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任帝朱棣:制造靖难大屠杀,一下子杀了一万四千多人。前祭祀部长黄子澄全族处斩。前国防部长齐泰兄弟全体处斩。皇家教师方孝孺屠杀十族,连朋友学生都包括在内,杀八百七十三人。财政部副部长卓敬灭三族。教育部长陈迪全家处斩,亲属一百八十余人廷杖后贬窜蛮荒。监察部代理部长景清磔死,家属亲朋全数处决,故乡一连数个村庄房舍一空。监察部副部长练子宁磔死,家族一百五十一人处决,数百人贬窜蛮荒。最高法院秘书长邹瑾家族四百四十八人处决。最高法院副院长胡闰家族二百一十七人处决。
六任帝朱祁镇信任太监王振。王振怂甬他亲征瓦拉,结果兵败被俘,复位后竟然仍思念王振,特地为王振雕象,招魂安葬。
九任帝朱见深:宠信太监汪直,在位二十四年,始终藏在深宫,不出见政府官员。万安因敬献春药有功,竟被擢升为首相。
十一任帝朱厚照:宠信太监刘瑾,使他权倾朝野。刘瑾有一个核心集团,被称为"八虎",单是这个名字就可说明这帮人的暴虐和贪酷。一天早朝时,殿阶上忽然发现一封信,朱厚照命拣起来看,是一份揭发刘瑾种种罪行的匿名控诉状。朱厚照在上面批示:"你所说贤能之人,我偏不用。你所说不贤能之人,我偏要用。"(今天听起来仍然耳熟)朱厚照有这种倒行逆施的能力,但这样做最大的受害者恐怕是他们朱家,令人痛心的是今天的当权者有这种作风的也不少。刘瑾有皇帝挣腰,大发雷霆,命部长以下高级官员三百余人跪到奉先门外烈日之下追究事主。那些高级官员从早晨跪到天黑,国防部科长和北京
地方法院法官焦渴过度,倒下来死掉。天黑之后,未死的人再被囚进锦衣卫诏狱。刘瑾死后,朱厚照在另一位太监钱宁的引导下去南中国游荡,常常信步走到一大户人家,命锦衣卫把这家的男人敢走,而留下女人伴寝,世界上最凶暴的强盗行为也不过如此。
十二任帝朱厚骢:在位四十六年,一五四0年起不出见政府官员,一直到一五六六年逝世,二十七年间总共跟群臣只见过四次面,平均七年出席早朝一次。他信任大贪官严嵩,后者专擅朝政二十年,唯一的嗜好就是贪污和排除异己,朝中稍微有点理性的官员不是被诬陷进监狱就是卷起铺盖走人。因为朱厚骢的渎职和严嵩的滥用职权,明政府已腐烂透顶,全国沸腾的抗暴民变如火如荼,每年至少都要有一次大规模的暴动。连宫女杨金英等人也因受不了朱厚骢禽兽般的恶行,试图乘朱厚骢熟睡时用绳索把他勒死。如果她们不是因为太紧张打了个活结,朱厚骢必死无疑。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仇恨,使世界上最善良的宫女用谋杀的手段,以图跟她们的仇敌同归于尽。由此可以想见明政府的宫廷是何等肮脏恐怖。
十四任帝朱翊均:十岁即位,在位四十九年,二十岁之前因张居正摄政,还不敢有太大的恶行,只是经常拷打身边的宦官和宫女,把这些可怜无助的人拷打至死。朱翊均在张居正死后亲政,第一件事就是抄张居正的家,继而开始吸鸦片,接下来开始不跟大臣见面。到了一五八九年,朱翊均象是被皇宫吞没了似的,不再出现,一直到一六二0年死亡,只在一六一五年才勉强到金銮殿上亮了一次相,一味龟缩在深宫吸毒酗酒和打杀宫女宦官。朱翊均一五八二年亲政,到一五九二年的十年间,仅官方统计就已鞭死了一千多人。明王朝的权力集中到皇帝一人手中,其他的官员只能照皇帝的圣旨行政,不能擅自决断。皇帝不作为,全国行政遂陷于长期停顿。到了一六一0年,中央政府六个部只有司法部有部长,其他五个部全没部长。监察部长缺十年以上。锦衣卫没一个法官,囚犯关在监狱里,有长达二十年还没问过一句话的,他们在狱中用砖头砸自己,辗转在血泊中呼冤。全国地方政府的官员也缺少一半以上,不但请求任用官员的奏章,朱翊均视若无睹。一六一九年,辽东军区司令官杨镐四路进攻后金汗国,在萨尔浒大败,死四万五千人,开原、铁岭相继失陷,北京震动。全体大臣跪在文华门外,苦苦哀求皇帝批发军事奏章,增派援军,急发军饷--前线将士正在冰天雪地和饥饿中杀敌,可朱翊均毫不理会。
由宦官管理开矿和负责征收赋税,是明王朝的暴政之一。朱翊均的"矿监"和"税监"全是一群人伦丧尽的饿狼,把百姓的财赋搜括馨尽,全国中等以上的家庭大部破产。
十六任帝朱由校:在位八年,是一个狂热的木匠,经常在宫中赤膊短裤挥汗如雨地运刨轮斧,制造桌椅案柜,雕刻屏风;对政治则是白痴,把朝政委托给孩童时带他的玩伴太监魏忠贤。魏忠贤心灵阴暗歹毒,在朝中结党营私,疯狂迫害对国家民族还有一点责任感的朝臣。他最为得意的杰作是诬陷抗击后金的军事天才,辽东军区司令官熊廷弼"贪污",自毁明帝国的"长城";然后又诬陷为熊廷弼呼冤的监察部长杨涟和评议部主任委员魏大中"受贿",逮入诏狱,用酷刑迫害至死。
