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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峰 当前章节:154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7

将那三件失物取回!“

蒙脸人翻身下马。

“谁敢!”小梳子突然喊了一声,从车内跳了出来。

她双手往腰上一叉,大声道:“你们好大胆!连送给皇上的东西也敢打劫?”

孙敬山怒声:“把这女贼给绑了!”蒙脸人扑上,擒住小梳子,利索地绑了起来。小梳子带着哭声大喊:“米公子!我小梳子不能给你梳头了!”在护着车厢的米河急声道:“小梳子,别怕!要死,我米河与你一起死!”小梳子破涕为笑,对着卢蝉儿得意地一抬下巴,笑着大声道:“喂!你听到么?米公子要和我小梳子一同死!”

蝉儿不做声,右手那长长的手指在悄悄触近她的长剑。

小梳子复又哭起来:“米公子,我不想死了!我爷爷说,阴间的男人是不梳头的!”

没等米河开口,只听扑的一声,蝉儿已经从车厢内跳了出来,右手握着剑,大声道:“阳间的人,何必说阴间的事!——孙敬山!认得本姑娘么?”

孙敬山冷哼:“卢蝉儿!此处可不是巡抚衙门!”

蝉儿:“孙敬山,你就不怕我爹的那张铁脸么?”

孙敬山脸上的肌肉一颤:“要不是你爹轻信这帮盗贼之言,在杭州查我的米行,探我的钱庄,欲置我于死地,我会对小姐这么无礼么?”

蝉儿:“既然孙大人无礼了,那我蝉儿也失礼了!——让你的手下出刀吧!”

孙敬山一摆手。蒙脸人纷纷拔出腰刀,将蝉儿围在中心。

米河急声:“蝉儿!当心!”蝉儿握着剑,不急不慌。

孙敬山:“卢蝉儿!你是个瞎子!看你拿剑的模样,不规不矩,岂是使剑之人!

——各位弟兄,上!“

蒙脸人显然也看出卢蝉儿的“破绽”,一拥而上。

突然间,蝉儿将剑往身后一横,左手便已闪电般地握住了剑柄,剑光一闪,已经贴身的那个蒙脸人身子猛地一挺,脸上的黑布顿时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淌了出来,咚的一声往后倒去。

小梳子忘情地叫起好来:“卢蝉儿!你不是瞎子!你快杀呀!”

卢蝉儿沉声:“我是瞎子!”又是一道剑光,一个蒙脸人倒下。

“卢蝉儿!你回头看看!”孙敬山喊道。

蝉儿回头一怔,失声:“米公子?”米河已经被绑住,脖子上架着两把钢刀!

孙敬山笑起来:“看来,你卢蝉儿真的不瞎!——缴她的剑!”

蒙脸人再次围上,将蝉儿手中的剑夺下,把她也绑了起来。

孙敬山冷笑:“你们不是要进京见皇上么?好!我成全你们!——把这三人埋了!”

7.芦滩上。日。

被绑着的三人被推下路沟的芦苇滩,几个蒙面人挖起坑来。

米河:“蝉儿!刚才,你怎么看到我脖子上架着刀了?”

蝉儿:“你想知道?”

米河:“想知道!”

蝉儿:“是小梳子的喘气声告诉了我!”

米河:“你把小梳子的声音当成了你的眼睛?”

蝉儿:“米公子,有句话,你想听么?”

米河:“请说。”

蝉儿:“小梳子是你遇上的最好的女子。”

小梳子抢白:“我不要你夸!”

“知道我为什么夸你么?”蝉儿回脸对着小梳子,“我夸你,是因为我不如你!”

“你不如我?”小梳子得意地笑了,“这话是你说的,可不许赖!——不,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如我?”

蝉儿:“一个把男人的死看得比自己的死还重的女子,她已经无人可比!”

小梳子:“这话有道理!——不过嘛,我也看出,你要是不为着米公子,你早就可以逃走!”

蝉儿:“你能看出来,我很高兴。其实,刚才我已经想过逃走,只是逃晚了一步。”

小梳子哈哈大笑:“后悔了?”

蝉儿点点头:“后悔了。”

小梳子:“为什么后悔了?”

蝉儿:“因为米公子身边已经有了你!”

小梳子一震:“你是说,你要离开米公子?”

蝉儿:“如果我能离开的话,一定会离开的!”

小梳子:“现在说这话,不是已经晚了么?——看,他们把坑已经挖得这么大了!”

米河苦笑:“其实,你们两个,都不必在乎于我的!你卢蝉儿,若是愿意为我米河办成未办成的事,刚才你该带着小梳子逃走的!可是,现在来不及了。”

蒙面人将三人推下土坑。蝉儿突然笑起来:“谁说来不及了?难道你们没有听见我父亲来了么?”

一阵马蹄声传来。马嘶声大作,卢焯领着巡抚衙门的官兵远远赶到。埋土的蒙面人扔下家伙,拔腿就跑。孙敬山一惊,爬上马去,未奔出十步,便被官兵追上。

卢焯勒定坐骑,沉脸冷声:“孙敬山!本官没想到,你亲自出来剪径了!”

