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真的该服气。我不上,也是为了我好,为了让我每天开心一些。
这么想来那天早上我去人事处报名,真是犯傻。
我想,难怪即使在我初选上榜以后,陈方明也一声不吭,从没和我提起这事。他真是神了,我真服了他。
4
但我又想错了。当我准备重拾陈方明的忠告让自己想开点时,没想到陈方明自己的情绪这一次过不了关了。
因为综合处这次上了三个。这楼里的许多人都在比较。接下来的几天,我听说许惠琴真的开始活动了,她想调到综合处去。她在找人。
这些传言可能往陈方明的心里去了。他连着几天脸色不太好。
终于,他把我、程珊珊、许惠琴分别找去谈了一次心。他告诉我,有些事,是不公平,人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我看他皱着眉头郁闷的神色,赶紧说,上不上都是干活,干活也就是混一口饭吃吃的,这事对我来说已经过了。
我第一次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他对我的怜意。他还在那里劝我,他有些叨唠的样子,让我觉得与其说是他在劝我,还不如说是他在劝自己。
言语间,他的思路不像平时那么清晰,他说着说着,就说了一句:有些事这么搞,我看也是长不了的,你说长得了吗。他说,欲其亡,必先欲其疯狂。
5
我在单位的楼下遇到了丁宁的老婆吴凤丽,我说,哎,是你啊,丁宁怎么样了?
她说,住了一个多星期的院了,还在检查呢,我来单位医务室问报销的事。
我说,不要紧吧?这阵子单位破事多,我们也来不及去看他。她说,别去别去,病房里很挤的,他是老毛病了,干你们这行的,一忙,一紧张,就伤胃。
我说:他这回上了“正科”,是喜事,冲冲胃病的喜吧,我们还等着他请客呢。
她骑上了车。她知道我这次没上,所以有安慰我的意思,她说,什么上不上的,没病没痛的,比什么都好,人身体一有点什么痛的病的,一家人都不安耽。
6
窗外的柳树都绿了,远处大街上的车子每天都在堵,天气好的时候,汽油味会飘进窗来,许多人在轻咳。
我想,从现在开始,我得重新规划自己的单位人生了,这次没上副科,以后机会是不大了,人总得面对现实,总得让自己开心,没病没痛、没心没肝地做个小人物吧,别累着自己,尽量寻点穷开心吧。
但没想到,事情总是没个停歇。许惠琴那娘们想去综合处,她这一活动,居然把我也活动进了综合处。
这是因为综合处杨青、陈芳菲、林伟新这次都上了,于他们三人中必然有人需要调整到别的部门去,虞大头和钟处正在琢磨这盘棋的时候,许惠琴上来活动,刚好撞上枪口,于是让她和陈芳菲对调,与此同时,虞大头和钟处又觉得“新农村经济”将是这两年的重中之重,需要充实力量,于是,挑了我,连同许惠琴,一块划过去,成立一个工作组。
去综合处,对许惠琴而言是新鲜,对我则是重返。我一听这消息,十分钟内没反应过来。我眼前一次次掠过钟处的表情。钟处,你啊……
我不想去那儿。
等我回过神来,我的脚步已经走到了陈方明的办公室门口。我没进去。我又返回去,因为我知道找他也没用。
我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会,乱哄哄的,心里静不下来,我想,这曰子真是一刻都停
不下来,真他妈的,连我们这样的小人物都曰理万机了。
我想,不能这么干坐等着,得想对策,最好能赖着不走。
办公室里乱哄哄的,我又跑进了洗手间,把自己关在厕所里,我面对关着的小木门发愣,在这幢楼里,只有这一角才属于我,才让我安宁,才让我的脑袋能够静下来想些事儿。在荒谬的厕所里,我想了又想,发现自己现在面对的唯一途径就是豁出去找虞大头了。
7
我敲开了虞大头的办公室。
朝南的大开间里,满屋子午后的阳光,逆光中我看见他正在写毛笔字,地毯上摊着一条条刚写的字幅,房间里由此有墨的气息。我张合了一下眼睛,说,虞书记,你在写字啊?
他没响,他继续写完最后一捺。
我在一旁看着他写完,说,是颜体,真有力。他搁下笔,看着字,轻舒了一口气,说,这一竖,写得薄了,哎,有什么事吗?
