钟处“夫人外交”的义愤中超脱出来。
有一天中午,他在我面前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你以为钟真的成红人了?屁!
他说,人家用他,是因为他会咬人!他说,你知道吗,越狠的人越容易被别人利用得惨。
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就闭口不说了。
他高深莫测的样子使我费解。晚上我在家里上网的时候,不知怎么又想起了他的话。
咬人,咬什么人?莫非是老虞想借钟处去咬别的什么人吧?
这么一转念,竟使我自以为豁然开朗:
这半年来,由于副局长胡士忠将退,又由于局长老虞及厅里主要领导对副局长接班人选至今态度暧昧,这楼里的许多处长们于是急得像无头苍蝇开始了活动,于是悄然间树起了许多山头和团队,人一互相挤兑,压力就铺天盖地。据传,洪彤等处长心急火燎地掠过这楼里的人直接去找厅里的关系了。而在这些人中,老资历的常务副局长蔡副局长多年来一直与局长老虞你来我往地暗斗,眼下老蔡想力挺自己分管的机要处处长张战或社研处的陈方明上,据说老蔡将活动网络蔓延到了省里的某位头儿那里之外,还在拉这次不可能上的楼春、陈叔立等资历较浅的处长作盟友。他们的联盟又引起了别的对手的焦虑……这乱哄哄的一切显然让老虞不爽。
而要消除这番混乱,要么是老虞自己早点亮出人选答案(但这年头,这答案也未必真的全由他决定,对于副局长一级,他有权,但不是全权);要么是老虞强力猛挺某一位,让别人死心(但混到他这一步的人,不可能这么幼稚,因为一个人被钦点,剩下的就全成了灰心人,这可能使自己一下子树敌太多),但他都做不到,他只能像小学生拖作业一样用拖延来回避问题,在暧昧中调度别人的欲求,以他的经验,暧昧才是持久的硬道理。但暧昧又不是长远之策,尤其是这年头,你越暧昧下属们就越性急。他们真是欠揍。
但自己出面揍,又不是太妥。所以,放眼过去,钟处就是一个合适的人手,让他去咬吧。
因为钟会咬人。他的性格会咬人。像一条狗一样会咬人。
我想钟处去年还在嘲笑虞大头把陈方明、安重中当成了乖乖狗,而如今人家把他当作了一条咬人狗,他一乐颠,还不是同样找不到北了,以为别人用自己了,找不到北了。
这一阵,我也在学陈方明看了点历史书。
我发现各朝各代的职场人生虽千姿态百态,但有一点是相似的,那就是人对于“用不用自己”的超级敏感。一旦上司抛过来一个“用你”的温暖眼神,心里立马暖和得全忘了什么“归隐”、“散淡”、“对立”,统统见鬼去吧。
5
如果说这阵子钟处因为“被用”而温暖吠叫,那么,如今被搁在了冷宫架子上的陈方明则显得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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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妾成群男男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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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让人纳闷了,像陈方明这样的温和之人,他哪里得罪了虞大头呢?虞为什么这阵子让钟先奔着陈开咬呢?
“怎么会不得罪呢?”有一天夜里,综合处的“愤青”林伟新在网上和我聊天时说。
他说,你们的陈方明处长,你别看他谦和成那样,他的路子其实是很粗的,底气是很足的,你知道省委组织部长夏虹宁是他的战友吗,当年,正因为陈方明在安河市收集先进材料时发现了夏虹宁这个教师,才使夏成为全省树立的典型,并从那个地级市出来,慢慢提拔到组织部长这个位子上。单靠这一点,他就比这局里其他处长的背景要粗硬得多,更何况,夏现在还常到陈方明家去喝酒,你想想,这年头能到别人家去喝,而不是去饭店喝,这是啥关系啊。
我想,难怪老虞看着陈方明要不爽了!可能是犯酸,也可能是觉得你背后有人又怎么样,老子偏不买这些账又怎么样,老子偏看不惯你们攀到上面去的急相,你们别搞错了,我是这儿的主,给你们来个下马威你们又能如何?
那么,他为什么要让钟处先奔着陈方明开咬呢?