孙敬山突然也冷笑起来,脸色惨白:“卢焯!你逼人太甚!逼我孙敬山不得不死!可我临死之前还是要对你卢大人说一句话!——你记住,你的脖子上,还会套上枷板的!那枷板,跟定你了!……你,会死得比我还……惨!”话音刚落,孙敬山举剑一刎,一道黑血从喉头喷出,人从马上一头栽了下来。

卢焯厉喝一声:“把活口都给我拿下!”

8.钱塘县官仓。日。

仓门轰然打开!鼠爷指挥着官兵将整整齐齐码着的“粮包”一包包拆开,倒出的全是沙子!卢焯坐在太师椅上,铁着脸看着。面无人色的县令王于炬站在一旁,自语:“……孙敬山那天夜、夜里,还进来的三千余石白米,怎、怎么全是沙子?”

鼠爷:“王大人!孙敬山前几天征收的新粮,人的是哪座库?”

王于炬抹着汗:“大、太平库!”

卢焯身硬如石地坐着。他的内心响着孙敬山的声音:“——你记住!你的脖子上,还会套上枷板的!那枷板,跟定你了!‘卢焯自语:”孙敬山没说错,那枷板,跟定我了……“

“卢大人!”王于炬欠着身问,“去太平库么?”

卢焯如梦初醒,抬起脸:“去!”

9.太平库。

一袋袋米倾倒出来。鼠爷操起米扔嘴里尝了一下,吐了,又操起一把,再尝,骂:“妈的!全是从米行运来的压仓霉米!”王干炬连连跺脚:“这、这孙敬山,把他米行的霉米顶替新征的好米入仓了!他、他的良心让狗吃了哇!”

坐在大师椅上的卢焯仍然是那张如铁冷脸。

旁白:“钱塘县官仓舞弊案的快速告破,是卢焯出狱后为大清国立下的第一大功。然而,卢焯心知肚明的是,他只是轻轻挑破了覆盖在大清国数十万粮仓之上的第一层黑幕!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再走出第二步,或者说,自己能不能再走出第二步……”

卢焯的眼睛里流露出败军之将的痛楚神色,双目慢慢眯了起来,像睡着了似的……

10.北京刑部大狱牢房过道。夜。

戈什哈打着火把,引着官袍俨然的刘统勋急步走来。典狱官冯大品紧跟在刘统勋身后。旁白:“蒙面人落网的当天晚上,裕丰仓大血案告破。据蒙面人供认,他是受了王连升雇用,才去裕丰仓杀人的。然而,王连升的背后又会是谁呢?”

老远传来嘶哑的喊叫声:“老子不服——!老子不服啊——!”

刘统勋问冯大品:“谁在喊?”冯大品:“回刘大人话,是王连升在喊。”刘统勋:“他何事不服?”冯大品笑:“他不服的是什么事,只有鬼才知道!”“鬼才知道?”刘统勋眼里闪出冷光,“什么意思?”冯大品:“下官走嘴了!”打了自己一个嘴巴。

刘统勋在王连升的牢门前站停。狱卒打开牢门。

11.死牢内。

刘统勋走了进来,步下石阶。听到脚步声,形如鬼魁的王连升挣扎着站起来,用枷板撞着石墙,哑哑地喊:“老子不服——!老子不服啊——!”“别喊了!”

冯大品喝道,“王连升,你喊了一天一夜了!再让你吃一桶沙子,看你还喊不!”

王连升暴声:“再吃一桶沙子,我也要喊!我要喊得天下人都听见!”刘统勋冷声:“说得好!是该让天下人都听见,乾隆朝的第一桩大血案,就是你王连升犯下的!”

王连升大喘着,双目发直:“我要喊……我不服……不服!”刘统勋:“你不服,难道你想悔供不成?”“悔供?”王连升猛抬起脸,大笑了声,“我不悔供!那蒙面杀手,是我王连升雇下的!”刘统勋:“雇凶杀人,按大清律是什么死法,你不会不知!”王连升:“凌迟处死!”刘统勋:“知道就好!——王连升,本官最后一次问你,是谁指使你雇凶杀人的?”王连升:“如果我说了,会给我什么好处?”

刘统勋:“凌迟之后,准你入棺!”王连升又哈哈笑起来,笑得令人毛骨悚然。刘统勋:“笑什么?”王连升:“笑我自己!笑我白白喊了这一天一夜!”刘统勋:“本官知道,你有话要说!”王连升:“不!你不会知道!如果你知道我为什么喊不服,你早就该来了!”刘统勋:“现在来也不迟!如果本官没有说错,你心里,有三不服!”

王连升眼皮一跳:“哪三不服?”

刘统勋:“你只是本案的喽啰,重办你一个人,你不服!”

王连升合下了眼皮:“对!”

刘统勋:“你是受人指使才雇凶杀人,以你一人抵罪,你不服!”

