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河失神地向门外走去。卢焯:“米公子,你要去哪?”
米河:“找你女儿!”
“找蝉儿?”卢焯一怔,“你找她干什么?”
米河:“我想问问蝉儿,做一个瞎子,胆子是不是……就大了?”
卢焯的声音微颤起来:“你的胆……还不够大么?”
米河:“不够大!你刚才的话,让我……淌冷汗了!”猛地回身,大声道,“卢大人!你看我脸!”米河的脸上满是冷汗!
9.米河宿房里。夜。
米河跪在桌前,面前是一方镜子。镜子里的脸充满了绝望与希冀交织的痛苦。
一只手抬了起来。手里捏着一根长针。针尖对准了眼珠。米河捏针的手颤起来。他的眼珠浮着一层泪光。
“卢蝉儿!”他问着身后那落地的人影,“如果我和你一样,什么也看不见,也就什么也不用怕了,是么?”
无人回答。那地上的人影是他自己的身影。
米河:“怎么不回答我?”
“我的眼睛不是自己刺瞎的!”身后响起蝉儿冷冷的声音,“自己刺瞎自己眼睛的人,他纵然手中有剑,那剑也是死剑!”
米河的手慢慢垂下,站了起来。
“蝉儿?”米河没有回身,“你真的在我身后?”
蝉儿:“米公子何不回过头来!”
米河回过身子,愣了——站在身后的是卢焯、蝉儿和小梳子!他手中的长针落地。长针落地的姿势缓慢而又明亮……
10.米镇临河长廊街。日。
天色阴沉,河风凛冽。街面上挤满了百姓,怒目看着辚辚驶来的一辆囚车。囚车上一口大笼,被重链锁在笼里的,不是人,而是那三件收粮的官器!
百姓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轰动了!一块块石块向着囚笼扔来。石块落在官斗中发出咚咚的响声。官斗里的石块越堆越高!百姓们不顾押车兵丁的阻拦,追砸不止。王虎林和佃户彭金水也挤在人丛中。王虎林突然发现了什么,喊起来:“卢大人来了!卢大人来了!”
百姓们闻声纷纷驻足,向着身后让开了一条路。卢焯穿着一身青色素衣,脸色凝霜,独自沉步走来。他身后,紧紧跟一辆罩篷马车。
彭金水急忙拖着儿子肉肉挤了过来,含着泪花大声喊:“乡亲们!卢大人为钱塘百姓除了大害!卢大人是救命大恩人!是青天大老爷!”百姓们向着卢焯齐声高喊:“青天大老爷!救命大恩人!”
在一顶高高的石桥前,卢焯停住了。他的目光停留在肉肉瘦弱的脸上,俯下身,问:“孩子,多大了?”
肉肉:“十岁了。”
卢焯:“把手递给我。”
肉肉把一只手臂抬了起来。卢焯托着孩子的一条胳膊,轻轻持起破衣袖,顿时,他的眼皮一跳!托在手中的是一条细如柴杆的手臂!
卢焯颤着手,抚着孩子的细臂,痛心地摇了摇头,抬起泪眼,对着百姓们硬声道:“浙江物产如此丰饶富庶,浙江百姓如此吃苦耐劳,可这条托在我手中的孩子手臂,却是如此骨瘦如柴!——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肉肉。”男孩回答。
“肉肉?‘卢焯涌出泪来,”孩子,你可知你身上有肉么?“
肉肉:“有肉。”
卢焯摇头:“不,你身上没有肉啊!告诉老伯,你吃过饱饭么?”
肉肉想着,点点头:“吃过!我亲爹,我亲娘,把饭省给我吃,我就吃饱了!”
卢焯:“那你亲爹,你亲娘,不就没吃饱么?”
肉肉:“我亲爹亲娘说,他们吃草,就不饿了。”
卢焯的嘴唇剧颤起来,泪水滚滚,突然仰天长喊一声:“天下父母官啊!你们可曾听到这个叫肉肉的孩子是怎么说的么?——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
受感动的百姓们饮泣起来。卢焯直起了腰,四下望着这满街的人群,颤着嗓子对身后车边的两名官员道:“送上来!”
那两名衙门官员掀起车篷,将一件用黄绫覆盖着的东西从篷内取出,扛了起来。
黄绫揭去,露出的是那副刑枷!
百姓们吃惊了,安静下来。卢焯用力一撩袍角,当街跪倒。百姓再次震动了,街上一片死寂。
卢焯脑门上青筋拱动,对着满街百姓大声道:“我卢焯,乃浙江巡抚!然,身为朝廷的封疆大臣、百姓的父母官,我卢焯却未能洞察百姓之疾苦,未能救助百姓于水火!我,深知有罪!——上枷!”
卢焯将头一沉。那两名官员打开枷板,啪的一声,将卢焯戴上了枷。
百姓大惊!
卢焯直起腰,抱着双拳对着百姓们左右拱了拱,颤声道:“卢焯向钱塘百姓负枷请罪了!!”他深深伏下腰去。
“卢大人!”彭金水拨开人丛,发出一声悲哭,拖着儿子肉肉走到卢焯身边,也跪了下去,说,“卢大人啊!你是青天大老爷啊!你起来吧!起来吧!”
