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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峰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7

《天下粮仓》

作者:高峰【完结】

内容简介

1735年,雍正皇帝猝然驾崩。

乾隆在登基的第一个年头就吃惊地发现,粮食生产和国粮储备之“第一紧要大事”全面失控。

围绕粮食接连发生“火龙烧仓”、“阴兵借粮”、“耕牛哭田”等惊世奇案,更使25岁的乾隆感觉到大清国的生死存亡。

危难之际,刑部尚书刘统勋扶棺履任,统领全国查案赈灾之职。仕途通达的仓场侍郎米汝成在丫鬟柳含月的辅佐下,在与总督苗宗舒的争斗中艰难胜出,身后却难以留下清白名节...

天下粮仓(第一部分)

认识高锋,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没想到我们都悟入其途,在影视界成了编剧朋友。关于诗歌、关于小说,我全都以剧本的形式表述其中的理解了。但是高锋真正让我大吃一惊的便是这部《天下粮仓》和《天下粮仓》的诞生过程。作为一个作家,高锋和《天下粮仓》一定会成为文学界、影视界的一个历史存在。

上世纪九十八年末的秋季,我组织召开了一个电视剧创作的务虚会。浙江省影视界优秀的制片人、编剧、导演大概悉数参与其中了。高锋谈了一个关于粮仓的创意:一座粮仓,一队漕运,一条运河,一批巨子,一个朝代,一方天下。乾隆元年的农业文明时代,高强度的政治、经济、文化的冲突,都构成了有意味的可供艺术表达的影视元素,我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了一批屏幕上尚未出现过的艺术人物形象将会从高锋的笔下缓缓走来。我相信,高锋的苦日子开始了,我更相信,高锋向艺术高峰攀登的好日子来到了。我说了许多“不”,不练虚功,不要浮躁,不追时尚,不赶热闹。然后又从高锋直率的目光里,读到了一种叫做坚定的东西。

我可以想见高锋在其后的两年时间里,为《天下粮仓》的每一粒米都耗尽了心血。这一粒粒浸染了高锋心血的米,养育了一批血肉丰满的历史人物形象。米河、刘统勋、米汝成、卢焯、田文镜、柳含月、苗宗舒、潘世贵、乾隆、卢蝉儿、小梳子、李忠、高斌、顾琮等众多的性格鲜明,内涵丰富,复杂而又独特的人物,将为我们在很长时间里提供着所谓兴奋、所谓愤怒、所谓震撼、所谓击节赞叹、所谓扼腕叹息。米河,这个后来有了六品顶戴荣身的年轻人,在农业文明营造的高度封闭的社会框架里,基于人性的自有人类以来就具有的秉赋左冲右突,以至于被认为性格乖张就是老百姓叫做那个“疯”的东西。正因为此这也成了他的形象符号,成了《天下粮仓》的先进意义;刘统勋的社稷江山观和嫉恶如仇的是非观,包括视乌纱帽为身外之物然以乌纱帽治乌纱帽的智慧显示,怕会为读者津津乐道;以俭朴形象勤于政务的米汝成,弹精竭虑不惜为其子米河实现男儿当为江山栋梁之志,甚至不动声色疯狂敛财,又遗言其子揭露父亲巨贪以便邀功请赏,用心良苦之至,实在叫人一声叹息后再一声叹息,再一声叹息;卢焯的“枷锁”意识,即扛着木枷复任浙江巡抚,大灾之年力挽狂澜,隐约其间的罪恶感在于为其女复明平安而向富商“借”

钱之举,当乾隆皇帝高举卢焯的一双封建官员中独一无二的茧手而斩立决之时,我们也似乎进入了对封建吏制深处的拷问;前朝老臣田文镜赫赫功勋,以“咬裤腿大将军”之狗严把抵御腐败之门,却以墨守成规僵死于新皇新政之中,多少有点叫人爱恨交加;柳含月以冷月之貌冷月之气冷月之神含忠于米氏父子,最终爆发于一个“爱”字,但又只能化身为烛,人已亡但期待未亡的含月含月,叫人连连扼腕……

好了,不-一转述了,《天下粮仓》中的人物群像,尽可以一路可圈可点下去,愿与读者一起继续欣赏。但是我不惜背上褒奖过度之名,一定要说高锋,高峰也。

历史剧或者叫历史题材电视剧,近几年来在本上屏幕上好不闹猛,不排除混艺术的人士游杂其中,以至于一些真搞历史艺术的人反而害怕涉足其间。历史系毕业的高锋一定要“搞个大历史剧看看”,两年多的时间里,听他几次口头表述的语言体系尽管不太流畅(千万不要殃及他的书面语言体系),已经颇受震荡,现在又一路读下来,高锋的悟性再一次强烈地感染了我。我自己对如何写历史剧的一些想法,在高锋的作品里受到了极大的鼓励。所以我想说《天下粮仓》为历史题材的电视连续剧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范本。

