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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强婴 当前章节:148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丁宁呆着无趣,后来社研处陈方明处长说他们那儿缺人,丁宁就去那边当了副科长。

他去了社研处,也引起了那边不少人的情绪,因为他这一去就是副科长,堵了那边不少人的路。

我记得丁宁走的那天,张富贵当众臭他:丁宁,还是你好啊,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

10

蒋志、丁宁被掘出综合处后,办公室又恢复了原来的秩序。

钟处脸上透着舒畅的气息。

我仿佛听见他在说——“我老钟这样扑心扑肝地为单位干,局长老虞你这只猪头还是防着我,你在提防什么呢,你不是有心要安插耳目到我这里来吗,你不是有心难堪我吗,你看看你看中的那些人是什么货色啊,看我不是照样把他们掘出去了?”

我想,在钟处的眼里,如今这办公室里的一颗颗人头看过去终于是知根知底的了,再也没有暧昧的角色混跻其间了。他舒坦了。这是因为他在单位众人面前讨回了自己在上次中层竞聘中曾被践踏的尊严。

这让人感觉像是在掰手腕,这一阶段钟处占了上风,虞局长那张胖脸后面就多了几分不爽。也许,爽和不爽也遵循“能量守恒”定律——我爽了你就不爽,而你爽了我就不爽?所以,才需要太极推手,在你来我往的不爽中寻求平衡点?

只是个性强势的钟处没有想到,一个人如果总想着向上面索取爽的感觉,总想着向头儿讨一口气回来,那多半是唐吉柯德与风车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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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位的前世是一只醋缸(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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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现在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站在楼道上的钟处像极了一个倔强的怨妇。

这些年他不知何故被虞大头冷落一旁。

他在无数场合遏制不住自己的冲动和冤屈,他的话里全是刺钩。他说,“我找不到北了,真找不到北了,我不就干活投入了点,多做出了点活儿,性子直了点,老虞就防着,像防贼似的,他这种酸津津的心思,真他奶奶的微妙,你干得不好不行,但你干得好也不行,他吃了哪门子的醋?”

他说:我看哪,这上下两级之间,就像是婆媳关系,你能干或者你不能干,他都心态复杂,他都犯酸,你横竖不是,左右不爽,你必须低眉顺眼,但如果你真低眉顺眼了,他还是不爽,嫌你会装。

钟处说,奶奶的,我真服了有些人,他们啥都不干,还能甜到虞老大的心窝里去,不知他们是怎么玩的?

他甚至毫不留情地嘲讽虞大头的取向:老虞说社研处的老好人陈方明听话,说技术处的滑头安重中乖,妈的,我真不知道他是在评价一个我局的干部呢,还是评价一个家仆还是一只宠物?

而对于虞大头喜欢的丁宁等所谓的新生代,钟处也表达了强劲的讥笑和醋意,他说,可笑,是不是隔代亲啊?这上下两级像婆媳,但再隔了一辈,就成了爷孙,就全没了提防和醋意,就只剩下宠爱了,难怪,那些小鬼一直被宠着,这是隔代亲啊。

“所以啊,”钟处说,“这楼里的那些小的,如今也一个个厉害得紧,虞大头哪了解他们这代人,而他们装可爱,装天真,忽悠起爷爷来是小菜一碟。

他说,当然啦,也可能是爷爷在忽悠他们,他把他们当作了革命小将,用他们去缠住那些他想打压的人……”

13

钟处醋意汹涌。

我发现他嘲笑虞局长就像我剖析他钟处一样犀利。

也可能每个人对自己顶头上司的“中国式犯酸心理”都心有灵犀,即使包括那些上司们自己。

因为上司的上面还有上司,而“上司的心理”往往大同小异。所以你不得不相信“多疑和犯酸”是人戴上乌纱帽之后的共性。

于是放眼过去,这楼里每个人都嚷嚷着自己被浸在醋缸里,但又无法遏制对别人的醋意,有时都不知到底是谁在吃谁的醋了,这确实像婆媳悖理,受虐的媳妇熬成婆后,也会身不由己成为一只醋缸。

我想,这大楼的前生一定是醋缸。醋意汹涌,也一定有它管理学上的功用,比如,“上司的犯酸和善变”=“提醒你们小心伺候”。

14

我知道,我整天想这些事简直是瞎操心。他们喝不喝醋,他们爽或者不爽,关我什么事?