肉肉细弱的嗓子也在哭着:“卢大人,你起来吧!”
卢焯一把搂住肉肉,淌着泪道:“孩子啊,起来吧,起来吧,该跪的,是我这个父亲官啊!”
肉肉哭着摇动卢焯的枷板,喊:“老伯,你起来,你起来啊!肉肉不吃饭,肉肉不要吃饭!肉肉不怕饿,肉肉不怕饿啊……”
卢焯泪如泉涌!王虎林抹着泪,对左右人丛说:“我们陪卢大人跪一会吧!”
对着卢焯跪下了。
百姓们默默地跪倒,街上响起一片哭声。
卢焯再次沉下身去,枷板触地,痛泣不已:“我卢焯,对不起浙江的父老啊!
对不起浙江的孩子啊!“
街面哭声弥空!
11.街旁的一座酒楼上。日。
扶栏边,站着米河。米河默默地俯望着街上正在发生的一切,脸上却挂着一丝感激的笑容。
站在他身边的小梳子早已是泪流满面,看了眼米河,不满地低声道:“米少爷,这满街都在哭着,只有你在笑!”
米河:“我在谢一个人。”
小梳子:“谢谁?”
米河:“谢卢大人!”
小梳子:“为什么要谢卢大人?”
米河:“你没看出,卢大人在教我怎么做官么?”
12.乾清宫外。日。
寒风中,一地跪伏着的花翎顶戴。
乾隆的声音令人心颤:“朕说的钱塘县那三件十恶不赦的收粮器具,此时就搁在朕的脚下,搁在乾清宫的殿门之外,搁在你们这些在京四品以上官员的面前!你们都看到了,朕给这三件器具蒙上了一块黑布。朕这样做,是因为朕不敢看它!是因为大清国的列祖列宗不敢看它!是因为头顶上的大好日头,也不敢看它!”
殿廊上,覆物的黑布高隆着。
乾隆年轻的脸上布满了悲愤:“可不看行么?朕可以不看,你们这些文武百官可以不看,可天下的百姓却是早已看到了,而且看清了在这几件器具上刻着的一个大大的字!这个字,就是‘官’字!”
乾隆猛地一挥手,黑布被扯去,发出哗啦一声响。
深伏着的众官们抬起脸来,吃惊地看着从大黑布下露出的三件器具,满坪响起一片啼嘘声。乾隆从斗里拾起一块石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说道:“朕听说,这三件罪大恶极的官器解押进京的时候,钱塘县的百姓,都向它扔了石头。这官斗,是木头做的,它不会知道击石之痛。可是,朕的身上,却是痛着了!而且痛不堪言啊!”
跪着的百官们眼里浮起泪光。
乾隆把手中的石块轻轻放回斗内,继续说下去:“朕看见了,在这官科里,足足积了半斗石头。——朕现在想让你们办一件事!你们都站起来,列队到斗前来看一看,然后每人带上一块石头回去,回到各自的府上,将这块石头放进你们的官帽瓶里!每天早晨,你们从瓶口上取官帽戴的时候,顺便也看一眼那石头,想一想,这石头,既然会扔向量米的官斗,难道就不会扔向托官帽的帽瓶么?”
百官齐声:“皇上教诲,臣等永志不忘!”
乾隆沉声:“开始吧!”
百官爬起,列队走向殿廊,每人从斗里取一块石头,如捧供璧般地双手捧着,诚惶诚恐地依次退下。
老态龙钟的张廷玉拾起了石头;脸色如铁的刘统勋拾起了石头;硬着牙帮的田文镜拾起了石头;嘴如弯弓的米汝成拾起了石头;孙嘉淦、高斌、顾琼……拾起了石头。
乾隆望着次第在身边捧石走过的臣子们,内心响着忧心忡忡的声音:“……你们,真的就明白了朕的意思了?不会这么容易吧?……你们若是真的明白了,就替朕想出个如何纠改这收粮官器的好法子来。因为,粮还是要收的!官员的俸粮、官兵的军粮、京师的民粮,还有年年必不可少的赈恤粮,都得靠官员去收啊!粮,不能不收上来……”
乾隆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灰黑的眼晕……
13.上书房。夜。
乾隆心烦意躁地翻阅着一大堆奏折,张廷玉恭立在一旁。
乾隆皱眉:“怎么没见到一份纠改收粮器具的折子?旧器既废,新器不立,今年开征粮食的时候,天下岂不乱套?”
张廷玉:“顾琮大人递了一折。”
乾隆欣喜:“就是那位在称验黄河水的时候,被朕送出殿门的顾琮?”
张廷玉:“正是他。”
乾隆:“他怎么说的?”
张廷玉:“顾大人建议收粮之时,朝廷可命兵部派出健壮兵勇,刀枪齐备,以监督收粮之官员!”
“他是说,让朕动兵?”乾隆的眉头又皱上了,“按国家所制之法征收粮食,岂能与敌国交战一般,须得兵临城下或者大兵压境不可?”