尊重历史发展规律,大概是历史剧的一根基本准绳。屏幕上嘈杂一时的那些假历史剧,我想说凭这一条就可以统统推出午门问斩了。从历史发展规律中去寻找发现,也就是寻找艺术家所必须具备的历史发现,有历史发现的作品也一定具备了历史品格,有历史品格的作品也一定具备了思想品格,有思想品格的历史剧就一定是尊重了历史发展规律。《天下粮仓》所揭示的乾隆元年的人情世态和中兴英主的诸多无奈,恰恰是那个时代的规律使然,这种使然的艺术驾驭终其结果必然是获得了历史深度,艺术家思想的飞翔也获得了高度的自由。限于篇幅我无法-一引证高锋笔下的具体情节,但《天下粮仓》的成功因素,非此点莫属。

尊重当代知识分子研究历史的新发现,大概也是历史剧出新出彩的点穴功夫。

艺术家吸收历史研究的新收获,由于在创作中有了艺术家的勇气所发挥的独特作用,有时还会恰到好处地突然前插,提升这种研究的新水平,末了就看你的临门一脚了。

从郭沫若的《屈原风蔡文姬》到田汉的《关汉卿》吴晗的《海瑞罢官》曹禹的《王昭君》;从长篇电视连续剧《努尔哈赤》《唐明皇》《雍正王朝》到最近问世的《长征》,其煌煌成功无不与当时的知识分子研究历史的成果有关。高锋今天写《天下粮仓》,也充满今天史学界理论界的最新发现。新发现伴随的也必然是新深度,新的思想深度。比如,清王朝的所谓康乾盛世,为什么让乾隆这样的有为天子屡屡陷入困顿。乾隆是不可能明白的,但是今天的研究历史的知识分子明白了。用生产力的观点揭示历史的起起落落,这是乾隆朝代张廷玉、刘统勋、纪晓岚所无法企及的。农业文明时代所创造的生产力最终无法推动封建社会的前进,新的生产力在哪里,那个叫弘历的乾隆从年轻人到八十老翁一辈子都一定是不甚了了。高锋拼尽心血所写的乾隆的一连串困顿正是用我们今天的理性思维来具体布局施展的。也因为此,全剧充满了当代意识,也使得我们从历史深处发现了许多现实的忧伤。

从一部作品中感受到多少现实的忧伤,这部历史剧也一定有多少的魅力,所有成功的历史剧概莫例外。

描写国计民生大主题,揭示封建大厦濒临倾倒英主力挽终将坠落的历史规律,《天下粮仓》不负其间重任,已经不复待言。作为一部长篇电视连续剧,高锋对其艺术规律的探讨也可圈可点。

电视连续剧在中国出现的时间不长,我和我的同仁们探讨电视连续剧的艺术规律年复一年。有人巫山捉云,有人偶有顿悟,有人惨淡经营,有人长歌当哭,即使踉踉跄跄也醉心于摸索之中。现在高锋参与其间,并且以《天下粮仓》作出了卓有成效的实践。作品的篇幅之长所引述的故事肯定是有多头线索的,但是看电视连续剧一定是一集一集每集相对集中的要求对编剧提了出来。读《天下粮仓》,我突然产生了要处理好单式叙述和复式叙述关系的想法。高锋《天下粮仓》引人入胜的妙法,正是因为单式叙述中有复式叙述的影子,复式叙述时又一定在单式叙述中进行。

这句话建议写电视连续剧的朋友重视,我不再从《天下粮仓》中举例说明,请诸位阅读中感受。

我的老师顾锡东先生说过电视连续剧的片断效应比整体效应更重要,我以为然。

《天下粮仓》的成功,再一次证实了这一点。权且为《天下粮仓》中的“片断效应”

处取几个名字吧:“粥棚错杀”、“士饿三日”、“阁楼对影”、“沙填仓鼠”、“火龙烧仓”、“阴兵借粮”、“县令情怀”、“河南丈量”、“老农丑态”、“三女情债”等等。这样的小标题的产生(一种阅读中的心理感应),正是高锋善于处理片断效应所致。强调良好的片断效应实际上是为了凸现整体效应,这一点应当不会引起歧义。顾先生的经验之谈大概对高锋有所启迪吧。

高锋曾经充满激情地对我说:我太看重细节了,有时会为一个精彩的细节设计一场戏,甚至延续成一集戏。我为高锋对细节的敏感而欣然。《天下粮仓》中“筷子浮起,人头落地”一节正是这一点的最好诠释。细节,细节,最后还是细节。虽是一句老话,但实在是规律所致。但愿高锋永远保持对细节的情有独钟。高锋对长篇电视连续剧艺术规律的探讨还远不止于此,比如笼罩全剧的灵魂把握,作品意境的营造,人物心理历程的内在节奏和故事推进的外部节奏所需要的分寸感,诗意的发掘和历史中出诗及诗中觅史,风格样式的刻意熔铸,人物对话的性格体现,谋篇布局的讲究等等,还可以说道说道。这一些纯艺术的操练,也不排除高锋尚没有炉火纯青之处,一部作品对艺术规律探讨的深度,一定是这部作品的真正的艺术深度,高锋以为然否。

匆匆写完这篇序言,我还欲罢不能,思绪几乎难以打住。是高锋作品中的人物还在冲击着我,还是《天下粮仓》所揭示的历史发展规律、抑或是我们所无法穷尽的艺术规律的探讨,使我们都为这种创造性的工作而兴奋不已。电视剧艺术的君临文坛,已经在中国形成蔚为壮观的文化现象,锻造当代中国的文化形象提升全民族的精神品质,电视剧艺术责无旁贷。中国影视界有了像高锋这样富有责任感大家气魄同情心艺术潜力等等的编剧高手,实在是件幸事。