魏忠贤的核心组织有"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儿""四十孙",一看这些称呼,就可窥知他们的成员是些什么东西。魏忠贤当权的后期,各地官员纷纷为他建立"生祠",以歌颂他的丰功伟绩。祠堂本是祭拜死人的场所,但摇尾拍马屁的官员却在魏忠贤还活着的时候,在祠堂中树立他的塑像,供人当神仙般的焚香跪拜,祈求降福,这真是一件空前热闹的政治奇观。魏忠贤当权仅仅七年,就把明王朝的根基全部挖空。
十七任帝朱由检:在位十八年,精力充沛,有心治理国家,但智商不高,脾气暴躁,发脾气时不可理喻,而且几乎是没睡着的时候都在发脾气。他对自己的错误永远有动听的掩饰,绝不寻求更正,却喜欢部下歌颂他英明。
朱由检最津津乐道的政绩是他中了清帝国的反间计,宣称清帝国的克星、用兵如神且忠心耿耿的辽东军区总司令袁宗焕是清帝国的"奸细",把他押赴刑场千刀万剐。清帝国的势力自此失去控制,最终夺
占了明帝国的江山。
朱由检最勇敢的一件事是杀人,发脾气时象一头挣脱了铁链的疯狗,人性和理性全失。有一次他把宰相们请到金銮殿上,向他们作揖行礼,说:"谢谢各位先生,帮助我治理国家。"然而不久就大发雷霆,把被他谢谢的"各位先生"杀掉。朱由检宠信太监曹化淳,让他担任北京城防司令,后者在李自成兵团来到时大开城门迎接农民军进城,象铁铸一样坚固的北京城没经过战斗就告陷落。这进一步地证明了朱由检的"知人善任"。
十八任帝朱由崧:在临时首都南京即位,这时清帝国大军压境,明政府的残余国防军力量弱不禁风,不堪一击。朱由崧上殿时表情忧愁,大臣以为他忧心国事,未免说些安慰话,朱由崧却回答说后宫宫女数量少且不够漂亮,当务之急是挑选美女,扩充后宫,弄得大臣一个个哭笑不得。朱由崧颁布的第一道敕令是征集宫女,第二道敕令是命各地方官员进贡春药秘方。被贬窜的阉党巨头阮大铖被召回政府担任要职,跟实力派宰相马士英结成一条阵线,疯狂打击忠于明政府的文武官员。朱由崧只当了十三个月皇帝,就被清帝国俘虏,送到北京砍头。
二十任帝朱由榔:在位十六年,一直象流寇一样被清政府追逐,在西南诸省的大山中不停地逃亡,最后逃入缅甸,在边界蛮荒地区搭建草屋,与土人杂居。在破草屋的金銮殿上,任用另一位太监巨头马吉翔,对忠心耿耿,追随正统政府流亡的官员呵责辱骂和施用廷杖酷刑,好象仍在北京一样。
如果给明王朝的暴君逐一画像的话,肯定是一幅带有漫画性质的"群丑图",看后让人作呕又忍俊不禁。
在本文将要结束之际,我要重点强调一下中国最后的一个封建王朝--清王朝。这是一个蛮族统治的王朝,该蛮族入主中国时连文字也没有,文化水准远远低于有着五千年文明的汉族,但清王朝皇帝的总体素质却是最高的,一个暴君也没出现。唐王朝的二任帝李世民是一个空前绝后的盖世英雄,可他的后裔也有不少暴君型的帝王。清王朝寿命二百九十六年,共有十二个皇帝,将近三分之二的皇帝都很勤政,了解并努力完成他们的责任,三分之一也都具有中等才智,象明王朝那样一连串草包恶棍型的君王一个也没有。中国还没有一个王朝,包括周王朝、西汉王朝、东汉王朝、唐王朝这些伟大的王朝在内,出现过这么多具有很强能力,而又肯努力工作的帝王。汉族有那么悠久的文明史,所建立的王朝竟然赶不上一个由不识字的野蛮民族统治的王朝,说明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
总之,中国人如果不对传统文化进行痛心革面的反省,不彻底丢弃"官本位"价值观,不以生命为代价来捍卫人性的尊严,中国的暴君就永远不可能绝迹。在现代文明社会里,它必将经过改头换面,以新的更具欺骗性的面目站在民主政体的最前列,给伤痕累累的中华民族造成新的更大的伤害。
5、宦官专政—封建专制的怪胎
宦官,是中国传统文化最可耻的产物之一。至于宦员专政,则是封建专制体制惹的祸。
宦官起源于农业社会的多妻制度。纪元前十二世纪,农业而多妻的周部落,从西方渭水流域向东发展,灭掉了位于黄河中游的商王朝,这一兽性的野蛮制度也随着带入中国,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延续三千年,直到二十世纪,随着帝王制度的消灭才消灭。
