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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泉水.2

作者:余杰 当前章节:150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然而,也发生过一两次意外。有一天,我在床上睡午觉,母亲回来之后,刚刚掀开被子,吓得魂飞魄散--原来,被子里除了我之外,还躺着一条小蛇。小蛇就躺在我的手臂旁边,也不知道躺了多久,我们居然一直都相安无事。

那时候父亲还在上班,母亲不敢去抓蛇,赶紧跑到邻居家,央求隔壁的老工人胡师傅来抓蛇。胡师傅经验丰富,一进门来,铁钳般大手只一抓,便将小蛇抓在手中。他告诉母亲说,这是一条无毒的蛇。母亲这才松了一口气,几乎瘫坐在门槛上。

而我一直还在甜美的睡梦中,嘴角流出的唾液打湿了枕头。

爸爸回家后,立即在房间的角落里撒下石灰,在门口挂上艾草。

当几天之后母亲告诉我这件事情的时候,那条曾经与我同被共枕的小蛇,已经躺在老师傅的药酒瓶子里面。我经常与邻居的几个小孩子一起,趴在老师傅的桌子边上观察这条凝固的小蛇,并得意地向他们宣讲我的"勇敢"。

山上多蛇,也有很多关于蛇精的传说。隔壁另一家的阿姨就经常跟我们这些小孩子讲蛇精的故事。她告诉我们,曾经有一个小女孩,不听爸爸妈妈的话,一个人跑到山里玩,天快黑了找不到回家的路。突然,路边出现一个黑衣服的老奶奶。老奶奶拿着一捧草莓给女孩子吃,并且说要带她到好玩的地方去。

于是,女孩子跟着老奶奶走,走着走着,走进了一个山洞。在山洞里又走了很久,忽然老奶奶不见了。小女孩哭喊着,在黑暗中四处摸索,却怎么也找不到出洞的路。四周寂静无声,良久才有石头缝隙里水滴的声音悠悠地传来。

后来,当家人打着火把找到小女孩的时候,小女孩已经失踪了二十天。她居然没有饿死,是因为她一直舔着山洞里岩石壁上的苔藓,这是山洞里唯一的食物。

聪明的小女孩保住了性命。但是,她的身体已经接近虚脱的状态,她的精神也处于崩溃的边缘。她的眼睛里是一片像白云一样的空虚。

人们把小女孩送进了城里最好的医院。刚开始,小女孩每天都喃喃自语:"我看到了那个白头发的老奶奶。"除了这句话之外,她不会说别的话,也不认识包括父母在内的亲人朋友。她在医院里住了好几年才逐渐恢复过来。

阿姨讲这个故事,把气氛渲染得有声有色。而且,她还告诉我们,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那个小女孩长大以后在医院里当了护士。不信的话,我们可以直接去某某医院问女孩本人。

虽然听故事的时候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但我也不禁感到毛骨悚然,不住地往自己身后张望,看是不是有白头发的老太婆跟来。胆小一些的孩子,还没有听完就已经躲到桌子下面去了。

不过,孩子的心理就是这样,越是恐怖的故事,他们越是爱听。所以,我们听完了一个还想听第二个。

矿区的人们说,在矿区确实发生过好几起类似的事件。甚至还有身强力壮的大人,也被变成白发老婆婆的蛇精迷惑住,骗进岩洞里,差点就没命了。

恐怖的故事给矿区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有时候,我们在山路上走,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白头发的老婆婆来了!"于是,所有人都不敢回头去看,每个人都夺路狂奔。

童年时代矿区的生活,对于我来说,最快乐的有两件事情:一是吃粉蒸排骨,二是看露天电影。

每到周末,矿区的公共食堂都会卖一道名菜:粉蒸排骨。山区的农民都养羊,羊肉价钱便宜,食堂便买来给工人们改善伙食。

这是一个星期里唯一的一次吃肉。所有的人员都凭菜票买一份,家家户户享受的待遇都一模一样。下午,离吃晚饭的时间还早,我便缠着母亲带我去食堂排队。食堂离我们家有一段半个小时的山路,得翻过几道小山岗。食堂与煤矿的行政机关修建在一起,在山顶的一片平地上,是矿井上最大的一个大厅。平时,大人们也经常在里面开会。

远远的,我们还行走在小块的菜地之间的时候,粉蒸羊肉的香味就飘了过来。去食堂买粉蒸排骨的路上,还会碰见好些平常在一起玩的小孩,他们也都是由父母带着,手上也拎着一个大瓷碗。我们各自炫耀着各自的瓷碗,仿佛谁的瓷碗大,谁就是孩子中的头领。