张廷玉:“臣以为,顾大人此说确有不妥……”
“不是不妥!”乾隆生了气,“是荒谬!种粮的百姓,都是朕的子民,他们所纳之粮,是为着帮朕养国养民!收粮的官员,都是朕的臣子,他们所收之粮,是为了保朕的江山社稷!朕怎么能拿着刀枪逼视他们呢?——再发一道明诏,朕就不信大清国就出不了一位有见识的人!”
14.冷池枯树的卢宅后院。日。
两双靴子沿着长满碎草的石径走来。“米公子,”卢焯道,“皇上明发的谕旨,看到了?”米河:“看到了,多谢卢大人破格赐阅。从圣旨上可以看出,皇上等着有人纠改那些征粮的官器,等得有些心急了。”
卢焯:“皇上抽查了十多个府县的收粮秤斗,发现都有类似钱塘县的这种恶弊,已下令全国一律停止使用原有秤斜等器,一俟新秤新斗的形制定下后,再立即按规制作。看来,咱们只是做了件除旧的事情而已啊!”
米河一笑:“卢大人的弦外之音是,既已除旧,须得布新?”
“我的心事,瞒不过你。‘卢焯笑道,”可你的心事,也瞒不过我。小梳子说,昨晚上,你一整夜坐在这后院的棋亭里。自己与自己下了一局冷棋?“
两人走进亭子。石桌上,棋子零乱。
米河笑着:“其实,这整整一夜,我只走出了三步棋。”
“是么?说来听听!”
两人在石鼓凳上坐下。米河理着石桌上的棋子:“我这三步棋,可是步步都应了个戏名。”
卢焯:“那就更值得一听了。”
米河笑道:“卢大人真愿听?”
卢焯:“愿听!”
米河:“这第一步棋,叫做‘卧薪尝胆’!”
卢焯摇头:“不明白。”
米河:“这第二步棋,叫做‘铁打江山’!”
卢焯又摇头:“也不明白。”
米河:“这第三步嘛,叫做‘赤脚大仙’!”
卢焯哈哈大笑起来,点着米河:“你真以为我不明白么?好哇!你这三本戏,可谓本本精彩!”
米河欣喜:“这么说,卢大人已经明白了?”
卢焯面容突然凝重起来,目光闪着:“你是在告诉我,该如何纠改那三件可恶的收粮官器!”
米河:“请细说!”
卢焯:“其一,改造官秤。在秤杆上一石之处,戳凿一孔,将砣绳贯定其中,不可移动!如此一来,想在官秤上以多称少,便也枉然!观其形制,那悬砣岂不就如一枚悬胆?那缴粮卖粮之百姓,自可身卧‘薪席’、眼观‘悬胆’,心静如水,不必再惶惶然了!此种凿孔定我之法,就叫做‘卧薪尝胆’!”
米河微笑。卢焯:“其二,重新打造收粮官斗!旧斗是木头打造,而新斗,打造用的该是铸铁!将铁斗替代木斗,可绝任意改形、任意收放尺寸之弊端!这,名曰‘铁打江山’!”
米河的笑容明亮至极。卢焯:“其三,凡是下乡征粮的役吏,一律不得穿官靴,必须光着脚,若是心黑要踢斗淋尖,那脚趾就是踢断了,也撼不了斗中之粮!此举,‘赤脚大仙’是也!”
米河:“稍补一句:靴子可以不穿,袜子却是可以穿的!”
两人大笑。米河已把残棋归位,笑道:“想必卢大人给皇上的奏章上,可以写上这三棋的走法了!不,是三出戏名!”
卢焯激动不已:“连台好戏啊!皇上看了,定会高兴!”
米河往棋盘上一让:“卢大人,执红先走!”
“好!”卢焯一撸衣袖,取过一枚红棋,在石桌的刻盘上啪的一声,朝着蓝棋的“将”子头顶上重重地拍了下去。
他拍下的是一枚“帅”于!米河一怔,旋即笑了:“卢大人一步取胜!此种战法,实乃造棋以来从未见过!”
卢焯也笑:“此局一步夺营,可人青史否?”
15.养心殿西暖阁。夜。
乾隆在红纱灯下批阅奏折,读到兴奋处,突然笑起来:“好戏!好戏!”张六德恭立在上旁:“主子想看戏,奴才就得让人送上戏谱。”
乾隆:“朕这会儿不就是在看戏谱么?真没想到,浙江巡抚卢焯,还是个懂戏的行家!——传张廷玉,朕要将此三折好戏的戏本子明发全国!”
16.北京刘统勋宅内书房。夜。
哗的一声,刘统勋展开手中的信笺,凑近灯光。
卢焯的画外音:“刘大人!孙敬山往京城秘送巨银之事,已经查明,自雍正三年起,孙某送京之银计十八万七千五百四十两!收银者有二人,一为已死的苗宗舒,一为在职之漕运总督活世贵!二人收银详额如次……”
刘统勋怒气升脸,扔下信,背着手在屋里走了几步,又坐下,拾起信来。卢焯的画外音:“……此案告破,头功者实乃米汝成之公子米河!其立功详情,我已另纸细陈。此信提及此事,意在遵循大清选贤之法,保题白衣秀才米河以六品顶戴荣身,备召听用!延清兄若觉此举未有不妥,请代为将另寄的切实考语向吏部赴报!
刘统勋抬起眼,自语:“米大人之子米河?”
