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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峰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7

米汝成看着自己的心腹管家,伸出手,替他拭去脸上的泪水:“庞旺,我是头一回见你流泪啊。……你是聪明人,你是不会不知道的,这一回,老爷真的是要与你分手了。……通州西仓,烧了十七座仓廒,这可是大清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弥天巨灾啊!你想想,我身为仓场侍郎,上面又无顶头上司,我能逃得过这一关么?劫数难逃啊!”

庞旺:“老爷,可知这火是怎么起的么?”

米汝成摇摇头:“怕是天意吧。要是风再小一些,也不至于烧去那么多……”

庞旺:“老爷,此事您不必着急,从皇上办理苗宗舒的案子看,皇上这一回也一定能明察秋毫的。没准,这事与老爷您没有一点干系。”米汝成苦笑:“别宽我的心了,我知道,你心里,比我还急。”

庞旺的眼睛又一热,点了点头,涌出泪来。米汝成:“庞旺哪,在外人眼里,我与你是主仆的名分,可有谁知道,我从来都是把你当成我自己!我的许多私事,只能让你一人知道,也只有让你一人去办。没有你庞旺,我米汝成这辈子忙碌终身,到头来真的是一事无成了。……可是,你毕竟只是我米汝成的一把锁,不是我米汝成的一把钥匙。这话,你该是明白的。我的钥匙只有一把,那就是柳含月。”

“老爷莫再说了,”庞旺站了起来,抹去脸上的泪痕,“我这就去找柳姑娘。”

“别急!”米汝成挣扎着坐起,“听我把话说完。”

庞旺站下。米汝成:“我知道,你心里不服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柳姑娘。”

庞旺惨笑一下:“老爷这回看错了,我对柳姑娘从来都是敬重的,尽管她是老爷的女婢。”

米汝成:“不对,你敬重她,是因为你还想着开口对她说一句话。”庞旺显然被主人一言点中,脸色白了:“那是一句什么话?”米汝成:“这一句话,在你嗓子眼里憋了几年了,现在非要老夫说出来么?”庞旺盯视着自己的主人,脸上又浮起了他那莫测高深的笑容:“既然老爷知道我想对柳姑娘说什么了,那么,老爷会成全我么?”

米汝成看着自己的管家:“你说呢?”

庞旺:“老爷会成全我!”

米汝成摇了摇头:“要是不能成全你呢?”

庞旺:“我还是老爷您的管家。”

米汝成:“要是我死了呢?”

庞旺迟疑了一下:“老爷要是死了,我为老爷发丧后,会把老爷交办的事-一办妥,然后,我就……”

米汝成:“就什么?”

庞旺:“就把那句话说出来,娶柳姑娘为妻!”

米汝成的脸上露出痛楚的神色:“要是老夫对你说,你不能娶柳姑娘,你会怎么想?”

庞旺惊:“为什么?”

米汝成:“现在不能告诉你。”

庞旺看着主人的眼睛:“看在庞旺跟您多年的分上,您会把原因告诉我的,不是么?”

米汝成点了点头:“我死的时候,会把原因告诉你的!——去吧,把柳姑娘请来。”庞旺的眼睛微微眯了下,转身匆匆走出门去。

16.柳含月房内。

房门半掩着。庞旺在门外喊:“柳姑娘!柳姑娘!”房里没有应声。庞旺推开门。房里亮着烛,却无人影。庞旺急声四问:“柳姑娘!你去哪了?”

17.通州西仓火烧场外。日。

一辆布帷马车驶来。仓场上残烟缕缕,包围着火场的兵丁手执刀枪,阻拦着围观的百姓。那马车在火场外停下。布帘挑起,露出柳含月的脸。柳含月透过密密匝匝的人头朝火场望去。空荡荡的火场一片灰烬,仓场的那帮书办、章京、花户、披甲在用竹竿挑拨着漆黑的仓堆,估算着损失。围观的人群一堆堆的,在议论着什么。

柳含月被说话声吸引了,转过脸来。

“听说,昨晚上,那巡仓的兵爷爷都看到火龙了!是两条哩,一雌一雄,一红一紫!”

“起火前,那阵大风刮得也真邪门!听老辈儿说,那是龙风!”

“没准,这烧仓的火种,是龙口里掉下的!”

“唉,这么大个通州,那两条火龙啥地方不好绞着玩,偏绞到储皇粮的仓场上头来了!这不,龙牙龙爪这么一磕一碰,往下淋的,不就都是火雨了!”

柳含月的细眉渐渐锁紧。

见得又一队兵了赶来驱撵人群,柳含月对车夫道:“回府吧。”

18.养心殿。日。

乾隆将手中的奏折啪的一声合上,扔在桌上,回脸问站在身后的刑部尚书孙嘉淦:“通州西仓烧成这样了,仓场侍郎米汝成的折子怎么还不递来?”孙嘉淦看了眼脸色凝重的乾隆:“启禀皇上,米汝成此时正与刘统勋在火场勘明灾情,不时即可将奏章呈上!”乾隆:“西仓起火之时,米汝成在哪里?”孙嘉淦:“臣已查明,起火之时,米大人正在督盘北新仓的存粮。接到通州起火的急报后,他即刻赶往了火场,无奈火势已炽,十七座仓廒尽毁火口。米大人当时见状,大呼一声‘修也’,昏厥在地,后经掐人中半个时辰,方才醒来。”

乾隆冷声:“我看他是醒得太迟了!”