去的时候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家的时候却是归心似箭。一到家,我便迫不及待地打开瓷碗,粉蒸排骨的香味顿时弥漫在整个屋子里。爸爸妈妈都吃得很少,把最好的肉省给我吃。那是,我长得瘦弱多病,是爸爸妈妈的"重点保护对象"。

那美味的粉蒸羊肉永远地留在我的记忆里,那个卖粉蒸肉的胖大师傅的笑脸也留在我的记忆里。大师傅很喜欢我,他每次都会"偏心"地给我的碗里多加两块排骨。他经常跟父亲开玩笑说,你们家孩子的脸蛋,就好像刚出笼的粉蒸肉。那时,尽管他多给了我两块肉,我在心里还是很恨他--因为他对我的这种可笑的形容,很快就在小伙伴中间传开了。

以后,我们全家都离开了矿区。我再也没有吃到过那样好吃的粉蒸排骨了。也不知道煤矿停产以后,胖师傅到哪里去了。我想,他要是自己去开一家餐馆,凭他那套手艺,餐馆的生意一定会十分火爆。

在矿区,另外的一大乐趣就是看露天电影。

露天电影在矿区的大坝子里放映。我们一家一般都会提前两三个小时就去占座位,父亲把我扛在头顶,母亲则拎着两把竹编的小椅子。一家三口,组成其乐融融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现在,当年看过的电影一部也记不清了,我却还记得天上闪闪的星星。是不是那时我看星星的时候反倒比看电影的时候要多呢?对于我们这些孩子来说,最高兴的倒不在于电影的内容和故事,电影吸引了大人的注意力,我们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在正式电影还没有开始之前,放映员一般会加演一些小片断,大部分是已经很陈旧的领袖人物活动的新闻简报。如果放映的加演片断是自然风光,孩子们就会骑在父亲们的头上,寻找从后面射来的光束,然后做出各种各样的手势。这些手势在雪白的屏幕上变得巨大而灵活。于是,孩子们都发出欢快的笑声。酣畅淋漓的笑声在广大的场地里此起彼伏。

即使在正式的电影开始之后,我们也不会老老实实地从头看到尾。还不到一半的时候,孩子们就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玩起了捉迷藏。

这些调皮的孩子,有的跟我一样是矿区职工的孩子,也有的是附近农民家的孩子。大家不分彼此,玩得非常默契,片刻的功夫便如同一家人一样。"工农联盟"在成人的世界里只是口号,在小孩的世界里却真正实现了。

散场的时候,大人们往往大声喊着各自孩子的名字,孩子的应答从各个角落发出来。这一场景有些混乱,又有些温暖。

刚刚互相熟悉的孩子们,又恋恋不舍地分开,各自像小磁铁归向大磁铁一样,奔向各自的父母。

下次的游戏,只好等待下次的电影。

而孩子们纯真的友谊,多半是在大人们聚精会神地观看电影的时候产生并巩固的。我还记得一些有趣的绰号和灵活的脸庞,他们成为我童年生活永不褪色的背景。

宁萱,你有过类似的童年生活吗?那个偏僻而困苦的矿区,在父母们的回忆里,会有些苦涩的味道;而在我的回忆里,却充满着甜蜜和温情。

 有一个平常很爱逗我玩的"眼镜叔叔",他是一个比父亲更年轻的、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矿上的叔叔很少有戴眼镜的,因此我们这帮小孩子便叫他"眼镜叔叔"。眼镜叔叔长的很英俊,刚刚结婚,还没有小孩子。因此,他们夫妻两都特别喜欢小孩子。他们经常带我上山捉麻雀,阿姨的兜里总是装着棒棒糖,一支接一支地塞给我。

眼镜叔叔家里有很多书,这是最吸引我的"钓铒"。跟外公家的那些中国古典文学作品不一样,眼镜叔叔家里的书多是外国文学,从安徒生童话到凡尔纳的科幻小说,从《一千零一夜》到《普希金诗歌选》,不管是否看得懂,我一本接一本地像流水一样读了下去。

矿区的孩子都好动,很少有喜欢读书的。发现我对书有着天生的亲近感,眼镜叔叔便让我无条件地分享他的藏书。这个秘密只有我和他知道。

突然有一天,眼镜叔叔在煤矿塌方中死去了。事先一点征兆都没有。塌方是在一瞬间发生的。还来不及呼叫一声,他和另外几个工友就被埋在几百米深的坑道里。人们抢救了几天几夜,然而救上来的却是几具面孔扭曲的尸体。这是很久以后,我从大人们口中的只言片语中听到的。

大人们从来没有正式告诉我眼睛叔叔已经离开了人世了,连父亲和母亲对我也守口如瓶。然而,从此以后,眼镜叔叔再也没有在我的生活中出现过。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那年轻的妻子、我美丽的阿姨,天天在房间里哭泣,出门的时候也是神情恍惚的。我叫她,她看了看我,好像从来就不认识我一样,不答应我。她再不给我棒棒糖吃了。