一个男人拥有数目庞大的妻子群之后,以他一人之力肯定满足不了所有妻子的生理需求。成年男女的性要求乃人之天性,长期且不合理地压抑这种天性无疑违反人性。当妻妾的性要求无法从丈夫那里得到满足时,不可避免地会产生亲近其他男人的欲望。为了防止妻妾向别的男人红杏出墙,丈夫们想了很多办法,最有成效的措施就是向女人灌输片面的贞操观,宣扬万恶淫为首,女人如果和丈夫以外的男人发生不正当的性关系,那是女人最大的罪恶,活着时声败名裂,死后要去十八层地狱下油锅。而男人却可以三妻四妾可以去妓院寻花问柳不用承担任何道德压力。这个办法行之有效,但并非对所有的女人都起作用,那些没有受过传统教育的女人有时就不吃这一套。更何况性欲的力量有时很强大,有些人不惜身家性命也要去尝试,俗话说"色胆包天"。所以男人在给妻妾灌输了片面的贞操理论后仍然不十分放心,最安全的办法就是把她们象囚犯一样关闭在戒备森严的庭院(皇宫)之中,与外部世界隔绝,永远见不到别的男人。问题是皇宫工作并不能全部由女人担任,象只有男人才能承担的力气活就不是女仆能胜任的。还有去市场采购之类,如仍由女人担任,他们势必要跟外面的男人接触;如由男人担任,他们也势必深入皇宫。这些问题对妻妾成群的丈夫是一桩真正的困扰,最后是周部落那些短寿的酋长解决了这桩困扰。他们想出一种伤天害理的残忍办法:把男人的生殖器阉割,以供差遣,称之为宦官,成为多妻制度下女人和男人间最理想的媒介,几乎每一个贵族家庭都有需要,皇宫需要的数量当然更多。一直到十世纪,宋王朝政府下令禁止民间蓄养阉奴,宦官才为皇帝所专有。
在男权社会里,生殖器是男性尊严的重要组成部分,因此世界上几乎没有男人高兴阉割自己,所以宦官的来源只有两种,一是金钱诱惑,一是强迫。即令是金钱诱惑,因为宫庭不接受成年宦官(因为成年人被阉割有很强的仇恨心理,还有残存的性意识),孩子又怎么懂得为钱舍身?而收买孩子父母,对孩子来说仍然是强迫。这是中国人最最辛酸的一桩悲惨遭遇。
中国宫廷是世界上最黑暗的宫廷之一,有它特有的行为标准和运行法则。孩子们被阉割后,即被送入宫廷,永远和父母家乡隔离,象投入羊群的羔羊,无依无靠,无亲无友,随时会被杀死、虐死。如明王朝的万历皇帝朱翊均平均每三天就要亲手鞭死一个宦官。孩子们必须忍辱负重,象《绝代双娇》里的小鱼儿在恶人谷一样精明机警才能保卫自己。如被大宦员收为养子,在养父培植下,逐渐接近皇帝,触及或掌握权力魔杖,才有出人头地的机会。这样的机会是极少的,绝大多数宦官都在魔窟中悲惨地死去,没有人为他们申冤或为之洒一滴同清的泪水。孩子一旦被阉割成为宦官,就永远失去了作一个正常人的机会,因为生殖器是一个人成为男人的标志,其价值有时比脑袋还要重要,一个不男不女的人在文明不太发达的社会里是不会得到尊重和认同的。尽管宦官被阉割不是他们本人的过错,他们一样是专制体制的受害者,按理应该象残疾人一样作为社会的弱势群体被人们广泛地同情和关怀。遗憾的是,被儒家文化毒害至深的国人没有那样的胸怀,人们对宦官不是同情关怀,而是极度地蔑视和奚落。因此,宦官对社会和正常人有一种强烈的仇恨心理,一旦掌握权力,就会以百倍的疯狂来报复给他们身心以巨大伤害的社会群体。令人痛心的是,在极权体制的国度里,宦官掌握权力的机会比正常人大得多,因为他们接近最高权力(皇帝)的机会比正常人多。
自儒家学派的所谓"圣人"叔孙通创立复杂繁琐的"朝仪"制度后,皇帝跟他的子民,包括最最尊贵的大臣,都隔开了一段相当长的距离。大臣只能在皇帝上朝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和皇帝说上几句场面话,说心里话和打小报告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因为皇帝和大臣很少有单独在一起的机会。皇帝除了上朝当众处理国事外,其余的时间多半呆在宫廷,宫廷除了皇帝外不允许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自由进出,因此大臣想单独向皇帝陈述自己的意见是很难找到机会的。相比之下,宦官不但能自由出入宫廷,有资格的宦官还能整天围着皇帝打转,有相当多的机会单独向皇帝吹耳边风,把自己的观点和好恶潜移默化为皇帝的观点。这样宦官就有相当多的机会接近权力,对政治施加影响。倘若发生大臣和宦官争权夺利的争斗,宦官所处的位置无疑有利得多。如果皇帝勤劳明智,上朝理政的时间比呆在宫廷的时间长,宦官的影响就小些;如果皇帝懒惰糊涂,大部分时间呆在深宫,宦官的影响就要大得多,这时就极有可能出现宦官专政的情形。