但我没想到,当丁宁和蒋志被掘出综合处之后,我却成了钟处的假想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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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了头儿的假想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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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蒋志、丁宁的办公桌还留在这里。现在它们积起了灰尘,我们把过期的报纸、文稿都堆放到了那两张桌子的上面。

办公室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而我却一天天地惶恐起来。因为,钟处飞向我的白眼日益细密起来。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常让你觉得自己不知在哪里得罪了他。

我在哪里得罪了他?

我承认,上次竞聘之后,丁宁的升级多少影响了我的心态,使我对这间办公室包括对钟处都有些疏远(但仔细想一下,我原本也不是太近啊);我也承认蒋志曾经与我走近过,但那也并非是我的意愿,蒋志当时是这里的科长啊,我们这些小兵又能拿他怎么样呢,总得听他的吩咐吧?

难道,这就意味着对钟处的背叛?

2

一天下午,窗外下着大雨。钟处突然把我们部门的人员召集起来开会。

他的脸色与窗户外的天色一样阴郁。他对我们说,上午汤丽娟去参加了一个中小企业论坛会议,中午在饭桌上听到有人在议论我们部门的事,说我们在做什么什么调研,说环保那一部分调研是张富贵在做,说有几个厂子扬言如果调研出来的结果不利于他们厂子,就请几个盲流把张富贵狠揍一顿。

钟处说,有人甚至放言用一只麻袋把富贵丢到江里去……

钟处说,妈的,我就奇怪了,我们在做什么调研项目他们怎么这么清楚,谁的舌头这么长,谁的嘴这么闲?!……

他的眼光扫了我们一圈,虽没在我这儿停下来,但我感觉它的余光全落在了我这边。我不知该不该跳出来喊冤,虽然我负责“中小企业调研”这块专题,但我绝对没向别人多嘴过部门里的计划。

快下班的时候,我想,还是得去和他说明一下。

我走进他的办公室。他瞥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说,你来了?我告诉他这事不是我说的,真的不是。他“哦”了一声,他说知道了。我还想解释一下,他突然站起来,说要到下面会议室去参加个会。就往外面走。

我看着他凛然的背影,觉得他肯定不信我的话。

3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蒋志、丁宁留下来的那两张堆满了废报纸的桌子,想着蒋志那张和蔼的胖脸,心里懊悔无比。

其实我知道,即使现在让我回过头去再重新来一遍,我依然不清楚该如何才能让钟处和蒋志同时满意。

我听见办公室那头传过来一声悄悄的叹气。

我不知道别人在叹息些什么?而我则开始安慰自己,会过去的,这事会过去的,学不会长袖善舞也别太急,我只求底线好了,从今天起,低调点,再低调点,反正我不求混得如何好,只求不太烦心就足够了。

我决定在办公室里尽量少说话(我本来话就不多),就安静地呆在一边求个安耽吧,我倒要看看他们又能搏出多少玩艺!

4

但我没想到,当我打算学会淡然和放弃的时候,钟处突然在部门会议上宣布,让我和张富贵调换一下工作。

他让张富贵接手我原先做的中小企业创业调研,而由我接替张富贵做电脑资料的整理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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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了头儿的假想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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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处是这样解释调换目的的,他说:我们这是在练兵,是在调试同事的多种能力。不要以为原先安排了谁做什么,那一块就永远是谁的自留地了,现在哪有终生制啊?既然安排谁做,谁就得上心啊,要给我有说服力,否则周围同事是不服的,轮换一下岗位,只是为了让更多的人适应多种工作节奏,是为了锻炼人……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自从进单位以来,这是我最难堪的一天。谁都看得出钟处这是冲着我来的。

周围的眼神让我尴尬,我气得一天没吃下饭,我想,我压根没在外面搬弄过“张富贵做企业环保调研”之类的口舌,钟处这么治我,他有病啊。

我想,蒋志都已被他掘出去了,再也不存在我和蒋志是近还是远的问题了,他还在为这事堵心?