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到死亡。那是第一个跟我有着亲密关系的人离开我。然而,那只是一丝忧郁的阴影,并没有遮住我心头的阳光。很快我又蹦蹦跳跳了。

后来,父亲调动工作,我们一家离开了矿区。很多年过去了,我依然想念那里的青山,那里的矿井和那些童年的伙伴。我再也没有跟他们见过面。现在,即使再见面,我谁也认不出来了。后来,只是辗转听说煤矿效益很不好,工人的日子很难过。

有一次,父亲的一位同事写信给他,倾诉了生活的艰难,他们每月只有一百元退休金,有时还不能按时发出,因此连基本的生活都无法保障。父亲拿着信叹了半天的气,给这位同事汇去了五百元。虽然这仅仅是杯水车薪,但毕竟是一点心意。

讲完童年的故事,我又重新读你上次的来信。你对于"忏悔"的论述,让我信服和叹服。

你讲述的那个《圣经》故事也让我深受启发:在中国的土地上,为什么连一位获得拯救的玛利亚也难以诞生呢?有人身在淤泥之中,却因为忏悔而永生;有人长在辉煌的宫殿里,却因为拒绝忏悔并嘲笑忏悔的人而坠入炼狱。人与人之间太不一样了。

同样在土地上行走的,有耶稣这样的人,也有犹大这样的人。

同样在苍穹下呼吸的,有甘地这样的人,也有枪杀甘地的凶手戈德森这样的人。

现实生活中,崇高与卑劣的距离,远远超过了我们的想象。

宁萱,我一边在给你写信,一边又想给你打电话。我想听听你电话里的声音,请你在电话里给我唱一首歌。我记得我们在未名湖边的那些夜晚,你的歌声在我的耳边荡漾。

可是,我的手机又没有电了,我只好先充着电,继续把这封信写完。写完信,手机也就充满了电,我就可以听见你的声音了。

今生与来世都爱你的廷生

两千年五月二十五日

六、宁萱的信

亲爱的廷生:

今天,转眼就是我们通信一周年了。去年今日,我们还是陌生人;今年今日,我们已经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你在山区奔跑的时候,我却在水边戏水。我是我弟弟的"司令",他永远都跟随着我。有时候,真想童年再来一次,我们互相进入对方的童年。那么,我们在一起去玩,弟弟怎么办呢?你告诉过我,也有一个弟弟,那么就干脆让两个弟弟一起玩吧。

对你来说,矿区的生活是一笔宝贵的财富。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就是写矿区生活的,我高中时读这部小说,感动得流下了不少的泪水。我能够想象出井下生活的危险、枯燥与乏味,在幽暗的坑道中,必须让自己的心灵成为一个小小的太阳。心灵会发光,就不必恐惧黑暗了。

这两天,我正在读一些关于俄罗斯诗人曼德尔施塔姆的文字。

阿赫玛托娃描写了那恐怖肆虐的年代,那个时代诗人如同乞丐。曼德尔施塔姆家里的两个房间中,有一间被一个专门打小报告的人占有了。后来,他们干脆就被扫地出门。

夫妻俩人坐在大街上,丈夫对妻子说:"应该学会改变职业。我们现在成了乞丐。"

妻子回答说:"乞丐在夏天日子好过一些。"

阿赫玛托娃听到曼德尔施塔姆朗诵的最后一首诗是《基辅街头……》。其中有这样忧伤的句子:

你还没有死,还不是孤独一人

暂时还有乞丐女友

你可以欣赏壮丽的平原

黑暗、寒冷和暴风雪

无论日子如何艰难,妻子娜嘉一直跟丈夫在一起。有一次,他们寄居在阿赫玛托娃家,当主人刚刚在沙发上铺好被褥,曼德尔施塔姆就躺在上面睡着了。娜嘉坐在一旁,温和地看着丈夫入睡。

阿赫玛托娃到外边办完事回来,曼德尔施塔姆醒来,向她朗诵了这首诗。阿赫玛托娃重复了一遍。曼德尔施塔姆说了声"谢谢"又睡着了。

后来,就是被捕并"发配"边疆。夫妻之间断绝了音讯。

曼德尔施塔姆从被害的地方只发出过一封信,是写给弟弟亚历山大的,因为他无法跟妻子联系上。在信中,曼德尔施塔姆伤心地询问道:"我亲爱的娜嘉,她在哪里?"他还要求给他邮寄御寒的衣物。亲人给他寄了个包裹。

包裹给退了回来,收件人已经不在人世。

曼德尔施塔姆既是悲惨的,又是是幸福的,因为他有一个自始至终爱他的妻子。亲爱的廷生,我也愿意做你的"乞丐女友",与你一起面对暴风雪,有了你,不需要一根火柴我也能够感受到温暖。

俄罗斯真是一个让人神往的地方。你写过很多有关俄罗斯的文字,你和你的朋友摩罗、王开岭等人,都是有浓厚的俄罗斯情结的人。吸引你们的,显然不仅仅是那片广袤的原野和浓密的森林,而是那一颗颗在苦难中挣扎、却始终不屈服的心灵。说到底,更是那些美丽、温柔而无比坚强的俄罗斯女性--你们的那点心思还能够瞒得过我?