到此为止,我们可以总结出几条宦官的基本特征:一、宦官是自卑的,因为他们没有生殖器,不但没有生育能力,还因永远失去了作一个正常人的机会而为社会所不耻。二、宦官没有高深知识,没有机会接受高深教育,因此也就没有高深知识派生出来的匡时济世造福苍生的高贵情操。三、宦官曾因贫穷而被阉割,又备受社会的歧视轻蔑,因此宦官多少都怀着对正常人的仇恨和报复心理。四、宦官缺少远见和伟大的抱负,因为宫廷生活极度狭窄和现实。五、宦官没有后代,比正常人相对缺少希望和未来,为非作歹不用担心殃及子孙,所以宦官行为歹毒,作恶不怿手段,除非被外力所遏制否则恶行不会自行终止。
综上所述,宦官是一个对社会害处多于益处的群体。在这里有必要强调一点,造成这种现状的不是宦官一方的过错,我们正常人至少要负一半的责任,如果当初我们不去阉割他们,或在阉割之后不再歧视奚落他们,他们的仇恨心理自然会少一些,他们的权欲也就不会那样强烈,宦官专政的机会也会少一些,即便掌了权对社会的伤害也会轻一些。
因为宦官心灵深处有太多的委曲和不平,他们特别渴望掌握权力,利用权力向社会索取自己失去的东西。宦官由于接近皇帝,很容易从皇帝手中窃取权力,并进而左右政权。宦官专政,这个封建专制的怪胎,在中国一再地成为历史事实。
一个王朝一旦形成宦官专政的局面,它覆亡的命运也就注定了。因为宦官既无智慧也无德行独揽行政大权,宦官专政千篇一律地结出两样苦果:一是王朝的解体,导致尸横遍野的改朝换代大混战;一是宦官惨遭灭种式的大屠杀,给国家和宦官自己带来巨大的灾难。
一、第一位权势逼人的宦官
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最有势力的宦官是秦王朝的宫廷总管赵高。赵高是始皇帝赢政的贴身侍从,赢政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他,因此他是最接近皇帝的人。所幸的是赢政比较英明勤奋,不那么容易糊弄,赵高很难从他手中窃取权力,对帝国构不成大的危害。可从赢政死亡的那一刻起,赵高就有机会打开"潘朵拉魔盒"(希腊神话里专长门装妖魔鬼怪和不幸种子的一种盒子)了。
赢政喜欢出巡,他的足迹几乎遍布中国各地著名的山川,每次出巡赵高都陪侍左右,最后一次出巡归来途中,走到沙丘暴病身亡,死时遗诏命他的长子赢扶苏继任皇帝。这是赵高最不愿接受的事实,因为赢扶苏比赢政还要勤奋明智,一旦他君临天下,他这个贴身侍从注定离权力越来越远。好在赢扶苏当时不在赢政身边,正在离沙丘几千公里之遥的上郡监督由大将蒙恬率领、防御北方匈奴的边防部队,赵高有机会施展他的阴谋。他把赌注压在赢政的幼子、除了玩乐胡闹外不知人生为何物的赢胡亥身上。赢胡亥当时正陪侍在赢政身边,听到赵高有意立他为皇帝时还有点不知所措,因为他根本没有当皇帝的心理准备。他上面有十三个哥哥,每个都比他精明能干,在长子继承制的法统社会里,皇帝那个位子离
他太遥远了,因此他对皇位没抱任何幻想。当赵高把当皇帝的种种好处喧染得天花乱坠时,这个花花公子除了大大地高兴外,还对这个年龄比自己大一倍的玩伴滋生出骨子深处的感激之情。赵高不知使用什么法术,竞然使那位对秦王朝忠心耿耿的宰相李斯同意并参与了他的阴谋,窜改了赢政的遗诏,命赢 胡亥继任帝位,又命赢扶苏自杀。
赢胡亥坐上皇帝宝座后,一刻也离不开对他有再造之恩的赵高,不断对他言听计从,还把他引为知己。赵高乘机利用皇帝的信任引导赢胡亥加速度地走向堕落。下面是他们两人间的一段精彩对话。
赢胡亥:"人生在世,不过白驹过隙。我既然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有权有钱,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所以我要享尽天下艳福,你以为如何?"
赵高:"这是极聪明的见解,愚蠢的人永远想不到。"
赢胡亥自此一门心思地玩乐瞎胡闹,没时间过问国家大事,权力遂顺理成章地滑入赵高手中。
赵高教导赢胡亥作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赢政的十二个儿子、也是胡亥的哥哥全部砍头示众;又把他的十位如花似玉的姐姐投入杜县监狱,赵高则亲手把她们活活地鞭打致死。死后连尸体也不放过,剥光了衣服陈尸街头,任乡里小儿猥亵凌辱。
赵高教导赢胡亥作的第二件事就是大兴土木,横征暴敛,耗尽国力民财,使之大失民心。国民不堪重负,怨声载道,人心思变,一年不到就激起全国沸腾的民变。
赢胡亥坐上宝座的明年,一小队后备边防军在陈胜吴广的率领下于蕲郡大泽乡发动兵变,结果引起各地连锁性的民变,不到一年大半个国家已落于叛乱分子之手,秦帝国的权力所及只剩下最初发迹的关中地区。