林伟新分析,首先因为他俩是竞争对手,钟处会起斗性;其次,长期与虞大头不和的蔡副局长分管陈方明,这次蔡力推自己分管的张战和陈方明两位下属,虞大头心态微妙……再次,陈的性格有点蔫,咬他,不至于强劲反弹,他会忍,从而不至使场面失控,正因此,杀一儆百,这个下马威才有效并可控。这不就是所谓的马善被人骑吗?
我这么一听,简直惊呆了。我想,原先我们还在抱怨钟处从社研处抢走了“乡村经济”,原来是我们吃错了醋,原来那是老虞的砝码!
这么想来我们真是书呆子一样,“乡村经济”这一块谁做得好谁做不好,真是太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成了让人爽或者不爽的砝码。
我感到了自己的幼稚,几个月前我们还在像傻瓜一样地在乎这事,其实这根本不关我们的事,我们显然自作多情了。我们有什么好难受的,放在这样的格局里看,那些头儿脑袋里压根儿没有我们难受的空间。
树倒下来,谁会注意到一只蚂蚁的伤心。在这楼里,我丧失了难受的资格。至于我高不高兴,那更是缈远到高级阶段的诉求。
我明白这些,就像现在了悟了暧昧、和稀泥、霸道各有各的功用,但我还是恨它们,因为它们让人不爽。
6
星期四,有两位加拿大客人来我们单位洽谈一个项目。晚上虞局长和一些中层请他们吃饭,秘书处说我英语好,让我相帮做一下翻译。
我坐在老外旁边,给他们译这桌人东一句西一句对他们的寒喧,慢慢地就没我什么事了,因为老虞和中层们形成了他们自己兴高采烈的话题,而不知不觉中把陪两位老外说话的事留给了我,好在两位老外对这桌上的菜更感好奇,他们看到了整条活鱼还有鸽子,有些怕的样子,我一边和老外聊着,一边目击中层们围绕虞大头的争风。
机要处处长张战敬了老虞一杯酒,他说他认同厅里准备在我局推广中心制,他说这样可以资源共享。他还没说完,钟处就把酒对老虞说,厅里的头儿这回不知是怎么拍脑袋的,一会儿一个机构设置,一会儿又一个新主意,那么原来的设置呢,两套体系不是混了。张战又给老虞敬了一杯,表示对钟处观点的异议。接着钟处再反驳回来……该看虞大头点谁的头了,虞大头没具体点谁的头,他在两边的话锋中东倒一下西歪一下。桌上的人都喝多了,一帮人后来不知怎么说起虞大头对这桌上的谁干的活最放心这话题,钟处说肯定最放心楼春,楼春做的事虞局长是100%放心的,而我们做的只是80%放心。楼春急忙跳起来,说哪里哪里,虞局你说是不是,如果我是100%,那么钟处就是120%。楼春又去指一直坐在一边不太声响的陈方明,他说,噢,对了,是陈方明,你们都忘了,绝对是老陈,他150%。钟处说,老陈嘛,绝对是200%,我一直把他当偶像的噢。钟处拎起酒杯递过去说,来,老陈,我敬偶像一杯。陈方明有些不自在地瞥了虞大头一眼,他说,老钟,这阵子你干得那么多,我们该敬敬你辛苦了,老虞你说是不是,老钟这阵子真是好点子不断啊,老虞最喜欢的当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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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妾成群男男版(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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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大头爽歪歪地坐在他们中间,他说,都喜欢,都喜欢,我都喜欢。
两位老外问我,他们在说啥,那么高兴。我说,他们在开玩笑。
我为自己的快速回答得意。因为他们确实像是在开玩笑,他们开玩笑的时候像幼儿园小朋友在过家家。
7
即使坐在热火朝天的酒桌上,我也能瞥见陈方明遏制不住的倦意和郁闷。
在许多瞬间,我能感觉得到他在心里想把一切看淡的意念,但更多时候,你依然能听到他那声溜到了嘴边的叹息。
我理解他的叹息,一个深呼吸也许能让自己的理智过关,但情感总是滞在后面,它骗不了自己,所以情感往往是过不了关的。
而我的纳闷在于:虞大头以前一直和陈方明好好的,不管怎么说,友好了那么多年,总是有点情份的,怎么说咬就咬了呢?
