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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峰 当前章节:154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7

张廷工取出一份邸报,双手递给乾隆:“皇上,从各省的灾情看,都尚在起始阶段,更大的灾情,怕是还在后头。”

乾隆拧紧了眉:“说下去。”

张廷玉:“户部通查了历年旱灾的记载,凡是初夏入灾的年份,灾情往往要拖延至秋后。”

“秋后?”乾隆惊声,“眼下离秋后还有三个多月。”

张廷玉:“万一在这三个月里滴雨不降,河流干涸,田禾绝收还是小事,缺粮断水的百姓,怕是挺不过去,会像……”

“会像什么?”

“臣不敢说。”

“说!”

“怕是会像……割草一般成片地倒下!”

乾隆的脸苍白了。

张廷玉:“虑及于此,臣以为,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各省各县的官仓万万不可开启!”

乾隆坐倒在椅子上。好一会,他才低着声问:“衡臣,京城周围灾情如何?”

张廷玉:“路上已有饿毙之尸。”

乾隆:“粥厂开了么?”

张廷玉:“开了六个大棚子。”

“办得好。”乾隆稍稍松了口气,忽又命道:“告诉苗宗舒和米汝成,京郊这六个棚子的赈米,由京通二仓供给,一日也不能断!”

张廷玉脸露为难之色:“不过,京通二仓正在查仓,一旦用仓内之粮放赈,查仓就更难了。”

乾隆:“查清一座放赈一座,这也会乱套么?”

张廷玉:“这办法好,查完一座放一座,两头都误不了。”

乾隆:“眼下,朕最挂牵的,是那些粥厂有没有在实心放赈。”

张廷玉:“皇上不必担心,我让刑部派人去各棚子查一下。”

“好!”乾隆道,“此事要快!”

3.刑部。日。

“刘大人!刘大人!”一司官追着走进衙门大门的刘统勋。

刘统勋停下步。那司官将一份公文递给刘统勋:“这是孙大人让您即刻去办的要务,请刘大人过目!”刘统勋飞快地翻阅了一会,抬起脸:“备马!”

4.京外的土路上。日。

刘统勋的马队顶着火辣辣的日头急驰着。路上,到处是三三两两逃荒的灾民。

田野里像火燎过似的,一片枯焦。路旁,一座座新坟连绵不断……

5.京郊一处官办粥厂大棚外。日。

刘统勋领着一群刑部的随员,沉步向施赈粥厂走来,身后跟随着十来个执刀的衙门亲兵。这座庞大的粥厂设在一块空地上,四周用芦席围着,进口外横挂着一块大木牌,上写“天字一号赈灾粥厂”八个大字。两列兵丁在门边守着,一群群灾民扶老携幼,手里捧着碗,从四面八方拥来,鱼贯进入大门。那守门的兵卒见有官员走来,打千唱喏:“给大人请安!”

刘统勋等人大步进门。

6.粥厂内。

五口大锅架在石头叠成的大灶头上,锅里冒着一股股冲天的水气。每口锅前,都搭着一个木架,一个衙役赤着膊,站在木架上,叉着双腿,操着一根长长的木棍,往锅里用力搅着。等着领粥的灾民大都是老弱妇孺,个个肌疲脊瘦,在锅前排着长龙般的队伍,眼睛张望着那锅前一下一下挥动着的铁勺。挥着铁勺打粥的也是些衙役,动作飞快,只见那勺子往锅里一闪,一勺就满了,哗的一声,那勺里的粥就已经盛在高举着的碗里。

打在碗里的粥稀薄得可以照脸。捧着碗的是个老头,埋下脸就喝,喉咙里一阵响,碗就空了。刘统勋默默地看着,脸上泛起青色。那老头舔着碗,摇头道:“唉,人人都长着三升米的肠子,这一勺稀粥填在哪里?”又一干瘦的男孩踮着脚高举着一只大碗,勺声一响,碗里晃荡起大半碗稀粥。那男孩捧着碗,向芦席边跑去。

刘统勋回头见那男孩跑到一个坐靠在芦棚上的老妇人面前,跪下,把碗端在老妇人面前,喊:“奶奶!快醒醒!有粥了!有粥了!”

奶奶的眼睛闭着,半张着嘴。男孩从腰里拔出筷子,往粥里捞了几下,只捞出了几粒米,小心地往奶奶嘴里送去。奶奶的嘴没有动。男孩:“奶奶,奶奶,你怎么不吃了?”刘统勋过来,摸了下老妇人的鼻息,眼皮直跳,对男孩道:“自己喝吧,你奶奶……死了。”

男孩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手中的碗落地打碎。刘统勋蹲下,看着地上泼翻的粥。

米粒寥寥!他拾起破碗,看了看,放下,直起了腰。一股怒气升腾在他的脸上!身边一司官也已是脸色铁青,道:“刘大人,看来,灾民所说粥厂克扣赈粮之事,完全属实!”

刘统勋的眼睛痛苦地眯了起来,猛地大喊:“粥厂把总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一长得瘦瘦的把总,满脸淌着汗,屁颠屁颠地跑来,恭笑道,“下官沈石,给各位大人……”

“住口!”刘统勋大喝道。

沈石一惊:“刘……刘大人,下官做错事了么?”