孙嘉淦一怔。

19.火场上。日。

两双官靴插在漆黑的污泥里。米汝成与刘统勋背着手,站在火烧场的余烬中,身旁残烟缕缕,满目苍凉。那看见“火龙”的巡仓兵丁此时跪在一旁,向二位大人描绘着什么。刘统勋:“这么说,你真是看见火龙了?”

那兵丁:“真看见了!一雌一雄,绞在一块儿,像油炸麻花哩!”

刘统勋怒声:“放肆!油炸麻花能烧着了这么多座仓廒么?”

那兵了连连打着自己的嘴巴子:“小的比喻错了!那火龙,不像麻花,像……

像……哎哟喂,真是的像麻花啊!“

见刘统勋又欲发火,米汝成抢先开了口:“本官问你,当时有几人看到……看到天上过了火龙?”

那兵丁忙答:“见着火龙的,多着哩!巡仓的弟兄们都见了!”

米汝成重声:“传!”一守备挥手,昨夜那十来个巡仓的兵丁歪歪斜斜地过来,军衣上皆是烧焦的窟窿。“给米大人、刘大人请安!”兵丁们搀扶着,单腿跪下。

米汝成:“本官问你们,昨晚上,都见到什么了?”

兵丁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弟兄们听得有人喊天上过火龙了,就抬头看,真的是看到了火龙!这么粗,头是红的,身子是红的,爪子也是红的!

米汝成轻轻舒了口气。可他很快就掩藏下了内心的激动,厉声道:“你们可是对着刑部刘大人在说话!要是查无实据,你们知道该去哪地方吃粮么?”

兵丁们一迭声:“知道!去牢里吃粮!”

米汝成:“知道就好!你们把各自看见的,都让书办替你们记写下,立即呈送刑部核证!”转脸低声问统勋,“刘大人,你还有话要问么?”刘统勋失望地摇了摇头。

20.马车上。

车厢内坐着米汝成和刘统勋。刘统勋:“沧翁,你真信了这些话?”米汝成:“半信半疑。延清,你呢?”刘统勋没做声,脸硬得像块墙砖。米汝成:“看来,你是不信这天上真的有龙。”“不,”刘统勋的声音很低,“我只是不信会吐火的龙。”

21·长长的胡同内。

马车在刘宅前停住。刘统勋下车,与米汝成抱拳作别。

米汝成坐回车内,望着刘统勋走向宅门的背影,突然问:“延清,你不信天上会有吐火的龙?”

刘统勋闻声,慢慢转过身来,沉默了片刻,说道:“如果我是你,也会信的!”

说罢,他转身跨进了宅门。

“延清!”米汝成喊。刘统勋回头。他看见,米汝成的眼睛里老泪盈满。刘统勋:“我知道,这场火灾不是你的过错。可是,也决不会是火龙的过错。”

米汝成泪眼朦胧:“延清,老夫与你此时相别,怕是永诀了。”

刘统勋默默地看着泪眼模糊的米汝成:“这句话,现在还不该说!——皇上在等着你的折子!”

“折子?”米汝成如梦初醒,对着车夫道,“快快送我回府。”靴声一响,马车急驶。刘统勋望着远去的马车,脸上浮起了深深的忧虑。

22.米汝成书房内。日。

一滴大大的墨点落在空白奏稿上。儒饱了浓墨的笔尖颤着。米汝成惊恐地抬起脸,急忙换了纸,儒墨再写,却是一个字也难以下笔。许久,他才在纸上落下了墨。

才写下几行,笔又顿住了。门声呀然。“含月?”米汝成急声道,“你来得正好!”

“老爷!”是庞旺的声音。米汝成回头:“怎么是你?柳姑娘呢?”庞旺:“柳姑娘去皮货行为老爷买护腰的皮子了。”米汝成:“我要护腰的皮子干……”猛地意识到什么,脸色黄了,忙收住口,转过话头,“庞旺,她什么时候能回来?”庞旺:“不知道。不过,柳姑娘出门时让我留一句话给老爷。”米汝成神色一振:“快说!”

庞旺:“柳姑娘让我务必告诉老爷,在给皇上递呈的折子上,有四个字不可写。”

米汝成:“哪四个字不可写?”

庞旺:“火龙烧仓!”

“火龙烧仓?”米汝成惊,低头往奏稿上看去,在那已落墨的字行里,赫然有着“火龙烧仓”四个字!

他抬起脸,鼻尖上沁出细汗:“柳姑娘没说为什么不能写这四个字么?”

庞旺:“她说,要是老爷这么问,就让我告诉您,这四个字其实不是字。”

米汝成骇:“不是字?”

庞旺:“不是字,是刀。”

“是刀?”米汝成已是面无人色,“这么说,我要是把这四个字写进奏章,就等于往自己的脖子上架了一把刀?”