谢谢高锋。

程蔚东

2001年秋季

第1集

1.黎明前的黄河。

奔流湍急的黄河在苍灰色的天穹下闪着冷铁般的波光,涛声如雷。此时空中响起沉雄的男声旁白:“雍正王朝的最后岁月匆匆逝去。公元一七三六年,乾隆王朝开始了它的改元之年……”

一条羊皮筏子向着河心用力划去。短桨划入急流,重如铁琶。划桨的是个年轻壮实的黄河汛兵,身上背着一只瘪瘪的羊皮水袋。羊皮筏子开始在浪背颠簸,像一只浮脖似的被汹涌的波涛倏高倏低地抛掷着。短桨喀嚓一声折断,断桨如飞箭般射出。

顷刻,筏子在河心的漩涡间打起了急转。那汛兵极力稳住身子,解下水袋抛入河。水袋嘭的一声大响,灌满了河水。汛兵用尽全力把滚圆的水袋拉住,用咬在嘴里的短绳将袋口扎紧。挂着了水袋的皮筏子侧起来,发疯似的在浪背上狂跳乱颠。

筏子被抛上浪顶,又猛跌下来。那汛兵的身子腾空而起,被重重地掷出筏子。

汛兵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河岸上,拉着皮筏绳索的一群汛兵咬着长辫,拼命将筏子连同水袋拖向河岸……

2.黄河大堤。晨。

血红的太阳从黄河上升起,一河滔滔浊汤染上了薄薄的血色。

这会儿,六匹骠壮的大马喷着白气仁立在河堤。

从营帐里走出六名神色肃然的汛兵,每人身上背着两只盛满黄河水的羊皮袋,每只袋上都挂着一块木牌,牌上按“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地支标着灌水的日期。

汛兵们从地上捧起六只酒坛,把酒倾下黄河。空酒坛重重地摔碎,他们爬上了马背。六匹马扬蹄长嘶,马首齐齐地向着身后眺望。不远处的高堤上,被留下的那六匹失去了主人的马默默地站在大风中,每匹马的身边,是一座新垒的衣冠冢。

马群悲嘶,一声又一声。骑在马上的汛兵眼中涌出泪来。

太阳又升高了些。准备出发的汛兵们看见,在那高同之顶,站着~位手持禅杖的年迈和尚。和尚的那袭破旧的袈裟在劲烈的寒风中像铁皮似的哗哗作响。这是明灯法师,一位游历天下的智者。

汛兵们勒住了马。

和尚沉步向汛兵走来。

白色芦花在和尚身后浩浩荡荡。和尚在汛兵前站停,解下拴在背上的一管竹筒,拔去封住筒口的木塞,哗的一声倒出一卷长轴。

“壮士!”和尚声如沉钟,“请壮士将此轴长卷带入京城,亲手交与刘统勋大人!”

说罢,和尚将长轴装回竹筒,高高托起。一个脸如赭土的汛兵接过竹筒,背上了肩,对着和尚双拳一拱:“敢问师父法号?”

“明灯。”

汛兵又作了一揖:“请明灯法师放心!”

明灯法师眼里闪起泪光:“天下苍生之福,就托付于你了!阿弥陀佛!”

紫色阳光爬上了黄河高岸,芦花如火。此时鞭声大作,汛兵们猛地勒转马头,得得的马蹄踩响了冰冻的堤岸,向京城方向狂奔而去。明灯法师插杖在地,双手合十,用充满悲悯的目光眺送着远去的汛兵。许久,法师抬起脸,默诵着佛号,目光渐渐望向黄河上空那愈升愈高的日轮

3.北京永定门外。黄昏。

高高的宫楼上,残阳孤悬。暗沉沉的宫门前,马蹄声由远及近,六匹马载着十二袋黄河水疲惫不堪地驰来。

守城的护军肃立成两排,高声喊:“黄河水送到——!”

汛兵勒住马,马鼻重重地喷着白气。

护军把总奔跑着过来,扫视着马队,大声喝问:“往年都是来十二匹马的,今年怎么只来了六匹马?”

汛兵神情肃然,没有回答。

护军把总厉声喝:“说!为什么只来了六匹马?”

“哐啷!”一声大响,六只拳大的铜马铃从汛兵手中掷出,重重地掷在地上。

护军把总垂脸看了看马铃,失声:“这么说,今年死了六位取水的弟兄?”

汛兵们默无一语,目光如铁。

“进宫!”护军把总翻身上马,从牙关里迸出一声。猛勒马首,领着马队向午门驰去。守城护军继续传喊:“黄河水送到——!”

4.养蜂夹道刑部大狱。夜。

一阵靴声在狭长的过道间急促地响起。袍服俨然的人影在潮湿的廊壁上急移着,壁上一盏大油灯,火光不停地颤动。

旁白:“就在黄河水送到京城的当天晚上,出狱才十天的新任刑部尚书孙嘉淦重返天牢。然而,孙嘉淦绝对没有想到,他跨进天牢的这一步,仅仅是当天晚上一连串震荡的开始……”

守门的狱吏长声传喊:“刑部尚书孙嘉淦、孙大人到——!”