刘统勋:“我问你,拨下的赈灾粮食在哪儿?”

沈石:“都在库里啊!下官特意派了九位弟兄守着哩!”

刘统勋:“我问的是粥厂!”

沈石:“每日派运到粥厂来的赈粮,都在锅里!”

刘统勋冷冷一笑,大步朝那高架着的大锅走去。

沈石紧紧跟上。

刘统勋走到一口锅边,对着灾民道:“各位先让一让!把你们手里的筷子借我一用!”

灾民们抬手递上筷子,纷纷退开几步。刘统勋一双双收着筷,收了十来双,紧紧握成一把,示意那站在木架上的衙役和掌勺的衙役也退开。沈石纳闷:“刘大人,您这是……”

“你站到锅边来!”刘统勋大声道。沈石毫不迟疑地走近大锅。“你睁大眼睛看好了!”刘统勋抬起手,重重地将筷子扔进锅里!

筷子在粥面上漂浮了起来!刘统勋勃然作色:“沈石!我问你,让你设粥厂施赈之前,户部衙门的司官有没有告诉你粥厂的施赈法章?”

沈石点头:“告诉了。”

刘统勋:“怎么说的?”

沈石:“所施赈粥,必须厚可插筷!”

刘统勋:“你自己往锅里看,筷子插住了么?”

沈石挤出笑来:“没……没有。”

刘统勋一把从掌勺衙役手中夺过大勺,往锅里一捞,高举起勺,将勺里的米汤往锅里淋去:“这也是粥么?别说插得住筷子,就是想捞几颗米粒都办不到!这么一锅清汤寡水的东西,给饿得连站都站不稳的饥民吃,还算得上是救命粥么?还算得上是皇恩浩荡么?还算得上是施赈的父母官么!”

沈石涨红了脸,眼里满是委屈:“刘大人!人多米少,要是锅锅都是厚粥,那粥厂就办不下去了!我沈石,也是替朝廷分忧啊!”

“住口!”刘统勋暴喝一声,一把抓住沈石的衣领,往那倒毙着老妇人的芦墙边拖去,“你给我好好看看,这躺在地上的,是怎么饿死的!”

沈石突然跪倒,哭了起来:“刘大人!我沈石真的是在替朝廷着想啊!朝廷拨下那么些赈米,我要是锅锅都煮出厚粥来,不出三天,这粥厂就办不下去了!”

刘统勋痛楚地摇着头:“堂堂大清朝的粥厂,竟连乡间粥厂都不如啊!你们,对得起朝廷么?对得起这些端着碗求一条活命的灾民么!啊?你们说呀!说呀!!”

施赈的衙役们个个跪了下去。

沈石抬起脸,大声喊:“我这就去扛米!这就煮出一锅锅插得住筷子的厚粥!

——弟兄们,跟我扛米去啊!“

“迟了。”刘统勋沉声。

“迟了?”沈石猛地打了个寒战,“迟了是什么意思?”

刘统勋:“按大清律,粥厂施粥,筷子浮起,人头落地!”

“什么?”沈石一屁股惊坐在地上:“筷子浮起,人头落地?”

刘统勋:“对!筷子浮起,人头落地!这就是皇纲皇宪!——来人哪!”

衙门亲兵齐声:“在!”

刘统勋大声:“请出皇命旗牌!”

亲兵齐声:“是!”

四个亲兵高举起旗牌,旗牌上黄龙威猛万状!

沈石的脸陡然煞白,惊看着刘统勋:“刘大人……你真的要……要杀我?”

刘统勋:“真的杀你!”

沈石突然大笑起来:“刘大人,你……你这是在炼我沈石的胆吧?”

刘统勋:“皇命旗牌之下,岂有儿戏?——来人!将这些施粥的衙役也一并绑了!”

亲兵拥上,将跪在地上的衙役一个个绑了起来。

衙役哭喊:“沈大人,快救救弟兄们吧!”

沈石这才真正惊呆了,身子打起抖来,喊:“刘大人,我沈石和弟兄们都冤枉啊!冤枉啊!”

刘统勋脸上泛着青,重重地吐出一句:“一个不留!斩!”

亲兵把沈石和近二十个衙役拖到芦墙边,高高举起了砍刀。

围看的人群惊得退开。

“慢!”沈石慢慢抬起了脸,看着刘统勋,“刘大人,能让我沈石跟老母亲见一面么?”

刘统勋:“行刑在即,你怕是见不到了!”

“不!”沈石喊起来,“我的老母亲就在这粥厂里!-一你看,老母来了!”

众人默默地让开一道人缝。一位身穿百衲破衣的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一只手端着一只碗,一只手拄着杖,颤巍巍地走了过来。沈石大喊一声:“亲娘——!”两股泪水从沈石眼里涌出。

刘统勋突然感到自己的眼睛在发酸。

沈石跪步爬向老母亲,一把将母亲抱住,放声大哭:“亲娘!儿子不孝,让亲娘端着碗,在粥厂领粥吃啊!”