不过,那样的女性并非只有俄罗斯才有,我不就是吗?

新疆诗人北野有一首诗歌,名叫《致一位俄罗斯小姑娘》:

请接受一个异乡人的诗句吧

你金黄头发的俄罗斯小姑娘

既然普希金已在决斗中身亡

既然莱蒙托夫又被高加索流放

既然叶赛宁的红色手风琴已经绝响

既然伊凡?阿列克谢叶维奇?蒲宁已客死他乡

请接受一个异乡人的诗句吧

你白桦树般的俄罗斯姑娘

当你的兄弟在伏尔加河上哼着滴血的船歌

我在黄河呜咽的地方

背着青砖和白骨,修筑王的城墙

我和你乌拉尔的兄弟一样悲伤

请接受一个异乡人的诗句吧

你青春无比的俄罗斯姑娘

晚钟已经敲响

落日把草原烧得一片金黄

额尔奇河正穿过我的心向你涌淌

我虽然不能用你的祖先的语言歌唱

可我的方块字和你俄罗斯的星星一样闪亮

他的诗句里,有一种痛入骨髓的悲哀。这些诗句,看上去仿佛与中国没有太大的关系,然而仔细品味的话,每一句都是在写中国。你也有许多写俄罗斯的文字,我知道,你写俄罗斯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醉翁之意不在酒也"。否则,你何必如此痛彻肺腑地关注那个遥远的国度?

与俄罗斯一样灾难深重的中国啊,你何时才能够拥有与俄罗斯一样高高耸立的白桦树?

只是,北野的最后一句判断太乐观了:方块字真的能够像俄罗斯的星星一样亮晶晶吗?

亲爱的廷生,给我们的爱情染上俄罗斯的色彩吧。我就是那个远道而来的俄罗斯的姑娘。

一辈子都爱你的萱

两千年六月二日

七、廷生的信

小萱儿,我世界上最亲爱的人: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去了檀柘寺。今年,我却去了北京郊外的一个小村庄--川底下。

"川底下"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名字,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村庄。它像一个小小的城堡,也像一处世外桃源。村民们都还居住在明清时代的建筑里,青石板的街道被岁月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时光在这个被遗忘的村落里失去了威力。不像城里,一年、甚至一个月,街道和房屋就变了一个模样。

我在村子里呆了三天,这才回到学校。读到你的来信,这才惊觉:我们相识已经一年了,长,还是短?

你在信中谈到俄罗斯,谈到曼德尔施塔姆,正如你所说的那样,我有着挥之不去的俄罗斯情结。我仰望俄罗斯,是想去俄罗斯寻找温暖。

一般人也许感到不可理解:俄罗斯冰天雪地的,那里怎么会温暖呢?要寻找温暖,理应去热带地区,去一年四季繁华似锦的东南亚。

然而,我指的温暖不是大自然的温度,而是心灵的温暖。俄罗斯有那么多高贵的、滚烫的心灵,多少年来,他们都像篝火一样温暖着我。

你看出了我们那一点小小的"心思"。是的,我们曾经渴慕俄罗斯的男性,因为在他们身边有那么多伟大的女性。现在,我不羡慕他们了,因为你来了,你就是从俄罗斯降临的小姑娘,你就是北野诗歌里的小姑娘。

萱,我想永远拥抱你,让我们互相温暖对方,让我们的肌肤像水草般互相湿润。除了小时候被父母和外公外婆抱以外,好多年了,我没有拥抱过别人,也没有被别人拥抱过。我的身体、我的肌肤、我的灵魂一直处于饥渴和干涸的状态。直到遇到你,沙漠中终于涌出一眼泉水。

我想拥抱你,想拥抱天下所有的人,孤儿和寡母,乞丐和罪犯,爱我的人和恨我的人。这种愿望我早就萌发过,直到与你相遇,它们才不可抑制地凸显了出来。我发现了我肌肤的饥渴。

有时,北京出现一个难得的好天气。当我行走在校园那金黄的银杏树下、小心翼翼地踩着厚厚的一层树叶的时候,所有烦恼与不满都神奇地烟消云散,心情好得仿佛是没有一丝阴影的湛蓝的天空。