当变乱的消息传到中央时,赵高把那些报告不悦耳消息的官员全部投进监狱,并严密地封锁消息,不让赢胡亥知道外面的真实情况。有一次赢胡亥从一个宫女口中听到国民在造反,就问赵高有无此事。赵高回答说:"是有一些小小的骚动,但都是些癣疥之疾,是少数游手好闲之徒打动商旅,偷鸡摸狗而已。地方官员搜捕进剿,皇威到处,草匪已全部肃清。"赢胡亥于是大大的高兴。赵高事后查出了那个多嘴的宫女,就找一个罪名把她处决。结果民变在赵高的保护下象野火一样四处蔓延。
赵高并非有意保护民变,他没有那样的情操,而是他没有能力来应付这场民变,又对民变的后果估计不足,真个认为变民成不了大的气候。他是一个内战内行,外战外行;明于人而暗于事的邪恶政客,自然对全国沸腾的民变束手无策,又惧怕他人在战场上立功而受到重用,使自己的权力缩小,于是采用掩耳盗铃的手法,妄图用纸来包住火,祈求叛乱自生自灭,自己依旧大权独揽。他宁可国破家亡,也不愿失去半点权力,因为权力是他能够为非作歹的前提。
当全国民变蜂拥,秦帝国江山摇摇欲坠之时,赵高仍在蒙住眼睛疯狂地揽权。在精密的设计下,他诬陷开国元勋宰相李斯私通东方的叛徒,把他和他的儿子李由双双送上了腰斩的刑场。李由当时是三川郡守,正在荥阳英勇地抗击叛军,扼住叛军西进的咽喉。在他的英明指挥下,荥阳成了挡在叛军前面的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杀死李由为叛军西进秦帝国的心脏地带--关中,最终推翻秦王朝扫清了障碍。赵高遂当上了宰相,也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一位宦官宰相。为了建立权威,他着手在帝国境内推行彻底的愚民政策,把帝国境内稍微有点思维头脑和见识的臣民铲除净尽,为此特地在一次朝会上把一只鹿呈献给赢胡亥,并宣称呈献的是一匹马。赢胡亥虽然昏庸,可是鹿是马还分得清,他说:"明明是一只鹿,怎么说是马呢?"赵高说:"明明是马,怎么说是鹿呢?陛下不相信的话,请问各位大臣。"高级官员们遂分为两派,一派认为是马,一派认为是鹿,把赢胡亥也给弄糊涂了,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等到这个事件结束后,认为是鹿的一派官员,不久就陷入证据确凿的谋反案件中,全部被杀,赵高遂完全控制了政府,掌握了百分之百的朝政大权。不过这个政府在赵高的摧残下,已没有几天的权力可操纵了。在这之前赵高已掌握到百分之九十的朝政大权,如果他不去企望那百分之百的权力,不杀害秦
帝国的股躬之臣,秦王朝的寿命也许要长得多,他享受权力的日子也会长得多,现在掌握了百分之百的权力,可已没有时间来享用这些权力了。赵高这样做是愚是智?我们正常人也许永远也猜不准他的心理动因,他一定有非这样作不可的理由,只是这个理由所包含的智慧成份一定不会很多。有些小事看上去很聪明的人在大事上却至极愚蠢。
秦帝国在民变的燎源烈火中没有倾刻覆亡,全靠它的财政部长(少府)章邯。这个善于用兵的将才,在几个月内就把已打进关中,拥兵数十万的陈胜变民集团消灭,进而又打败了新兴的楚王国,杀死了楚兵团司令项梁。眼看全国的叛乱就要扑灭下去,这时赵高不高兴了,因为章邯的声望已经高过了他。恰好这时章邯在河北巨鹿被楚王国的猛将项羽击败,这虽是一次战役的失利,对秦王朝的帝国政府并没有太大的震动,可足够赵高有计划地契入。一则是嫉妒章邯的战功,二则是要把民变日炽的责任推到章邯身上,他向赢胡亥控告章邯纵敌玩寇,养敌自重。赢胡亥这时已身不由己,要想不相信也不成。这时章邯的秘书长司马欣至首都请求增援,一连三天见不到宰相,正在惊疑时听到这个消息,急急从小路逃走。赵高果然派人追赶,但还是让他逃脱了。章邯进退失据,没有别的选择,只好率领身经百战的二十万野战部队向项羽投降。秦帝国的主力兵团自此不复存在,防卫力量成了一道纸屏。当叛军再次挺进关中时,秦政府已集结不到多少兵力。赢胡亥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他最最信任的宰相赵高身上,认为只有他才会创造奇迹。赢胡亥屡次派人召见他,可赵高每次都"卧病"在床。他在内斗中是一等一的高手,对付敌人却一筹莫展,或许他也在床上反思当初杀了些不该杀的人,这些人本来可以保护他多作威作福几天。赵高越是称病,赢胡亥就越是要召见他,到实在推脱不掉时,赵高决定对手中的傀儡皇帝下毒手。他密令担任咸阳市长的女婿阎乐率兵闯进皇宫,向昔日的恩主举起了鬼头大刀,直到这时赢胡亥才发现赵高的狰狞和邪恶,但已经迟了,鬼头刀一挥,那颗"玩了死"的人头与躯体永远分开了。