老母亲抖着手,抚着儿子的脸:“儿子,你孝了,孝了……你已经说了,从今日起,往锅里多放米,煮出厚粥来给娘吃……有这句话,你孝了……”

“不!儿子对不起亲娘!儿子让亲娘喝的是清水粥啊!”沈石哭喊着,突然抬起手,将左边膀子上的袍服往胳膊下一退,露出手臂,猛地对着臂上重重地一口咬了下去!

他抬起头来时,嘴里已经有了一块血淋淋的肉!

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叫。

刘统勋震惊。

沈石双手取过老母亲手上的碗,头一沉,扑的一声,一大块咬下的臂肉落在了碗里。

“亲娘!”沈石双手捧着碗,递到母亲面前,嘴里喷着血沫,“亲娘!儿子把自己的肉咬下来给你老人家果腹了!”

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没有接碗,在儿子的脸上抚了抚泪,从挎着的破竹篮里取出一双筷子,在儿子面前摇摇晃晃地盘腿坐倒,抬起手,突然将筷子插进了自己的喉咙!

“老母亲——!”发出喊声的是刘统勋!

刘统勋一把抱起老人。血从老人的脖子间涌出。刘统助大声喊:“老母亲!你不该跟你有罪的儿子走啊!你不该啊!”他抱着老人,向粥厂外一步步走去。

人群又让出一条通道。

沈石伏在地上,对着刘统勋的背影深深磕了个头,拾起脸大声道:“刘大人!

这是存粮的库房钥匙,劳你打开它吧!“说罢,将一把长长的铜钥匙扔向刘统勋。

亲兵手中的砍刀再次高高举起,一片刀光!

刀砍下,芦墙上溅起一道接一道的红血!

7.一间破败的乡庙。日。

长长的铜钥匙插进大锁。挂着写有“赈粮库房”字牌的大门打开。刘统勋和随员走进大门。库房内,靠墙堆着一些箩筐,筐上盖着布。刘统勋掀开一块块盖布,震惊了——几乎全是空箩!

8.·粥厂内。夜。

一口口大锅在煮着粥,灶洞里火焰熊熊。空空荡荡的粥厂芦墙边,独自站着刘统勋。

芦墙上,一道道横陈的血迹。刘统勋望着血迹发愣。

刘统勋内心的声音:“二十一条人命……难道我杀错了?……难道沈石真的是没有办法为灾民煮出能够插筷的厚粥?……可是,朝廷拨下的赈粮,又到哪里去了呢?……难道说,那些赈粮根本就没有全部运到粥厂来……”

大铁锅里,沸腾着煮粥的勃勃响声。这声音在刘统勋的耳鼓里愈来愈响,重重地撞击着他,似乎要把他撞倒……

9.紫禁富上书房门外空坪。日。

米汝成那双千层底老布鞋匆匆走在像鱼鳞般排铺着的石片路面上。布鞋停住,他的一只布满老人斑的手垂了下来。这只手将露出鞋跟的破袜塞回鞋内。米汝成脸色焦黄,步履有些踉跄地登上台阶,在敞开着的大门外跪了下去。老太监张六德出来,传旨:“皇上口谕:米汝成在上书房外第一级台阶上等候召见!”

米汝成一怔,急忙退后三步,在第一级石阶上撩袍跪下,叩首:“奴才谢恩!”

上书房里隐隐传出苗宗舒的回话声。米汝成脸上一重。

10·刑部大堂。

刘统勋坐在案前翻着案宗,见司官进来,神情冷峻地问道:“昨夜看守裕丰仓的章京和披甲,都讯问笔录了么?”司官:“都有笔录了。据他们说,确实是听到大车场大门内传来喊救声,才开门进去的。到了站宠跟前,才发现笼里的人已无一个活口。”刘统勋:“他们有没看清杀手的面目?”司官:“没有,那杀手是蒙着脸面的。”刘统勋:“一个人杀了十二人,这个蒙面杀手,非同一般。尸房里的尸体都验了么?”司官:“还没验。验尸官此时正在验小麻子的尸体,等验完了就过去。——对了,从小麻子的右手中发现的那把行刺王连升的尖刀,据仓场章京说,不可能是小麻子的!”刘统勋眉头一跳:“哦?”司官:“小麻子的右手患有痛骨病,手掌无力,连打算盘都用的是左手,所以不可能用右手握刀!”

刘统勋:“这么说,是王连升杀他的时候,趁人不备,将尖刀塞在他的右手之中?——王连升现在何处?”

司官:“已经传在签押房!”刘统勋厉声一喝:“带上来!”

11.上书房内。

乾隆:“苗大人,你在朝堂上参米汝成的奏折,朕已看了。你说裕丰仓被杀的那些个人,都是替米汝成效命的喽啰,有何证据?”

苗宗舒忙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双手递呈:“就是奴才在审讯犯案之人时作下的笔录,他们对米汝成这些年来如何收买人心、唆使他们仓场作假,已是全数招供!

请皇上明鉴!“

乾隆没有示意恭立一旁的张六德接下供词,而是问:“凭着这一些供词,你就断言米汝成杀人灭口?”