王连升喉头咕咕响着:“对!”

刘统勋:“你只是仓场的一条小虫而已,小虫被除,而大虫却逍遥法外,你不服!”

“说得好!”王连升的眼珠暴突着,“说得好!你不愧是身上长着虱子的刘统勋!”

刘统勋:“你怎么知道我身上长着虱子?”

王连升:“满朝文武可以不问谷子长在何处,却无人不说虱子长在谁的身上!”

刘统勋冷笑:“可你没听说过吧,我刘统勋身上的虱子,从不喝血!”

王连升:“虱子不喝血?不信!”

刘统勋厉声:“至少不喝大清国的血!”

王连升怔了怔,笑起来:“你的虱子都比我清白!我王连升,宁可做你身上的虱子,也不做仓场的一条肉虫!”

刘统勋:“你是后悔了?”

王连升眼里灼着火光:“后悔了!——我想打听一个人!”

刘统勋:“本官知道你想打听谁!”

王连升:“谁?”

刘统勋:“仓场总督苗宗舒!”

王连升嘿地发一声笑,旋即又哭起来。冯大品想制止,刘统勋让他退开。王连升哭出几声,一抛泪水,抬起脸,咬牙切齿地问:“刘大人!告诉我,苗宗舒现在在干什么?!”

刘统勋冷冷一笑:“苗宗舒这会儿在干什么,你王连升不会想不到!”

12.苗宗舒府上。夜。

锦床上,穿着一身鲜亮绸袍的苗宗舒躺在家妓们的怀里,满脸酒红。家妓们小心地给苗宗舒捶着腰腿。师爷急步走了进来:“老爷!”苗宗舒拍打着家妓的屁股,喝:“都走开!”家妓们下了床,隐入屏后。

“去刑部打探动静的,都回来了么?”苗宗舒问师爷。

师爷:“都已回来。”

苗宗舒:“怎么说?”

师爷:“王连升已在供书上画押了!‘’苗宗舒的脸黑了下来:”这么说,他是死定了?“

师爷:“死定了!”

苗宗舒往鼻下重重抹了两撇飞烟:“这事搞成这样,都怪王连升办事不沉稳,他是活该丢命!——我是说,要是姓王的嘴巴不紧,把我给端出来,那就……”沉默了一会,狠声,“我看他死得越利索越好!”

师爷低声:“我已让人给牢里的狱卒使了些银子,把一壶毒酒送进去了!”

苗宗舒眼睛一亮,一拍床沿:“好!只要王连升一死,他想卖我,也打不起秤杆!”

师爷:“事已至此,要想借站笼的事弄倒米汝成,怕是不成了。”

苗宗舒取过参盅,揭了盖,却又没心思喝,重重地搁下:“那我该怎么办?参米汝成的奏折,可是我亲手在朝堂上递上去的。”

师爷:“老爷现在就去一趟米府,屈尊向米汝成说明如何受了王连升的蒙骗,才不知真相误伤了他,请他务必宽谅。”

苗宗舒:“他可是老猾,事到如今,定会揪住我不放,我去见他,等于是把鸡供在黄鼠狼的窝门口!”

师爷:“他此时会借机踩您一脚,这自可想见。不过,只要王连升一死,就如风筝脱线,谁也牵连不住了!当务之急是先把米汝成给稳住!”

苗宗舒想了一会:“好吧,我去见他!”

师爷:“我这就吩咐下去。”退出门去。

“慢!”苗宗舒喊道,“我还有话问你。”

师爷站停。苗宗舒:“你说,我是怎么了,这么折腾着,图着个啥呢?”

师爷:“老爷图的,只是一个字。”

首宗舒:“什么字?”

师爷:“玩。

“玩?”苗宗舒品着师爷的话,突然笑起来,“玩谁呢?玩自个儿吧?”摇摇头,苦笑一声,“说到头,这么个玩法,都是在玩咱大清国,玩咱的万岁爷!”

13.苗府门外。

一块红毡铺在府门前的上马石上。师爷喊:“扶苗大人登上马石!”即有两个精壮章京扶住苗宗舒。苗宗舒抬起朝靴,颤巍巍地踩住上马石,往上一登,顺势跨上了马鞍。师爷也上了马,对随从大声道:“去米大人府上!”

众随员护着苗宗舒,策马。马蹄声很快消失在胡同口。候在上马石边的家仆取下红毡,退回府门。高悬的府门灯笼将上马石照得一片红光。

14.刑部大狱牢房过道。

一只只盛着饭菜的青花大碗塞进牢窗。囚犯们伸过手,接着大碗,拼命扒拉着吃起来。给各牢房送饭的狱卒忙碌着,喊着号名,逐次往牢窗里递着碗。

15·死牢内。

火把燃得通明。王连升靠石墙坐着,双手扶着重枷,脸上闪着兴奋过甚的黄光:“……我把该说的,都说了!——盖手印吧!”

一司官放下笔,把笔录连同印盒递给王连升。

王连升把印盒推开,咬破拇指,往笔录上按去。

“且慢!”刘统勋正色道,“你可要知道,你的手印一按下,就等于按死了一个二品京官!”