5

张富贵看我的眼神有些尴尬,他下班的时候在楼梯口对我说:这样吧,我请你吃饭吧。

我躲闪着他的眼睛。我笑着说,这又不是你的事啊,换换也好的呀。

他也叹了口气。走了。

我想,中小企业投资走向调研,我已经做了三年了,都有基础了,却被张富贵摘了个桃子,我想,张富贵是什么水平,他这么突兀地接过去,能不能做好钟处又不是不知道,但钟处压根不在乎,因为他现在的首要问题是敲打我,而不是这个项目做得好不好。

回到家里,我依然缓不过劲来,单位里的事我平日很少对老婆说,所以,整个晚上我都对着电脑在上网发呆。

上幼儿园中班的女儿非要爬到我的椅子上来,她说,爸爸,告诉你一个喜讯,我当值日小能手了。

我说,很好啊。

她就有些不知足了,她说,我最想当小班长。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有得管呀。

6

我一夜没睡着,想着明天早晨上班又要去面对那些脸,就很厌烦。

我听着窗外深夜大街上传来的车声和身边老婆女儿的鼾声,我对自己说,我真的该无所欲求了,管电脑就管电脑吧,今天我这么在乎这件事说明我还是有所求的,我真的不该有任何想头,他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呗,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轻松点啊,我得记住了。

第二天下班的时候,“愤青”林伟新约我到隔壁的金悦大厦喝个咖啡。如今他和我是谈得来的朋友。

林伟新对我说,怎么回事啊,钟原先不是挺喜欢你的?

我对他说,我真的不想谈这事了,可能当领导的都喜欢这样,玩亲亲疏疏的游戏。

林伟新劝我别太当回事,他说,有的人必须每天让自己处在斗争的紧张中,处在假想敌中,他靠假想敌激活自己,钟处就是这样的人。

看我无语,林伟新说,他这种脾气也不仅仅是针对你,我见多了,听说原先我们还没进单位的时候,他就联手汤丽娟,把李瑞当作了对手;后来李瑞彻底熄火了,他又联手汤、李两位副科长掘走了科长毛建英,毛建英去了外联部之后;他又把毛亚亚当作管理的目标;再后来就是丁宁蒋志……他就没停过,有的人就是这样的,每天都必须与别人斗才能打起精神,才觉得充实,一句话,他的生活需要对手,所以他善于臆想假想敌。不是他对你真的不好,而是他每天不能没有假想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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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了头儿的假想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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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伟新告诉我这幢楼里许多人都是有心理问题的,我们得躲得远点。

我不置可否,他就有些自嘲地用手指敲着咖啡杯。他说:说不准哪天等咱们混到他这一步也会这样的。

我对他说,他们有心理问题,我们这些小角色就更健康不到哪里去了,交叉感染罢了,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当小兵的就像那些执著的丑女,觉得全世界都亏欠了自己,觉得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需靠自己搏取,于是每天都警觉别人是否正在打自己那点利益的主意,因此每天让自己处于高度紧张。

我说,所以啊,当官了有假想敌,当群众也有假想敌的呀,比一比,还是当官好,你得上。

林伟新说,妈的,我们干脆把心理诊所开进大楼,取个名字叫“消灭假想敌”心理门诊。

我笑起来。于是我差点告诉林伟新,其实我和蒋志又能有多大的联盟呢,凭钟处的那点智商,他又不是不清楚。但他还是不爽,为什么呢?不就因为怀疑我自从哈尔滨出差回来后对他可能心灰意冷,觉得跟着他也没什么用,就心急火燎地去傍蒋志了,像个见异思迁的二奶,所以看着我就不爽了。

我忍住了没说这些。我没头没脑地问林伟新: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两面派却被当作了两面派;我没有这样的情商却被看作是四处起舞的人,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7

和林伟新分手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我骑着车回家,我的影子跟着我在街上划过,街灯照耀的大街上人影稀疏。

街心广场那边,有几个爱好天文的小朋友架着望远镜在看星星。他们让我想起自己的小学生时代,那么遥远纯静,一个人这一生,无忧无虑的日子是多么短暂。

想起白天办公室里的事,我苦笑起来,钟处居然把我当作了假想敌,他高估了我的能力。

他难缠的脸在夜色中浮动,我想,一个头儿热爱虚构假想敌,是不是为了杀一儆百让更多的人对他服帖?一个头儿不定期地让自己和某个下属,或者让下属与下属之间处于斗争的焦虑氛围中,是不是为了在不断的打压和摆平中,震慑住更多的下属?