苗宗舒:“米汝成并不知道他们已经招供,故此抢在微臣将他们送往刑部过堂前先下毒手!”

乾隆沉思片刻:“好吧,既然证词都有了,此案的真相想必也就很快水落石出了。这些证词,你交给刑部刘统勋大人,他正在审理此案。”

苗宗舒脸上露出犹豫之色:“这……”

乾隆:“有什么难处么?”

苗宗舒咽下一口唾沫,提声:“奴才不敢将此证词交给刘统勋大人!”

乾隆微怔:“这又为何?”

苗家舒:“奴才在奏章中只说了米大人的事,还有一事,奴才没有十分把握,不敢在奏章中提及,以免有误伤忠良之嫌。”

乾隆:“既是忠良,就不是那么容易误伤得着的!说来无妨。”

苗宗舒脸露为难之色,猛地抬起油脸,一副豁将出去的慷慨模样,大声道:“启奏圣上!知道奴才将犯案之人关入站笼之事的,除了米汝成,还有一人。”

乾隆一怔,急问:“此人是谁?”

12.上书房门外台阶。

房里的说话声隐隐约约传出来。跪在第一级台阶上的米汝成伏着头,吃惊地听着一苗宗舒的声音:“此人是……刑部侍郎刘统勋!”米汝成的头抬了起来,脸色惨白。

13·上书房内。

“刘统勋?”乾隆目光一凛,“他怎么会知道站笼的事?”

苗宗舒:“有人看见,出事之前,米汝成的管家庞旺骑快马到刘府找过刘大人!”

乾隆又是一惊:“有这种事?”

14·刑部大堂。

四个侍从抬着一块门板进来,门板上躺着嗷嗷叫唤着的王连升。刘统勋:“怎么回事?”

侍从:“王大人说,他肚里满是沙子,已服过三回吐泻之药,腹痛得无法走路,所以就抬进来了。”

刘统勋示意把门板放下。王连升脸色如箔,抱着肚子痛苦地在门板上打着滚,连声叫唤:“刘大人……要为……为下官做……做主……痛死我了……痛……”刘统勋[奇/书\/网-整.理'-提=.供]:“王连升,你怎么也吃了沙子?”王连升哭着:“回禀刘大人……昨晚上,米大人也要对下官……杀人灭口,因此就逼着下官吃、吃下一桶沙……沙子!”刘统勋:“本官问你,小麻子是你杀的?”

王连升:“是我杀的!……当时,下官发现小麻子不愿吃沙,还拔刀刺来……

就、就把他杀了!“

刘统勋:“小麻子拔刀刺你,是你亲眼所见?”

王连升:“亲眼所见!”

刘统勋:“他拔刀先要刺你,你才杀了他,是这样?”

王连升:“正是这样!小麻子刺杀下官时,下官扭住他的手腕,在情急之中反刺了他。”

刘统勋:“他是用哪只手握刀刺你的?”

王连升指着自己的右手:“这只手!”

刘统勋:“没看错?”

王连升:“绝无看错!”

刘统勋冷笑:“可据本官所知,小麻子的右手患着痹瘫之症,根本就握不住刀!”

“这……这……”王连升发起怔来,额上顿时冒出一片汗来,急忙指着自己的左手:“对了,下官看到小麻子是这只手拔刀!”

刘统勋:“这么说,小麻于是左手握刀的?”

王连升:“对!左手握刀!”

刘统勋冷哼:“可谁都看见,刀在小麻子的右手之中!”

王连升语塞了用民珠乱转。

“啪!”刘统勋一击案桌,厉声,“刑部大堂之上,竟敢信口雌黄!小麻子身上根本就没有带刀!他右手中的刀,分明是你塞入!——一来人!将王连升从门板上拉起,押入大牢!”

两名侍从上前,一把将王连升从门板上拎起来,锁上重枷。

王连升哇的一声,从嘴里喷出的沙子在枷板上黄黄地堆了一大摊。

15;上书房外台阶。

苗宗舒躬身一步步退出房来,退到台阶旁,这才直起腰。

他垂眼瞥见跪伏在第一级台阶上的米汝成,不屑地哼了声,昂脸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米汝成紧闭着眼睛。张六德的声音:“宣米汝成觐见——!”

米汝成睁开眼,大声:“奴才米汝成谢恩!”由于声音太大,他的太阳穴上青筋暴突。

16.上书房内。

米汝成弓身进来,老态毕现地跪下:“臣米汝成叩见皇上!”说罢,他赶紧闭上双目。他知道,不测天威即刻就会从皇上的口中喷然而出,身子不由有些微颤起来。

骇人的沉默。乾隆咳了声。米汝成身子弯得更低了。但出乎米汝成意料,乾隆的声音十分平和:“起来吧,朕想让你看样东西。”

米汝成慢慢抬起头,一脸狐疑,摇摇晃晃爬了起来。

乾隆从案头取过四卷黄绫精裱的册子,递给米汝成:“沧翁,你看看,这是什么?”