我心里念叨着“别急,慢慢说”,我用尽量平缓的语速告诉他,虞总,听说安排我回综合处?虞总,在社研处其实挺能发挥我的特长的,最近我在做中小企业的调研,刚钻进去,社研处挺适合我的……
他抬了一下眼皮,打断了我的话,他说,小伙子你很有才华的,你做的“三农调查”上次不是上了报吗,钟处还专门说这方面是你的长项呢,再说工作嘛,也不能全由着兴趣,像你这样的小伙子,哪一个领域都是可以钻进去的,把它当作一个新挑战,工作嘛,个人爱好是一方面,单位的需要也是一个方面,人是要讲奉献的,要高高兴兴地去,要把你在社研处做出的好经验带过去……
我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我一急,就说,这两年我已经调过两次岗位了,刚适应了这边,虞总,能不能这次不调我了,那边其实也不缺人啊……
他的神色有点严肃,他说,缺不缺人,不是你这个层面考虑的问题,陈芳菲和杨青他们这次上了“首席”,我也希望他们能把好的东西带到别的部门,实现各部门的裂变。
我看他不太好说话,就有些急不择言了,我说:裂变是蛮好的事,我在社研处也可能参与这次裂变的,为什么非得要我过去呢?
这话冲了。果然他看着我说,你怎么有点自说自话?小贺,这也是党委会上研究决定的,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主张,其实啊,不要说调你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就是调一个处长、一个副局长,也没什么困难的,交流是正常的,你要高高兴兴地去。
我说,我原先在综合处时就发挥得不太好……
他的胖脸上,眼光常在柔和与犀利间瞬息游动。他短促地瞥了我一眼,他的语气温和下来,他说,唉,你要带着发展的眼光看人,看自己,也包括看别人,包括钟处长,去吧,你要高高兴兴地去……
8
我特郁闷地从他的办公室下来。
按通知,我和许惠琴在社研处干到这个月底,下个月就转入综合处。
晚上,心堵,我忍不住给老同学阿石打电话,我说,妈的,这阵子事儿不断,也可能今年是我的本命年,我这两天都穿上红裤衩了,还是没用。
他也挺吃惊,他说,要不,你这两天去拜访一下钟处,这事你一定要做的,既然你改变
不了现状,那你就改变自己吧,向他表个态,向他跌倒,也许他就会舒服一点,忘记前嫌,唉,这有什么办法呢,你又不可以不去?你如果不主动向那个难缠的主表个态,我觉得他会有想法的,他会更不爽的。你最好带点礼物去,管他收不收的,但起码你的态度有了,你都跌倒了,他还想怎么样?你都求饶了,他还想干嘛?
9
结果第二天,我带着两包茶叶、一条中华,去了钟处的办公室……
从进他的办公室那一刻,我就能感觉到他在品味着我的难堪,他眼睛里有一些笑意,它们正在为他消解两年前我给他带来的背叛和难堪。
他琢磨着我的不自在,那种洞悉的眼神带着一丝施虐,有那么一刻,这般神色甚至让我怀疑他是因为恨我,还是因为太喜欢我,所以想览尽我所有的软弱。
我不想描述其间的细节,因为它们让我难堪,即使现在我在写这些字的时候,想起来都让我尴尬。
他不要我的礼物,最后可能是看着我的尴尬,他有了些怜悯,勉强收下。真的很勉强。
10
我从钟处那儿出来,灰头灰脸地在单位大门口遇到了“愤青”林伟新。
他背着一只大得夸张的登山包,一只手还拎着一只蛇皮袋,袋子鼓鼓的,装满了什么。
我说,你这模样怎么像民工似的,去哪儿呀?
他说,离开这儿。
我说,啥?
他笑起来,说,吓,你还不知道啊,我今天就走人了,换地方了。
我想起来最近确实有传言他想跳槽,由于我这阵烦心事缠身,所以没时间管别人的事,而心里则在想这传言不太可能,他这次竞聘都上了,怎么可能跳槽呢,所以前些天也没去问他。
现在我打量了几眼他身上的登山包,我说,我还正想问你呢,你哪根筋搭牢了,真要走啊,那些头儿同意吗,你这回才上“副科首席调研员”啊?
他说,他们敢不同意吗?“副科”算什么鸟?
他凑近我的耳朵,他们敢不同意吗,他们胆子其实是很小的,他们是超怕烦的,这几天我每天都去找虞大头,要他转档案,转人事关系,他开头说不行,我后来干脆每天晚上2点给他家打电话,他拔掉了电话线,再后来,我每天晚上12点去敲他家的门,说有事要汇报,他在门里说,再吵要报警了,我说,你是领导怎么能叫警察来抓我呢,我是来谈工作的谈我的发展方向的……不用多,我连着4天下来,他就开门对我说,你明天到人事处去办吧,哈哈哈……
站在单位的大门口,我看着林伟新脸上的得意劲儿,我听傻了眼。他说,真是很好玩的吧,好好说话都是不行的,非得弄到敌对了才认你,你说变不变态?
我说,那么,你这下要跳到哪儿去高就了?