一脸威色的孙嘉淦手中捧着两卷圣旨,急步走来。在前面引路的,是两个挑着白灯笼的戈什哈和典狱官冯大品。

听到急促的靴子声,戴着重枷的死回纷纷从各自的牢房里爬起身,扑向木栅。

他们大多是雍正朝的罪臣,几乎都已经是白发如霜。栅间,站起了一位瘦骨磷峋的中年臣员,此人肩头扛着重枷,深黑的眼窝里闪着灼人的火苗,突然对着栅外大喊了一声:“皇上啊!天下之大,难道没有我卢焯的报国之门么!沉冤不雪,苍天无眼啊!

罪臣卢焯,只求一死!“他的一只拳头伸出了栅栏,手指缓缓展开,掌中赫然是一个血写的”求“字!又一只拳头伸了出来,手指颤着松开,掌心又赫然是一个血写的”死“字!卢焯的双掌平举,合成了一对通红的血字:”求死“!

顷刻间,一双接一双手从各牢的木栅里无声地伸了出来!每双手的手心中,都写着两个血字:“求死”!

孙嘉淦目不斜视,铁紧着双唇,似乎什么也没看见,在罪臣们一双接一双的血掌前朝前走去。快到过廊尽头的时候,他在一间单号牢房前停住了。

冯大品:“孙大人!葛九松就关在这间单号牢里!”

孙嘉淦:“我知道!把门打开!”

冯大品从腰间解下一大串钥匙,找出一把,插入大铜锁,啪的一声响,锁开了。

牢门哗哗啦啦地打开。

5·单人牢。

孙嘉淦站在牢门口沉声宣道:“葛九松接旨——!”

牢里没有一丁点儿声音,一具戴枷的身影静静地贴在窗前的墙上。“葛九松接旨!”孙嘉淦提声,又宣了一遍。

身影仍是没有动静。

孙嘉暖问典狱官:“怎么回事?”

冯大品回道:“准是睡着了!傍晚的时候,我还见他吃了一碗油面两只白馍。”

孙嘉淦腰一沉,走进牢门。借着火光看去,孙嘉淦暗吃一惊——窗户旁,戴着刑枷的葛九松贴墙半跪着,一条苍色大辫盘勒在脖间,辫子的一头扎在窗户的铁栅上,脑袋靠着墙耷拉着,嘴边挂着一缕紫血。显然,葛九松用自己的辫子自尽了!

孙嘉淦脸上的肌肉抽搐起来,紧步走到葛九松身边,伸出手,摸了摸葛九松的鼻孔,回脸问典狱官:“我不是让人来交待过,好生侍候葛大人么?”

冯大品已惊得口舌不灵:“下官……没、没敢亏待他呀!……傍晚的时候,他还吃……吃……”

“吃了一碗油面两只白馍!”孙嘉淦狠狠地打断了冯大品的话,“你可知道死的是谁么?”

冯大品:“死……死的不就是刑部郎中葛九松么?……他可是三年前就在这牢里候斩了!”

“你知道个屁!”孙嘉淦怒声,“让葛大人跪下!”

“葛、葛……葛大人已经死了!”

“死了也得跪下!”孙嘉淦重声,“让葛大人接旨!”

冯大品一脸惊色:“人都死了,哪还能接得了圣旨?”

“放肆!”孙嘉淦厉声道,“新皇上的宽仁启贤之心,得让葛大人知道!”

冯大品喏了一声,急忙走近窗户,拾起脚,往葛九松僵硬的双膝上重重地蹭了两脚,抵着腿窝用力往下一压,葛九松的尸体跪了下来。孙嘉淦见葛九松跪倒,颤着手打开圣旨,对着尸体威严地宣道:“葛九松接旨——!今着葛九松免去死罪,加刑部侍郎衔。以往诸罪不实,核准勾销。卿当自勉,为朕实心办理刑务。钦此!”

尸身无言,苍辫如绳。

冯大品机敏,双膝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头,伏地道:“典狱官冯大品代罪臣葛九松接旨谢恩!”

孙嘉淦闭上了眼睛,两行眼泪爬出眼眶。好一会,他睁开泪眼,走到尸体跟前,便声道:“葛大人啊葛大人,一条辫子断送了你的二品前程!也断送了大清国一位心雄万夫、品行高洁的能臣!葛大人……我孙嘉淦在十天前出狱之时,不是对你说过,定将在新帝面前洗刷你的冤屈、陈诉你办理刑务的雄才大略么?可你……怎么就等不及了呢?”

孙嘉淦仰天长叹一声,泪珠滚滚。许久,他才冷静下来,将葛九松的尸身缓缓放倒,然后把圣旨轻轻覆盖在死者的脸上。他突然身子霍地一震,猛地回首——牢门外的狭长过道里,那一双双写有“求死”的血掌赫然在目!

他这才想起,自己手中还有一卷未宣的圣旨!

6.清冷的京城街面。

一匹剪鬃的红色小川马拉着一辆轿车,晃着羊角戳灯,沿着石板路面奔驰而来。

马猛地受惊扬蹄。马车颠了一下,车夫紧急勒住马。“谁找死啊!”车夫对着路面骂。一块垂在车窗上的粗呢帘子打起,探出一张硕大如盆的黑脸,问道:“老木,骂谁了?”车夫老木回头:“回刘大人话,有个疯子在路心盘腿打坐哩!”