王连升:“不对!我这手印一按下,按死的不过是条大清国的蛀虫!”

刘统勋:“可你知道,你这一按,换不回你的性命!”

王连升露出笑容:“这我当然知道!”

刘统勋:“你现在不想再喊了?”

王连升:“不想喊了!”

刘统勋:“为什么不想喊了?”

王连升:“如果让苗宗舒这个老贼逃脱了,我才心有不服!现在我已把这个老贼犯下的罪条,都告自于天下人的眼前,他受到大清律的严惩,已是铁定的了,我还有什么可不服的?”

他顿了一会,看着刘统勋,眼里有了泪:“刘大人!看在我死到临头方有悔过之心的分上,有一求万望成全!”

刘统勋:“能成全者则成全,这是死牢的规矩!”

王连升:“让我与苗宗舒一同行刑!”

刘统勋:“你想在行刑之时,再看他一眼?”

王连成摇摇头:“行刑之时成只想对他说一句话。”

刘统勋:“一句什么话?”

王连升:“我要对他说:你下世若是再做官,莫要再逼人行恶!”

刘统勋:“可你对他说不成这句话。”

王连升:“为什么?”

刘统勋:“按大清律,你与他分台而斩!”

王连升叹出一声:“这就让我遗憾了!”

刘统勋:“不过,本官哪一天去了黄泉,会将你的这句话带给他的!”

王连升笑起来:“那就谢过刘大人了!”

他把笔录重又托起,准备往上按下手印。门外响起狱卒送饭的声音。狱卒端着一只竹篮进来,掀去盖布,露出一碗肉、一碗鱼和一壶酒。

刘统勋:“谁送的?”

狱卒:“回大人话,这是犯官王连升的家人听说王连升入了死牢,且又听说他多日没有吃东西了,特意送来给他果腹的。”

王连升泪水涌出,摇头:“不必了,把好饭好酒带回去吧!说真心话,我现在只想……只想再吃一回沙子!”

刘统勋的眼睛一热,忙忍住,说:“王连升,莫要负了家人的一片好心,把酒菜吃了,再按手印吧!”

王连升泪水滚滚:“那就谢刘大人恩典了!”

他一抹泪,抓过酒壶就往盅里筛去。酒盅端起。

王连升举起酒盅,对天一照:“老天爷,你把这天下之事,都看在眼里了!若不是苗宗舒害我,我王连升会有这血光之灾么!老天爷,你要长眼啊!你若是真的长眼,就助我大清国除尽苗宗舒这班墨吏吧!这盅酒,王连升敬你了!”

他将酒往空中一洒,酒浆纷扬。第二盅酒又斟满,他端起盅,一仰脸,大口饮尽!猛地,他两眼一直,手中的盅子落地,双手捧住了肚子,脸色顿时煞白,嘴角爬出一缕紫血。

“毒酒?!”刘统勋见状大惊。王连升的身子渐渐软下,两眼泛白,颤抖着伸出手,嘶声:“给……给我……笔录……”刘统勋拾起笔录,塞到王连升手中。

王连升重又咬破拇指,手大颤着,往笔录上艰难地捺去。血拇指在纸面上晃着,久久没有按下。“帮……帮帮我……‘任连升抬起浑浊的眼睛用民里闪着哀求的光亮,”刘……刘大人……帮帮我……“

刘统勋咬紧牙关,扶着王连升的手,往纸上按去。一个红红的血指印出现在纸面!咚的一声闷响,王连升往前一扑,枷板触地。一缕污血沿着枷板歪歪斜斜地淌了下来……

16.米汝成府门外。

苗宗舒的坐骑驰来,在大门前停住。大门紧闭着。

随从下马,重重地敲门。苗宗舒喝:“不得无礼!都退开!”

随从躬身退后。苗宗舒下了马,走到大门前,抬起手,叩了几下门环,问:“米大人在府上么?”

无人应声。苗宗舒又喊问了一声。好一会,他才听得门里有了脚步声。“有人来了!”师爷小声道。苗宗舒整整衣冠,一端身架,准备寒暄。门轻轻地开了一道缝,探出一张老仆的皱脸:“是谁啊?”

苗宗舒怔了下,强作笑颜:“请快快禀报米大人,就说苗大人来府上有要事洽商!”

老仆木木的:“您这位爷,就是苗大人?”

苗宗舒:“正是本官!快快去禀报!”

老仆:“这就对了!米大人此时不在府上,可却是知道苗大人会来的,特意要老仆在这儿等着。”

首宗舒皱眉:“米大人不在府上?去哪了?”

老仆:“听米大人说,是去买纸烛了。”

苗宗舒:“买纸烛?这等小事,也该是米大人自己干的么?”

老仆:“买纸烛这等小事,本不该是米大人自己干的,可米大人说了,这一回不同,非得自己干才行。”

苗宗舒:“有这等重要?”