他说,我同学在上海办了一家IT公司,是做游戏的,邀我去做副总。
我拍了一下他背上硕大的包,说,挺好的。
他说,一下子也不知道好不好,反正就知道是到该走的时候了,再呆下去就学不到什么了,就会忘记这世界上还有别的事了。他说,我们22岁大学毕业来这里,每天学的全是揣摩
别人的本事,这招走到哪里都会管用的,但现在我不想学了,因为我还想学点别的了,否则就真晚了。他夸张地抬头看了看天色,说,人不跳到体制外,就不知道外面资本的阳光有多温暖,那个破副科算个鸟,就留给这里的人去稀罕吧。
他说,我算了一下,按我每月2000元的工资,我一年在这楼里可拿到3万元左右,从今年算起到退休,30年,共90万,加上 “涨工资”、“通涨”等等因素,算他100万甚至算他150万元,假如我们现在能用更短的时间赚到这笔钱,那么我们再在这儿呆30年是不是就是浪费时间?是该走的时候啦。
11
他和我说了声BYE,就拎着一大包行李穿过马路到对面去打车。
他蹒跚的背影让我很难过,我不知道是因为今天自己心情不好,容易难过,还是因为同辈人的离去,特别容易动摇自己继续呆下去的信心。
我想起了上次错失的南京机会。我承认自己不像林伟新那么决断,包括找老虞死缠的冲劲。我看着他在马路那边向的士招手。我安慰自己,他比我年轻,他还没有老婆和孩子的牵绊。
12
我在办公室收拾自己的文具和杂物,准备两周以后搬回综合处。想着综合处里的那一张张老面孔,我就觉得心烦。
我要收拾的东西不多,大多数的图书和杂物一年前就已装在一只大纤维袋里了,那还是上次从资料室搬过来时打包的,来这儿后我压根就没打开过它,它就一直堆在我桌旁的墙角一边,现在我看着它有点哭笑不得,我想,幸亏当时没打开过,现在可以直接拉到综合处去了。
我把座位周围也打扫了一下,因为自己平时懒,所以很脏。我想,陈芳菲调过来以后,可能就坐在我这个位置上。
想到这点,我对自己说,其实硬赖在这里不走也没啥意思,陈芳菲那么个丫头片子调到这儿来管你,你也好过不到哪里去,她如果真是个人才,那也就算了,如果她朴素实在,那也就算了,连句子都写不通的一个丫头片子,偏偏操一口机关枪似的语言,居然来给你把关了,这办公室里每一个人这两天都在郁闷这事,你还留在这里干啥?
留在这儿没劲,去那里也没劲。我就对着桌脚踢了一脚。我把电脑打开,电脑里还剩下一篇迟迟结不了尾的中小企业技术创新的调查报告,需要在这两天内完稿。
我心如乱麻地地坐电脑前赶写着。我知道办公室里的人看着我可能有些纳闷,都快要走了的人了,还忙啥?
其实我是怕自己闲着就会有人过来和我谈心,这段时间我讨厌说话。我对着电脑啪啪打着,沉浸的那会儿,心里好过些,而一抬眼,心就堵了。
13
我讨厌说话,但这阵子,找我说话的人却接连不断。
先是综合处的汤丽娟,她打来电话急着给我布置任务了,她说下阶段重点是新农村医疗建设,让我可以着手找素材了,这样一到岗就可以接手了,然后她旁敲侧击地打探许惠琴这人怎么样。
我说还行。
我想,确实还行,至于顺不顺眼、投不投缘,对人家要求这么高干嘛,不就是坐在一块上班吗,又不是找对象。
这边,卓立、程珊珊他们也在叹息。小女孩陈芳菲要来了,这对他们的情绪是个打击。
程珊珊问我,陈芳菲原来在你们部门里怎么样?
我说,那时,她还是个刚毕业的学生,而现在,她在加拿大混充进修了一年,是海归派了,人是发展的,人是会变的。
程珊珊说,我也不是好惹的人,谁在我面前装蒜,我都会不买账的,我这辈子估计犯不了罪,所以我这辈子估计求不到她公安局的爹。
我相信她或者卓立他们都能说到做到,我为即将到来的陈芳菲捏了一把汗,我想,这里还有一场戏要斗呢,如果小女孩陈芳菲知道这情势,她会不会觉得这个副科级 “首席”也没什么滋味?