这时我想起了赢胡亥和赵高的那段精彩对话,如果赢胡亥不是拚命地"玩",而是有节制地"玩",玩一会儿之后又沉下心来处理国家大事,以他当时的年纪,他或许能玩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他一门心思地"玩",结果只玩了不到三年就把脑袋玩丢了,赢姓家族也毁在他的手中。普天下自以为聪明的"玩"人要以此为戒。
赢胡亥死后没几天,赵高的脑袋和躯体也分了家。
二、第一次宦官专政
第一次宦官专政是皇帝和外戚权力斗争的产物。
外戚是皇帝的妻族和母族,因为和皇帝有血亲关系之故,在科举制度尚未确立,裙带关系在官吏任免中起重要作用的时代,大量进入中央和地方政府担任要职。皇帝能力强的时候,外戚是一种助力,如汉武帝刘彻的妻舅卫青在反击匈奴时立了大功;皇帝能力弱的时候,外戚就近水楼台先得月,成为政权最自然的篡夺人。等到又一个能力强的皇帝继位时,就要收回原本属于自己的权力。权力是一个诱人且可爱的东西,尝到了甜头的外戚自然不会心甘情愿地交权,于是皇帝和外戚围绕权力的争斗自此展开。中国最早的封建王朝汉王朝,外戚和皇帝的权力斗争贯穿王朝的始终,西汉王朝的江山就是被外戚王莽夺去的。到了东汉王朝,外戚和皇帝的争斗俞演俞烈,最终为宦官专政埋下伏笔。
东汉王朝皇族有一个凑巧且不幸的特征,即皇帝即位时的年龄都很小。除了开国皇帝刘秀跟他的儿子刘庄外,其他皇帝庇股坐上宝座时,最大的只有十八岁,最小的还抱在怀中喂奶,殇帝、少帝、冲帝和质帝还不到十岁就死翘翘,这个现象使外戚主宰政局不可避免。皇帝既然幼小,当母亲的皇太后自然成为权力中心。在儒家学派意识形态和多妻的宫廷制度下,皇后很少跟别的男人接触,仓促间掌握全国最高权力,面临着她必须对十分陌生的政治行动作最后裁决,她的能力和心理状态都无法适应,犹如赤身露体忽然被抛到街上一样恐慌而孤单,唯一可靠的人物不是朝中大臣,因为她根本不认识他们,而是她平日可以常常见面的家属。她没有选择,只有这些人她才相信能够帮助她解决问题,尤其是父亲和兄长,往往成为她的政治主心骨。
外戚掌握政权后,很快发现了权力的可爱,因为权力可以助他恣情纵欲为所欲为,大大地提升他的生活质量。为了巩固窃取的权力,他们便把自己的亲信安插到中央和地方的各级政府中去,让他们担任要职。等到皇帝长大成年开始亲政时,外戚已在政府中布置就绪,皇帝处于完全孤立的境地。皇帝跟外戚斗争,必须获得外力支持。没有外力支持的皇帝,脆弱的程度跟普通人没有区别。东汉政府第十任皇帝刘缵,九岁时受不了外戚梁冀的傲慢态度,说了一句"跋扈将军",梁冀立刻把他毒死。毒死皇帝这样的天大事件,在朝中居然没有引起任何震荡,可见没有外力支持的皇帝影响是如何有限。皇帝想得到外力支持,有两种方法,一是跟士大夫结合,一是跟宦官结合。跟士大夫结合可能性很小,因为皇帝与他们平常太过疏远,而且也不知道谁是外戚圈子里的人物。唯一的一条路只有依靠宦官,此外别无其他选择。于是皇帝和外戚的斗争就转为外戚和宦官两大邪恶集团的正面交锋。
外戚和宦官的斗争在前期互有胜负。一个小皇帝登基,外戚靠女人的力量执掌政权,等到皇帝长大后,和宦官联合从外戚手中夺权,外戚被杀被逐,权力转到宦官和皇帝手中。皇帝死后,又一个小皇帝登基,另一批外戚靠女人掌权,皇帝长大后又联合宦官从外戚手中夺权,把外戚拖往刑场,象杀猪一样杀掉。政权象蓝球一样在外戚和宦官手中抢来抢去。东汉王朝第四任皇帝刘肇,跟宦官郑从结合,逼迫外戚窦宪自杀。第六任皇帝刘祜,跟宦官李闰、江京结合,逼迫继窦宪而起的外戚邓骘自杀......
最后的胜利者属于宦官集团。东汉王朝十一任皇帝刘志成年时,外戚梁冀权倾朝野,第十任皇帝刘缵就是被他毒死的,刘志对他更是侧目而视。为了铲除梁冀的势力,刘志跟五个宦官密谋采取行动。他知道面临最大危险,生命和前途完全握在与谋的宦官之手。在密商大计时,刘志曾把一位名叫单超的宦官咬臂出血,誓言事成后共享富贵,象黑社会的兄弟一样歃血盟誓。刘志和宦官的密谋成功了,梁姓戚族被屠灭种。梁冀的尸骨未寒,刘志便开始大封功臣,把参与密谋的五个宦官,一齐封为一等侯爵,又封另外八个宦官为二等侯爵。汉王朝有一个严厉的规定:非姓刘的人不能封王,对于其他姓氏的臣民,一等侯爵是最高封赏。刘志在封赏宦官时的确舍得下本钱。外戚和宦官的斗争以宦官的最后胜利收场,此后外戚又作了几次反击,甚至不惜联合昔日的敌人士大夫作强有力的反击,但都以失败而告终。宦官牢牢地掌握政府大权。如十二任帝刘宏即位时,母亲窦太后摄政,任命兄长窦武为大将军。窦武联合士大夫谋杀宦官,还没等到动手就把消息泄露出去了。宦官曹节、王甫发兵反击,窦太后成了囚徒,窦武身首异外。宦官十七人封侯。