17·杭州卢宅。夜。
仆役领着卢焯急步走来。卢焯推开米河住的厢房门,唤:“米公子!米公子!”
房里空无一人。一男仆大喘着赶来:“老爷!老爷!卢小姐和小梳子也都不见了!”
卢焯沉着脸:“这么说,又跑了!”
18·运河上。夜。
月光泛滥的河面响着女子清脆的笑声。一条小船在河中摇摆着,船上坐着卢蝉儿和小梳子。两人笑着,左右摇晃着船舷,泼弄出一片水花。小梳子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去,见米河一人坐在船尾,抱着膝头在望着河水发呆,便喊道:“米少爷!
你在看什么哪?“
米河:“我在看水里的影子。”
小梳子爬到米河身边,抱住他的后背,呢声道:“米少爷,我知道你不是在看影子,是在看鱼儿。”
米河:“你说对了,我在着鱼儿。小梳子,你说,这河里的鱼儿这么游着,知道自己要游到哪里去么?”
小梳子:“你问问鱼儿就知道了。”
米河:“可鱼儿不会说话。”
小梳子:“不会说话的鱼儿,就不会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米河:“可我会说话,怎么也不知道要去哪呢?”
小梳子叫起来:“呀!米少爷,你带着我和蝉儿小姐逃出来,连去哪儿都不知道?”米河:“不知道。”小梳子回身,对着蝉儿大声道:“蝉儿小姐!我们上当了!”蝉儿笑着回道:“是么?如果你觉得上当了,你就跳下河去,游回米镇去吧!”
“你!”小梳子跳起来,船大晃,“你明明知道我不会游水!你想淹死我,好让你一个人跟着米少爷啊?我偏不跳!”
船里进了水,三人发出惊叫。
19.北京米汝成宅。夜。
长廊间,柳含月匆匆走来。管家庞旺像幽灵似的闪出来,含月吓了一跳。“庞管家,”含月一脸急色,“老爷去了仓场,已是两天未归,可有消息送来?”庞旺:“柳姑娘担心的是什么?”柳含月:“我担心老爷会出事。”庞旺细小的眼睛一眯缝:“柳姑娘不是会神算么?老爷出不出事,你会不知道?”柳含月皱眉,“如今正是封仓验库的紧要时候,你不替老爷着想,却用这等不阴不阳的话来抢白我,你对得起老爷么?”
庞旺的脸上又露出莫测高深的笑容:“说得好!老爷要是听得这番话,又该说,他买了个天下第一懂事儿的好女子!”
他把“买”字吐得格外重。含月对着心池难测的管家露出一个冷笑:“庞管家,按你的学问,你本该为人之主的,可按你的品性,你实在是个弓腰曲背的奴才!”
庞旺:“说得好!这不,咱俩结上伴儿了!”
含月正色:“庞旺!老爷一有消息,你马上告诉我!”
说罢,她朝自己的住屋走去。
庞旺望着柳含月婀娜的背影,眼里闪着强抑的欲火。
20.柳含月屋内。夜。
啪的一声,火石打响。进屋来的柳含月将桌上的蜡烛点亮。她抬起脸,猛地吓了一跳——桌上,站着灰哥儿!灰哥儿的脚杆子上,拖着一条长长的黑线!
21·京通大仓。夜。
大风中,挂在仓廒屋檐下的灯笼晃荡着。巨大的灯笼火光摇曳。仓房内,一片劈劈啪啪的算盘声。长长的条桌,长长一溜算盘,一双双手在算盘子上飞快地拨动……
大风刮着灯笼……
22·仓场。夜。
一长排高挑着的灯笼前,米汝成陪随着户部和刑部的官员在盘验库粮。一书办捧着册子急步过来,低声:“米大人!此间五十九仓已经盘清底粮,缺额……”
“别说了!”脸色铁青的米汝成打断书办的话,“所缺之额,如实写明,立即会知户部、都察院和刑部官员!不得迟缓!”书办:“是!”“等等!”米汝成抬起浮肿的眼皮,“这些天来,总共盘出缺粮多少?”书办:“二十九万石!”米汝成骇:“有这么多?”转而冷冷一哼,“一品大臣每年的支俸才九十石,这不知去向的二十九万石,够一位此等品级的大臣吃上三千二百年多了!”书办:“通州的中、西两仓二百五十廒还封着,未曾开验,若是开仓盘底,怕是……”
“怕是什么?”米汝成眼睛闪着绿光。书办:“通州二仓专贮王公百官俸廒米石,计有二百万石,多年未曾盘过底,一经盘验,怕是缺额还要大!”
“嘿嘿嘿嘿……”米汝成又发出一阵冷笑,“缺了好哇!结案之日,就是他苗宗舒鞭尸之时!”
书办低声:“听说,通州漕粮码头查出大事儿来了!”
米汝成:“潜粮码头那儿,由刘统勋大人亲自在查,谁有事,谁也逃不了!- -听说查出了什么事?”
书办压低声:“潘世贵大人放粮的若干张手谕,被刘大人查获了!”
米汝成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真的查获了潘世贵的放粮手谕?”
书办:“此事可靠!据通州仓场衙门吏交待,潘大人放收的正供白粮,其实都是从江南运来的陈年仓米!”