“老猾头”严明看我这两天不太言语,估计我有一肚子想法,他先抛出他的观点,想与我共鸣,他说,你又要调走了,我看不懂,归根到底我看不懂领导想干啥,综合处资格最嫩的小姑娘到我们这儿居然来当头儿,他们想干啥,他们想表达什么。他压低嗓门凑近我的耳朵说,那小姑娘来,这是对社研处所有认真干活的人的污辱。
严明的纳闷,其实也是我的纳闷。我想,老虞爱提拔陈芳菲也就提拔罢了,为什么还要让她来社研处,这明摆着会不顺的。
后来,我听到这楼里的一种说法:现在的头儿大都喜欢玩这些出人意料的招,“瞧,我点谁是谁,只要我爱谁谁,就能让一根鸿毛重起来”,举重若轻间,让人不可能不注意到这招背后决定乾坤的那个角色,于是让人服他,趋附他。
资料室的林娜,也突然给我打来电话。她说,你又要回去了?早知道这样,你当初还不如在资料室呆着……
我说,这怎么想得到,没遇这事,必遭那事。
她说,这倒蛮好玩的,陈芳菲和你可能是前世冤家,她升官了,为什么就非要你们和她对调岗位?
我说,这怪不了她,她也是一盘棋里的角色,她也只不过是一个小女孩。
她打断了我的话,她告诉我她刚才在楼梯里碰到陈芳菲了,陈芳菲穿了一身宝姿职业装,说话的样子变得相当谦和亲民,撒彻尔夫人似的。
我记得自己去年曾经劝过林娜别和陈芳菲比。现在我还这样劝她。我告诉她这年头人不能比较,比较会让自己郁闷或者心急好斗,所以,别比较,生活在这个时代只能往前走,不回头,也别比较。
她说,如果我啥都有,我当然不会比,如果我有房有钱,我还和别人斗什么,从小到大我得到什么都不太容易,而有的人啥便宜都轮得到……
我告诉她其实多数人从小到大得到什么都不太容易,即使哪天得到了,得到的过程太辛苦,高兴也是打折的。所以,别比啦,无论得到还是得不到,都是不太爽的。
飞一般报复
1、
我郁闷地等着下个月去综合处报到。没想到,星期天晚上八点多,资料室林娜打电话给我,她的声音有点喘,她说,你还在办公室里吗?
我说,是啊,我在赶一篇调查稿子,有什么事吗?
她说,你是不是有个同学在省纪委?
我说,是啊,夏五明。
我问她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不太清晰,好像在马路边。她说,我遇到事了。
我问她什么事。她在电话那头好像在犹豫着什么,我突然听到了她哭的声音。我说,什么事啊?你慢慢说。她说,你能过来吗,我在江滨广场邮电大楼台阶上,心里特堵,特乱,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找谁了。
我打车到江滨广场邮电大楼,那一带人挺多,一些少年在滑板,我一下子没找着她。突然间就看见她挥着手向我过来。
闪烁的灯光下,她的脸上狂涌眼泪。我遏制住心里的迷惑不解,问,怎么了怎么了?
没想到她的言语倒是非常清晰。她说,你那个同学是不是在省纪委,我有事想问问他?
我说,你怎么了?
她说,虞大头是个大流氓。
我吓了一跳。
她的泪水一颗颗掉下来,我压低嗓子问:他怎么你了?
她在夜色中哽咽。她说,他是个恶心胚……
2
虽然这些年虞大头的花花草草也常掠过我的耳畔,虽然传闻中那几位走捷径的小娘子也不是什么纯情小妞,但如今看林娜花容失色,我无法遏制自己的惊异和好奇,我问:他怎么你了?
她说,那个老不死,这两天缠个没完了……
她有点语无伦次。她说虞大头像个臭苍蝇,这阵子一会儿要她复印这个资料,一会儿要她整那个材料,让她送到他的办公室里去,那两只咸猪手,东摸一把西摸一把,沾那么点便宜也觉得好,今天许诺个什么明天又许诺个什么,以为就能哄她上床,这老不死的,他还以为单位里的女人都是他的女人。
她说,他那张老脸有多恶心,今天他说晚上在宝丽宾馆开会,让我刚才过去,给他送一份资料,我进屋一看,开什么会呀,就他一个人在房间里,他就缠上来了,前几天就缠了,不停许诺这甜头那甜头,有什么屁甜头的,今天一进门他就动手动脚了,我都吓了一跳,多恶心,那把年纪,这几天我心里本来就堵,他妈的,他痒了干吗不去找陈芳菲啊,他不是对她那么好吗,找陈芳菲他敢吗,人家老爹是公安局的,他撞上枪口去,妈的,他不敢找她,居然恶心找到我身上来了,我刚才被吓晕了,我对他说,你先洗个澡吧,他就屁颠颠地进了洗手间,我拉上门,就赶紧跑出来了。
在人来人往的江滨广场上,她脸上的惊恐和愤怒在闪烁。我说,还好,还好,你还算急中生智……
3
她咬着的嘴角有些倔强,她说,我今天也是多长了个心眼,我来的时候,带了个MP3,好录音的,今天我一进宾馆房间门,一看不妙,就偷偷录了,我这阵子真窝火,我要告到省纪委去,你是不是有同学在哪儿?