有一天我去传达室取报纸,没想到大妈黄珍芝在无意中解答了我的疑问。
当时是中午1点多,她可能闲得发慌,好不容易遇到我这么个进来看邮件并和她瞎扯了几句的人,于是几句话就点爆了她的谈性。
她说,男人之间好不好的,有时候比女人还赌气,连我们女人都看不懂他们的小心眼。她说,虞大头以前捧过陈方明又怎么了?我告诉你好了,当初虞大头还和蔡副局长是铁哥们呢,你别看他俩现在较劲较成了冤家对头,想当初,这院子里老蔡可是虞大头的大红人呢。
黄珍芝说,你得记着,人怎么可能永远只喜欢一个人呢?你指望喜欢你的那个人用情专一,但他怎么可能永远只喜欢你一个人呢?!这就像结婚了还会变心呢,讨了老婆还要包二奶呢,哪能就喜欢你一个?更何况男人有点臭权了,还有利益滚在里面,好好坏坏的,不全是感情。
我说,当然不全是感情,还有策略。
她说,不,是策划!什么都可以策划的,今天不喜欢你,明天可以策划得喜欢你;今天喜欢你,明天可以策划得不喜欢你。
我发现她像许多人一样,在单位的角落里愈呆就愈喜欢高屋建瓴地议论人生。
我夸她满嘴哲理,越来越像半仙、哲学家之类的了。她就往我胸前飞了一记老来俏的拳头。
她说,混了这大半辈子的哪有不成仙的。
她说,想当年,虞大头刚从交通厅空降到我们局里时,两眼一摸黑,谁都摸不透他的,几个老资格的副局长可能觉得自己的路被他堵了,对他爱理不理的,根本不买他的账,他的指令连党委会的门槛都出不了,没想到,这个时候蔡副局长却上位了,他粘上去对老虞示好。因为老蔡和前一任头儿关系不好,一直被边缘化,所以现在来了个新局长,对他而言反而是好事。老蔡主动上位,给老虞送去温暖和这局子里的底细,按这楼里当时的说法,“他成了老虞两眼一摸黑时的一盏明灯”,他俩好作了一团,老蔡出谋划策,虞大头就进了角色,镇住了这楼里的不少人精。
黄珍芝说,你知道老蔡那时候有多牛吗,私底下我们把他叫成了老二,他最牛的时候我们就不知道是该听老二的还是听老大的,我们甚至不知道是老二大还是老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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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珍芝说,我记得有一次老蔡和我们中心的几位老同志喝酒,喝高了,他就大着舌头告诉我们他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他说:那些副局那些处长们,我知道他们不爽,但他们不得不听我的,不得不听!虞大头也听我的,他能不听我的吗……
黄珍芝说,我当时还以为他拿住了虞大头的什么把柄呢,呵,说起这些事来,好像就在昨天,十多年前的事好像就在眼前,你说好不好笑,这日子快得也真是邪门了,你能想象那时候老蔡有多少强势吗,你能想象他的眼锋有多少锋利吗?
我说,即使现在他眼神里一天到晚也冷若冰霜的。
她说,那可不一样,现在是怨妇钻了牛角尖的眼光,恨恨的,板得很牢。你离他远点。
我问:他变了很多?
黄珍芝说,是的,那时候他虽也难缠,但那是牛,当时他傍着虞大头,看什么都不顺眼,什么事他都管,得罪了不少人。但事情总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当人人望他生畏时,没想到,这时老虞突然来了个变脸,反手一巴掌,把老蔡劈到一边去了,给冷落了,转手捧起了猪头胡士忠了。
黄珍芝说,也真是好笑,我们就眼看着老蔡变成了一怨妇,就耳听着他四处抱怨,“妈拉巴子的,我为了帮他(虞大头)理顺这楼里的人头,把这楼里的人都得罪光了,他倒好,狡兔死,良弓藏,我帮他收拾好了江山,他倒让我靠边站了,妈拉巴子的,人怎么可以像动物一样呢,人是有感情的,人毕竟不是动物啊!”