米汝成偷眼看了看册子的封面,上有六个朱笔大字:“御制日知答说”,顿时双手发起颤来,抬眼道:“这是皇上亲笔写下的御文!”

乾隆轻轻一笑:“这四卷《日知答说》,是朕以往每日日课时作的文章。朕十四岁开始习作诗文,到现在有十二年了,这些年里,每天论诗作文,从未停止过,积下的卷,优劣各半。朕即位以来,日理万机,再也无法像以往那样专心致志地与良师益友在翰墨场里修业交游了,对一些过去所得的文章,搁在心里总放不下,于是取其精华,选二百六十则,整理为四卷,准备刊发天下。你,是第一位见到这四卷书的人,朕想让你在这儿读上一遍,听听你对朕班朝视政的见识。”

一番话如雷击顶,完全让米汝成惊呆了!他万万没有想到,皇上非但没有问及裕丰仓血案,而且如此心静似水地要与他一同论说视政之道!他复又跪了下去,含着泪水大声道:“皇上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所制训诫足以流传千秋!微臣愚顽老朽,岂敢与皇上共论圣道!”

乾隆:“沧翁既然明白朕的苦心,那么,也知道朕刚才要你跪在第一级台阶之上的用意了?”

米汝成垂脸:“皇上为何要让臣跪在第一级台阶之上,臣老愚,实在不知。”

乾隆:“既然不知,朕就告诉你吧。朕的意思就是,要你凭着自己的良心,将朕的这四卷书,从第一页看起!”

乾隆把“良心”二字说得格外响亮,这让米汝成终于明白了皇上让他读书的用意!米汝成手指颤着,打开书页,念道:“网无纲则不张,无纪则不振。纲纪诚设,渔人举手而措之,鱼斯得矣。天下一网也,……”

“对!天下一网!”乾隆背着手道,“天下就是一张网!法度准则都在,君主端正其心而施行,政治清明安定就能实现!所以网有了纲纪,没有渔人撒网,就不能得到鱼;天下有了纲纪,没有极其公正之心来主持,就不能达到政治清明安定!”

眼里渐渐问起失望之色,“……是啊,天下一网,这普天之下的大网,该有多大啊!

可朕的身边,能帮朕紧握同纲将大网撒开的人,太少了……“

“皇上!”米汝成老泪涌出,“皇上!臣明白皇上的心意,皇上是要臣对得起国家的纲纪啊!”

乾隆痛心地:“可你,对得起吗?”

米汝成直起老腰,用衣袖拭去脸上的泪水,望着皇上,吐字落地有声:“臣,对得起!”

乾隆:“你再说一遍!”

米汝成提声:“臣,对得起国家的纲纪!”

说罢,两股老泪又涌出眼眶。

17·刑部尸房。

两个看房差役各端起一碗白酒,大喝一口,猛地往对方的脸上喷去,两张脸上顿时酒浆淋漓。地上,躺着从裕丰仓运来的十多具血尸。长着一张大扁脸的差役抹抹脸上的酒,道:“这可是乾隆朝头一场大命案,说不定,等命案结了,还得死上一地!——疤拉眼,再给我喷上一口酒,免得尸气上脸!”

“死得越多越好!咱爷们还得靠他们吃呐!”叫疤拉眼的差役笑着,又喝了一大口酒,往大扁脸上喷了,低声道,“动手吧!”

两人动作麻利地搜起尸体的衣袋。大扁睑狠声:“这些挺尸的,听说都是吃仓饭的,平日没少往皇粮里做手脚,个个都是有钱的主!咱可得摸仔细了,别把银票给漏了!”他搜出一把铜子,往怀里一塞,又继续搜。疤拉脸掰开一具尸体的嘴,见有一颗大金牙,硬拗了下来,塞人怀内。大扁脸在尸体上摸索了好一会,没摸出东西,生气地打了尸体两个巴掌,用力脱下尸体的靴子,往靴筒里瞧着。他眼睛一亮,伸手往靴筒里掏出了一块油纸,拆开一看,见是一张银票,瞪着惊喜的眼笑道:“妈的,有了!二十两!”

疤拉眼也来劲了,干脆将衣袖一招,往另一具尸体的内衣里操去。突然,他的那只长着大疤的眼睛一瞪,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大扁脸:“怎么了?鬼摸着了?”

当他垂下眼往那疤拉眼面前看去,顿时也吓得瞪大了眼——一只血手紧紧抓着疤拉眼的手腕子!大扁脸像挨刀的猪似的,哇的一声嚎叫,撒腿就往外跑。

伸出血手的,是马四!

18.上书房内。

米汝成老泪纵横。

乾隆:“苗宗舒在朝堂上参你杀人灭口,你为何不作辩解?”

米汝成:“臣以为,苗大人这是听了不实之言而对微臣的误解。既然是误解,在这煌煌宝殿之上辩解起来,恐有恶语来去,有失宝殿的威仪。”

乾隆:“听你这么说,裕丰仓的血案,与你是没有于系的了?”

米汝成:“臣有干系!”

乾隆:“既然知道有干系,为什么缄口不言!”