她的言语一句赶一句,像义愤的机枪,我的脑袋里浮动着上周我去虞大头办公室找他时他那道貌岸然的肥脸,我的恨意和快意一起涌起,我连忙拿出手机,找到我那位高中同学的电话,我对林娜说,你记一下。
林娜说,要不现在就先问他一下,这类事怎么告?
我说,性骚扰,百分百性骚扰。
她舞着手里的MP3,说,真是妈的,他以为他在别的女人身上屡试不爽,就把我想成啥了,我得告诉他,即使姑奶奶不觉得上床有啥了不得,但就恶心爷爷辈的老头子……
我看着她手里拿着的那支MP3,突然对它心生羡意,我想起“愤青”林伟新夜敲虞大头家门的事,我想,如果我抓住了老虞的把柄,甚至还不需要弄得像林伟新那么累。
林娜是当事人,她可没像我看热闹的这般轻松。她说,明天怎么办?明天?估计这死老头明天会为今晚这事又要缠我了,他会打击报复吗?
我对林娜说,其实,你现在有录音,你就不用慌他了,相反是他慌你。
她看着手里的MP3。她说,如果他真敢打击报复,我立马把这东西交上去。她说,今天就饶了他,不到绝路,告了他也会让别人看着我像看笑话,姓的虞真的是很恶心,干脆,我找几个老乡来揍他一顿……
3
第二天上午,我把赶完了的中小企业技术创新调查报告交到陈方明的办公室去。自从我接到调动的通知,我还没找过他,因为我知道找他也没什么用,只会让自己生出怨来。
我把调查交给他,他看了看,说,噢,你还赶出来了。
我突然想和自己赌一下。看他今天到底会不会先对我提这次调动的事。对这事,难道他真的一句话都不想说起?
我故意站在一边没走。
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些闪避,他摆弄着我的文稿,他可能知道我站在这儿不离去的意思。他说,你来这儿真的做了不少事,来了也才一年,我心里也是舍不得你们走的。
我说,我真的很不想走,主要是刚适应一个环境,就又要重新去适应。
他说,领导干的活就是搓麻将,变来变去的,让别人看不懂、无所适从,这就是领导的工作。
他言语里有着怨气。我说,我前两天去找过虞局长了,被他用大道理教训了一通,做人怎么这么假惺惺,他是什么货色,他自己恶心都被人家小姑娘拿住证据了。
我一气愤,就说漏了嘴,也可能是潜意识中确实想把这事告诉全天下,人郁闷的时候就是这样的,遏制不住传播别人的丑闻,心里就好过一点,否则就憋。
我看着陈方明好奇地看着我,我想告诉他也不要紧,反正他是个嘴紧的人,我就把林娜的事告诉了他,心里有报复的快意。我想,让陈方明知道,也不算对不起林娜,林娜既然愿意让我知道,让陈方明知道就更不是坏事,因为陈是资料室的分管领导,多一个分管领导知道这事的底细,虞大头曰后如果给林娜穿小鞋,陈处心里也会多一份明白。
我这样想着,就来不及顾虑。我说完,发现陈方明还在发愣。他说,有这事?
我说,应该有这事,虞大头最虚伪了,他以为他是皇帝?!他以为单位的钱就是他的钱,单位的女人就是他的女人?!去他妈的。
陈方明看着我久久没有言语。他说,真有这事?真有这样的事?
我告诉他,这事你可别对别人说,林娜还不想把这事闹大。
他的眼神突然有些躲闪。他嘀咕着,真有这事?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这一刻我看到的是他内心的犹豫。
4
中午12点,陈方明叫我去他办公室坐坐。我在他的门口遇到林娜,她也正推门进去。
他让我和林娜坐下来,我看见屋里还有蔡副局长,他盯着林娜和我说,有点事,请你们过来坐坐。
接着,蔡副局长问林娜,听人说,虞局长昨天晚天和你在一起?