庞旺:“柳姑娘又说了,这把刀,不是架在老爷您一个人的脖子上,而是架在米家老小的脖子上。”

米汝成手里的笔落地。庞旺弯下腰,为老爷拾起笔,沾上墨,双手递给老爷:“柳姑娘还有句话留着。”米汝成的双眼泛着白光:“什么话?”

庞旺:“她说,要是老爷手里的笔落地了,一定要我帮着替老爷捡起来。”

“她、她……”米汝成一把推开庞旺的手,涨红了脸,“这么说,她什么都替老夫算计好了!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替老夫把折子也写了!”

庞旺从怀里掏出一个纸折,双手递上:“柳姑娘已经替老爷把折子的稿本写成了!请老爷过目!”

米汝成真正是惊呆了,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她还有什么要替老夫做的?庞旺,你都说出来!”

庞旺:“没有了。”米汝成一把夺过庞旺手中的纸折,嘿嘿嘿地惨笑起来:“可她柳含月还是没有想到,事已至此,老夫我已是缩头一刀,伸头也是一刀了!

老夫今日就听自己一回,将这把‘刀’先给自己架脖子上!——庞旺,来,卷袖研墨!“

奏稿重新展开,啪的一声重重地压上了镇纸。

米汝成扔去柳含月的奏稿,在自己的奏稿上奋笔疾书。

米汝成的画外音:“……火龙烧仓皆为巡仓兵卒所见!……空中之龙,夭矫而行,头角鳞雷,分明毕见……”

巨大的砚池里磨着大墨,嘶嘶地急响。

23.养心殿。日。

巨大的砚池中磨着一柱龙墨,墨色赤红。一支朱笔在米汝成的奏章上批写着。

乾隆的画外音:“……好一条抬头之龙!不行耕云播雨之善,反行喷火吐焰之恶,烧我国仓,毁我国粮,龙德安在?米汝成身负护守仓场重职,遇此龙而不擒,见行恶而徇纵,官德何存?既然为官无德,留官且有何用!……”

疾走的朱笔中,出现这样的画面——跪伏殿中的米汝成受乾隆严词呵斥,被摘下顶戴花翎。

刑部大狱的牢门打开,身荷重枷的米汝成披着一头白发,踉跄跌人。高高的狱墙下,米汝成双拳打着石墙,跌足浩叹:“那四个字,果然不是宇,是刀啊!——老夫悔之晚矣!”

24.米府曲廊间。夜。

庞旺撩着袍角,脸色煞白,踩着满廊枯叶急步走来。

米汝成书房的窗口,亮着一豆乱晃的灯光。

25.米汝成书房。

庞旺推门进来,将门关住,急回身:“说吧!有什么办法救老爷!”灯下,一身素衣的柳含月垂着脸,眼中噙着泪水,轻轻摇了摇头。庞旺眼里闪着火色:“我庞旺从未见过你柳姑娘摇头!这么说,连你也没办法了?”柳含月从地上捡起那张被老爷扔掉的奏稿:“告诉我,老爷看过它么?”庞旺:“没有。”

柳含月长长叹出一声:“怪我太过自信了。我本该想到,在老爷眼里,我柳含月毕竟是他的奴婢。”

庞旺:“老爷入狱,真的是因为写了那四个字?”

柳含月:“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若是老爷能听我的,如实禀奏起火可疑之处,拟定协理刑部查明火因之法,决不以虚传的‘火龙烧仓’来推倭其咎,或许还能获得皇上的宽恕,不至于这么早就入了牢房。唉,现在什么都已晚了!”

庞旺:“老爷听了你这么多回,可偏偏这一回没听你的就出事了。这,或许也是天意。”

柳含月神伤地又摇了摇头:“看来,真的是天意不可违,我与老爷的缘分,到此也就为止了。……庞旺,我想去牢里再见见老爷,你为我备下些打点的银子,好么?”

庞旺:“是去牢里给老爷送上护腰的皮子?”

柳含月抬起泪眼:“老爷把我从书院中买回,待我如女儿,此份恩德,含月我难报万一。我本想以自己在书院中所学之理,为老爷宦海过舟之时相助一桨。可是,如今一切都已化为泡影,……我能替老爷做的最后一件事,恐怕就是……送上一块皮子了。”

两行清泪在柳含月的脸上滑落。咚的一声,庞旺在柳含月面前跪下了。柳含月惊:“庞管家,你这是为何?”

庞旺泪流满面:“我庞旺平生第一次下跪!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救老爷的!

我求你了,再救老爷一回吧!“

柳含月摇头:“老爷出了这个宅门,我就无法救他了!”

庞旺嘶声:“不!有办法!你有办法的!你一定有办法!!”

柳含月的脸在颤动的烛光下白得像瓷。

定格。

第14集

1.行驶在运河的“大红孩”。夜。

白献龙的声音:“绞上来!”船尾甲板上,喀喀地响起了绞动绳索的木轮声,那根拖着“鸭笼”的绳索哗哗淋着水,被绞了上来。插在桅柱上的火把,照得白献龙和众运丁的脸泛着铜色。竹笼轰的一声拖上了甲板。火光下那笼里关着的,已不是人,而是一副人的骨架!