这时,我感到好像步入某个爱情影片中的美好场景,我忽然有一种冲动,一种想拥抱所有人、并让所有人拥抱在一起的冲动……当然,我不会"轻举妄动",我会怀着一种悲凉的幸福感抑制住这种"超现实"的冲动,然后再继续平静地往前走。因为,即使在以狂放著称的北大校园里,这样的行为也是惊世骇俗的。也许会被别人容忍,但很难被别人理解--最多人们会以为是艺术家在做"行为艺术"。

在一个以"酷"为时尚的时代,以诗人奥登"爱就是天堂"的论调来作为生活与艺术的坐标,也许不合时宜。如果将这种"温情"的观念引入行为艺术的操作,更是一种接近迂腐的冒险。然而,我身边有两位年轻的艺术家就作了这样的冒险,他们策划了一个名为"拥抱日"的行为艺术--不,他们的做法已经超越了一件行为艺术。

我高兴参加他们的这个活动。他们就是我的好朋友、前卫艺术家高氏兄弟。

高氏兄弟认为,似乎人们已达成共识:行为艺术是以"酷"、"狠"乃至暴力方式为时尚趣味与竞技指标。诚然,残酷与暴力常常是有力量的,它产生刺激并可能会使我们感到震惊--而艺术恰恰是需要震撼力的。如果这种震惊效果不对他者的生命构成危害,他们愿意相信以残酷和暴力为手段的艺术是有理由的,他们甚至愿意作这样善意的理解:这是对现实中的残酷与暴力的反映与否定。但是,他们也认为,当行为者仅仅以残酷与暴力的方式哗众取宠的时候,显示出来的则必然是弱智的行为者对残酷与暴力本身的畸形迷恋和其才能的匮乏。

今天,艺术家们越来越刚硬、强悍和无情。这不是一件好事。

于是,高氏兄弟说:"我们需要转身眺望。"

前两天,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上午九点钟。我们将近一百名"志愿者",租乘三辆大巴前往川底下村,实施名为"拥抱二十分钟的乌托邦"的行为计划。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活动,我也匆匆赶去了。我本来不是一个爱凑热闹的人,但这不是"热闹"。

志愿者中有一些是老朋友,更多的是陌生的新朋友。第一次被邀请参与公共性的行为艺术,我不免心存疑问:"拥抱"何以成为"艺术"?毕竟,在中国,人们没有拥抱的习惯。拥抱一般被视为西方人的礼仪或是恋人之间的私密化行为。

果然,到了预先选定的村头空旷的场地之后,人们依然显得心存疑虑、不知所措。人们各自站开,相互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高氏兄弟不得不对这个行为的意义进行一番苦口婆心的解释。他们两人当场做了一次拥抱"示范",又分别拥抱了许多男女朋友。他们试图让大家明白:拥抱--无论与同性还是与异性,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令人难为情。实际上,既然我们都有爱与被爱的欲望,那么我们每个人心中肯定也都蕴藏着拥抱他人与被他人拥抱的欲望……渐渐地,大家进入了状态,按照自由组合的原则,大家各自选择了自己的拥抱对象。

他们希望大家选择异性拥抱,但最终由于习俗的制约,许多人还是选择了同性。一百多人散落地站在一起,第一次以艺术的名义、更以爱的名义--爱是高于艺术的,先后分别在道路旁、在小河边上,有节奏、有秩序地拥抱在一起。先一对一对地同时拥抱十五分钟,然后是大家拥围在一起拥抱五分钟。

我很快进入情景之中。苍天在上,我们沐浴着阳光伫立在沉郁的大地上,浑黄的河水默默地从我们身边流向遥远的天际……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紧紧地相拥在一起--像兄弟、像姐妹、像情人一样--那一刻,我们是纯洁而美好的。人与人、人与自然仿佛第一次显得如此和谐,如此地老天荒。

二十分钟沉寂的时刻,拥抱者们闭目倾听着彼此的心跳……一种超日常的复杂感受与体验,成为记忆永远的馈赠。

我们在村庄里住了三天,吃住都在村民的家里,他们只收取很少的费用。没有特别的招待,他们把我们当着家里人一样。

今天,我们驱车回到城市的中心。大家集合在停工的一处高层建筑之中,又一次感受了拥抱时彼此的心跳。从郊外到城市,场景的转换使拥抱的现场气氛由静穆、美好转而为哀婉与沉郁。

高氏兄弟告诉我,这是他们"拥抱行动"的第一次演练。他们希望这个行为将来能在更多的公共空间中实施--在农村、工厂、学校、闹市、广场,甚或军队、监狱……他们说,无论男女老少尊贵卑微,也无论何种职业何种身份--让我们拥抱吧!让我们的生命在拥抱的瞬间摆脱权力与金钱的奴役,超越人与人的对立、竞争、怨恨以及一切施虐、受虐的权力关系。