林娜看了我一眼,她没响。
我耳畔嗡地一声,赶紧去看陈方明。陈方明没看我,他盯着地上。蔡副局长说,小林啊,今天这事我和陈处长是想帮助你的,有啥事你要相信我们,不是所有的人都没有一点是非了,只要我们心里有底了,不管以后你遇到啥事,总是多一些人站在你这边的。
林娜开始没响。我不敢看她。我眼睛盯着陈方明。
蔡副局长对陈方明说,陈处,你说说呢。
陈方明说,小林,我把小贺找来,也不是说就是他对我们说的,当然即使是他说的,也是为你好,有些事自己心里没主张了,对分管领导说说,其实就是让大家都帮着挑些担子,你都倒给他,他也有压力,只要他是你的同事和朋友的话,他就会有压力。我们是比你们更长的一辈,有些东西看多了,这个单位,有些东西,人要面对,不要回避,今天他可以对你这样,明天也可能侮辱别人,今天你正直,明天,他给你脸色,你在这儿还要呆下去的,总不能整天避着某些人。
林娜说,我心里很乱,也不知怎么说,也可能是错觉。
蔡副局长说,你啊,小林,什么事什么环节掌握在自己手上就主动一点,像有些领导不俭点又不是永远没人知道,天网恢恢,总有露出来的一刻,露出来以后,一环环查上去,反而会伤及像你这样懦弱、单纯的女孩,发现问题如果早点终结掉,不仅你个人形象完全不一样,还起到了保护我们干部的作用,不让他滑到更深的深渊。
陈方明叹了一口气,说,小贺,你说说呢。
我没理他。我在心里骂娘。我想,算我多嘴,陈方明真他妈的多嘴。
5
蔡副局长和陈方明说他们对蔡局长的性格是很了解的,他这人就是这样,心很细,对人对事是不肯罢休的,你今天想和他算了,他还和你没完呢……
于是,林娜就都说了出来。
从办公室出来后,我跟在林娜后面,我要对她解释一下。但我又不知怎么解释。我说,算我嘴闲。
她拼命往前走,她说,那两个家伙,还要帮我维护尊严呢,我的尊严我会维护,又不需要人人冲锋陷阵帮着我去维护,真他妈的恶心,你也他妈的恶心,算我交友不慎。
6
傍晚的时候,陈方明又把我找到蔡副局长的办公室。
我进去看见林脑积坐在蔡的电脑前打字,蔡局告诉我们,这事他和陈方明处长包括林娜考虑了一个下午,准备向省里汇报了。
蔡对我说,林脑烩孩子一个下午都在我这里,我、陈处和她又作了比较深入的沟通,现在顾虑全打消了,她现在就此事写一个材料。
他呵呵笑着,对我摇头说,你们这些小年轻啊,对有些事看得太单纯,太简单。
随后,他对我说,陈处也就此事写了一个材料,送省厅的几份,陈处长会送过去的,你呢,现在把它们送到省报和晚报,然后,再找我省报的一个老同学,他有全国各地省报的通联地址,然后把它传真给各报。
我拿着那份材料,我看了一下,告的是“强奸未逐”。
于是当晚,我就忙着送材料和传真。人真是很奇怪,做着做着就会有些恍惚有些兴奋。我想,虞大头也有这一天。看着传真机一遍遍地吞吐着这份材料,我涌起了报复的快感。
我是在陈方明的办公室里传真的,晚上这里很安静,全国各地的报纸很多,我传到一半的时候,林娜进来了,我有些尴尬,不知和她说什么。她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就帮起来。
她说,这事是不是很傻?
我说,想到虞那么鸟人,就不傻。
她说,我也是,想到他这么恶心,怎么对他都不过分,陈处他们对我烦了一个下午,也可能他们是对的,不快刀砍乱麻,以后他会对我更没完没了。
我想,她这么想我就轻松点,看样子我党干部做思想工作能做进人的灵魂。
7
我后来知道,在我发传真的那天晚上,蔡副局长和陈方明直接找了省委组织部的夏虹宁部长。夏部长是陈方明的老朋友了,看他从来没这么严肃地陪着自己的顶头上司蔡副局长来递材料,就对这事很重视。
我后来还知道,蔡副局长和陈方明之所以让我连夜像天女散花一样把材料全遍各报,是怕有关方面对此事内部低调处理,是怕有人说情不了了之。
这一下手,还真的有效。结果两天后,省厅就来了工作组,把我们一个个喊去详问。再然后,厅里下文,免了虞大头的职。
这楼里有人说这重了,也有人说不重,因为事情的定性是:强奸未逐。
8
林娜被传成了巾帼英雄。
这楼里的群众都义愤填膺,他们声讨着虞大头仿佛要帮林娜讨回所有的尊严。
传达室的黄珍芝他们说,看不出来,小林还有这等火气,人不可貌相,想不到林还是这么倔的,有骨头,换了有些女的,看一把手对自己有点兴趣,热脸迎上去都来不及,小林性子烈的。