几十条铜钱粗的青背白腹的河鳗在骨架间穿梭着,令人毛骨悚然!一只米袋被抬来,扔在竹笼边,一把尖刀猛地剖开麻袋,露出白花花的大米。肥肥的河鳗从笼里爬出,在人脚下蠕动。

“各位都看到了!”白献龙的声音重浊而惊心,“漕船上,只有两样东西是白的!一样是舱里的白粮,一样是人的白骨!自古以来,这运河之上,就是白骨驮着白粮,才驮出了一条三千里运漕的粮道!”

守备金大牙悄无声息地从人丛后头走出来,抚掌:“说得好!”

白献龙一愕,双拳一拱:“白献龙惊动金守备了!”

金大牙:“白爷,趁着弟兄们都在,本守备可否也说上两句?”

白献龙一让:“请!”

金大牙扶着佩剑,跳到竹笼上,沉声道:“白爷说,这漕船上有二白,依本守备之说,还得添上一白,这就是咱们的白爷!”

满船人丁欢呼起来。白献龙轻轻一笑。金大牙暗暗瞥了眼白献龙,接着道:“弟兄们!再过半支香工夫,见了南边的黄河故道,就该到清江浦了!这一路上,咱们遇船船让,过闸闸开,前无拦路虎,后无追魂鬼!这凭的什么有如此天大的脸面?凭的是白爷的德望!”

众水手运丁齐声喊:“凭的是白爷的德望!”白献龙满意地笑起来。

金大牙:“到了清江浦,依老规矩办,泊船三日!弟兄们这一路撑篙摇橹,苦够了,该玩玩了!穿鞋上岸,听戏、喝酒、逛窑子——那清河县的女人,个个是大奶子!谁不玩个畅快,谁就别回船!”

“好!”满甲板响起欢笑声。白献龙高兴地一摆手:“给弟兄们每人支纹银二两!”

一筐碎银哗啦倾泼在甲板上。众人欢抢。

白献龙哈哈大笑起来。金大牙也暗暗笑了。

此时,那竹笼里,一缕河雾正悄悄地爬上了横卧着的人骨。

2.清江浦附近的黄河故道。夜。

干涸的河道上涌动着草浪似的雾水,这雾水先白后黑,暗动着沉鼓般的闷响,缓重地贴着古老的黄河故道向运河的水面爬行而来……

3.“大红孩”头船甲板。夜。

清江浦的灯火已隐约可见。高挂在旗杆顶上的“天正供”三角龙旗,在风中哗哗响着。突然,龙旗软了,耷拉了下来。骑在桅杆顶上望风的两个船工,嗅出了什么气味,大惊,像猴子似的从软绳上往下滑落,狂奔着跳到下舱,各驮着一头白羊一头黑羊从舱底爬了上来,又揉攀到桅顶。两面大锣被抬出,一头一尾敲响,锣声惊心动魄。猛地,舵师破嗓大唱:“懊——,起雾了!七仙女的白裙脱下了!”又一位舵师接唱:“哟——,起雾了!阎王爷的黑袍穿上了!”这是河面起雾的报信歌。后头各船即刻应声齐唱,声巨如雷:“看见喽——!黑白寡妇上船喽——!”

白献龙高站在船首,望着那河面勃起的黑雾,大声道:“到时辰了!给寡妇送上见面礼!好生接弟兄们上岸快活!”

雾中响起船工的笑声。那一白一黑两头羊从高高的桅杆顶被抛下了河。河里发出两声重响。

响声过后,船上一切复又平静,只有下篷声哗哗响着。

卸了篷的大桅杆像伐倒的树林,一株接一株倒下。一顶高大的石拱桥骑船而过。

桥上勒石:清江浦。

4.清江浦码头一条长街。夜。

这是一条店楼密布的河岸商街,只有人了夜,才显出了它具有的南北冲要之大埠的气势与繁华。此时那漫流着的雾气却是给这长街平添了几分浮荡与神秘。街上到处挂着彩灯,拥挤着南来北往的各色客人,旅店、酒肆、娼楼、戏院、药局、赌馆,五行八作的行当和买卖皆在这条长街上影影绰绰地炫耀着光彩。白献龙穿得一身鲜亮,手里执着一把大折扇,登着一双短靴,在人群中挤着。他找见了一家大门脸的戏院,看了看挂在头顶的招牌,走了进去。不远处,一个在暗中跟踪的运丁踮脚张望着,见白献龙进了戏院,急忙向一座酒楼的窗台打了个手势。酒楼窗台上探出金大牙的脸。金大牙不露声色,点了点头。

5·戏院内。

雕梁画栋的戏台上正在演着包公戏《陈州集米》。看客寥寥,几张大方桌前坐着些闲汉和陪戏的女子,嗑着瓜子喝着茶水;也有些农人脚夫像鱼鹰似的蹲在长凳上。白献龙走了进来,引戏的伙计立马认出了人,急忙欠身笑道:“白爷来了?请!

请!这儿有雅座给您老人家留着哩!“

白献龙扔出几块铜钱,道:“劳你把班头给我叫来!”