“是么?”黑脸笑起来,“盘腿打坐的可不会是疯子,是佛。——我看看去,是从哪方仙界下来的。”

车门推开,从车内下来个短腿矮身的四十来岁年纪的男人,穿着一身厚重的灰布棉袍,登着一双补着皮脸的千层底黑布鞋,袖子扰着,嘴里像马似的不停地哈着白气儿。

他是内阁学士刘统勋。

刘统勋绕到马车前,往街心看去,笑了。路心果真坐着个人,穿一身破烂如缕的袍子,裸着头,肩头耷着一根细长的白辫,小小的脑袋像颗烂果子核儿。刘统勋认出了这人,笑道:“这不是大染房胡同口卖零炭的老宋头么?怎么,坐这儿喝风啊?”

老木也凑近身来,说道:“喂,卖零炭的,问你呐!”

那老宋头像是什么也没听见,盘腿坐着,怀里紧紧抱着一杆长秤。刘统勋往冻僵的手上哈着气,走到老头身边,弯下腰道:“我说老宋头,你抱着根大秤杆,是卖完了炭,走累了,想在这儿歇口气儿?可这儿坐的不是地方呀。”

老宋头坐着一动不动,鼻孔一张一龛。

刘统勋:“看你这脸色,发青,要不就是让人给欺侮了,气成这样了?这么办吧,赶明儿,我让老木上你的棚子去,买你一担白炭,炭钱一个不欠。——行不?

求你老人家给让个路。“

老头紧闭着的眼皮突然跳了下,睁开了,两道浑浊的白光亮了亮,声音含混得听不太清:“借……借块打……打火……石儿……”

“你说什么?”刘统勋没听清,往老头脸前俯了俯。

老头重复着咕哝了一遍。

刘统勋直起腰间老木:“你耳朵好,听明白他说什么了么?”

老木:“老头儿像是说,要借块打火石使使。”

刘统勋:“我琢磨着也是这意思。行,送两块打火石给他,这大冷天的,一个卖炭的,想烤个火,没处找打火石,那多生自己的气。”

老木从怀里掏出两块打火石,往老宋头面前一放,问:“这会能让道了么?”

老宋头没有看那打火石,突然把怀里的秤杆往刘统勋面前一递,沙着嗓子大声吐出了一个字:“收!”

刘统勋笑了,摇着头:“我可不是用打火石换你的秤。你把秤留着,好自个儿用,明白么?……对了,我这会儿也是去大染房胡同,要不,你也上车,我送你回家?”

“有眼无珠之辈!”老头见刘统勋不要他的秤,便将秤杆往地上一扔,重声道,“绕开!”

刘统勋苦笑着摇摇头,对车夫说:“老木,别指望他让道了,牵着马,往路边绕吧。”

老木牵马,将车小心地绕开了老头。“行了,老爷上车吧。”老木道。

刘统勋拉开车门,忽想起什么,从车上取过一条麻毯,走到老宋头身边,将毯子往老头身上一披,重又朝马车走去。当他跨进车门时,腿又缩了回来,转脸朝那路面看去。

扔在地上的那杆秤,竟是一杆折断的残秤!

刘统勋的眉头隐隐跳了下。他朝那残秤看了好一会,这才上了车。

马车驶去。车后的路面上,那杆残秤静静地卧着……

7.朝阳门外“太平仓”。

马蹄声骤响,一群骑马的佩刀健卒举着火把,簇拥着一顶绿呢大轿,像一阵旋风似的向着朝阳门外的“太平仓”刮了过来。

健卒在仓场大门楼前勒住马,对着门里高声报唱:“仓场侍郎米汝成、米大人到——!”

轿子停下,轿帘猛地打起,一双破旧的靴子从轿里探了出来。

穿着二品朝服的米汝成不慌不忙地下了轿,站稳,举目四看片刻,大门口前除了几个值门的仓兵,不见有司官出迎。

米汝成的眉头隐隐皱起。他沉步向大门走去。

米汝成年已六旬,脑后挂着一条细长僵硬的灰辫,脸面精瘦,眉宇间却透着一股诡迷老迈之气,几步路更是走得心沉气定。

门内奔出一个守门章京,锐声唱报:“仓场监督王连升、王大人到——!”

话音刚落,仓场监督王连升已经急步从大门内奔了出来,在米汝成面前啪啪打下马蹄袖,半跪禀道:“启禀米大人!仓场总督苗大人此时就在太平仓内!米大人若要进仓,待下官前去禀报一声!”

米汝成心里微微一惊,显然,他没有想到自己的顶头上司就在仓内。然而,他毕竟久经突变,脸上丝毫不露异色,操着一口浓重的江南口音道:“是么?苗大人也在此?”

王连升:“苗大人来了已有两个时辰!”

米汝成四望周围:“怎么没见到苗大人的轿子?”

“苗大人是独马而来!”

米汝成转脸望去,果然见到大门旁的树上拴着一匹枣红大马。

王连升抬起尖尖的脸,狡黠地笑道:“大门开着,米大人进是不进?”米汝成听出话里有话,眉头一挑,问:“进又如何?不进又如何?”王连升脑袋一垂,口气铁硬:“苗大人有谕,进者立斩!”

米汝成一怔:“进者立斩?什么意思?”

王连升:“苗大人正在仓内密查皇粮掺假之案,不许任何人进仓干扰!”