“林娜智擒虞大头”的故事甚至传到了别的单位,还被添加了110等戏剧性细节。这说法是:林娜对虞说,你先洗个澡,我去买个避孕套,把虞哄起洗手间后,赶紧随手把门关上了,逃到门外,拿出手机立马打了110。110立马赶到,一起推门进去,老蔡光着屁股,还美滋滋地等在床上,那个丢人现眼啊……
这楼里一乱,人却显出从未有过的同心协力,大家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办公室内外分外兴奋,甚至有人发现,没有老大的曰子,这单位运转得照样有条不紊。
传言鼎沸中,许多人都去看林娜的脸色。 结果发现,林娜已经连着几天没来上班了。
这事传得如此沸扬,我不知她是不是有点悔,如果她悔了,我就真的很内疚。
我更内疚的是我又听到了关于“林娜智擒虞大头”的新版本,在新版本中,事情变得扑朔迷离了:
“这是林娜报复吧,你看林娜平时也不是什么纯情的妞,这次装处了吧,怕是她这次首席调研员竞聘没上,而平时虞不知许诺了她什么,所以她要挟了……这年头,女的不能随意碰的,她们的火气是很大的,任起性来六亲不认的,也好也好,这事给当头的一个教训。”
“兔子吃了窝边草,老虞阴沟里翻了船,听说这次上面来调查,除了林娜,还有好几个呢,她们手里都有着他的信物,甚至情话便条短信,老虞这人大概是对男人狠惯了,所以对
美女容易动情,怕是他老昏头了,人一老就容易糊涂,其实玩玩也就玩玩了,现在的头儿哪个裤裆里不活络,但是玩感情的话,那就会输得很惨。”
“这事不会是老蔡、老陈一手策划的吧,哪有这么快速反应的事,哪有这么布局细密的事。哪有这么夸张得像演戏的事,人家早在给他布套儿了,等着他来钻。”
“如果不是老蔡老陈布的局,那也是小贺林娜联手设的套,现在的小年轻也是很生猛的,小贺也是给逼急了,让他回综合处他这阵子到处在诉苦。所以说,现在对手下的小鬼要好一点,对谁都要好一点,指不定他哪天反手给你一枪,指不定他哪天就成了你的头儿。所以,当头儿的,该对每一个人都好一点吧。”
9
虞被停职,暂时他就没来单位露脸。
暂时,我和许惠琴也不用去综合处了。暂时,陈芳菲也就没有过来。
李厅长到我们这楼里来宣布:由蔡副局长主持工作,蔡副局长原先分管的那一块由陈方明代管。
现在,没人怀疑陈方明是副局长的不二人选了。因为虞大头倒了,这意味着前两天还风头正健的钟处突遭冰霜,谁让他这一年间阴差阳错成了虞大头的贴心人,所以现在他就很难说有戏了。
10
虞大头倒了,我坐在办公室里,耳朵里充斥了各种非议他的声音。
程珊珊、许惠琴她们嘲笑虞的笨拙,她们说,他像只胖熊,还特爱美的,你们注意到没有,有一年夏天,他说出去开会,隔了一个星期回来,我发现他割了双眼皮,我就奇怪,怎么大家都没瞧出来。他好臭美的,据说用倩碧护肤的。
她们说,他对哪个女的起了花心,就吟诗画画,以为是最风雅了,好酸的。
许惠琴桌上那张老虞画的牡丹不见了影子,许多往事的影子都在被人擦拭,比如我发现,原先和老虞越要好的人,现在往往骂他骂得越猛烈。
比如虞的秘书陈安然他们在许多办公室里窜门,他们讲着虞猪头的笑话。陈安然说,虞老头发言起来长篇大论,其实,都是空的,我这个当秘书的,只有不停地记,他在一边瞧着才高兴,有时候,我发现,他放个屁,都希望别人记下来。
他还说,老虞的老婆这两天不对劲了,据说她在家里把液晶电视都砸了,他以前在家里神气活现,现在下台了,估计就得做床头柜了,以前他老婆跟在他的后面,像个丫头,他还觉得带不出去,现在,你们看着好了,他下台了,她老婆就翻身了。
我们听了哈哈大笑。谁都知道那些以前与虞大头走得近的人,现在尖刻地骂他是为了撇清自己,生怕自己和他扯上什么干系。
但是,看着他们的尖刻话锋如此到位和精准,我又觉得这不完全是假装的。人的感觉可能从来就是两面的,巴结头儿的时候,得了不少好处,就记着他的好,但同时,巴结需要让自己的头低倒,心里其实也是压抑的,也是有怨的,所以,爱与恨,根据不同的语境和需要,都能同时被激发出来。而真实的感觉谁知道?那些被下属簇拥着的头儿,不知他们知不知道这点?
我不知道如果丁宁没因为胃病住院,这些天他会不会也是倒戈者中的一员?