伙计答应着退下。白献龙在一张方椅上坐下,接茶喝了口,饶有兴味地看起那台上来。台上,戏角已经出帘,锣鼓声急。上来的是小衙内和两个捧紫金锤的役卒,再后便是跟着个白鼻子杨金吾。小衙内绕台一圈,勾肩道白:“我做衙内真个俏,不依公道则爱钞,有朝事发丢下头,拼着贴个大膏药。”

看客大笑。白献龙嗑着瓜子,也笑了。

6.河码头上。

几个执刀的漕船兵丁在岸上的浓雾中巡着,河上,泊满了漕船,那挂在船杆上的风灯看不太分明,灯光在雾气中看上去像是淋在雨中。金大牙从雾中走出,击出三掌。几个船老板模样的粮商早已在等着,听了掌声,急忙围上,小心翼翼地操着湖广口音问道:“守备大人,何时动手换粮?”

金大牙:“急什么?不就五船粮么?搬粮的人丁,都齐了么?”

粮商:“齐了!依大人的吩咐,个个都是从湖广带来的子弟!”“

金大牙:“本官已算定时辰,丑时一到就搬粮,搬两个时辰,到寅时把这五船粮都得换完!听明白了么?”

粮商:“这会已快到子时,为何不在此时动手?”

金大牙:“那白献龙这会儿还在戏院,难说会不会折回来!只有等他下半夜去了妓楼找他的相好,才万无一失!”

粮商:“那我们就回船去等着?”

金大牙:“告诉搬粮的人丁,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出船!”

粮商连连哈腰:“明白!明白!”撩着袍奔回船去。

金大牙把巡兵领班招呼过来,低声:“把弟兄们撤了,每人发三两银子,换上民服,也去街上快活快活!”

那领班笑起来:“弟兄们早等着这句话了!”

7.戏院里。

白献龙哈哈大笑。台上那小街内满台转着,念白:“小官刘衙内的孩儿小街内,同着妹夫杨金吾两人来到这陈州,开仓集米!……”

“快看快看,要开仓集米了!”一个女子的尖叫声在戏场的角落里响起。白献龙正听得津津有味,猛听有人在台下大声叫嚷,便沉下脸,回头寻去。

一男二女坐在场角的那张方桌旁,背对着他,又说又笑的,全不把戏场里的人当回事,白献龙顿时火起,重重一打桌面,桌上那茶盅跳得半丈高。那三人回过脸来。他们是米河、卢蝉儿、小梳子!小梳子回敬:“这台底下,也有个敲板鼓儿的哩!”

白献龙脸一青:“你这小女子,吵了场子不算,还这么出口伤人!不知你是哪家父母教的规矩!”

小梳子脸一皱:“本姑娘是河蚌里的珠子,天生的!”

白献龙无奈地摇摇头,不再理会,继续看戏。

小梳子突然觉得这男人有点面熟,想了一会,猛想起这人就是白献龙,急忙一吐舌,悄声对米河说:“米少爷!我们快离开这戏院子!”

米河:“戏才开演,就要走?”

小梳子暗暗跺脚:“快走!那人认得我!”

米河愕:“那人认得你?他是谁?”

小梳子:“他是白献龙,白爷!”

米河松了口气:“不就是跑漕船的白爷么?把你吓成这样了?”

小梳子苦着脸:“你忘了?我对你说过,那回,我给他的辫子里扎过一根稻草!”

米河笑了:“辫子里扎了稻草,正是古人殷润家国的遗风!”

小梳子听不懂,急问:“你在说什么呀?”

“这也不懂么?”端坐着的蝉儿开口道,“古人重务农,视稻草为宝!周人以庄稼为王业根本,秦人以开垦农田之多少封授爵位,汉人以耕田之数选送应考的举子,唐人……”

“别说了,别说了!”小梳子急嚷,“你嘴上叮着蚊子,说出的话来‘文文’的!存心欺我没读过书啊?”

“你又输了!”蝉儿一笑,不再做声。

小梳子瞥见米河又在发愣,推了推他:“又在想什么了?”

米河惊醒过来:“我在想蝉儿说的话。”

小梳子:“她的话有什么好想的?”

米河:“你要是把这台上小行内的念白与蝉儿说的话对着想,就会想出一个道理来。”

小梳子:“什么道理?”

米河:“蝉儿是人杰,小衙内是人渣。”

小梳子哈哈大笑:“这也是道理?这么简单?”

米河:“好道理就这么简单!”

小梳子:“那台上的小街内怎么是人渣?你听他念的,句句有板有眼!”

台上,小街内夸张地念着:“俺二人收米,本是五两银子一石,改作十两银子一石;斗里搀上泥土糠批,则还他个数儿;斗是八升的小斗,秤是加三的大秤……”

“不对暖!”小梳子睁大了眼睛,“这小衙内,怎么越看越像一个人了?”米河:“像谁?”小梳子:“像那个死了的孙敬山!”米河:“听他说下去。”

台上,那小衙内继续道着:“……如若百姓们不服,可也不怕,放着有那紫金锤哩!左右,与我唤将仓役上来!……”

“喂!孙敬山!”小梳子突然跳到了椅子上,柳眉竖着,指着台上的小衙内,怒声喝问,“你是投了哪儿的胎,重新又做官了!”