米汝成:“臣身为仓场侍郎,莫说发生在仓场的血案,就是在仓内盗失一粒正供白粮,臣也有不可推卸之责!”

乾隆:“那你说,站笼里的被杀之人,是谁杀的?”

米汝成:“杀人无非是为了栽赃,那杀人者,必是栽赃者。”

乾隆沉思片刻:“你在折子上参的是王连升,莫非他还杀了那站笼里的人?”

米汝成:“只要查明王连升为何要杀小麻子,此案之真相便会明了于天下。”

“说下去。”乾隆道。

19·刑部大狱单人牢房。

狱医在给马四的刀疮上抹着药膏,刘统勋坐在椅上,审着马四。刘统勋:“马四,本官问你,你在被锁入站笼之时,米大人曾问过你一些话,是么?”

马四:“是的。”

刘统勋:“米大人是怎么问的?”

马四:“米大人问,站笼里的这些人,果真是受冤的么?小人说,米大人要小的说实话还是说假话?米大人说,当然要你说实话!小的就说,这些人确实是往皇粮里做了手脚的,小人亲眼看见他们如何往仓内运人白灰和沙子!米大人说:你敢不敢在刑部过审的时候作证?小的说,敢!”

刘统勋:“这么说,米大人是要你在刑部作证?”

马四:“是这样!”

他示意司官笔录。刘统勋:“本官再问你,杀手确实只有一人?”

马四:“确实只有一人。”刘统勋:“你没看清他的面目么?”

马四:“小的虽然没有看清蒙面杀手的面目,可小的已将他的一只眼睛刺瞎!”

“哦?”刘统勋一震,“你刺瞎了蒙面人的一只眼睛?”

20·狱廊。

火光熊熊。刘统勋从牢房里快步出来,边走边对司官命令道:“立即通查全城诊所,发现伤眼之人,一律缉拿!”

司官:“是!”

刘统勋:“不可放过观庵寺院,对借住的铃医也要严加盘问!”

司官:“是!”

21·一组搜捕镜头。

旁白:“乾隆王朝的第一桩大血案,就从马四刺出的那一刀入手,开始了追查真凶的第一步……”

纷沓的脚步声渐渐响起。兵丁的靴声响在夜街上。挂着“上池神水”招牌的诊所大门,兵丁擂得震天价响;悬着“刀圭圣药”匾额的诊所堂前,兵了盘问吓坏了的老郎中。刀枪的影子在火把的映照下流动。一间间庙堂的大门内拥入兵了。一个个铃医被捉拿盘问。

22.赌局。日。

一只青花小盅摇着骰子,哗哗地响着。骰盅往桌上一砸,开宝。四个单点红!

满桌赌客嗷嗷叫起来。开宝的是个左眼上蒙着药布的男人,满脸横肉,哈哈大笑着,摘下帽子将桌上的银子撸尽,推开众人,将坐在大腿上的两个雏妓一手一个猛地抱起,冲下楼去。

一群兵了破门拥入。赌客纷避。

兵丁直扑楼梯。独眼人知道出事了,猛将抱着的雏妓朝兵丁扔去。两个雏妓倒在兵丁身上,兵丁滚下楼梯。独眼人急步上楼,爬到窗户上,纵身一跳。

23.赌局外大街。

独眼人从楼上跳下,往邻近的胡同窜去。

追出赌局的兵了喊着,猛追。

24.胡同内。

这是一条九曲胡同,独眼人狂奔着。突然,从一间小茶馆内飞出一只茶碗,不偏不倚地砸在独眼人的右眼上。独眼人一声惨叫,眼前一黑,跌倒在地。紧迫而来的兵了拥上,将独眼人重镣锁起。刘统勋策马赶来,身后紧跟着一辆大囚车。

独眼人被推人笼内,兵了拥着囚车呼啸而去。

刘统勋如释重负,正要回马,突然发现碎在地上的茶碗,目光一凝,回头朝茶馆看去。茶馆空荡荡的,只有临门的那张桌前坐着一位气色平和的年轻人。显然,刚才扔出茶碗的,正是此人。刘统勋下马,把缰绳交给随从,独自走向小茶馆。

25·小茶馆内。

刘统勋进门,对着年轻人抱拳一拱:“好功夫!本官在此谢你了!”那年轻人并没有起身,向茶房讨了两只茶碗,筛上茶,对着刘统勋做了个手势:“这是上好的茉莉香茶,请!”刘统勋一笑:“痛快!”在年轻人对面坐下,端起茶碗,一照,两人大口饮干。“茶房!”刘统勋喊道,“上水!”茶房过来,给壶续上水。

刘统勋为年轻人筛上茶,也为自己筛了一碗:“好香的茶!敢问壮士是何方人士?”

年轻人:“京里人。”

刘统勋:“尊姓大名?”

年轻人:“免尊姓周,草字钟。”

刘统勋:“周钟?你与宋朝的一位大将军同名同姓。在何处公干?”

周钟:“在下只是挑脚的苦力。”

刘统勋打量着周钟,见他虽是面色乌黑,眉宇间却隐隐透出一股威凛冷峻之气,便摇了摇头:“不像。”

周钟不苟言笑:“如今是挑脚的苦力,往后未必也是挑脚的苦力。”

刘统勋:“哦?此话怎说?”