丁宁现在住在医院里,他的病好像有点不妙。我想,这些天他还是住在医院里好。
11
钟处现在灰着脸,因为眼看着快搏到那个副局长的位子了,没想到虞大头阴沟里翻船,蔡局是自己的敌对,陈方明是自己的对手,所以,钟处请了年休假,休息去了。
这楼里的人于是说,钟处命不好,他和虞大头对立了那么多年,想不到这最近一年不坚持一下,居然成了虞大头的心腑。
但是,立马有人说,这怎么想得到啊,这事情是想不到的。
他们说,这就是命,命是不好说的。
他们说,跟人是不能随便跟的,因为,就算你控制得了你自己的命,你也控制不了人家的命。
他们说,但不跟呢,也是不行的,所以说,跟人或站队都是要有天赋的。
他们说,再有天赋,也跟不上这变化来得突然。
他们说,这么讲来,是林脑烩丫头改变了这单位里许多人的命。
每个人都是体制的可怜虫
1
诚如这楼里的人所说,林娜,一个丫头片子改变了单位的轨迹,也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首先被改变的是陈方明。
胡士忠4月退休,陈方明5月中旬被提拔为副局长。他分管社研处、综合处、党办、外联处。
现在,钟处就受自己的老对手,他从来就看不上眼的老好人陈方明直接管理。
钟处郁闷的脸,酷似 “林娜事件”之前蔡副局长的脸色。他黯然地在这楼里进出,这楼道里似乎回旋着他的怒气——“陈方明有何才何德啊?!”
另一些声音也在接踵而至:
“钟会服陈吗?”
“他会有让他服的本事,这回林娜的事你看到了吧,陈出手也是很厉害的,你别看蔡在台前,其实全是陈的脑子,老实人被逼急了,也是会咬的。”
“您觉得他老实,我还觉得钟处老实呢,这年头谁老实谁不老实不好说了。“
“你发现没有,这些年陈方明才是这楼里的不倒翁,不倒翁有不倒翁的原因,钟处算什么,和他比是还嫩。”
“蔫人有蔫招,站队和跟人都是要有天赋的,什么时候什么火候,亲疏缓急,你回头去想想,他拿捏那个准啊。”
这些话估计也传到了陈方明的耳朵里,像以往许多次一样,我看不出他太多动静。
他温和地在这楼里进去。那种亲民的模样让人感觉可以接近。
2
蔡副局长,也看到了自己命运的行将改变。
这楼里的人估计,他梦寐以求的扶正今年下半年将得以实现。而眼下的这几个月,由他主持我们局的工作,虽然夏天已经来了,而春风依然写在他的脸上。他的言语架式,已经是局长的派头了。
谁都能感觉到他在舒这一口气。他当了二十年的副局长了,风光的是最初的10年,随后因为滞步不前,这楼里的人就目击了他接下来郁闷的10年。郁闷,是因为这其间几拔空降兵堵了他的路。于是,他的怨声几乎弥散到这楼里的每一个空间,“他们有何才何德,自己是在这里没日没夜地干了几十年。”这些年,他异常敏感于别人对他的轻漫,但一个个空降兵而来,这本身是当众对他最大的轻漫。
但现在,他一扫以前的灰暗,整个人顿时明亮起来了。蒋关耀的前妻,那个看透了男人的女人说得真是一点没错:权力是男人的春药。
3
权力是男人的春药,如果说蔡副局长正在服下这帖春药,那么,以前服这帖春药的许多人,如今就面临停药或换药的危机。
因为蔡副局长要对人事重新洗牌了。
这楼里,无数目光都注意着他洗牌的手势,有恍惚,有紧张,有期待,有怨气,玩什么玩啊,又要变了。
蔡理了又理这副牌,一张张摔下来,先是洪彤、楼春、陈叔立等几个处长轮岗,接着毛亚亚、方丽娟等科长也被动了一下,再接着虞大头的秘书陈安然去了实业公司。
中层动,自然连带着下面科员的重新布局,张富贵等也开始搬桌子了。
许多人在楼道里搬桌子。这楼里浮动着切切私语。一朝天子一朝臣,利益重新配置和吸引力重新调度,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楼道里怨言暗涌,也不是因为看不懂,而是不适,又要变了,每个人又要去重新适应另一拨人了。
蔡副局长理牌的动作很猛。传达室的黄珍芝像个女巫,在她这个年纪说什么都无所顾忌了,她对我说,他可能憋坏了,我看他是险了,动作那么大,你看好了,到头来一定反弹,他憋坏了,憋了几十年了。
4
蔡副局长搞的是改革。
一个月前,这楼里无论谁包括蔡自己可能都想不到这样的大动作。没想到改革机缘巧合来自“林娜事件”。所以难怪这楼里的群众开玩笑说她是改革的导火线。
面临蔡副局长下一轮摔牌的钟处,脸色依然不好,他目前还呆在综合处。飞短流长中,一会儿说他可能去工会,一会儿说他去实业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