米汝成又打了个寒颤。书办看出什么:“其实,这些事都是苗宗舒与潘世贵瞒着您干下的,上头要是追查下来,也不关您米大人的事。”
米汝成:“可我是吃皇上俸禄的仓场侍郎,我的腰间也挂着仓凛的大钥匙!”
书办:“这满朝上下,谁不知道米大人是屋内的一盏孤灯,从不借光于屋外!”
“莫说这些了,”米汝成极力不想让下属看出自己心里的担忧,回到原话头上来,“——好哇!这潘世贵,把满京城的王公百官都玩了!这回,该陪着鞭尸的又多了个潘某人!”
他咬牙切齿的脸相显得格外老皱而又恍惚。
23.柳含月房里。夜。
灰哥儿带来的那根黑线在柳含月手中。她不安地看着。她想起什么,找出一本书,打开函套,书中夹着那根灰哥儿从江南老宅送来的白线。柳含月内心的声音:“此时正是老爷前程未卜之时,他儿子米河的事,不能让老爷分心。”她果断地将一白一黑两根线都合在了书中。合书的声音像裂了一张瓦片似的惊心。
定格。
第13集
1.坐粮厅大门外。傍晚。
两匹快马驰来,骑在马上的两名官员翻身下马,直奔衙门。
书着“坐粮厅”三个大字的红灯笼在风中晃着。
2.坐粮厅内偏厅。
门窗俨然的偏厅里,灯光昏暗,漕运总督潘世贵脸色苍白,对着身边的坐粮厅下官厉声吼道:“我就不信那咒!皇上的秤杆儿还撅着,栽谁,还难说!”
那下官:“督台大人所言极是!坐粮厅的属员们都在议论,他米汝成吃了这么多年饭,难道那牙缝里就不沾着几粒皇粮?”
潘世贵:“现在说这话还有屁用!苗大人不就是想着掰开米汝成的嘴巴子瞧那牙缝儿,才给咬着的么!咱得快办了那万全的法子,既保全咱自己,也把姓米的给撂到棺材板底下去!”
那下官从案上取过烛台,阴笑着往身后的绢屏探去。着了火苗的绢屏上立即出现了一个黑窟窿!“好!”潘世贵笑起来,“今晚下半夜有大风!事不宜迟,速速派人在通州动手!”
那下官:“有天风助我,此事必成!”
门外传报:“淮安漕督衙门霍大人、方大人来见!”
潘世贵眼睛一亮:“快快请进!——不,请二位大人西厢房来见!”
3.坐粮厅西厢房。
霍、方二官员急步进来,欲礼。“免了!”潘世贵打了个手势,急声问:“都已安排下了么?”
霍官员:“山东、河南、江南、湖广、江西、浙江诸省的漕船都已在途中!为避运河挤塞难行,按历年排定的航行次序,山东、河南帮船在前,江浙帮船在后,湖广、江西殿后,各帮船过淮河入黄河的日子分别是三月一日、四月……”
“废话!”潘世贵厉声打断,“我问的是浙江港船如今已走在哪段水面上!”
方官员:“浙江嘈船还未到清江浦!”
“好!”潘世贵一拍案面,“等浙江湾船到了清江浦,你们就立即想办法找到钱塘县的那五条游船,把船上装着的陈米都换成新米!——向湖广米商秘借的五船新米,正在赶运清江浦!”
霍官员:“潜台大人!孙敬山以陈米换下皇粮的事,浙江槽船帮主白献龙知道么?”
潘世贵:“不知道!孙敬山这狗日的办事向来诡秘,此事只有领运守备金大牙和他的几个心腹运了知道!”
霍官员:“只要白献龙不知道就好办!据说,白献龙可不是用银子买得动的,他要是知道此事,咱要换下这批陈米就难了!”
“不对!”潘世贵脸上露出老谋深算的笑纹,“越是买不动的人,越是容易被卖了!浙江帮船每年到达清江浦,白献龙必办两件事,一是演戏谢河神,二是会一会他的青楼相好月牙儿。这一耽搁就是三天!有三日的工夫,你们还有什么事办不成么?”
霍官员:“有三日可周旋,足够了!”
潘世贵沉下脸:“此事成败,关系脑袋!如今,咱们看是替狗日的孙敬山在措屁股,可说到底还是为着救自己!那浙江巡抚卢焯已经端了孙敬山,皇粮被换之事,卢焯也已知道,浙江清船到达通州码头时,刑部定会派员协验。只要咱们抢在前头将皇粮换回来,让他们抓不到实证,就不用怕卢焯手里提着的那根拴蚂炸的绳儿了!”
方官员:“潘大人放心!下官已经沿运河告知下去,浙江港船到达各道闸口,即刻开闸放行!若是数帮帮船在河中相遇,一律给浙江嘈船让出水路!”
潘世贵:“好!此事办得越扎实,咱们大家的脑袋就越结实!”