米汝成突然笑起来,说道:“好!有苗大人亲自捉拿仓场蛀虫,大清国的粮仓自可保得平安了!”猛地转过身,朝轿子走去,对左右道,“去万安仓!”

“米大人且慢!”王连升急声,“苗大人刚去过万安仓!”

米汝成心里又是一怔,慢慢回过身,目光逼视着王连升:“皇粮掺假之弊,太平、万安二仓为最盛!想必苗大人在万安仓已有截获?”

王连升垂下脸:“下官不知详情!”

米汝成略一急思,道:“那好吧!既然苗大人已经在查仓了,我米某也就放得下心了!王连升,去向苗大人禀报一声,就说米汝成暂且告退了!”说罢,他钻进轿子,沉声喝道:“起轿!”

8.刑部大狱过道间。

哗的一声,圣旨在孙嘉淦手中展开,他对着那一双伸出木栅的血字大手重声道:“卢焯接旨!”

牢里的卢体一怔,伸展的双掌狂颤起来。

“卢焯接旨!”孙嘉建又大喊了一声。

卢焯如梦初醒,收回双手,重重地跪了下去。

孙嘉淦宣旨的声音也因激动在微颤着:“原浙江巡抚卢焯之海塘失修一案不实,今着免罪,恢复原职,克日赴任!卿当自勉,为朕切实办理浙江公务!钦此!”

卢焯泪流满面,以枷叩地,大声泣喊:“卢焯接旨谢恩!”

孙嘉淦的目光从卢焯身上收回,扫视着这满廊间伸出的一双双血手,对典狱官冯大品道:“取水来!”

冯大品掸手,两个狱卒提来了一桶清水。孙嘉淦默默地摘下顶戴,脱下官袍,露出一身雪白的内衣,沉声:“泼!”冯大品一怔:“孙大人……您这是……”

“泼!”孙嘉淦提声厉喝。

冯大品迟疑了一下,对着狱卒做了个手势。狱卒拎起水桶,对着孙嘉淦的身上浇了下去。孙嘉淦的内衣顿时湿透。渐渐的,他眼里涌起了泪光,猛地抓住从栅里伸出的一只血掌,往自己的身上重重按去,白衫上拓出一个通红的血字:求。他又抓过另只血掌重重一按,白衫上又拓出一个通红的血字:死。

牢栅里的罪臣们看得震惊了。

孙嘉淦的脸在火光里闪着紫铜的光泽,扫视着那一双双伸出栅外的血手,动情地道:“十天前,我孙嘉淦在出狱之时,在自己的手掌上,也写过‘求死’这两个血字。我咬破手指写下这两个血字的时候,只有一个念头:以死报国!以死忠君!

以死洗冤!……可我孙嘉淦没有死成。是当今天子救了我!天子改元之始,政尚宽大,群臣心服,万民身受!……今晚,我借得诸位手中的这两个血字,叩呈天子,代各位以‘求死’之望换‘求生’之愿!此举若是有错,我孙嘉淦甘愿再荷重枷,归返天牢,无憾无悔!“

话音甫落,牢栅里的罪臣们已是泪流满面,纷纷跪了下去,以枷触地,叩首泣喊:“罪臣若有生还报国之望,粉身碎骨定当不辞!”

孙嘉淦大声道:“各位都站好了!拓下血字!”

一只只血手伸出栅栏!一个个血字拓上白衫!孙嘉淦在栅前移走着,白衫渐红。

矮胖的冯大品在一旁也早已泪水满面,突然咬破手指,高高举起血指头,对孙嘉淦喊道:“孙大人!下官冯大品也要留下两字!”

孙嘉淦:“你非受冤罪臣,为何也要留字?”

冯大品:“我这两个血字,是替死去的葛大人留的!”

孙嘉淦动容,抱拳一拱:“本官替葛大人谢你了!葛大人虽死犹生,你就写上‘求生’二字吧!”

衫上皆是血字,已无处可再添字迹,冯大品不知该如何下手。

孙嘉淦道:“就写在我的额头之上!”说罢,他单腿跪了下来。

冯大品咬紧牙关,在孙大人高隆的额间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两个通红血字:“求生”!

9.北京城的夜空。

一只鸽子飞着,飞过宫门、街市,朝一条狭长的胡同飞去……

10·胡同深处的米府大门外。

漆皮斑驳的府门匐然打开,管家庞旺急步迎出门来。一顶绿呢大轿停下,从轿里钻出脸色难看的米汝成。

“老爷这么快就回来了?”庞旺挑高灯笼照着路。

米汝成匆匆进门,边走边对庞旺道:“庞旺,你把柳含月叫来,我有话问她!”

庞旺:“我立马就去叫她!对了,是让柳含月去老爷的卧房,还是书房?”米汝成眉一皱:“当然是书房!半夜三更的,你见过我让女婢进卧房了么?混账!”

庞旺弓弓腰,露出笑容:“庞旺说错嘴了!——对了,老爷的灰哥儿已从江南老家飞回来了,捎来了少爷的信,这会儿,柳含月在给灰哥儿饮水喂食哩。”

“是么?”米汝成脸上浮起喜色,“你怎么不早说!——领我见灰哥儿去!”