自那以后,宦官以正式政府官员身份出现,仗着跟刘志的咬臂之盟,他们的家族 亲友,也纷纷出任地方政府首长。这些新贵出身跟宦官相同,行为也相同,除了弄权和贪污外,几乎什么都不知道,比外戚当权所表现的还要恶劣。这使本来专门抨击外戚的士大夫阶层,受到更大的伤害。他们愤怒地转过头同外戚联合,把斗争目标指向宦官。外戚和宦官的斗争自此转为士大夫和宦官的斗争。士大夫反击宦官不仅仅是在皇帝面前告状,而是和外戚组成联合阵线,利用所能利用的政府权力,对宦官采取流血对抗。宦官自然予以同等强烈的反击,中国遂开始了第一次宦官时代。从一五九年十三个宦官封侯,到一八九年宦官全体被杀,共三十一年。
士大夫跟宦官斗争中,宦官获胜的机会明显要多得多,因为皇帝在他们的掌握之下。十二任皇帝刘宏对宦员的信赖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他常指着两名臭名昭著的宦官说:"张让是我父,赵忠是我母。"一个皇帝说出如此没水平的话,刘宏的昏庸也实在有点过份。一个国家由这样的皇帝掌舵,撑船的又是最没责任心道德水准又最为低下的宦官集团,帝国的航船自此驶入了礁石丛生的水域,要想不翻船简止是和天老爷过不去。
公元一六六年,宦官一手制造了为期十八年的"党锢"之祸,对知识分子进行了空前的大迫害。二
百多名理性尚存,拒绝与宦官合作的士大夫被禁离故乡,褫夺公职终身,不得担任任何官职。士大夫领袖之一的范滂进监狱时,对前来送行的小儿子说:"我要是教你作坏事吧,坏事毕竟不是人作的:我要是教你作好事吧,你爸爸的结局就是做好事的下场。"这段话今天听起来仍令人心灵滴血。
宦官的胡作非为很快敲响了东汉王朝的丧钟。公元一百八十四年,太平道教主张角鼓动几十万信徒武装暴动,全国笼罩在一片血光之中。此是帝国的根基已被宦官淘空,东汉政府既无财力军力又无统帅人才来平息这场暴乱,无奈之余只好饮鸠止渴,乞灵于地方武装对抗"黄巾军"。地方军阀乘机扩充自己的军事实力,收编降伏的黄巾,形成割据一方的势力,不再听命于中央政府。黄巾民变虽然被镇压下去了,但全国军阀割据的局面自此形成,东汉政府已名存实亡,权力所及的范围只有首都洛阳周围的一小块地方。
宦官的瞎胡闹也为自己掘好了坟墓。公元一八九年,最后的日子来到了,士大夫领袖之一的禁卫军统领袁绍率领五千名全幅武装的禁卫军纵火焚烧宫门,攻入皇宫,对宦官作绝种性的大屠杀。无论老幼,无论平常行为如何,统统格杀勿论。可怜那些平日受尽欺凌,还没来得及作恶的小宦官,也不明不白地作了刀下之鬼。
第一次宦官时代就这样在宦官的尸山血海中结束。宦官似乎应该从中吸取血的教训,不再干预超越自己能力的政治,可惜宦官没有接受教训的智商,同样的悲剧一再地在中国历史上重演。
三、第二次宦官专政
第二次宦官时代从公元七五五年安史之乱开始,到九0三年朱温发动宫廷政变结束,历时一百四十九年。
第二次宦官专政是皇帝与地方军阀斗争的产物。
唐王朝是一个有进取精神的王朝。从太宗李世民到玄宗李隆基前期的一百年间,历任皇帝不断开疆拓土,漠北和西域相断归入中国的版图。为了统治新开辟的疆土和对外保持进攻态势,唐王朝在边境地区先后设立了十个军区--藩镇,军区司令官称"节度使"。节度使最初只管军事,后来为了提高军队的机动性和战斗力,节度使可就近征兵筹饷,逐渐掌握了军区内的财政和行政权力,节度使因此成为军区内名副其实的最高统治者。节度使权力的增大有利于保持唐王朝军事力量的强大,不利因素是为节度使积累了对抗中央政府的资本。公元七五五年,范阳军区节度使安禄山被酒肉宰相杨国忠逼反,率领蕃汉混合兵团十七万人南下,一路势于破竹,东都洛阳首都长安相继失陷,爬灰皇帝李隆基狼狈地逃往四川。他的儿子李亨前往西北五百公里外的宁夏灵武重组中央政府,征召仍然忠于唐王朝的军队讨划安禄山。经过这次打击后,皇帝对军事将领充满戒心,在任用他们的同时又严加监视,防止他们象安禄山那样叛变。于是发明一种此后几乎遗害一千年的监军制度,派遣宦官出任监军。不但军区设有监军,就是比军区小两三级的军事单位也设有监军。武装部队中遂形成两个系统,一是传统的军事系统,一是可以直达皇帝御座的宦官系统。监军的任务,表面上是协助军事统帅,事实上是在防止叛变。