戏场里一片哗然。那台上的戏子也愣了,垂着手再念不下去。米河笑起来:“小梳子,问得好!”小梳子见夸,更来了劲,索性跳到桌子上,指着那小衙内大声道:“孙敬山!你听着!卢大人已经给皇上递了折子,把那坑人的官斗、官秤,还有那臭巴巴的踢升官靴,都改了!你想再多收民粮,办不到了!”

蹲着看戏的农人脚夫大笑起来,欢声喊好。小梳子一脸得意,干脆从桌上跳下,奔到台前,袖子一持,戳着那小衙内就骂:“孙敬山!你还认得我小梳子么?你,不是想杀我么?你,不是还想杀米少爷、杀卢小姐么?我告诉你,我们三人,这会儿就在你跟前站着!你有本事,下来杀啊!砍啊!剁啊!”回头对米河和蝉儿喊道,“你们都过来让孙敬山看看!别让他说我小梳子冒你们的名吓唬他!”

台下又一阵喊好声。那台上的几个戏子,个个哭笑不得。

米河见小梳子动了真劲儿,急忙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说:“小梳子,这是演戏!不是真景儿!我们走,这戏不看了!”

小梳子挣着手,喊:“米少爷,你别拦我!这不是戏!要真是戏,怎么和孙敬山办的事,一模一样?”

米河:“不一样就不是戏了!快走吧,别耽误别人看戏!走,快走!”他拉着小梳子就往门外走。

小梳子边走边回头跳着脚大骂:“孙敬山!你这条老狗!我小梳子不怕你活过来!下回你还想杀我,我就用剪子戳你!……”

她被米河和蝉儿拉出了门。[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一直在静观着的白献龙目送着三人离去,眉目间一亮。

白献龙内心的声音:“这好心气的俏女子,就是那个给我辫子里扎稻草的小梳子?如此敢说敢为的女孩,这世间已是不多……”

他抬头再看,门外,已不见小梳子三人的影子,不由暗暗笑了笑,自语:“不知我的这条辫子,能否有缘再扎上一根稻草?”

8.街上。

这走在雾街上的三人还在争着戏院里的事。

小梳子这回是在跟蝉儿过不去了:“……卢小姐,你听米少爷说这是戏,跟屁虫似的,也就说这是戏,安着什么心?”蝉儿:“戏就是戏嘛!难道非要我把白的说成黑的,把黑的说成白的,你就高兴了?”小梳子:“对了,你不是瞎子么?我爷爷说过:瞎子看戏白费钱!你明明知道看的不是戏,所以米少爷掏钱买牌的时候,你才一声不吭!”蝉儿重声:“小梳子,你到底讲不讲道理?”小梳子的声音比蝉儿更重:“我小梳子每句话都是道理!——米少爷说了,好道理就是这么简单!我小梳子说出的话从不文缓缓的,简简单单,所以我讲的话就是道理!”蝉儿苦笑着连连摇头。米河:“别吵了,今晚上,我们三人还不知道住哪里呐!”小梳子笑:“这不简单?住庙里呗!——卢小姐,我可是和米少爷经常住庙里的哦!”蝉儿气得别转了脸。

9.河埠码头。

雾水愈来愈大,飓尺莫辨冰上水下,一点声息都没有,一切都静得那么可怕。

一条狗水淋淋地蹿过,对着河面狂吠起来。突然,一片东西从空中飘落下来,粘在了狗脸上。狗惨叫,转着身子呜呜悲吠不止。粘在狗脸上的是一张黄黄的纸钱!

10.河岸纤道上。

雾水中,一高一矮两个醉汉唱着曲,摇摇晃晃走来。那高个醉汉觉出脸上糊住了什么,扒拉下来,问身边的那矮个醉汉:“这、这是何物?”那矮个醉汉接过,看了许久,突然舌头发僵了,咕俄:“你、你是人……还是、是鬼?”高个醉汉打了自己一巴掌,大着舌头:“听、听出声来了么?鬼、鬼是打、打不出声、声的!”

矮个醉汉糊涂了:“你、你是人,怎、怎么脸上有、有纸、纸、纸钱儿?”高个醉汉凑脸再看,突然酒醒了一半,惊声:“对呀,哪来的纸钱儿?”两人发出一声怪叫,往有灯的地方撒腿就跑!

11.河面上。

纷纷扬扬的纸钱大片大片地飘落着。河面上纸钱积叠着……

12·青楼院并内。

张灯结彩的楼屋一片脂粉的香味,穿红着绿的妓女倚在楼栏上,招呼着进门的船工。那跟踪着白献龙的运了闪了进来。一红袄妓女上来,挽住运丁的脖子,娇娇地说:“哟,亲哥哥您可来了!小妹想死您了!快看呀,小妹的嘴上,还有亲哥哥去年咬的那个小疤疤哩!”运了往小红袄手里塞了块碎银,低声问:“白爷来了么?”

红袄妓女低声:“刚来,这会在月牙儿房里呐!”

运丁:“这么说,那个了?”妓女故意地:“那个什么了呀?”运了做了个手势:“这个了?”妓女打了运丁一手背,媚笑:“亲哥哥自己趴窗户上望望去,不就看见了?”运了笑:“好!亲哥哥望望去!”从妓女怀里挣出来,却是没往楼梯上跑,转身奔出了院门。妓女板下了脸,呸了声:“什么行货!老娘还嫌你没长上骨头哩!——呸!”