老仆:“米大人说,买回了纸烛,是要化给一个人的。”

苗宗舒:“化给谁?”

老仆:“化给谁,老仆就不得而知了。不过,米大人还有话,他说,要是苗大人来了,让老仆交给他一样东西。”

苗宗舒一怔:“他要交给本官什么东西?”

老仆:“一盏灯笼。”

“灯笼?”苗宗舒疑惑起来,“交给本官一盏灯笼干什么?”

老仆:“米大人说,天色不好,让苗大人往回走的时候,好用它照路,免得坠马。”

苗宗舒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气得脸色发白。正要发作,猛听得身后一阵马蹄响,一家丁滚下马鞍,连声喊:“苗大人!不好了!王连升……”

苗宗舒急问:“王连升怎么了?”

家丁:“刑部传来消息,王连升把大人给……给告了!刘统勋大人已把囚车派出来了,正往苗府赶呐!”

苗宗舒呆如木鸡。他突然大笑起来,回身走近大门,对门里的老仆说:“好!

很好!有米大人这么体贴本官,本官就不会有坠马之忧了!——把灯笼递出来吧!“

老仆将大门打开了些,递出的是一盏亮着烛光的白灯笼!苗宗舒伸出的手猛地缩了回去,失声:“白灯笼?”白灯笼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奠”字!

17.后院池亭。

柔若无骨的手指在琴弦上捻拨着,琴声如细雨。柳含月抚着琴,神色宁静。米汝成匆匆走来,兴奋莫名:“含月!你可真是诸葛亮!算定苗宗舒今晚会来,果然就来了!”

柳含月轻轻一笑:“那盏白灯笼,也递出去了?”

米汝成:“递出去了!老夫在大门后亲眼看着递出去的!”

柳含月专心抚着琴,眉目间极其妩媚:“凭着苗大人的心气,他会接下这盏白灯笼的。”

18.府门外。

苗宗舒的师爷举起白灯笼,欲摔。“住手!”苗宗舒喝了声。师爷:“苗大人!

这……这白灯笼的意思,就……就是说……“苗宗舒:”说什么?“师爷:”就是说……小的不敢说!“”说!“苗宗舒厉声。

师爷苦着脸:“就是说……苗大人该……该死了!”

“哈哈哈哈!”苗宗舒暴发出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狂笑。

他突然收住笑,连连摇头,垂泪叹道:“说得好!苗大人……我这位官高二品的仓场总督苗大人,是该……是该死了!”

他一把从师爷手中夺过白灯笼,回过身,踉踉跄跄朝自己的坐骑走去,边走边笑道:“是该死了……是的,该死了……”

白灯笼晃荡着。

19·池亭。

柳含月收住琴弦,慢慢抬起脸。她的脸在月光下像一块白玉。

柳含月:“那日夜间,我在弹《十面埋伏》的时候,就已经想到,如此诡秘的一桩血案,或许就会了断在一盏白灯笼上……”

米汝成笑道:“正是你的神机妙算,才有今日之结局!对了,那天你让老夫差人做下这只白灯笼的时候,老夫担心这盏灯笼是替自己备着的呢!”

柳含月叹了一声:“说实话,那天,我真的不知道这盏白灯笼,会由谁来执着……

我刚才在想,一件事,要是算得太准了,也许不是好事……下回,还会不会这么灵验呢?“

米汝成一怔:“下回?你是说……还有下回?”

柳含月轻轻摇了摇头,垂脸望向琴面:“什么事都会有下回……就如弹曲子,一曲弹尽,还会有下一曲……”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一滚,琴音悠长而惊心。

20·府门外。

苗宗舒执着白灯笼,大笑着往马上爬,却是怎么也踩不住马镫。师爷跪下托靴,被苗宗舒推开。苗宗舒咬紧牙关,硬撑着往马镫上踩,好不容易才爬上了马背。他手中的白灯笼落地。白灯笼燃烧起来。

21.乾清宫外坪场。日。

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火焰腾起,“五谷树”被点着了。火苗吞噬着“五谷村”

上扎着的五谷穗子。站在殿阶上的乾隆望着燃烧的火树。火光在年轻皇帝冷峻而痛苦的脸上闪烁着。乾隆内心的对话声——“皇上,这么好端端的‘五谷村’,为什么要烧了?”

“这不是在烧‘五谷树’,是在烧五万两银子。”

“皇上是说,这株树,是五万两银子扎的?”

“这也不是在烧五万两银子,是在烧五脏六腑。”

“在烧五脏六腑?皇上,这火在烧谁的五脏六腑?”

“在烧大清国的五脏六腑。”

“五谷树”劈劈啪啪地爆响着。乾隆双目湿了,自语:“多好的一株‘五谷树’啊。苟子说,‘春耕、夏长、秋实、冬藏,四者不失时,故五谷不绝,而百姓有余也。’朕,是多么想让天下百姓家家有这么一株祈福的‘五谷树’啊。可是,朕办不到。朕只有一株‘五谷树’。而朕面前的这株‘五谷树’,却是大耻之树!是灾树!是焚之一炬而不能尽驱不祥的五谷之树啊!”