我想,我们上一代的头儿真是谙熟斗争氛围对于约束人心的作用啊。

8

面对办公室里那些忙着张罗的脸庞,我打定主意避开,因为我想开了。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干完电脑资料那点活儿,就飞一般地往家里赶,我越来越爱听女儿那像小鸟一样啁啾的声音了,人到这个年纪一天下来心里就开始惦记着这样的声音,每天听她伊伊呀呀地告诉我她的新发现这是我每天最主要的乐趣。

与汤丽娟常带着一把鲜花来上班不一样,同事们现在常看见我带着两把蔬菜走进这幢大楼。

我对他们嘟噜,上班路上买两把菜,晚上带回家,省得下班的时候又接孩子又去菜场来不及……

我发现自己不仅爱去菜场买菜了,甚至对烹饪也狂热地痴迷起来。我在厨房里忙进忙出,我对老婆说,烧菜和写文章一样需要有想象力,其实买菜也需要想象力……

我还在阳台上开辟了一个小角落,开始制做起小盆景来,星期天我从花鸟市场买来黄杨、女贞,还和女儿一起去公园找各类苔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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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了头儿的假想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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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我就发现自己胖起来了,以前的裤子有点穿不下了,我老婆说,别人是婚胖,你怎么现在才胖起来?

我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人越不顺畅就越长肉吗?

而丁宁林伟新他们却说我看着一天比一天脸色滋润态度敦厚神色安详了,是不是找到小秘了。我说,没有小蜜,只有老蜜。

有一天,钟处与部门同事吃饭,他在饭桌上对我说:这阵子你家里是不是很忙啊?我发现,你好像变了很多。

他顿了顿语气,他说,其实,你这两年真的变了很多。

9

据说,一个人不想事儿,脸上就会有乐呵呵的表情。

当我回归家庭以后,我就开始明白为什么有些男人特别热爱居家生活,而有些男人则特别痴迷旅游钓鱼……那是因为职业生活让他厌倦透顶,所以他们才以这样的方式逃到了另一个空间里去喘口气。

我回归家庭以后,努力让自己慢下来,但没想到,我的回归之旅并没持续太长时间。

汤丽娟连着几个晚上11点半给我家打来电话,这些电话让我恍悟:即使回归家庭不想与别人搭界,也会让别人有想法的。

汤丽娟的深夜来电,每次大都只问一两个问题,即“你整理的材料有一个数字不对”,或“有一个字好像是错了吧”。

我感受着那一头传递过来的不良情绪,即我们在这里上夜班,你怎么就可以不来,我们在干活,你怎么可以睡觉?

我女儿连着几夜被汤丽娟的电话吵醒,我就拔掉了电话线的接口。

10

接下来,连着几天上午我跨进办公室,都能感受到她汹涌的情绪。

这使我神情紧张,我一边看墙上的钟,一边看她的脸色,她的脸往往被一张报纸挡着。

于是,我对大家作出无辜的样子,捂着腮帮,说,唉,不知怎么搞的,我这些天牙痛,整夜整夜睡不着。

我听见那张报纸后面,叹了一口气。

她叹了一口气,但是她没响,她继续看报。我可以感受到她的眼神从报纸边缘不时向我袭来。

她把报纸翻得“哗哗”响。

我能感觉得到,随着钟处对我的冷眼,她对我也越来越高深莫测起来。

11

几天以后的一个上午,我刚跨进单位大门,就看见汤丽娟正站在铁门后面,我想,呵,今天她自己也快迟到了。

我开心地向她招了招手,她点点头。

一到办公室,她就把我和办公室的另一位女同事朱瑛倩叫到她的面前。她说,我原来不想管这事的,因为得罪人,但如果不管,别的同事对我也会有想法的,因为我在副科这个位置上;今天我一早就在大门口看着了,你们俩一个迟到5分钟,一个迟到7分钟,如果就是一天也就算了,如果是偶尔也就算了,但你们已连着四天了……

听得我们连连点头,说不好意思。

她真的很生气。她说着说着,突然指着朱瑛倩的衣服说,阿朱,上班不是休闲,爱几点晃悠过来就几点,上班也不是逛街,爱穿得怎么透视就怎么透视,这是办公室呀,你让人家的眼睛往哪搁;小贺,你是上班族还是家庭主男?我从没见一个男人像你有这么多迟到的理由的,有这么多家务事等着你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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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了头儿的假想敌(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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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瑛倩尖叫起来,你怎么这样说话?你的眼睛往哪儿搁关我屁事!