这次活动让我想起了很小的时候读过的一个童话故事:

从前,从前,有一个悲伤的天使,他悲伤是因为他只有一只翅膀,不能在天空中自由地飞翔。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一个和他一样只有一只翅膀的天使。

因为了解彼此的寂寞,他们不禁拥抱在一起。他们的翅膀也因为激动而颤抖起来。就在这时,他们惊讶地发现,他们飞了起来。

我们都是单翼的天使,唯有彼此拥抱,才能飞翔。

我对高氏兄弟的努力抱以深深的敬意。当爱的光辉一再被旧意识形态的伪善、痞子文化的调侃以及世人的谎言所亵渎、消解的时候,我们确实需要重新唤起爱的意识与欲望,让我们在拥抱中学会爱--因为,我们应当相亲相爱,否则就会死亡。

宁萱,我的爱人,我们曾经拥抱过,我们还将长久地拥抱。

下次,有机会我让你见一见高氏兄弟,你一定会喜欢他们的。

永远属于你的廷生

两千年六月八日

八、宁萱的信

我最亲爱的廷生:

真是遗憾,我没有能够参加你们的那次"拥抱行动"。

高氏兄弟决非那种哗众取宠的"艺人",从你的描述之中,我看得出来,他们是真正有信仰的人。《神父们的伦理学》中这样说过:"美好、力量、财富、荣誉、智慧、满足、孩子,属于那些懂得怎样正确生活的人们,属于这个世界。"拥抱和相爱,都是走向正确生活的道路。

既然我们的相识已经一周年了,那么这封信里,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们为什么会相识的秘密。

我们的相识,没有父母的命令,也没有媒人的穿针引线--如果硬要找出一个媒人来的话,那就是你的处女作《火》。

我曾经隐隐约约地告诉你,那本书不是我去书店买的,而是通过别的渠道读到的。

其实,在去年六月份之前的几个月里,我就在大小书店里看到了《火》。但是,我一直没有拿起来翻看。我是一个很挑剔的人,看书首先看封面,我要求书的封面应当精美细腻,或者素雅大方。而《火》的封面,不知什么原因,设计得花里胡哨的,我很不喜欢。再加上封面上那些故作惊人之语的广告语,更让我反感--后来,我才知道那都是书商的点子,与你没有任何的关系。

然而,那时我并不知道幕后的情况。于是,便犯了"以貌取书"的错误。好几次,我都与《火》失之交臂。但是,该认识的朋友总会认识的,该喝到的甘泉即使在沙漠中也能喝到。有一种神奇的缘分,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着我们。当我们还一无所知的时候,以后的一切都已被安排好了。

那是去年六月二日的下午,我下班回到宿舍里,觉得很无聊。本来想找同屋的女孩一起去逛街,但她早已同男朋友一起出去了。

我便下楼随便逛逛。我们住在一个庞大的小区里。这个新型的居住小区,一切服务设施应有尽有,几乎可以做到足迹不出小区,就能够满足生活中所有的需要。对我来说,却有一个需要满足不了--我是个书虫,我需要一家小小的书店。但是,小区里一直没有书店,也许这里都是来去匆匆的工作一族,他们哪里有时间买书和看书。

前几天,我突然发现对面一楼的角落上,辟出一间小屋,开张了一个小书店。蓝色的招牌,设计得很精美别致,上面用艺术字很醒目地写着"晓兰书屋"。这个名字却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名字。

那几天,我工作太忙,没有时间进去看看。今天,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我便走进去,心里想:真好,就在身边开张了一家小书店,再也不用走很远的路去找书了。

果然,这是一间不错的小店,虽然只有二十多平方米的样子,却一点也不显得拥挤。书架上的书摆放得整整齐齐,中央的架子上还放着磁带和CD。每一点空间都充分利用起来,却又错落有致。书架还安装着滑轮,可以轻轻地推动。从书店的装修中可以看出,主人一定是个有品位的年轻人。

店里一直播放着罗大佑当年的校园歌曲,音量很小,若有若无。除了歌声,店里一片宁静,三两个顾客各自在静静地看书。

我想,店主一定是一个罗大佑的歌迷。

左边的架子上,张贴着有小纸条标明,这是供出卖的书;右边的架子上的小纸条则标明,这是供出租的书。两边的书泾渭分明。这种租书与卖书、图书与音乐混合的小店,以前我真还没有见过。

那天,我不想买新书,只想租一本轻松的小说回去消磨时间。小时候,我非常喜欢租书看。那时,我一般去租连环画,如《铁臂阿童木》、《丁丁历险记》之类的。一拿回家,便跟弟弟抢着看。后来,在大学里,也偶然租几本爱情小说读,可是读了几本就厌倦了--一样生硬的故事情节、一样矫情的语言风格,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吸引力。