4.运河上夜航的槽船。夜。
数十支碗粗的紫色大篙齐齐地落水,数十个长茧的肩窝深深地抵着大篙,数十双扁平的赤脚重重地拍打着船板,这使得那赤铜色的船体像山一般地一座座往前移动着。这是航行在运河之上的浙江漕运船队。高帆巨篷,七星红灯,大船一条紧跟着一条,逶迤在水光破碎的河面上。船上不时传来运丁和船工冷不防的嚎唱声:江湖三代无老小!光棍没钱常戴孝!好汉头上转着大风车哎!买个老婆是大脚!……
喊唱声中,那紫色大篙一次次地落水,船队缓缓前行。
5.“大红孩”头船舱楼内。夜。
一钵吊挂着的大油灯下,两只合着的大海碗猛地掀去了一只,十多颗油光光的男人脑袋凑了过来。大碗里,两条漆黑的斗鱼在对峙着,尖嘴对着尖嘴,摔不及防地向对方发起进攻,搅得水花四溅。一条斗鱼被咬得急摆尾巴贴着碗沿狂逃。斗赢的那条紧追不舍。“白爷赢了!”观战者中有人大声喊,“给白爷上酒!”
有人抱起酒坛,往那大盖碗里筛上酒。一只毛茸茸的大手将碗端起,大口喝于。
舱里响起一片喝彩声!那只手咚的放下酒碗,突然向着大海碗里伸去,将那条斗赢的鱼儿一把抓住,重重地扔在地上,然后抬起了脸。
他是漕船帮主白献龙。白献龙扔了鱼,推开大碗,双拳虚握着,平放在桌上,扫视着身边发懵的运丁们:“今儿个我白爷换了个玩法,各位都见了!往后该怎么玩,都看明白了么?”
无人做声。
白献龙:“这么说,都没明白过来?”
运丁们相互看着,谁也不敢说话。
白献龙扫视左右:“怎么,没人明白我白爷的意思?”
“白爷!”运丁曹三两长着一张瓜脸,笑道,“白爷的意思是说,谁想死,谁就去争胜!谁不想死,谁就别争胜!”
白献龙一拍曹三两的脑袋:“曹三两说得好!我白爷扔了的,是那条斗赢了的鱼!这不是我白爷恨它得了胜,是气它得了胜!这东西像人,得了胜,还追着咬!
白爷不喜欢这种张狂的东西,哪怕你打胜了,你也不是真有底气!……你们记住,往后,谁也别在漕船上争胜斗强!都在一条船上吃皇粮,都是一家弟兄!谁想把谁给压了,争个虚脸,那就别怪我白爷脚板子下得重!“
他抬起一只大大的赤脚,用力一跺,啪的一声,斗鱼化了酱。众运了面面相觑,猛地清醒过来,退后站成一长排,齐齐地抱拳一拱,壮声道:“光棍不打人,外出无人打!”白献龙重喝一声:“跑漕船的,只有千里交情,没有千里威风!”
众运丁齐声:“千里不带柴和米,万里不带灯油钱!漕船弟兄是一家!”
“啪!”桌上重重一声响,白献龙突然怒声道:“既然都明白着,可为什么还有人为着几筐私运的瓷器、几斤私带的硫磺,就将自己的弟兄打瞎了一只眼睛?”
说罢,双目直逼曹三两。曹三两的脸白了。
白献龙一摆手:“扶上来!”
舱门外,两个船工架着一个大个子男人进来,这男人满脸青肿,一只眼睛像个血窟窿,显然是瞎了,一进门便朝着白献龙哭道:“白爷给我做主啊!”
白献龙喝:“站直了!”猛回头,厉喝,“曹三两!漕船的规矩你是懂的!自己说吧,该怎么处置!”
曹三两跪了下去,大哭起来:“白爷!兄弟一时糊涂,犯了漕规!白爷饶了兄弟这回,兄弟甘愿……”
“住口!”白献龙站了起来,边往外走边怒声道,“漕规之中没有求饶这一条!
——凭着你这一跪,更得按重罪处置!来人,给曹三两挂鸭笼!“
曹三两惊得一屁股坐倒,大嚎起来:“白爷!让我死个全尸吧!白爷啊!你老人家要成全我!
两个运丁上来,往曹三两腋下一操,挟着就往外走。
6.船尾。
一只水淋淋的大竹笼从水中被拖上船来。插在笼门上的大竹销拔出,笼门打开。
曹三两被塞进笼子。宠门关上,上了销,还绞上了麻绳。装了人的大“鸭笼”被抬起,抛下了河。顿时,从笼里传来曹三两的呛水声和哭喊声:“白爷!留我个全、全尸吧!白爷……”
长长的绳索拖着笼子,在河水中一沉一浮,那笼里的曹三两像鸭子似的,一会儿沉下一会儿又冒起头,折腾了不多会,他口中便呛出血来。
站在船板上的运丁们默默地看着。船楼的阴暗处,站着一个长身青脸的武官,也在默默地看着。显然,这武官在竭力克制着自己。他是领运守备金大牙。
一运丁悄悄过来,低声:“金守备,曹三两可是咱们自己人!此次在清江浦换粮,还得靠他把船上的运丁和舵工引到岸上去!”
金大牙的半边脸从暗处露出,压低声:“沉住气!你去告诉弟兄们,谁也不准在事成之前给我惹麻烦!”
运丁:“明白了!——什么时候动手?”
金大牙:“那湖广开来的五条粮船,到了么?”