汤丽娟朱瑛倩开始拍桌子吵起来。吵着吵着,我发现办公室里不少人都在看戏。

场面因此失控。

当领导与群众当众相争并使场面失控的时候,输家一般是领导,因为这使他在众人面前失态了。汤丽娟与朱瑛倩相持不下,竟使我有种解脱的感觉。

我心里在嘀咕,她看我爽不爽原本也不太要紧,问题是,她是他放出来咬人的一条狗吗?我又得留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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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瓦解年轻人,就先让他们合作吧(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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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确实得留神了。因为除了汤丽娟,我渐渐感受到办公室里许多人与我的疏远。

我想,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墙倒众人推”吧。

我想,推就推呗,他们爱揣摩领导的眼色就尽管揣摩呗,他们觉得跟我近了,会让领导多心,我就识相一点,先离他们远一点好了。

我想,好在这间屋子里还有林伟新以及刚从机要处调过来的大学生蔡桑,同是年轻人,还能谈得来。其他人随他们去好了。

但我也知道,即使是林伟新和蔡桑,我也得和他们稍远一点,否则说不准钟处又不爽了,以为我们扎堆成一伙,怀疑我们会在背后嚼他的舌头。

2

我得跟林伟新保持一些距离。

但钟处这时候突然为林伟新、蔡桑和我成立了一个工作室,由林伟新牵头,做一个关于物价的调研。

钟处说,年轻人一起合作,说不定能擦出我们这些老同志擦不出的火花,而且你们三个也谈得来,一定能擦出火花的。

我们三个当晚就去泡吧,喝高了,就觉得钟处便宜了我们,一不留神为我们三个扎堆创造了条件。

但没想到,我只高兴了没两个星期。这倒不是因为钟处不让我们扎堆了,而是我们自己出了问题。

因为很可悲,我们像许多人一样,因为是同代人,在一起做着做着就相互不服气起来,先是蔡桑对林伟新有了看法,觉得他缺少点子,钟处还老是表扬他,其实好些角度都是蔡桑想出来的;接着,我觉得林伟新派起任务来有点拎不清,什么事容易出彩都要由他自己来;再后来,蔡桑就老是一个人去找钟处汇报,好像所有的活都是他干的。

我们也变得不太要好了。有一天,我和林伟新争执完一个方案,谁都没说服谁,我气鼓鼓地回家去,在路上遇到了红灯,我站在岔路口,突然想出了一句话:如果你想离间几个年轻人,就让他们先合作干活吧。

我想,钟处真是聪明。

我盯着那只红灯,心想自己是不是该离开综合处了?

该走了。

3

两个月后,资料室因为整理一批繁琐的重要专业资料,需要专业人手。

虞局长在全局青年业务培训会上随口问我们:谁有兴趣去那儿干一段时间?多积累点东西,对自己是有利的……

我在会后吃饭的时候,有意坐到虞大头的边上,告诉他,我挺感兴趣。

他有点诧异,问我,钟处同不同意?

我装傻,说,我想多积累点东西,你说他会不同意吗?

我看到他眼中掠过一丝好像特理解我的眼神。我明白他的心思。要不我也不会找他说这事了。

第二天,我就接到人事处通知,下周一去资料室上班。

放下电话,我想了一会,就推门进去找钟处,我说,钟处,我要去资料室了。

钟处一声不吭地看了我半天。

他说他刚刚知道这事了。

他说,你在这里呆了快10年了,应该知道这事该先和我打招呼的,你知不知道这是越级?

他说,即使你不懂这些,但你也该知道我们这里这阵子多忙,多么需要人手。他说,我对你平时要求严点,只是对事,不是对人,你这样突然说要走,人家还以为我多少对不起你了,这不是给我难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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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瓦解年轻人,就先让他们合作吧(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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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你这样突然从综合处摔袖而去了,人家还以为你受了多少委屈,你说说综合处怎么你了?

他习惯在我们面前如此强势地说话。我也习惯了。只是这一次我不准备买他的账!

于是,我尽量用慢悠的语气说,钟处,给你这么一说,我越加自卑了,不知为什么这两年我越来越自卑了,在这里我越做越自卑了,所以我想趁现在多读点书,守守那些资料好好学习学习,这可能会好点,钟处,这是我个人的业务选择,也是单位的需要,你就别想太多了。

接着我就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4

我发现许多人都知道我要去资料室了。

接着,与往常一样,一些传言就飘过来:

有人说我是负气出走的,因为与钟处气场不合,所以,摔袖去了资料室;

有人说我是被钟处“掘出”综合处的,去了资料室等于被打入冷宫;

有人说我是被别人挤出综合处的,因为有一个名叫杨青的研究生马上要分来了,杨的舅舅是省委常委,他到综合处有利于我们局与省委的联络,所以,我其实是被挤到资料室去的。

与上述三种传言相映,我听到了一些评议的声音从我背后飘过来:

一、去资料室其实是犯傻,人是不能头脑热乎的,更不能只为图一口气,你想想,“气”又值多少钱?一分不值!自己的感觉真的那么要紧吗?都忍了好几年了,忍一下不就过去了。资料室是什么地方,钱少不说,那是养老的地方啊。

二、别人要把你“掘出去”,你为什么那么随意地就让他们得逞?你为什么要让他们?即使别人要挤进来,为什么非要让你走,而不能让别人走?高干子弟有关系又怎么了,但你也没犯错啊,总不能说,因为他有关系所以你就得让他。一个小兵去闹一场,也会让头儿慌的。

……

这些七嘴八舌的声音,都符合逻辑,而且都有些在理,它们甚至能让我作为当事人和它们一起陷入迷糊:我在行事前是不是没掌握所有的信息和机巧,我这是不是在犯傻了?

当然,我知道,“摔袖说”符合我的最初动机,因为它多少能给我一点虚弱的自尊;而“赌气说”却击中了我内心的犹豫,它使我怀疑“图一口气”是否只是在骗自己?因为一个小人物在这幢楼里又能多大程度地决定自己的命运,更何况一个小人物的气,又能多大程度地拯救自己的实质处境?

当这些传言飘来飘去,我发现它们其实具有强烈的暗示——“原来,小人物的气,是以一种自虐的方式体现出来的呀。”

这在旁观者和我自己眼里都显得可笑和可怜。

5

汤丽娟突然对我依依不舍起来,她说,我们都已经坐在一起快10年了……

我说,是啊,就这辈子来说,我们最好的10年时间都是在这间房子里一起过来的,说实在的,汤姐,谁离开一个地方都不会太好过。

她眼圈就有点红,她犹豫了一会,说,小贺,我觉得你犯不着去哪儿。

我没响,我在心里回答她:人有时候要去一个地方并不是因为那里有多好,而是因为他太想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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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瓦解年轻人,就先让他们合作吧(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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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我,叹了一口气,我相信她的诚意。

现在我就等着下周一赶紧去资料室了,我想着快点把这事给了了,那些传言就可以揠旗息鼓了。

与我被传言扰乱心绪一样,这两天钟处也一定遇到了他的问题。周五中午的时候,他让汤丽娟对我说,晚上一块吃个饭,钟处和我们要欢送你啊。

我知道我脸上有犯难的神色,因为这将是一个尴尬的饭局。

这一次我不想勉强自己了,我对她说,算了吧,汤姐,算了吧,走人又不是多少开心的事,吃饭就算了吧,我晚上还要接女儿去学跳舞呢。

我拼命推。我心里在想,算了吧,钟处,我们心里不爽,就别装出我们无所谓,我们其实不大气,就别装出有多大气,然后用它去抵挡那些传言带给我们的暗示。多累啊,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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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蔫才能愈顶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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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星期天早上,我来到办公室把自己的办公用品、资料、图书整理好,然后把它们搬到了二楼资料室的走廊上。

我选择星期天搬东西,是因为星期天单位里人少,我不想动静太大,免得别人问多了烦心。

当我来回地在楼梯上搬那些杂物的时候,我听到后面有人叫我:小贺,来,我帮你拿一些吧。

我回头一看,居然是李瑞。

我想,这事就这么奇怪,我刚才在办公室里撕那些没用的材料时,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去年李瑞调离综合处时整理东西的情景。没想到,这么一想,他还真的就站在我的面前了。

他说自己早晨过来是来拿张身份证,要去趟邮局。他从我手上接过去一袋书,呵呵笑了笑,对我说,小贺,我们转来转去,如今又撞在一起了,地方太小。

他帮我把桌子、椅子抬下来,我一边谢他,一边以为他可能会问我些什么。但他什么都没问。他拍拍手上的灰,就走了。

2

李瑞走下楼去。

我觉得这一年他老了不少。

我从窗台上拿起抹布,想擦一下桌子,我看见李瑞正走过楼下的夹竹桃,我克制了好几天的犹豫又涌上来了:李瑞呆这儿可以有养老的心态,而我才33岁……

来到一个地方并不是因为它有多好,而只是为了离开原来的地方,这一点我知道,但现在,当我真的走进了资料室,在林立的静穆书架间,我好像一下子望到了自己退休前职业生活的常态,我索然无趣,

我想,我干脆离开这个单位拉倒。

4

我是不是到了该离开这幢楼的时候了?