11. 女婢柳含月屋内。

暖融融的灯光下,鸽子在一粒粒拣吃着红嫩的手掌中托着的绿豆儿。这是米府的年轻女婢柳含月坐在桌前,怀里抱着一羽鸽子,托着红嫩的小手掌,欢笑着逗引鸽子吃食。“灰哥儿,”她对着鸽子说,“灰哥儿,你飞了千里路,把米少爷的什么信儿捎来了?”

灰哥儿咕咕叫着。柳含月学着鸽子的叫声也咕咕了两声,笑起来。她长着一张极其聪慧秀美的脸,一笑用民里便充满了光彩,她抚抚鸽羽,说道:“灰哥儿,你要是能说话,该有多好啊。少爷有什么话儿让你捎着,你开口说出来,那有多方便。”

她被自己的话逗乐了,亲了鸽子一口:“你看我多蠢,要是鸽子呀,鸟儿呀;都能说话了,这世上不也就乱了?你们在哪个府上受了气,就往宫里一飞,对皇上说,我家那主子呀,在骂着您哪!皇上一听,骂我皇上,可是死罪呀!得,你领着路,带上三百内宫锦衣卫,把你主子家给抄了”吉利!“门口响起米汝成严厉的声音。柳含月一惊,急忙站起来,红着脸道:”老爷回来了?“庞旺重咳一声:”含月,你不疯不痴的,怎么跟个鸽子说起话来了?还说得这么难听!“柳含月:”正是这鸽子听不懂人话,我才跟它说着玩儿哩。“

米汝成走进屋来:“要是听懂了,真领着内宫的锦衣卫来抄家,你也说是玩儿么?”

柳含月笑道:“可老爷也没骂过皇上呀!”

米汝成的脸松弛下来,笑道:“老夫是跟你说笑的!与鸽子说话,正是你天性纯良所致。——含月,这么晚了,老夫还来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柳含月把油灯挑亮:“请老爷坐下说。”米汝成:“不必了,只有一句话。”示意庞旺出去。

庞旺欠身退出屋子,顺手带上了门。米汝成压低声音:“今晚上,苗宗舒亲自去查仓了——他可是从来不查仓的!你说,这里面,有何文章?”

柳含月眼里睿光一闪:“起风之时,何处先有动静?”

“树叶儿。”

“不,鸟窝儿。”

米汝成不解:“鸟窝儿?”

“知风莫如乌。鸟窝里有了动静,必是起风的征兆。”

“你是说,苗宗舒知道有大风将至?”

“不,苗宗舒就是风,粮仓才是鸟窝。”

米汝成一惊:“依你的意思,苗宗舒想要在仓场之中来个飞沙走石?”

“或许,他还想连根拔起一棵大树。”

“他要拔起哪棵大树?”

“当然是您这棵大树!”

米汝成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你早已提醒过我,苗宗舒迟早会对我下手,看来,这恶时辰到了!”

柳含月轻轻一笑:“这到底该是谁的恶时辰,还难说。”

“说得好!”米汝成多皱的老脸上露出笑意,“有你这句话,老夫就放心了。……

含月,平日老夫遇上难解之事,总有你助我一臂之力,让老夫屡渡难关。你的名分虽是女婢,可在老夫眼里,实是辅佐我这位二品京官效命朝廷的女师爷广柳含月轻轻摇了摇头:“老爷这么说,女婢就有难当之罪了。我柳含月,可没在替老爷做官,而是在替老爷端茶送水。要是这不实的名声传出去,老爷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也就难逃罪责了。”

米汝成笑起来:“这京城上下,都知道我米汝成买了个绝色女婢,可谁也不会知道,我买回来的,可是位一头钗环的诸葛孔明。——含月,你说,下一步老夫该怎么办?”

柳含月:“老爷每回办完差回府,最紧要的事是什么?”

“闭目养神。”

“可老爷您,今晚上办完差了么?”

米汝成一怔。

12.屋门外。

挑着灯笼的管家庞旺站在暗处,微笑着在听着屋里的对话。他的脸上,总是挂着一缕高深莫测的笑意。

13.屋内。

米汝成:“你是说,今晚上我是睡不成了?”

柳含月:“老爷得尽快找一个人。”

米汝成:“谁?”

柳含月:“刘大人。”

“刘大人?”米汝成一震,猛有所悟,“找刘统勋大人?”

柳含月:“老爷不是说过,这满朝文武,节骨眼上真能帮你的,只有刘大人么?”

米汝成为难地说:“这么晚了,怎好打扰刘大人呢?”柳含月看了看窗外,那夜空之中,圆月如盘,月光似水,便笑道:“今晚上,想必刘大人是不会早早睡下的。”

米汝成:“何以见得?”

柳含月:“记得老爷说过,每逢十五满月,刘大人便要在夜深人静之时找个铺子刮头打辫,这是他多年的积习,从不更改。今晚正是满月当空,想必他刘大人这会儿准是在哪间剃头棚子里忙着事儿。”

“对啊!”米汝成笑起来,“我怎么给忘了呢!”