7
我从传达室出来,往楼上走,没想到在三楼的拐角口竟遇到了蔡副局长。
他脸上带着阴郁从那一头出来,我估计他又到虞大头的办公室去交涉过什么方案了。反正,在这楼里,从我来单位的这些年来,他给我的基本形象就是脑门上始终散着一些莫名的怒气。
他看见我点了一下头。之后我就在他眼里变成了空气。他从我身边走过,往楼上去。我走在后面,遏制不住想象若干年前他说“人怎么可以像动物一样,人是有感情的,人毕竟不是动物”时的悲愤,我突然对他有些老态的背影有了点怜悯的感觉。
但我想,如果我是虞大头,我也会让他难受,我也会把他晾到一边去,因为我也会这样盘算:虽然在最初,他帮了自己打了江山,但他的功臣心态、摆显性格,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而他还不知趣,习惯居功,甚至还想骑到老子头上来,岂有不灭他的道理?你想,他要感觉,但他何曾想过我老虞难道不要感觉吗,我毕竟是老大呀,他想让这局里的所有人觉得他的实力和强势,觉得我是听他的,觉得他可以影响我,甚至操纵我,他是不是发昏了?他算老几!给了他机会,他也得识个相,也得有个底线,把个妓女领回家,还真的当自己是女主人了?人发昏是因为摆不清位置,所以讨人嫌。
我想,对初来乍到的虞大头来说,老蔡是一盏明灯,但明灯照耀着,也会让自己失去自信生出疑心的一刻,比如,生怕别人觉得自己眼神不好,生怕明灯夺去了自己的光芒。更何况,疑心重的时候,繁复的判断也会让自己心乱。或许在虞大头的眼里,就老蔡的功用而言,他肯帮初来乍到的自己咬别人这是件好事,但他咬完了之后,他的猛劲儿所产生的威摄力和影响力,则成了自己缺乏自信时的心病。所以,不能不反手杀老蔡个回马枪,把他晾到一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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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妾成群男男版(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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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撇开这些,对虞大头来说,更主要的原因或许还有一层:如果自己一直只对他老蔡好,那么,别人的路不就都被堵死了?别人不就都对我老虞没盼头了?
而这一点是最本质的。在这个意义上,老虞今天和这儿好,明天和那个好,不仅仅是为了他反复无常的性格,更是为了让每个人都有盼头,让人在失重与受宠之间颠簸的策略,无所适从,而又有所迁就,好好坏坏,由此让每一颗心随时随地生出不平、乞求、受控和危机感。
我想着一团乱麻,狂想“呸”。因为,在这种交错着暧昧情感形态的管理逻辑下,一帮男人远远看过去好像正演绎着妻妾成群的男男版。
他们一个个,或许会因为虞大头偶尔连着几天给自己一个暖和的眼神而温暖半天;或许会因为谁谁今天和虞大头唠嗑了好久,而心里犯酸;或许会因为虞大头这阵用了谁,而恍若自己被摔,恍若虞讨了小老婆……
在这幢缺乏职业化氛围的楼里,或许我可以理解虞大头这种荒谬的管理直觉,因为它的管用。但,如果这样,那么我也同样可以理解蔡副局长们在无数瞬间风起云涌的犯酸,因为人毕竟不是动物,人有感情。
我得出的结论是,我都不想理解。因为它们让我恶心,心累。
我得出的另一个吓了我自己一跳的论点是:一个单位的发展历程,如果折分开来,从“头儿和助手的故事”这一视角看,单位一个个阶段,其实也可以归纳为头儿今天和谁好明天又和谁好的情感环节,于是一部单位史就成了一部通俗的情感演义。比如,在这幢楼里,它可以细分为“虞大头和蔡副局长要好”时期的人事体系,“虞大头后来和胡士忠要好”时期的重新布局,“再后来虞大头和杨副局长要好”时期的制度构建,“虞大头重新和胡士忠走拢”时期的……在这些大框架的“和谁谁好”里面,还夹着小结构的叙事,比如和胡士忠好的时候,与钟处也好;与蔡副局长交恶的时候,却与蔡手下的陈方明好;而与陈方明不太好的时候,钟处重新搞定了虞大头……如麻线团一般的谁与谁好的故事,把单位的历程演绎成了千姿百态的感情历程。我想,如果能把它们写下来,这可能是全世界最荒诞的企业发展史。
8
我越来越明白了陈方明的倦意和叹息,人可以理顺办公室里每天干的那点活儿,但不可能理顺其中交缠的作为战略的情感。
人聪明一点的,可能会看到这种难缠的尽头,从而心生倦怠,退缩中让自己疏离,和点稀泥;而认真一点的,顶真一点的,只能换来自己的受伤。
我听说当初虞大头把蔡副局长晾在一边时,却对蔡手下的陈方明赏识有加,他甚至绕过蔡副局长,直接给陈方明布置工作,直接交流谈心,这自然引来了已处边缘化的蔡的复杂情绪。
陈方明在这个过程中,是块三夹板,他左右不是。
他站哪一边的队?