人一旦产生某个念头,它就像虫子一样顽固地钻进了你的脑袋,在无数个场景里骚扰你的内心。

晚上,回到家,我心里还在念叨跳槽这事。老婆小孩已经吃过了,我端起饭碗,在凉了的饭里冲了点热水,站在狭窄的厨房里吃起来。

厨房的灯有些幽暗,所以有些温馨,在这间城北地带的旧公寓里,我的视线在房间里转悠。我在单位干了将近10年的成果是分到了这间房子,除此之外,还得到了些什么呢?我想,这样一走了之,是不是划算?

这套65平方米的房子,是一幢灰旧公寓楼中的一个小格子。它是我机关生活的全部收获。在这个房价飞涨的年份里,它是我最值钱的财产,也是我们一家三口每天晚上的立足点。我们平时看报纸上的房产广告,除了咋舌那已飚升至1万2千元1平方的均价之外,剩下的就是庆幸自己早毕业了几年,赶上了福利分房的末班车,所以,与我们的后来者——那些比我年轻了几岁的同事相比,这个“小格子”曾经让我很是知足过,因为它使我少了不少生活成本的压力。所以,这65平方米,虽是旧的,但我热爱它就像热爱自己的眼睛,感叹它就像感叹自己消逝在机关的青春。

从小到大,我发现自己要得到什么都不太容易,在这个单位里,我所得到的最值钱的东西就是这65平方米,如果臭美地换算一下,就有近80万元,当然,自己住着不拿出去卖,你就不会觉得自己已像个富翁,而一旦房子被收回去了,你就会发现80万真是笔大钱,到哪儿去弄80万买个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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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蔫才能愈顶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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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人,还是不走?如果走的话,房子会立马被单位收回,除非我再熬8年(因为分房时签了年份协议),而如果再熬8年,我就40多岁了,那时想走,也没人要了。

5

这么换算,使我答案混乱。我连吃了三碗冷饭,还没有饱的感觉。

我老婆问我,你今天吃这么多冷的,要不要热一下?

我说,顶得住。

我听见自己叹了一口气,我听见心里的声音——“顶住,先顶住再说。”

6

顶住。

现在我坐在资料室清静的办公室里,我在心里对自己说:顶住。

两个星期下来,我发现,如果我的想法不多,资料室还算是一个能够让人顶得住的地方。甚至,我还悟到,如果我当时在综合处准备“回归家庭”的时候如能遇到这么一个环境,那么我的回归之路就不会遭遇汤丽娟的白眼,就会相当顺畅。这么说,这还算是一个好地方。

在资料室,我准备“顶住”下去,我顶住的方式就是让自己蔫起来。

蔫下来。

我对这幢楼说,你爱谁谁吧,我无所谓,我不想陪你们再玩了,我决定在这里让自己蔫下来,蔫着呗,蔫大胆,反正工资又不会少我的,反正我已经发现了一个规律,一个人越投入地干活,就越容易和别人弄成乌鸡眼,结果就越不爽,这又何必呢,还不如蔫着,惹不起就蔫呗?

我在资料室开始放逐自己。我迅速适应了资料室的节奏,我找到了放松自己的空间。

在这里,再也没人来管我迟不迟到这点鸟事了。因为整个资料室只有5个人:主持工作的副科长李瑞,城府较深的中年人老邢,唠叨热心的中老年妇女黄珍芝,爱打扮的新潮女孩林娜,还有就是我。

而头儿李瑞依然是老样子,我知道他心里其实对什么都有数,只是他没有管别人的意思。

于是,我常常发现都快9点钟了我还躺在家里的床上。等到我冲下楼的时候,我总是发现自己忘记了穿袜子。

我走进机关大楼的时候,一般来说已是9点半。我沿着楼梯往上走,心里总在想同一个问题——不知为什么一大早我就觉得这么累。

当楼梯地板上那些复杂的花纹掠过我的视线,我就想起好多年前我刚来单位报到那天对它们的好奇,记得当时我使劲想分辨出它们是什么图案,而现在它们早已谙熟于我的记忆。

我熟悉它们就像熟悉单位里层层叠叠的人际关系。

7

在二楼资料室拐弯口的阴影里,我经常看见资料室的新潮美女林娜和她的男友“小款爷”搂在一起,在作一天最初的缠绵告别。

林娜每天由“小款爷”开着宝马送来上班。她看见我瞥了他们一眼,就有点不好意思,嘴一嘟,对“小款爷”说,好了,好了,我得进去上班啦。

我和她一脚前一脚后进了办公室。我看见领导李瑞好像没看见我们。

而我还像从前一样,气喘吁吁地说:不知怎么搞的,我越提醒自己别睡过头,就越会睡过头,我不知怎么搞的?