周钟:“若是承蒙大人不弃,周钟愿在大人的车前马后当差吃粮!”

刘统勋一愣,深感意外:“如此看来,你刚才抛出的茶碗,只是一块另投新主的敲门砖了?”

周钟从腰带上解下一块木牌,放到桌上:“这才是我的敲门砖。”

刘统勋取过木牌看了看,牌上写着“大顺脚行周钟”一行字,道:“你在大顺脚行干活?”

周钟站了起来,双拳一抱,对着刘统勋一揖:“大人往后若是要用周钟,差人去大顺脚行便可!——告辞!”

他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柜上,取过靠在门边的大绳杠,大步走出了茶馆。刘统勋目送着周钟远去,掂了掂手里的腰牌,轻轻笑了。

天下粮仓(第三部分)

1.月色下的钱塘县衙庭院。

剑风嗖嗖。那清澈的月光下,蝉儿在舞着剑,与她对舞着的,是米河。两支剑如匹练一般,将人影双双裹住!一支剑搅得剑花缭乱,一支剑挡得错落有致。嘟的一声剑啸,卢蝉儿手中的剑突然一个变招,吹羽毛似的往前一递,剑尖直抵米河的眉心。米河收剑,笑起来:“姑娘好剑法!”

蝉儿:“我父亲说过,生与死,其实只有毫厘之距!”

米河:“你父亲就是卢大人!”

蝉儿:“你怎么知道?”

米河:“能丈量出生死之距的人,这世上不多!”

蝉儿收了剑,笑道:“可这世上,敢和本姑娘对剑的人,也不多!”

米河:“为什么?”

蝉儿:“因为本姑娘没有眼睛!”

米河笑起来:“不!你有眼睛!只不过你的眼睛在剑锋之上!”

蝉儿一惊:“这么说,你知道我是瞎子?”

米河:“知道。你出剑的时候,总是在我的剑风之后。”

蝉儿:“既然知道我是瞎子,你就不怕我伤了你?”

米河:“不怕,我已说过,你的剑上,已是有着一双眼睛了!”

蝉儿笼着月色的双眼中露出充满感激的泪光:“米公子,你是第一个说我长着眼睛的男人!你可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么?”

米河:“我说的这句话很有分量么?”

蝉儿:“让一位女子等了十八年的第一句话,你知道分量有多重?”

米河:“不知道。”

蝉儿:“如果我对你说,为着等到的这句话,我一定要嫁给你,你觉得分量重么?”

米河笑起来:“你不会嫁我的!”

蝉儿:“为什么?”

米河:“你的剑不答应。”

蝉儿:“我的剑不答应?何以见得?”

米河:“你的这把长着眼睛的剑,其实并不喜欢我!”

蝉儿:“不对!如果我的剑不喜欢你,恐怕你的额头上早已流血了!”

米河轻轻摘下圆结顶帽子,额角一道鲜血流淌着。

蝉儿:“你怎么不说话了?”

米河:“把你的手抬起来。”

蝉儿抬起手,在米河的额上摸了摸,猛地缩回手。她的手指通红!

2·房内。夜。

荧荧一烛下,蝉儿在为米河扎着伤口。蝉儿含着泪:“……米公子,请原谅我,我真的不该……与你交手!……告诉我,刚才,你已经看出我是瞎子,为什么还不退开,反而迎着我的剑?”

米河:“我如果退开了,你的剑上,还会有你的眼睛么?”

蝉儿动容,在米河面前蹲下,双手捧住米河的脸庞,轻抚着,闪着泪花说:“米公子,如果我卢蝉儿不是瞎子,那有多好啊……”

米河看着蝉儿美丽的脸:“你刚才说,你要嫁给我?”

蝉儿淌起了泪:“我曾经想过,这世上,如果有哪个男人说我蝉儿不是瞎子,我就嫁给这个男人……我等了多年,终于在今晚上等到了这句话……可是,你不是我要嫁的人……我知道自己等错了……”

米河为蝉儿拭去脸上的泪水:“蝉儿,你怎么能说等错了呢?我……”

“莫说了,”蝉儿用手掩了掩米河的口,“米公子,能答应我一件事么?”

米河点点头:“什么事?”

蝉儿:“我和你……离开这里!”

米河:“离开这里?——去哪?”

蝉儿:“随你!你去哪,我就去哪!”

米河眼睛一亮:“如果我去京城,你也去?”

蝉儿:“去!”

米河:“告诉我,为什么要跟我走?”

蝉儿:“你真的不明白?”

米河:“不明白。”

蝉儿:“知道我此次来钱塘县找父亲,是为什么么?”

米河摇摇头:“不知道。”

蝉儿:“父亲答应过我,办完了这趟差,就带我找良医治眼,我是来这儿等父亲带我上路的。可我知道,这世上,如果有人能让我复明,这个人,只有你!”

“只有我?”米河惊愕,“我又不是良医,我怎么能让你复明呢?”