他是聪明人,在两难中,可能悟出了些什么,他没像一些性急者,撇开老蔡直接向老虞站队,或许因为他怕烦,怕站队后每天和老蔡斗成乌鸡眼;或许因为他知道一旦撇开蔡,他也就立马在虞的眼里失去了意义,因为他是老虞试图拉拢并打造的“老蔡每天面对的对立面”,一旦弃蔡,他就丧失了被老虞急切拉扰的资源。但他也没敢对老虞的热情表示淡然,因为淡然只会让虞大头认定自己是老蔡的人,从而使自己处境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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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妾成群男男版(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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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两边都不得罪,所以他只能得罪自己,让自己难受一些,让自己不投入具体的事务中,啥都不干,双方就无从计较。这样的平衡,已演化成他的生活方式,他每时每刻都在小心侍候,很累,但效果总是短暂的,因为双方每天、每个细节都需要你有一个答案。
所以,我总是仿佛听见陈方明在说,没有什么意义,真的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所以,他不做什么,是因为他不想投入,不投入会把问题最小化,投入了倒有一大堆事。他只好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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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虞大头妻妾成群男男版,他们之间爱谁谁,关我这样的小人物屁事,我们譬如当戏看。
但哪里想到,接下来发生的科级“首席调研员”竞聘,让我恍悟虞大头妻妾成群男男版其实和谁都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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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子化生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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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席调研员”的竞聘公告贴在楼下的公告栏里。
开张不大的白纸,细细的黑字,像个寻常的会议通知,但在早春的风中,没人会忽略它的存在。
其实,这事早就在传了——全局将评选4个“首席调研员(副科级)”、1个“调研主任(正科级)”,许多人都悄悄瞄准和惦记着它,因为在科长、副科长已经满员的情况下,“首席调研员”好歹也算是个级别。
这事从去年初传到如今,每逢风吹草动,不少人就以为要PK了,以至于我去年夏天从资料室调到社研处来时,卓立他们都认定我是来和他们争这个位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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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聘公布贴在楼下,我上班来的时候,看了它好几眼。中午下楼吃饭,又经过它的面前。傍晚回家的时候,我瞟了一眼过去。我走在黄昏下着雨的街边,周围全是下班后往家里赶的张张倦脸。我在犹豫要不要报名竞选。因为明天中午报名截止。
我记得,我刚调进社研处的时候,看着卓立紧张的嘴脸,曾对自已也对丁宁说过这样的狠话:妈的,他们还以为老子也像他们一样稀罕“首席”这玩意,老子不会和他们抢的,他们放心睡大觉好了。
但如今那张公告真贴出来了,我却发现自己有点动心和生气。我想,凭什么我就是老百姓的命,凭什么卓立就非得爬到我头顶上来管我?都是一样的上班写字赚口饭吃吃,凭什么就他能不加掩饰要当我等的领导?
我盘算了一下,如果我不去和他争,那么他上的可能性会更大,那么下个月他就将成为我的业务上司。
我想到这点,我内心忐忑,这种心态可能比我自己没得上还难受。
3
丁宁这阵常闹胃痛,他在家里休息。他给我打电话,问:是不是要竞聘调研员了?
我说是的,听说好多人打算报名。他就捂着胃部打的过来。他去楼上人事处报了个名,竞聘那个正科级的“调研主任”。他下楼后坐在椅子上吃一块饼干,他对我说,你这次去参加吗?干吗不去?谁知道下次机会是什么时候了。
我吱唔着。因为我感觉卓立在听我们说话。
3
晚上,我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看到半夜,我拿着手机给综合处的“愤青”林伟新打了过去,我说,嗨,你在干吗?