一般供出租的书,大多是言情和武侠的小说,这家书店也不例外。我对这两类书都缺乏兴趣,便东翻一下西翻一下,有点意兴阑珊的味道。

"同学,你想看什么书?我能帮你的忙吗?"忽然,有人在背后问我。是年轻男性的声音,嗓音很浑厚。

"同学",这是一个久违的称呼,既亲切又有点陌生。那天,我穿着白色的衬衣和牛仔短裤,看上去确实像是一个还在念大学的女生。

我回过头去,看见一个跟我年龄差不多的男孩,他的皮肤有点苍白,脸上棱角分明,像是一个体育明星。

立刻,我就为我的这个比喻感到后悔了:他坐在轮椅上。现在虽然是六月的天气,他的腿上还搭着薄薄的毛毯。

他向我微微一笑,自我介绍说:"我是这家书店的主人阿明。小店刚刚开张,还请多多关照。"

"我想找点有意思的书看看。"我告诉他,我不喜欢那些流行读物,希望能够找到一两本"与众不同"的好书。

"喏,这本,我想你一定会感兴趣的。"阿明把轮椅向前摇了几步,手指在我右边的书架上的一格闪电般地一掠,立刻从中间准确地抽出一本封面花花绿绿的书。你猜猜,这是一本什么书?你能猜得到吗?

你一定猜不到--我定睛一看,正是那本好几次与我擦肩而过的《火》。

"这是一本好书,"阿明把书递给我说,"这本书我最喜欢看。你看,它都已经被翻破了。我这里,其他都是刚刚买回来的新书,言情啦,武侠啦什么的,只有这本是我自己收藏的旧书。本来我舍不得拿出来,但后来想,让更多的朋友读到它,才算是不辜负它呢。"

我把书接过来,仔细一看:果然,这本书都快要散架了。我犹豫了一下,不忍伤害阿明热情的眼光,便交了二十块钱的租金,让阿明登记好名字,便拿着回家了。

回到宿舍里,我泡上一杯浓浓的红茶,抱着姑且一读的态度,躺在床上读起来。这一下,就再也放不下了。这就是古人说的"手不释卷"。

整整一个通宵,我读完了你的这本《火》--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能够读到的,一个字不漏。天黑了,然后天又亮了。我统统不知道。我完全沉浸在这本书所创造的一个独特的世界当中。

晚上我甚至没有出去吃饭,只是简单地冲了一杯果珍,啃了一个面包。

这本书确实很旧了,许多地方都有折角的痕迹,中间的书脊还有松动,有几页早已不知所踪。还好,它不是一本小说,否则的话,中间丢失一部分情节,还不让读者牵肠挂肚?

我跟着书中的文字、跟着写这些文字的人,一起悲哀、愤怒、欣喜和微笑。一边读,我就一边想,这本书的作者是谁呢?真是一个七十年代出生的年轻人吗?我一定要想办法认识这本书的作者。

那时,我就决定要给你写信,一定要给你写信。

我读过的书,向来都是过目不忘。我很少保留读完的书,但是这本书我却想留下来。虽然是一本旧书,但我宁愿赔偿二十元的押金,相当于自己重新买了一本新书。我转念一想,阿明的那句话忽然浮上我的心头--要让更多的朋友读到它,才算是物尽其用。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于是,第二天清晨,我把书给阿明还去,交了五毛钱的租金--五毛钱,比我想象的一元钱便宜一半。

廷生,你是我五毛钱就找来的爱人啊。别人要花几百元钱在报纸上登征婚广告,而我们的认识,居然只需要五毛钱。这真是世界上最便宜的"婚姻介绍"方式了。我想,如果世界上所有的人都通过这样的方式相识、相知、相爱,那该有多好啊!

我还书的时候,阿明微笑着问我:"我向你推荐到这本书怎么样?你一个晚上就看完了?"

我也以微笑回答他:"这确实是一本好书,谢谢你的推荐!"

我们聊起了这本书。阿明说,这是他一年多以前买的,在大学同学之间流传了很久,以至于收回来的时候,都"面目全非"了。他说,这本书里并不见得有多少新颖深刻的观点,最吸引他的是作者的真诚和坦率。真诚和坦率,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匮乏的品质。

而我,读完这本书以后,显然有更多的感触。《火》击溃了多年以来我对自己心灵的"封锁"。趁着读完之后的激动,我给你写了第一封信--我最初的感想都在那封信中,你可以找来重新看看。

本来,我对收到回信并不抱太大的希望,因为我信封上写的是一个模糊的地址,更何况通常的情况下,读者给作者的信件都石沉大海。然而,奇迹发生了。不久,我收到了你的回信。然后,我再给你去信。紧接着,我们第一次见面。逐渐地,我们的关系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我们开始由作者与读者的关系,变成了互相吸引的爱人。

我们的爱情居然是从一个小小的书店开始的,你相信吗?