14.剃头铺子。

一把雪亮的剃刀在一颗黝黑的大脑袋上刮着。

刘统勋闭着眼,躺在靠椅上“放睡”,这仰天一躺,究竟是一副大儒身架。挂在屋柱上的油灯不亮,剃头匠的脸在刘统勋的脑门前俯得低低的,喷着满嘴的酒气。

刘统勋闭着眼问:“喝酒了?”剃头匠:“才喝了三碗。您这位爷的大脑袋,疙疙瘩瘩的,怎么看都像只老芋头,不好使刀。”于是锋利的剃刀向着耳朵滑去。

“把耳朵刮了,就更像芋头了。”刘统勋不紧不慢地说。

剃头匠赶紧收住了刀:“您可别沉不住气,您的这两片耳朵,我得替您保全着。”

“那就多谢您这位爷了。”刘统勋仍闭着眼,说得不紧不慢,“鼻子要是看着不顺眼,不留也行。”

剃头匠笑起来,将刀移向眼皮。

门帘打起,车夫老木进来,对着刘统勋耳语了几句。“送画?”刘统勋的眼睛仍闭着,“人在哪?”老木答:“我让他在门外等着哩。看他的打扮,像是个从黄河边来的汛兵。”刘统勋:“黄河汛兵送画儿?蹊跷!——这画谁让送的?”老木:“听这汛兵说,是个和尚让送的画儿。”刘统勋:“和尚?找刘某从不吃斋念佛,也没有个出家的亲戚,跟个和尚有何往来?去,告诉那送画的,就说刘某人眼神不好,不懂画,不敢领那和尚的情。”

老木:“可……可那汛兵满北京城找了这大半夜,才……”

“别说了!”刘统勋低吼了一声,“老木,你见我收过来路不明的东西么?”

“我这就去回话。”老本赶忙欠欠身,退了出来。

15.米府大门外。

柳含月打着灯笼,引着米汝成急步走出门来,管家庞旺在身后招呼着轿子。米汝成刚要进轿,忽又想起什么,问柳含月:“对了,灰哥儿捎来的信呢?”柳含月从怀里取过鸽信,递给米汝成:“江南怕是在下雨吧?这信儿有点湿了。”

米汝成匆匆取出西洋眼镜戴上,拆开信,庞旺抬高了灯笼。小小的纸片上,墨笔画着一架术梯!米汝成看着,眉头渐渐皱紧了,摘下眼镜递给庞旺,失望地叹出一声:“这米河愈来愈不像话了。上回寄来的是张白纸,这回寄来的竟是……竟是一架梯子!”

柳含月:“听庞管家说,少爷已在阁楼上读书三年了,从未下过楼。这回少爷寄来了图,莫非是想要老爷把他从阁楼上放下来?”

“荒唐!”米汝成将纸片撕碎,气愤地道,“他若是不想再读书了,可以自己从楼上往下跳!”说罢,狠狠扔下碎纸。

庞旺瞪了柳含月一眼,显然是嫌她多嘴。

“该怎么回信,等我回府自有说法!”米汝成边说边钻进轿去,喝了声:“去刘大人府上!”轿班抬起轿,急步朝胡同外走去。

柳含月目送着轿子消失在胡同尽头,蹲下,默默地拾起撕碎的纸片,拼凑了起来。纸上渐渐拼成了一架木梯……

16.剃头铺。

剃头匠手里的剃刀在刘统勋的喉皮间游走。刘统勋闭着眼笑道:“胡同口那个卖零炭的老宋头,今儿怎么了,在路心的凉石板上坐着,还满嘴的疯话。”剃头匠问:“你是说的宋大秤?”刘统勋反问:“宋大秤?这名怪。”剃头匠不以为然:“怪啥,这名是他疯了才被人叫上的,是个外号。”这一下轮到刘统勋惊了:“老头真有疯病?”

剃头匠:“有!雍正爷当朝的那几年,他还在江南做着个七品知县,不知怎么一糊涂,递了个万言折,说是要让皇上打造十万杆收漕粮的大秤,给每个收粮的晒场发放一杆。您想想,要皇上造十万杆收粮的大秤,这不分明是借着事儿骂皇上不公么?听说让田文镜给参了一本,皇上一恼,二话没说,摘顶子!”

“就这么着疯了?”

“就是!摘顶子那天,这老头就抖散了辫,肩上扛着一杆大秤,一口气跑到京城,满街喊着要把秤送给皇上瞧瞧。这么闹腾了两三年,也不知挨了多少回打,秤也让人给折了,还得了个‘宋大秤’的外号。过后,他再没力气闹腾下去,就在咱这胡同口找了间破屋,白天摆个小摊卖零炭,一到晚上,就写万言折。”

“他还在写折子?”

“要不怎么会说他是疯子呢?”

“你刚才说什么?一杆大秤?”刘统勋猛地想起什么,坐了起来。

“是啊,这老头整天扛着杆断秤,满街跑哩!”

刘统勋不再说话,找着自己的皮脸布鞋穿上,戴上圆结顶帽子,站起身,一沉头钻出了铺门。

“哎哎,脸还没刮干净呐!”剃头匠急喊。

刘统勋又回进了铺子,坐下,脱起了鞋。原来他的两只鞋穿反了。

17.铺子外。

刘统勋一头钻出铺门就对老木喊:“老木,快上车,找那老宋头去!”刚直上腰,刘统勋顿时愣了。门外,站着一匹喷鼻儿大马,马蹬旁,跪着一个双手捧着一管紫色大竹筒的汛兵。

刘统勋望向老木,沉声:“他就是替和尚送画的黄河汛兵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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