他在那头说,我也正想给你打电话呢,你报了名没有?
我说,我没呢,我不太有戏,你呢,报了吗?
他说,我报了,我偏去搅局。他说,我知道我没戏,但我毫不犹豫就去报了个名,我倒是觉得你可能有戏。
我说,得了吧,我们部门里的卓立好像那位子已经是他似的,如果我去和他PK,他会恨的。
林伟新说,屁,管他恨不恨的,你想得太多,但又想得不对路数,比如我,我为什么去报这个名,其实我太清楚了这回我们综合处的杨青肯定上,你也知道,他毕业来单位还不到两年,也没见他做出了点什么名堂,但他舅舅是省委常委啊,你们又能怎么着?
林伟新告诉我综合处张富贵他们原本也想去报名的,但有杨青摆着那儿,他们怯得连名都不敢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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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子化生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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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林伟新说,我才不理那套呢,我偏去报这个名,没准张富贵他们还在心里笑话我呢,奶奶个熊,中国人就这么奴性,对与自己一样的小角色从不认账、斗成乌鸡眼,而一旦遇到一高干子弟、一领导红人,心里立马全虚脱了,好像他们得便宜是天经地义的事,凭什么呀?!我偏去搅这个局,虽然我也知道,即使我得票比杨青高,最后那个位子还是会给他的。
我说,那又何必呢,有些人会恨你的,那些头儿把这位子留给杨青,或者是因为他们想把这当作给高官的礼包,或者是因为他们自己也没办法,你这一搅局,是给他们出难题,杨青也会恨你的。
他说,让杨青去恨吧,人就是犯贱的,你不去搅局,难道他就谢你了?屁!他照样不会。说不定你去搅了,他反倒觉得你不好惹,哪怕他最后当了你的头儿,他还可能让你一分,对你收敛一点。
林伟新说,人就是这样的,如果你最后的得票与他相差无几或者甚至比他高,最后领导还是坚持让他上了,那他对你可能会知趣一点,给你一点尊严;而如果你不去和他PK,他还真的以为他自己有多了不起了,他对你牛气冲天,你反而连尊严都得不到。所以,我报名竞聘不是为了上,而是为了让他明白……
他有些激动,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只要在办公室里呆过,谁都明白这意思。其实,坐在我对面的卓立就是这种犯贱的人,你不给他好脸色,他倒用好脸来迁就你;你对他越客气,他反倒越难弄。
我说,没错,你说得没错!我也得去搅这个局。
我告诉林伟新我和他有点不一样,我不仅冲着卓立,我更是冲着科长祝响亮去的,妈的,老子得搅祝的局,也得让他不爽,这位子凭什么就是你留给卓立的,凭什么呀?
4
第二天上午,我一到单位就直接跑到人事处报了个名。其实从早上起床开始,我就拼命不让脑子去想这事,因为我害怕自己打退堂鼓。所以,一到单位我就先奔进了人事处。
我对人事处副处长夏燕说,我来报个名。我的神色可能有些不自在。这种主动上位姿态我还不太习惯。而夏燕好像压根儿没留意我的拘谨。她丢给我一张表格,我一边填,一边没话找话,我问他,报名的人多不多啊?
她嗯啊着。我就知道她不方便透露。所以,我也没问还有谁报了名。
我报了名后,急匆匆地从人事处下来,怕别人看见,多问。
5
我从楼上下来,走得太快就有点气喘。在9楼的楼梯上,我遇到来上班的老同事李瑞,我说,呵,李瑞,好久没看见你了。
他说,是啊,你这么早,你怎么在这儿啊?