此后的一两个月之间,我跟阿明也开始熟悉起来。我时不时地去他的小店租书或者买书,时不时地跟他聊上几句。他说,这个小店是他的一个理想,也是一个让他能够自力更生的事业。

他很喜欢读书,也很喜欢音乐,小店的角落里,还放着一把老吉他。看得出来,那是一把属于那些校园歌手的、已经使用得伤痕累累的老吉他。那么,他也有过跟我相似的大学生活?

在我下班经过小店的时候,经常听见阿明在里面自弹自唱,他唱的是罗大佑的那些老歌。忧伤而怀旧。

不唱歌的时候,他就推着轮椅在店里来来去去,整理那些被顾客搞混乱的书籍,或者擦拭书架上薄薄的灰尘。他把书店打理得像一个温馨的驿站。他还告诉我,书店里的广告、招贴等等,全部都是由他亲手设计的,基本体现出他当初的想法。书籍和唱片的摆放,每一个小巧的标签,包括在书籍背后盖上的那个小纪念戳,都耗费了他无数的心血。

他是一个哀伤的人,从他的眼睛里可以看出来。他的哀伤不仅是因为自己残疾的身体,一定还有别的什么原因。但是,他从来都不跟我谈他个人的生活,他只谈论书籍和歌曲。他的额头,有被生活伤害过的痕迹,也有他与生活抗争的痕迹。他很少跟顾客说话,除了少数几个熟悉的人。他一般都在角落里沉默着,在一本笔记本上写着写什么。

有一天,我买了两本新书以后,交完款,随口问了他一句:"你的书店为什么取名叫'晓兰书店'呢?这是一个太普通的名字。你应该取一个更有诗意的名字啊。"

阿明听了我的话,眉毛突然一跳,好像被一根针刺了一下。他立刻又恢复了平静,淡淡地回答说:"随便取的名字,也没有什么别的考虑。"

我敏锐地感觉到,我似乎说错了什么,我似乎在某处伤害了他。我只好又找了几句不相干的话来敷衍过去,然后匆匆离开。

几天以后,我再去书店的时候,阿明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跟我有说有笑,向我介绍几本新到的书。

那段日子里,我跟你的通信渐渐进入佳境。我也常常到阿明的书店去,每次顺便也看看书架上的那本《火》还在不在。多数的时候,它都不在架子上。我想,它也许被放在某一个慧心人的床头或者桌上呢。

三个月以后的某一天,我去书店,发现照看店里的不是阿明,换上了一个梳着麻花辫子的的小姑娘。我问小姑娘阿明到哪里去了。小姑娘说,阿明是她哥哥,他这两天生病了,她来帮助照看两天。

我挑完书,便与姑娘聊起来。趁着这样的一个机会,我想向她打听一点有关她哥哥的情况。

没有想到,小姑娘轻轻地叹了口气,给我讲述了一个动人的故事。

她告诉我,她的哥哥阿明原来是体育学校的大学生,是一个很有希望的田径运动员。在大学里,阿明有一个名叫晓兰的女友。他们一起训练,一起读书,一起唱歌,他们是学校里的金童玉女。他们准备毕业后马上结婚。

毕业前夕,他们一起去参加一次攀登雪山的活动。他们两人都是老登山队员,登山是家常便饭。而且,对他们来说,那并不是一次艰难的攀登,他们以前攀登过更高、更危险的山峰。

那次活动,开始得非常顺利。然而,中途却出现了严重的意外事故--晓兰绳索上的铁环突然松动,而雪山上大风暴越来越猛烈。晓兰试图向阿明靠过去,就在她即将靠近阿明的时刻,突然摔下了几十米的山坡。

这是一瞬间发生的,包括阿明在内的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过来。生死就在这一线之间。

阿明为了抢救爱人,迅速向那边的山坡靠拢。要是在平时,这样的攀登并不太难,可阿明此刻太紧张、也太焦灼。正当他要靠近山坡的时候,他一下子失足了,像一只风筝一样摇摇晃晃地摔出去,摔到晓兰身边十多米远的地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他们互相挣扎着向对方爬过去,虽然只有十多米远,却如同两万五千里的长征。援救人员还没有靠近。这时,他们的手向对方伸过去。刚刚握住对方的手,他们都再次昏迷过去了。

当他们被抢救回大本营的时候,晓兰已经因为伤势过重而离开了人世,她还没有来得及跟爱人说最后的一句话。而阿明则摔断了双腿,下半身瘫痪,从此他将只能坐在轮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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