运丁:“已有快船递来密信,粮船已到清江浦!”
“好!”金大牙半边脸上那块像烤焦的麦饼似的大疤一亮,“等到白献龙带人上岸了,就动手!”.运了看看天:“听把舵的老大说,这船越近清江浦的河面,就越是有点儿怪,像是要起寡妇雾了!”
金大牙:“有雾就好!就是老天爷在成全咱们!”
7.养心殿寝宫外廊。夜。
张公公打着宫灯,引着刘统勋急步走来。
8·寝宫内。
乾隆还没睡,显然在等着刘统勋,见他进来,急声道:“延清!浙江巡抚卢焯密奏潘世贵的贿银案,刑部查明了么?”
刘统勋跪下:“启禀圣上,经微臣查核,从杭州孙敬山处密送到京的银两,都是通过苗宗舒之手!如今苗宗舒已死,那贿银者孙敬山也已死,对证无人,潘大人自然不肯认账!”
乾隆:“卢焯的密折中不是分明写着,贿银之中有三成是送到潘世贵手中的么?
他有何证据?“
刘统勋:“卢大人搜到了孙敬山的贿银记册,上面写着潘世贵的收银之数!”
乾隆:“这贿银册上的字,是潘世贵亲笔?”
刘统勋:“那倒不是。”
乾隆:“既然不是潘世贵亲笔写的收单,怎么就不能断定是有人欲加害活世贵呢?——延清,朕这么晚了还传你来,就是怕再有冤狱啊!朕一想到屈死在狱中的那位葛九松,心里就如刀铰一般!朕,坐在了龙椅之上才想到,这做皇上的,要是有半点浮嚣的习气,那准坏事!”
刘统勋:“卢大人另有密札寄我,透露了一个消息。”
乾隆:“他怎么说的?”刘统勋:“卢大人说,从浙江运往通州的正供白粮之中,有五船已被孙敬山私换成朽粮!而在通州粮码头为这五船朽粮放行的,正是潘世贵!”
“有这等事?”乾隆的脸色变了,“卢焯怎么知道潘世贵会给朽粮放行?”刘统勋:“此事已由微臣缉知!”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双手捧上,“皇上,这就是潘世贵历年亲笔写给坐粮厅让他们为浙江漕船放行的手谕!其中就有今年刚写下还未曾递出的放行手谕一张!”
乾隆没有接纸片,脸色渐渐惨白起来。
“皇上!”刘统勋的双手高举着,“请皇上过目!”
乾隆沉默许久,深深吸了口气:“朕还是不信。这世上,再胆大妄为的人,也不敢把皇上碗里的贡米给换了!……等浙江的漕船到了通州,联要亲自到船上验看!”
9.寂静的马路上。夜。
刘统勋的马车孤单单地行走着,赶车的老木打着小鞭,与主子说着话。马车后头,跟着的也是一辆马车,车上摆着刘统勋的那口红漆棺材。“老爷,”老木说道,“咱北京地面上,今儿个传着几句顺口溜,老爷想听听么?”车厢里传出刘统勋疲惫的声音:“说吧。”老木:“这几句顺口溜叫做‘皇城四大红’:”王爷的大脸皇城的墙,婊子的嘴巴刘大人的车‘!“
刘统勋:“那刘大人是谁?”
老木:“您啊!”
刘统勋:“我的车怎么跟婊子的嘴搁一块了?”
老木:“都红啊!”
刘统勋:“是在说车上拉着的红棺材吧?”
老木:“就是!”
刘统勋打起帘子:“可怎么说,嘴是嘴,棺材是棺材,不着边。这几句四大红,我看得改。该这么说:”王爷的大脸皇城的墙,酒店的灯笼……‘“突然然声。老木:”老爷怎么没词了?“刘统勋的眼睛望着街旁小酒店的门首上高挂着的那一盏盏灯笼,发起怔来。
“老爷看什么哪?”老木问。刘统勋:“老木,你说,要是这灯笼烧着了,那火上了瓦,爬了墙,烧成了片,这天空不也就红了?”老木笑起来:“老爷,这话您别让店小二听了去,要是听您这么咒着,准给您的车上泼一瓢涮锅水!”刘统勋拍拍脑袋也笑起来:“真要着了火,那瓢涮锅水,店小二还不舍得往我的车上泼哩!”
马车拐过一道路口,已觉出风大了,车帘哗哗直响。
“今晚的风真大!”刘统勋看看天,放下了帘子。
10.通州西仓。夜。
大风刮得仓门上的大灯笼晃动着。座座相连的仓廒像坟包似的僵伏在黑暗中,一列兵了顶着风,缩着肩头,沿着廒间的通道巡查着。风将一兵丁的红缨帽刮跑了,那兵了骂骂咧咧地去追。那兵了好不容易追上帽子,正要往头上戴,突然间双手僵住了——在他自己头顶上,有一股白烟在飘散着!那兵了明白了过来,大声叫喊:“烟、烟!”闻声跑来的众兵丁抬起头,吓了一大跳——在一座仓廒的屋顶上,一股浓烟冒了出来!没等有人再发声,刹那间,那仓顶已经火光透瓦,一片大火冲天而起!风助火势,相邻的一间仓廒也顿时着了火,火光蹿空。
众兵了惊喊起来:“通州西仓起火了!救火啊——!”