蝉儿泪水滚滚:“我相信,你会让我复明的!因为,这世上,只有你不把我当成瞎子,只有你说我已经有了一双眼睛!能说出这话来的人,是世上最可靠的人!

也是最明白我心中痛楚的人!米公子,你会让我复明的!你会的!“

米河身上涌动起一股热血:“你是说,要我带你治眼?”

蝉儿狠狠地点了点头。米河目光一闪,突然伸手从烛台上拔下红烛,吹灭,掰为二截,在蝉儿的脸面前竖着。

“蝉儿!”他的声音已颤,“看到我拿着什么?”

蝉儿:“两支红烛!”

米河:“对!两支红烛!这两支烛,就是你的眼睛!”从另只烛台上拔下燃着的烛,递给蝉儿,“蝉儿,接着火!”

蝉儿颤着手接过燃烛,将那两支断烛点亮。

两颗大大的火苗将蝉儿的脸照得明丽无比!

米河执烛的手在兴奋地微颤:“蝉儿!你的眼睛复明了!”

蝉儿眼眶里晃着泪水:“米公子,我明白了,你是在告诉我,要让眼睛复明,还得靠我自己。”

米河笑了,笑得那么诚挚!扑!扑!蝉儿轻轻吹出两口,将烛火吹灭。

米河:“为什么吹了?”

蝉儿:“我们该上路了!”

3.土路上。黎明。

一辆马车顶着刺骨的寒风,在曙色中飞快地奔驰着。车上,坐着三个人:米河、卢蝉儿、小梳子。那三件“官器”也搁在车上。米河激动地:“到了京城,我们一人扛着一件,递牌见皇上!”卢蝉儿大声:“只有京官才能给宫里递牌!”米河:“你是说,我们进不了宫?”蝉儿:“进不了!”小梳于的脸一直硬着,故意问蝉儿:“喂,你坐过船么?”风大,蝉儿没听清:“小梳子,你说什么?”小梳子;“我问你,坐过船么?”蝉儿:“没有!”小梳子轻蔑地:“那你就不会知道什么叫‘船到桥头自会直’了!既然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也不懂,还在米少爷面前多什么嘴!”蝉儿正要回口,突然听得米河大喊了一声:“你们听!像是有人追来了!”

车后,急骤的马蹄声远远传来。蝉儿失声:“一定是我父亲追来了!”

小梳子把胳膊一抱,笑:“追来好啊!卢大人手里,没准还带着绑人的索子哩!”

米河重声:“小梳子!”

4.黎明前的土路上。黎明。

马蹄在积霜的路面上急骤地响着。骑在马上的是七八个穿着黑色箭衣的蒙脸汉子。显然,他们不是卢焯派来的人。

蒙脸人重重地打鞭,马蹄刨起阵阵霜花。

曙色中,米河一行乘坐的马车已清晰可见。

5.县衙门厢房。黎明。

卢焯在伏案疾书奏折,突然停下笔,凝视着烛光。他眼前浮现起离京之时刘统勋路送的情景——刘统勋取出一只秤砣交给卢焯,说:“请卢大人帮我查清这只秤腑的来历!”卢焯将秤花铸字的一面转了过来,失声:“钱塘县?”

烛光大颤。卢焯推椅起座,打开一口箱子,取出那只秤砣。沉甸甸的秤砣压着手。卢焯:“来人哪!”

随行司官从门外进来。卢焯:“请米公子来见我!——对了,将那三件恶浊之器也一并送来!”

司官应声出去,不一会又匆匆进来,急声:“卢大人!米公子带着那三件东西走了!”

“走了?”卢焯一惊,“怎么走的?”

司官:“是坐蝉儿小姐的马车走的!”

卢焯一骇:“这么说,蝉儿也跟他一起走了?知道往哪儿去了吗?”

司官:“报更的说,看到马车往北而去!”

卢焯:“那一定是去京城了!——备马!”

6.土路上。晨。

破晓的旷野上此时一片马蹄的碎响,马车已被蒙脸人的马队团团围住,停了下来。米河打开车厢帘子,喝问:“谁在拦车?”一蒙面人猛地掀掉脸上的黑布,哈哈笑起来:“米公子!没想到吧,本官来为你送行了!”

“孙敬山?”米河失声。

孙敬山冷笑着:“听说,你把偷走的那三件东西,带在车上了,有这事么?”

米河:“你带着蒙脸人来追赶本公子,不会是为着再要回这三件东西吧?”

孙敬山:“物归原主,大经地义!不过,本官既然亲自来了,就不会是单单为了找回失物!”

米河:“这么说,你还想取本公子的人命?”

孙敬山:“若是本官让你身后的那两个女子,也随你一同见阎王,你还会觉得冤么?”

米河示意身后的蝉儿和小梳子别出声,对着孙敬山也笑起来:“孙大人,若是我告诉你,我已经给皇上写了折子,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去了,你该怎么想?”

孙敬山一怔,旋即仰大笑起来:“你区区一个白衣秀才,别说往宫里递折子,就是给县衙门递门帖也没人接!——行了!本官与你这等疯人无话可说!来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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