我犹豫了一下,觉得告诉他也没什么,就低声说,我到人事处去了一趟,我去报了个名。
他说,报名?噢,首席调研员啊。
在幽暗的楼梯上,他的脸上带着笑意,他说,你嘛,做了这么多年,这回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我悄声告诉他,我原先也不想掺和这事,但又觉得这大院里你对别人谦让,别人还不一定给你好脸色看。
我这么突兀地说了这几句话,还来不及细细贩卖我从丁宁那儿听来的逻辑,没想到他的眼睛里已立马浮起了一丝柔和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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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子化生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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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只是玩玩,我也知道自己没戏,报名也只是为了赌一口气,都说现在这大院里山头林立,许多头儿都在各自布局,谁谁谁是这个头儿的人,谁谁谁又是另一个头儿的人,如果你不是某个圈子的,谁来挺你啊?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发愣。我说我现在真的明白了办公室里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上和下,更没有无缘无故的挺和不挺,我明白了这些,但我还是想看看一个人如果不搞关系,如果只会做事,如果不是谁的人,在这院子里到底会如何没戏?我报名就是为了赌一口气。
李瑞叹了口气,他说,你们这一代真的和我们很不一样了。他说,我倒觉得你还是有戏的,毕竟这回评选“首席调研员”是业务方面的,而你的业务能力是强在那里的。
我说,谢谢谢谢。
他好像在犹豫着自己的言语。他终于说出来了,他说,有些事虽然我不会去做,但旁观的时候心里还是清楚的,你这个竞聘得寻求陈方明的支持,你最后上与不上与他大有关系;你也得和别的头儿们打点招呼,虽然你不是谁的人,但事到临头,也得做工作的,做不做工作最后真有多大作用很难说,但关系到他们心里对你的感觉,他们会觉得你眼里有没有他。礼多不怪啊。
他摇着头说自己在这方面的能力也很差,让人感觉清高了,而清高是对那些有决定权的人的刺伤,他说,其实,我哪清高了,我只是没求他们罢了。
他说,我心里也明白他们在等着我上门或打个拜托电话……
6
李瑞对我的提醒,让我恍悟自己报名前理应对陈方明打个招呼。
我立刻就去了陈方明的办公室。
我说,陈处,我刚才去报了个名。
他从报纸堆里抬起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我连忙说,竞聘“首席调研员”呀,陈处。
我告诉他今天一早我到单位就去报了个名,因为担心自己想多了之后就没了报名的勇气,所以事先也没敢征求你的意见,先报了再说。我说,我从没参加过竞聘,也不知这样去竞争是不是很傻。
他“噢”地一声,明白过来我在说什么,他扶了一下眼镜说,是该去试试的,我这两天一忙,就忘记动员你们了,你不要有顾虑,我肯定支持的;你也不要想多,等着我动员,见我没来打招呼就以为我内定了目标人选,其实我觉得你们去亮亮相,都是挺好的。
他的反应比较平和,这让我直觉这些天他没把“首席调研员”这事放在心上,也没考虑过我们报名不报名这事。
所以我马上说,我来单位也有十年了,转眼就到35岁了,过了35岁以后即使想参加副科的竞聘都超龄了,所以这可能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参与的机会了,我就想去玩一把试试,也算是试过了。
他说,是啊,你来单位也很久了,人想进步是很正常的,我觉得你这些年一直不错的,合条件的。
我忍了一下,忍不住就说了:其实这次我心里也是很清楚的,陈处长,有时候我们下面的人看上面,看得也是清楚的,这楼里最近在传上面的头儿都在忙着各自布局,一颗颗棋子摆什么位置都是有出处的,哪会有我这种散兵游勇的戏?只是想想,我在这里混了这么十年,这次去试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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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子化生存(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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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了一下眼睛,他嘟噜着:布什么局啊?
他看我没吱声,就拍了一下袖子,笑着叹了一口气,布局?上几届头儿那时也布局啊,争来争去的,现在他们一退休,谁理他们?
他下意识地去理桌上那堆报纸,嘴里嘟哝着,布什么时候局啊,做人真是想不明白。
我看着他,心想,也很难说那些人想不明白,人在办公室里可能就是这德性,拉帮结派地与别人争斗是生活方式;至于当“一把手”的,说不定还喜欢自己手下的几帮人闹别扭,因为这样各方都会对他产生攀附心理,这样就便于他管理了,他每天来上班的主要正事儿就只剩下协调和操控了。
我面前的陈方明处长脸上突然带上了他惯有的倦意,他的视线从我头顶上飘过去,落在了墙上的一幅书法上。“不如卧”。那是本市一位著名书法家送给他的。他突然脱口而出喃喃而语:在这楼里混,意思真是没的。
看着我一愣神的模样,他对我说,我也不和你说这些了,你吗,做好准备,这次竞聘能上是意外,不能上是正常,这样心态会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