大火映红了夜天。
仓廒一座连一座被烧着。火光中,那发现起火的兵丁这会儿又疯了似的发一声大喊:“火龙——!快看哪!大上过火龙了!”
慌着找水的兵丁们和仓场役卒们又随着他指点的方向,惊恐地抬起了脸。夜天之中,两条长长的火舌犹如火龙一般游动着,扭绞着!
有人抱头鼠窜,惨叫:“过火龙了——!过火龙了——!”
一书办从火烟中钻出,急喊:“快快禀报米大人!快!快!牵马来!!”一匹马从火中牵出,那书办飞身上马,奔出火场。
火势越来越大,烈焰蔽空!
11·米宅柳含月房内。夜。
桌上半枝残烛,火苗被透窗的风刮得乱颤。柳含月在睡梦中猛地惊醒,披衣下床。窗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她开门,奔向曲廊。
12·曲廊上。
神色慌张的米汝成被庞旺扶着,踉踉跄跄地沿着廊道走向自己的书房。柳含月急问一随行在后的官员:“大人!出什么事了?”
那官员头也不回,急步跟着米汝成。柳含月一脸惊愕。
13·书房内。
烛火摇曳。米汝成坐在椅上,庞旺帮着他脱着污迹斑斑的靴子。几名随行官员脸上满是烟火燎过的痕迹,紧张地呆立在一旁。
“老爷,”庞旺小心地问,“你脸色这么不好,先喝口茶暖一暖?”
米汝成脸白如霜,颤着唇:“庞旺,可有我儿子的消息?”
庞旺迟疑了一下:“没有。”
米汝成长长吐了口气,接过茶喝了一口,眼里闪起了泪花:“庞旺,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老糊涂了,把儿子关在书楼里,还让大灶锯了梯子,让儿子下不得楼来!
你说,我这么做,该是不该?“
庞旺揉着米汝成的胸口,低声:“老爷,您今晚是怎么了?”
米汝成突然苦笑起来:“刚才,我在轿里想着一件事儿。我想,我让儿子这么读书,到底是成全了他,还是祸害了他?”
庞旺:“老爷把这事儿想明白了么?”
米汝成摇摇头:“像是想明白了,又像是没想明白。我是觉着,这官,越做越是难做了。我逼着儿子做官,真要是做成了,他会不会也像我一样……一样……吭吭吭!”他猛咳起来,对着身后的属员连连掸着手:“没你们事了,各自回去歇着吧!……你们不用怕,我米汝成是仓场侍郎,仓场不论出多大的事,我自个儿担着!
天快亮了,你们回吧!“
属员:“米大人……”
米汝成:“别多说了,该有的事,已经有了,该是个什么罪,我担着。”见属下的眼里有了泪,便摇摇头,叹了声,“唉,你们哪,真要是还记着老夫平日的为人,等老夫……扛了枷锁的时候,你们别指着脊梁骨骂我就行了。都回吧,烧伤的痛处,用酱油抹抹,就止住痛了,这治人伤的土方子,是我老家的百姓常用的,听说挺灵验的。”
属员:“米大人,通州西仓出了这么大大的灾事,下官们……”
“不要说了!”米汝成生气地重声道。属员抹了把泪:“米大人,不论大人您出了什么事,下官们……会来看您的!”
米汝成惨然一笑:“你们已经想着去牢里看我,这让老夫宽释了许多。你们记住,往后,各位在新主子的麾下当差,须得谨慎才好,须得时时记着那仓里的粮,就是自己的命。这话,可是老夫数十年之心得啊!”
属员们还想说什么,见米汝成打着不愿意再听的手势,便作了一揖,告退而出。
“等一等!”米汝成喊了声,声音忽又低了下去,“告诉我,到底烧了……几座仓廒?”
属员:“十七座。”米汝成的眼皮跳着,脸上纵横着的皱纹又深又暗:“知……
知道了,你们走吧!“
属员欠身退出。米汝成靠在了躺椅上,紧闭上了眼睛。
14.曲廊上。
柳含月的目光落在满廊靴印上。靴泥漆黑如炭。她弯下腰,用手指刮起一点靴泥,嗅了嗅,大惊失色:“烟炱?”
15·书房内。
庞旺端来一盆水,绞了手巾,轻轻替米汝成拭起手脚来。好一会,米汝成睁开了眼:“他们,真的……都走了?”庞旺:“都走了。”米汝成眼里挤出两颗浊泪来:“怎么没见柳姑娘?”庞旺没做声,绞手巾的手慢了下来。米汝成:“庞旺,你去看看,要是柳姑娘已经起床,把她请来。”
庞旺绞手巾的手停了下来,眼里闪着泪光:“老爷,我庞旺跟随您老人家二十年了!老爷的事,莫管大事小事,都托着我在打理。老爷从来都是把我庞旺当成心腹的!……老爷,您有什么话,还是像从前一样,对我说吧!我看得出,今晚上,老爷是遇上天大的难事了!老爷的事就是我庞旺的事!老爷您难道就不能告诉我,在这节骨眼上,让我庞旺能替老爷您做些什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