我可能习惯了说这句话。我就看见李瑞嘴角掠过一丝不来深究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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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蔫才能愈顶住(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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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有一天,我气喘吁吁地在说“不知怎么搞的,我越提醒自己别睡过头”这句话的时候,李瑞却没有笑,也没看我,但我好像听见他叹了一口气。虽然很轻,但我听到了。

他的一声叹息飘进了我的心里。这么一个好人,我不想惹他难过。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丢给他,说,头儿,今天有什么要做的吗?

他想了一下,说,暂时你先理一下上个月的合订本吧。

9

刚才我忘了说,我发烟给李瑞的时候,恋爱中的林娜则目中无人地飞奔到窗口,向楼下正准备离去的“小款爷”飞吻。

随后,一个上午,她都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抽屉。10点的时候,她就开始打电话,她对着电话机千娇百媚的声音总是打断我看报纸的注意力,我发现自己后来一直竖着耳朵在听林娜的声音,有时候,她在生气,有时候她在娇嗔,在电话里她说的似乎永远都是情感上的词句,她说话的方式基本上都是“我什么什么”、“我怎么怎么”,所以,我觉得长得这么漂亮的林娜一定是个自恋的女孩。

像这样的女孩,即使你喜欢,你也得敬而远之,因为她太知道对自己最好的永远是自己。

10

到上午十点半,也没见几个人来借书。我们五个人好像从各自的报纸、电话中苏醒过来。

心不在焉的交流声音开始在资料室里飘浮起来,包括:“股市今年是没戏了”、“这期体彩你加不加盟?拿钱出来!”“隔壁的老林托我介绍对象。噢,林娜啊,你也得抓紧。”“金锐大厦周末‘买就送’,皮鞋折扣下来真的很划算。”……

一天天的日子在这些声音中飘浮过去,会变得很好打发。

在资料室,我学会了放松和蔫下来。但不知为什么我天天迟到,还是觉得睡不醒,天天啥也没干,还是觉得很累,尤其是当上述东一句西一句的言语每天塞满了耳朵,我就会渐渐涌起厌烦。我不知道为什么这里这么平静了,我还是觉得焦躁?

蔫下来的生活不应该烦,这我知道;要在单位里习惯无所欲求的琐碎日子,其实也是很有学问的,甚至是无底洞,即使等你老了,一无所成,也不一定学得透,这我都知道。但我还是觉得心里渐渐涌上来的烦躁。

11

当我烦躁的时候,李瑞好像也在变化。最明显一点,他突然变得爱说怪话了,爱评论单位里的事了。

几天后,我听到一个说法:李瑞与最近刚分管我们这一块的蔡副局长气场不合,蔡几次在会上批评资料室对专业资料的收集整理工作观念老化,加上据传单位即将实行部门人员精简制和领导干部轮岗制,各种版本的风声传出来,所以李瑞有点烦了。

等到连我都看出了他的心事,已经是晚了,因为他已经调整好了自己,据说他不想再戴这顶小乌纱帽了,据说他想明白了:都一把年纪的人了,再混几年都要退休的人了,还要拧着劲去适应别人犯不着了啊,都适应了一辈子了,又不见得别人说你好啊。

他甚至有一天中午在办公室里对我们打趣:领导么,其实每一个人都该当当,练练啊。

有一天上班时,我在电脑上玩游戏。结果,那天李瑞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习惯性地连忙叉掉(这样的动作我在综合处习惯了),没想到他轻轻地嘀咕了一句话:“你玩好了,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我又不是你的爹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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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蔫才能愈顶住(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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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静了一会,好像在犹豫用词,他说:小贺,既然我现在说出来了,我还是忍不牢再说两句,你还年轻,别总闲着,这个年头以后得靠你们自己的本事才能活得好,这一点连我这个老头都看出来了……

这一天我回到家里还在难受。因为,钟处盯了我10年,还比不上李瑞说了一句“我又没想管你”对我更有震撼力。我想,是啊,他犯得着管我吗,他又不是我的爹妈……

或许人总是这样,当摸不着底的自由真的端到你面前的时候,你却开始想逃避自由了。钟处管牢我,我受不了,但李瑞说他不想管我、他又不是我爹妈的时候,我也会慌了手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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