13.楼上月牙儿房内。

红红的绢纱灯下,两只酒盅相磕。白献龙一口饮干酒,对着坐在对面的一位绝色女子笑道:“月牙儿,你说,这做人好是不好?”月牙儿脸上露出两个酒涡:“有人疼着那就是好,没有人疼着,那就是不好。”白献龙:“那我问你,有人疼着你么?”

月牙儿:“有。”

白献龙:“谁?”

月牙儿:“我爹,我娘。”

白献龙一笑:“你不是告诉过我,你爹你娘,都死了么?”

月牙儿:“人只有死了,疼着谁,就不会再变了。”

白献龙举在嘴边的酒盅放下了,看着月牙儿好一会:“月牙儿,你是说,我白爷只有死了,对你才不会变心?”

月牙儿清亮的眼睛里浮起泪水:“这世上,我知道只有你自爷对我好。可自爷您,一年只来一回,一回只住三天,我与您的情分,连那窗外的雾水还不如啊。雾水还知道在窗上留下几痕泪珠儿,可我,有泪珠儿也不知如何挂在您自爷的襟前……”

白献龙推椅起身,一把抱住了月牙儿,用手掌抹去她脸上的泪水,道:“白爷娶你,你答应么?”月牙儿含泪摇摇头。白献龙:“白爷每回这么问你,你总是摇头,这到底是为着什么?莫非嫌我白爷娶不起你?”“不,”月牙儿用小手捂了捂白爷的嘴,“白爷这么说,让月牙儿更是无地自容了。白爷是接着皇上的圣旨领运漕粮的,我月牙儿却是接着银子领人人榻的,您与我,一个在天堂做人,一个在地狱做鬼,人鬼两世,岂能成为夫妻啊!”白献龙:“可你在我白爷眼里,不是鬼,是人!”

月牙儿惨笑:“白爷真要把我月牙儿当人,就替我办一件事,可好?”白献龙:“你说吧!这世上,没有我白爷办不到的事!”月牙儿:“白爷何时到京城?”白献龙:“今年这趟水路走得特别顺溜,估计再有两个月就可到京。”

月牙儿:“白爷到了京里,能帮我找一个人么?”

白献龙:“说吧,只要这人还活在皇城,我准能找到!”

月牙儿起坐,走到帐后打开一只箱筐,取出了一只手帕儿小包,层层打开。帕里是两块白玉!

14.大雾弥漫的河埠。

那泊着的五条湖广粮船,掀去了盖着的油篷,露出一袋叠一袋的大米。金大牙用铁钎戳人米袋,取出样米扔嘴里,咬了一会,吐了,道:“启运!”那粮商急忙一挥手,从暗处闪出十数名强壮脚夫,将两块跳板往漕船上搭稳,从舱里背起米袋就上了跳板。金大牙抹去脸上的雾水,白眼珠闪着光,连声低喊:“快!快!只有两个时辰工夫!”

突然,他听到了什么声音,一怔,急忙跳上跳板,上了漕船。

15.漕船上。

那些背着米袋的脚夫都愣在舱门前。

金大牙低声喝问:“怎么了?不敢下了?”

脚夫不做声。金大牙弯下腰,探头朝舱里看去,大吃一惊!

舱里空无一物!金大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跳下了舱,接过一盏灯笼,抬手照着。

一座空舱!舱板上,到处撒满了黄黄的纸钱!

金大牙的脸刷地白了,颤着声:“这、这是怎么回事?泊船的时候我还看过,这舱里堆着满满的粮食!怎么、怎么才一个时辰,就、就变成空舱了?”几个粮商也下了舱,看着满舱纸钱,腿打起了颤:“是啊,这、这是出啥子鬼了嘛?”

金大牙:“快去看看后头的船!”几个心腹运丁应了声,急忙走了。

金大牙拾起纸钱,手抖着:“莫非是……真出了鬼了?”

那几个粮商胆小,一步步往舱梯旁挪去。

金大牙厉喝:“别跑!出这么大的怪事,谁也别想跑!”

一粮商忽想起了什么:“金大人,小的听说过,这清江浦,发生过阴兵借粮的事!这回,您的漕船,怕是真遇上阴兵了!”

金大牙一惊:“阴兵?你是说,阴兵敢借皇上的粮食?”

粮商:“不敢,不敢!可、可要是阴兵真要借粮,可是不问这粮是皇粮还是民粮的!”

那几个运丁奔着回来了,倒挂着惨白的脸,颤声:“金大人!不好了!就是这五条装着朽粮的船,也都空了!”