“五谷村”爆得更响了,火光烛天。满殿官员默默看着皇上,默默看着火树。

刘统勋的脸爬满了泪水;田文镜的脸沉重如铁;米汝成一脸死里逃生的感慨;张廷玉强掩着内心的喜悦……

“五谷村”在燃烧着最后的余穗。

两行泪水从乾隆发红的眼睛里淌了出来。

22.养心殿。日。

田文镜跪伏在浓重的阴影里,乾隆背着对他,也看不清面容。

乾隆的声音异常痛苦,低沉而又缓慢:“苗宗舒是你的人,你说,该如何处置?”

田文镜不做声。

乾隆:“朕在问你。”

田文镜仍不做声,瘦削的肩头拱托着官袍,僵硬而又倔强。

“朕在问你!”乾隆猛地回过身,大声道。

田文镜抬起脸,重重吐出一个字:“杀!”

23.田文镜寓所大门。夜。

脖子挂着金牌的大黄狗对着门外的来人狂吠着。

来人是潘世贵等一干官员。

潘世贵撵狗:“快走开!潘大人有急事找回大人!”

狗却吠得更厉害了。

潘世贵躲着狗咬,踮脚对着大门内喊:“田大人!是我!潘世贵!”

24·田文镜卧房。

“啪!”田文镜一只手重重拍在床沿上,靠在床上大声咳起来,边咳边骂道,“你们……你们还有脸来为苗宗舒说情?都给我滚!滚出去!”

潘世贵等人垂着手站在一旁,听着骂,一声也不敢再吭。

田文镜气得脸色发青,硬撑着身子坐起来,摸过拐杖,重重地跺了两跺,怒声:“你们……你们给我听着!要清清白白做官!谁要是像苗宗舒那样贪赃枉法,我田文镜头一个要执他的皮!——滚!都给我滚!”

潘世贵等人欠着身退了出去。

不一会,狗吠声再次大作起来。

田文镜呼呼喘着,颤着手从仆人手里接过药碗,大口喝于,抹抹嘴,突然哭了起来,连连拍着床沿,哽泣着道:“都毁在一个贪字上啊!这个字,该千刀万剐啊!”

他脸上老泪纵横。

定格。

第12集

1.苗府大门外。夜。

一列清兵冲入苗府大门。门外路边,刘统勋坐在自己的马车内。他身旁,坐着面色沉重的米汝成。米汝成不胜感叹:“真没想到啊,这案子,会了结得这么快。”

刘统勋铁着脸,没说话。

米汝成:“老夫记得延清老弟说过,乾隆朝的头一场大风波,会起始在皇家粮仓。”

刘统勋:“我也记得,沧翁说过,乾隆朝第一颗要掉的脑袋,也起始在皇家粮仓。”

米汝成苦笑一声:“你我,都不幸而言中了。”

刘统勋的脸上也浮起一丝难言的苦笑:“往后的事,真有点不敢去想。”

苗府门内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两人朝大门内望去。戴着铁镣的苗宗舒被戈什哈押了出来。镣声镪镪。苗宗舒拖着重镣走了出来。他抬起脸,看见了坐在马车里的刘统勋和米汝成。他脸上露出一丝绝望的苦笑。

他的眼睛落在身边的上马石上,光滑的上马石映着火把的光亮。

苗宗舒抬起脸,大声对着马车喊道:“二位大人!苗某人本不想再给二位添事了!可既然死到临头,苗某人有一句话还想请教!”

刘统勋:“苗大人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好!痛快!”苗宗舒笑起来,用靴子踏了踏上马石,脚脖子上一阵镣响,“你们说,这块上马石,是块好石头,还是块孬石头?”

刘统勋:“上马石当然是好石头!”

苗宗舒问米汝成:“米大人,你说呢?”

米汝成:“是块好石头!”

苗宗舒大声一笑:“不!它在苗某眼里,过去是块好石头,现在不是好石头了!”

刘统勋:“此话怎说?”

苗宗舒吹去鼻前挂着的汗水,大声道:“这块上马石,让苗某踩着它,上马下马了几十年!是它,跟着我苗某,抖擞了做官的威风,显赫了做官的荣耀!可是,今日苗某无官可做了,无马可骑了,它却蹲在这门边上,再不会为苗某在登上囚车的时候托上一脚了!它,不是玩意儿了!……苗某落到今日这步田地,要怪,就得怪这块石头!是这块石头害了我!……要是没有这块石头让苗某天天踩着,苗某会有今日之灾么?不会!苗某本是一介穷寒书生,本不该出仕为官!可就是这么块石头,让苗某尝到了做官的好处,让苗某做官做得不知如何自个儿上马,不知如何自个儿下马了!苗某的官,其实都是这块石头在做着了!!……苗某敢说,这块石头,不是好石头!要是天下没有这块上马石,天下百官就明白该如何做官了!这块石头,把做官的都害了!今日,苗某就替天下做官的人,报答它吧!”