安史之乱虽然平定下去了,但节度使的力量非但没有消弱,相反还有大幅度的增长,最终形成藩镇割据的局面。割据的形成,由于安史手下若干当节度使的大将在投降中央政府时,仍握有强大的武装部队和重要据点。大乱之后,皇帝和宰相杯弓蛇影,不敢予以调动,命他们继续担任原职如故,只求表面归顺,维持统一的外貌。这些节度使当然了解这种政治形式,遂乘机取得合法的割据。不但军事、财赋、行政全部垄断,连节度使的职位也父子相承,成为无名有实的独立王国。其它军区也纷纷仿效,加之安史兵变后,全国逐渐都被划作军区,作为对内抗衡和安置军阀的工具,全国藩镇割据的局面因此形成。在这种政治形势下,皇帝更没有理由不防范军事将领,监军宦官的权力也随着节度使力量的增长而增长,最终到了连皇帝也无法收拾的程度,第二次宦官专政因此来临。
因为监军是一个权威的职位,所以宦官拥有极大的权力,军区首长在皇帝眼中的份量和好坏并不在于他的文治武功,而在于监军宦官的呈给皇帝的一面之辞;一纸密告,就可以使统帅人头落地。中央第一任讨划安禄山的统帅高仙芝和副统帅封常清,就因为不能满足监军宦官边令诚的勒索,边令诚密告他们通敌谋反,二人遂被双双处斩。继任的统帅哥舒翰也因不能宠络宦官,被宦官诬陷为"养敌自重",结果只好在不该出战时含泪指挥潼关守军作自杀性地出击,意料中的全军覆没,使安禄山饶幸成功。不过最有意思的是,当安禄山攻陷潼关,向长安挺进时,边令诚带着皇宫的钥匙第一个向叛军投降。
监军宦官并不能如所预期的防止统帅叛变,而只会诬陷统帅叛变,或把统帅逼反。扑灭安史兵变的大将仆固怀恩,一门之中为国捐躯的四十六人,女儿也为了国家的和亲政策远嫁到回纥汗国。但他得罪了宦官骆奉先,于是骆奉先密告他谋反。仆固怀恩发觉之后,不愿作高仙芝第二,只好选择叛变才能自存。昭义军区监军宦官刘承恩经常凌辱节度使刘悟,甚至计划绑架他。刘悟在忍无可忍之余逮捕刘承恩,发兵和中央对抗。同华军区节度使周智光索性把监军宦官张志诚杀掉,声明说:"仆固怀恩本来不反,被你们逼反。我本来也不反,今天为你而反。"
唐宪宗李纯即位后,唐王朝呈现中兴气象,藩镇割据的局面有所缓和,中央政府的权威大大增长,连"河朔四镇"也陆续归附中央。四镇之一的成德军区节度使李宝臣征讨有功,李纯特派敕使宦官马承倩前往慰劳。马承倩临返长安的前夕,李宝承亲自到旅舍致谢,并送礼物绸缎一百匹。河朔地瘠民贫,搜括不出多少财物,这已是超级重礼了,但马承倩却嫌太少,把礼物抛掷道旁,大骂而去。监军宦员的贪暴和跋扈可见一斑。李宝臣无法忍受这样的羞辱,决心脱离中央。
宦官的暴行得不到有效的制止,因为昏暴的皇帝坚定地相信他,于是宦官的暴行不但公开而且合法。凡不能使宦官满足的对象,随时都会发现忽然陷入"谋反"的巨案。虽然大臣们不断向皇帝建议加以约束,但皇帝都听不进去,连本来很英明的唐宪宗李纯也不承认宦官诬陷过大臣。他说:"宦官怎么敢诬陷大臣?即令有什么谗言,当皇帝的也不会听。"还得意洋洋地宣称:"宦官不过是一个家奴,为了方便,差使他们跑腿而已。如果违法乱纪,除掉他们就跟拔掉一根毫毛一样。"李纯夸口后不久,即被宦官陈弘志谋杀,昙花一现的"中兴"也随着李纯的暴死成了昨日黄花,藩镇再度专横割据如故。
唐代宗李适在位时,泾原军区兵变,李适对统军将领疑心更重,于是把禁卫军交给宦官统领,两军司令官也由宦官充任。这是一个划时代的措施,从此禁卫军掌握在宦官手中,形势为之一变。第二次宦官时代与第一次宦官时代也因此有了质的区别。第一次宦官时代宦官的权力来自皇帝。第二次宦官时代宦官的权力前期来自皇帝,后期来自他们统率的禁卫军。从皇帝手中窃取权力的前提条件是皇帝昏庸无能,如果皇帝英明果敢,宦官专政的局面就会成为旧话。权力来自统领的军队情形就不同了,即令皇帝不信任宦官,企图限制他们的权力,但军队若不答应,皇帝也无可如何。宦官长期统领禁卫军,这支军队事实上成了他的亲军,亲军对统率的支持力又远远大于皇帝和国家,因此皇帝是不可能取得禁卫军的合作的。宦官因有军队的支持,皇帝不但动不了他,他反而可以随时动动皇帝。因此第二次宦官时代宦官的权力更为广泛且巩固。到了唐王朝的后期,执掌禁卫军的宦官几乎成了实际上的皇帝,皇帝则是他手中的一个傀儡。
宦官掌握军权之初,对皇帝还存有敬畏,但时间累积下来,宦官在禁卫军中布置成熟,培植下不可动摇的势力之后,力量的天平就会发生有利于宦官的倾斜。宪宗李纯死后,为了继位人选,宦官内部发生火并。右禁卫军司令官梁守谦,把左禁卫军司令官和他打算拥立的亲王李恽一齐杀掉,改立太子李恒。这是一个更为不祥的开端,继任皇帝不由前任皇帝决定,而由宦官决定。前任皇帝即令生前决定,他死了之后也要经过宦官集团重新审查。皇帝被杀被立,都身不由主,连自己都不能保护自己,这种现象越到以后越甚。下面把唐王朝后期的几个皇帝的遭遇逐一列举出来,使我们对第二次宦官时代宦官的巨大权力有一个深刻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