金大牙怔得说不出话,好一会,他喊出一声“阴兵借粮”,咚的软倒在了舱板上。

16·月牙儿房内。

两块白玉托在白献龙的大掌中。白献龙:“你是说,这两块玉,都是你母亲留下的?”月牙儿含着泪点点头:“我母亲生了两个女儿,一个是我,一个是我姐姐。

我记得,我幼年的时候,和姐姐一块住在京城里。我父亲那时候是翰林院的一名正五品学士,在宫里掌修国史。不知出了什么事,父亲被革职了,病死于刑部的天牢中。母亲知我父亲已死,心如死灰,也决意要随我父亲而去,她留下了这两块白玉,托一位老家奴将我们两姐妹送回老家。没曾想到,老家奴还未将我们俩带出京城,就一病不起了。他在临死前,将我姐姐送进了一家书院,将我托给了一位贩丝绸的江苏商人,可怜我和姐姐,就这么活生生地分开了…·‘·“

白献龙:“那商人到清江浦,就把你卖进了技院?”

月牙儿淌着泪点点头:“那时候,我才九岁!”

白献龙:“此后就没有你姐姐的消息了?”月牙儿:“我托人打听过,姐姐在书院里一直住了八年,后来听说被一位京官领走,当了婢女。”白献龙长叹一声:“好一双命薄的姐妹!——你姐姐叫什么?”

月牙儿:“含月。”

白献龙:“含月?这名字真好听!对了,你姓柳,那你姐姐一定就叫柳含月了?”

月牙儿:“在这两块玉上,各刻着我们两姐妹的名字。”白献龙翻看着白玉,见玉上果然有两个名字刻着。他抬起头:“这么说,你的真名叫柳品月?”月牙儿的泪水又涌了出来:“这么多年了,从未有人叫过我的真名!您、您是头一个……

叫我是……柳品月……“

白献龙动情地将品月搂人怀里,抚着她的泪脸,道:“品月,你放心,白爷我这趟进京,一定为你找到姐姐!”

柳品月泪眼模糊:“只要见到了姐姐一面,我就是死了……也心无憾事了!”

17.桥洞内。

一堆火在低低地烧着,米河、蝉儿、小梳子三人围火而坐,烤着芋头。米河的脸映着火光,显得格外英气逼人。小梳子发现蝉儿在盯视着米河,扔下手里烤着的芋头,伸掌在蝉儿眼前晃了晃。“把手挪开!”蝉儿冷冷地喝了声。小梳子吓了一跳,吐舌笑了:“怎么,你看得见了?”蝉儿:“我看得见看不见,不关你事!”

小梳子:“我是在问你,看不看得见米少爷的脸?”

蝉儿:“看得见!”小梳子暗暗一笑,拾起一块柴炭,往米河脸上一抹,留下了一道黑痕,又问:“看见什么了?”

蝉儿不做声,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米河:“把脸擦擦!炭黑不是胡子,不该留在男人脸上!”

小梳子叫起来:“哇!蝉儿小姐真的看得见了!”她摇起了米河的肩膀,“米少爷,你不用再带她去找治眼的良医了!——其实呀,她从来就没有瞎过!她是装瞎子!”

米河看着火苗儿,想着自己的心事,任小梳子说着,不做声。

“你说话呀!”小梳子又摇起了米河的脑袋,“你要是再带她去找良医,我可也要装瞎子了!”

蝉儿冷声:“你何不现在就装呢?”小梳子跳起来:“装就装!”

她当真把眼睛一闭,往桥洞外走去。

“米少爷!你看好,我也是瞎子了!”她边走边说。米河沉声:“小梳子,别闹!你没觉得今晚上,这清江浦有点怪么?”

小梳子双臂撑开,闭眼往前走着,回道:“是有点怪!这清江浦,多了个女瞎子!”

“小梳子!”米河喝,“你不能正经一会儿么?——你听,这运河对岸,到处都是马蹄声,像是在过兵!”

小梳子:“过兵多好啊!我爷爷说,田里过了兵,留下的马粪可以肥三年田!”

米河:“你停下!要掉河里了!”小梳子继续往河边走:“掉河里多好啊!我爷爷说,河里的鱼就爱咬姑娘家的脚趾头!”

米河:“小梳子!你掉下河去,没人救你!”

小梳子的脚仍在往前走:“没人救多好啊!我爷爷说,什么事也别麻烦人家,死的时候,最好自己先把寿衣给自己穿上!”

她话音刚落,一脚踩空,扑通一声跌下河去。

“小梳子!”米河叫着,从火堆边站了起来,奔出桥洞。

18·桥洞外。

漆黑的河水在雾气下流动。米河沿着河岸追喊:“小梳子!小梳子!”河里没有小梳子的声音,连水花的声音也没有。米河急了,对桥洞里坐着一动不动的卢蝉儿喊道:“蝉儿!你别过来!你要是掉河里了,我就更难找人了!”蝉儿笑起来:“你真以为小梳子找不到了么?”米河:“小梳子不会游水!”蝉儿:“她要是不会游水,怎么会在你头顶上?”

米河一怔,抬头看去,见那高高的石桥顶上,小梳子正坐在石栏上,垂挂着两条长腿,水淋淋地悠然晃着哩!

“小梳子!你怎么游到桥上去了?”米河喊问。

小梳子得意地回答:“不是游,是跳!——你是秀才,一定做梦都想着跳龙门?

可你不会想到,我小梳子也会跳……“

她的话突然顿住了。米河:“小梳子,出什么事了?”

小梳子望着对岸,一脸吃惊。米河急声:“小梳子,看到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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