说罢,他头一沉,向着上马石一头撞去——血浆四溅!上马石淋得通红!

米汝成大吃一惊,失声:“刘大人,他是疯了!”

刘统勋却并没有惊愕,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皱紧了短眉道:“不,苗大人没疯。他在上马石面前,说了实话。……我和你,未必有他这般的……勇气……”

上马石血水流淌……

2.米府后院池亭。夜。

琴声响在嘈嘈的虫鸣中。柳含月心绪不宁,弦颤声咽。她低唱道:山之高,月之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

碎然飞来的灰哥儿扑入亭来,冷不防在琴上落下,弦声断了。

柳含月见是灰哥儿,笑了,双手将灰哥儿从琴腹上捧起,笑道:“灰哥儿,你又踩我的琴了!——我瞧瞧,捎着米少爷的什么信儿了?”

灰哥儿的叫声有些凄凉。脚杆儿上没见到鸽信,却扎着一截白线。

柳含月解下白线,心里突然一紧,回头叹道:“庞管家!庞管家!”没有应答。

她抱着灰哥儿,奔下池亭,朝前院跑去。

3.回廊。

廊间一地乱晃的树影,廊角的风铃在雨中丁丁当当地空响。

柳含月疾步跑来。

“柳姑娘!”黑暗中冷不防响起庞旺的声音。

“是你在叫我么?‘含月回头,吃惊地发现庞管家就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她怀里的灰哥儿也受了惊,扑棱棱飞起。

4.米府客厅。

庞旺看着手中的白线儿。柳含月:“这是灰哥儿从江南带来的!你说,这截白线儿,不会是捎着不吉祥的信儿吧?”

庞旺:“柳姑娘是说,咱们老爷又有不吉祥的事给缠上了?”

柳含月:“要不,灰哥儿怎么会捎来一截白线呢?”

庞旺:“柳姑娘虽然聪明,可此事却是多虑了。如今虽说朝中多事,可掉脑袋的不是咱老爷,而是苗大人!老爷经历了这么一场大事儿,身子骨可扎实多了!老爷腰间挂着的仓场大钥匙,照旧丁当响,哪来的不吉祥!”

柳含月:“我问的是江南宅子里的事!”

庞旺沉默,看着柳含月。柳含月:“这截白线,是在给老爷报信?”

庞旺又露出他那深不可测的笑容,点了下头。柳含月:“这么说,你是知道白线的意思?告诉我,是不是少爷出事了?”

庞旺:“你与米家少爷连面都没见过,他出了什么事,与你何干?”

柳含月:“眼下正是老爷浮沉之际,最忌的就是家有不幸!”

庞旺:“既然你替老爷处处都得想周全了,好吧,我也不瞒你,这截白线儿,是米家老宅的仆人牛大灶捎来的,意思是给老爷报急信,少爷从阁楼上跑了!”

柳含月一惊:“少爷跑了?”

庞旺:“你打算把白线儿交给老爷吗?”

柳含月:“你说呢?”

庞旺:“老爷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盼着米河少爷能像他一样出仕为官。要是老爷知道儿子从书楼里跑了,就是不活活气死,也得大病一场。再说,眼下苗宗舒的案子刚完,仓场总督的官印还得有人接,老爷要是在此时赶回浙江老家去找儿子,怕是会……”

柳含月:“不必说了,保全老爷,也就是保全了少爷。眼下,家中就是有天大的事,也不能让老爷分心。”

庞旺一笑:“老爷身边有你这样的婢女,真是三世修来!”

他看了柳含月一眼,走出客厅。柳含月关上门,从书柜里匆匆取出一函书,将白线夹了进去。书啪的一声合上。

5·门外。

庞旺并没有走开,站在窗户下,一动不动地看着纸窗上柳含月的剪影。他对着俏丽无比的剪影伸过脸去,用自己的嘴唇在剪影的脸上碰了一下。他满足地笑了,收回身,刚一回头,不由吃了一惊——回廊的月门前,米汝成在默默地看着他……

6.乾清宫外坪场。日。

日头底下,等着觐见的六部九卿主事和在京二品大臣在坪场上散站着,小声地议论着苗宗舒的案子。漕运总督潘世贵一脸兔死狐悲:“真没想到,苗宗舒会撞死在上马石上。唉,哪儿不好死,偏要往那上马石上撞!”

大臣甲深有同感:“潘大人,苗宗舒可是你的姻亲,听说,他的丧事还是你替他办了的?”潘世贵脸色焦黄:“虽说苗宗舒罪该万死,可人死为大,做活人的,说什么也不能亏了死人。我给苗大人置办的那口棺材,可比刘统勋带在身边那口厚上一寸!”

有人会意地笑起来。大臣乙低声问潘世贵:“漕台大人,苗大人空出的缺,真的要让米汝成给替上了?”

潘世贵故意提起声:“替上了好啊!灯笼作枕头,还怕托不起这颗脑袋!”

大臣甲:“真不知姓米的在背后玩了哪些手脚,才得了个双份红利!”

大臣乙:“这还不好说?孟良打焦赞,害的是自家人!”

又有人笑起来,笑声突然收住。一旁,脸色难看的田文镜拄着拐杖,狠狠地在盯视着他们,脸上写着“恨铁不成钢”的深深的失望。

7.米汝成书房。日。

午间,米汝成在靠榻上沉沉睡着,柳含月在一旁打着扇子。米汝成突然惊醒,坐了起来。

柳含月:“老爷又做噩梦了?”

米汝成额上淌着虚汗:“不是噩梦,是好梦!好梦!——老夫梦见圣旨到了!”

柳含月取出帕子拭着米汝成额上的汗珠:“皇上怎么说?”米汝成:“皇上说:‘今着米汝成耀升仓场总督,替朕实心办理京通二仓要务,卿当勉之!’”柳含月:“既然是这么好的事,老爷为何还要头冒虚汗?”

米汝成愕然:“老夫我……头冒虚汗了?”

柳含月:“老爷,莫要再瞒我了。你现在最怕的事,就是圣上颁旨,让你接替仓场总督之职。”

米汝成发怔:“人人都盼着高升,可我……却是怕着高升,这……这怎么会呢?”

柳含月:“你刚才没有梦见圣旨,而是梦见了一个人。”

米汝成:“谁?”

柳含月:“你自己。”

米汝成:“我自己?”柳含月:“是的,梦见了你自己。老爷在梦里看到自己身披铁索,一头撞死在上马石上。”

米汝成的脸色在灯下黄得像蜡,叹了声:“你连老夫的梦也一目了然,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你?说实在话,苗宗舒一死,老夫我,就天天梦见自己成了苗宗舒。”

柳含月:“你本可以不梦见他的。”米汝成神情为之一震:“莫非你连赶走噩梦的办法也有?”柳含月:“只要老爷不再去想接圣旨的事,就不会再梦见苗宗舒了。”米汝成:“你是说,要我不要再想着接任仓场总督?”

柳含月:“有一个字,不知老爷愿不愿听?”

米汝成:“哪一个字?”

柳含月:“避。”

米汝成:“避?你要老夫避什么?”

柳含月:“避乱舟过桥之祸!”

米汝成惊声:“乱舟过桥之祸?……你是说,老夫若是不避,又有覆舟之虑?”

柳含月:“不瞒老爷,我昨晚上也做了个梦。”

米汝成急问:“梦见了什么?”

柳含月眼中闪现起几分惊悸:“梦见了火。”

“火?”米汝成怔愕。

8.杭州卢宅。日。

那三件官器摆在正堂高悬的刑枷之下。

卢焯与米河对坐着。米河:“卢大人请我来,是不是想让我把这三件东西,再次送往京城让皇上过目?”

卢焯:“我请你来,是想给你看另一件东西!”

他从桌上取过刘统勋的那只秤砣,递给米河。米河接过,眼皮一跳:“又是一只秤砣?”

卢焯:“这是我在离京之时,刑部侍郎刘统勋大人交给我的,他托我查清这只秤砣的来历。”

米河取过那只从孙敬山处盗来的秤砣,两砣相比,竟然一模一样,连铸字也是同出一模。米河抬起眼:“这么说,卢大人已经知道,这两只秤砣,是孙敬山所铸?”

卢焯点了点头。

米河:“刘统勋大人的这只秤砣,又是从何得来呢?”

卢焯:“我已接刘大人的快信,他告诉我,这只秤砣,是一位外号叫‘宋大秤’的原钱塘县令在临死前握在手中,要带往冥间去的!”

米河惊声:“这位原钱塘县令是要带着它去告阴状?”

卢焯又点了点头。

米河:“如此说来,这位县令早就知道秤砣之弊了?”

卢焯:“可惜的是,他在京里被人当成了疯子!”

米河脸变色:“他也被当成了疯子?卢大人!莫非当初他送秤砣进京,是为了把这秤砣让皇上亲眼看一看?”

“正是这个意思!”

“皇上看到了么?”

“若是看到了,他还会被当成疯子么?”

“皇上为什么没能看到?”

“那是因为有人不想让皇上看到!”

米河沉默了,放下手中的秤砣,站了起来,踱向门口,推开了门。许久,米河对着门外自语道:“我眼前,有个人影……这人影,就是宋大秤!……可是,细看之下,他又不是宋大秤,而是我米河自己!宋大秤就是米河,米河就是宋大秤!……

他和我,想的事、办的事,都一样,要把世间的不公,告诉皇上……可是,他和我也一样,都被人当成是……疯子!“

卢焯走到米河身边:“米公子,看来,你是明白我的苦心了!如果我卢焯轻易让你带着这三件东西进京去,你的结局,难说会不会与宋大秤一样!”

米河:“听卢大人这么说,我米河,无所作为了?”

卢焯:“至少你现在无所作为!因为,你连宋大秤也不如!你身无半品之官,自然也就……无半言之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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