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旨太监:“喳!”
8.清河县官仓外。日。
黑压压的百姓跪伏一地,人人肩头负着大大小小的米袋,哭成一片。高斌站在紧闭的仓门前,面色阴郁,大声道:“各位都回去!你们就是背着再多的粮食来,也还不清李忠欠下朝廷的巨债!你们就是抛下再多的眼泪,也抵不了李忠犯下的滔天大罪!”
百姓们哭喊得更凶了。一老叟从怀里抖抖索索地掏出一块大布,抖开,那布上写着两行血字:李忠救人不救己,皇上问斩不问天!
巨大的血字把高斌看得心惊肉跳。
高斌怒声:“快快缴了这血书!”连连跺脚,大声道,“你们不是在救李忠,是在用血磨刀!磨斩下李忠首级的刀!”
百姓的哭声停了,一片死寂。两个亲兵上前缴下那血书。
高斌脸色发白,指着满地跪着的百姓们:“你们……你们已经把刀磨快了!”
那老叟哑声问:“高大人!李忠大人还有救么?”
高斌怒容满面:“你们都背着粮食给我滚回去!李忠还能不能救,得问天皇老子!”
他的手指向天空。跪着的人朝天上看去。浓云密布!
9.不远处的石拱桥上。日。
河风劲烈,掀着一袭破旧的袈裟。明灯法师拄着锡杖,在默默地望着官仓的方向。他闭上眼,双掌合十,低语:“世上本无阴兵,人间难留李忠!阿弥陀佛!”
10.驿馆高斌住屋。日。
小刀子进来:“高大人,米河来了!”
高斌正在伏案疾书,急忙放下笔:“快请!”
小刀子对门外道:“米少爷请!”
米河进来,开口便道:“高大人,你的手往天一指,做出个佛手指天的模样,不觉有愧你的这身官服么?”
高斌被米河这劈头一震,一时转不过弯来,道:“米少爷这是什么意思?”米河瞥了眼案面,冷声:“高大人又给朝廷递折了?”高斌不悦地:“米少爷,你是我的客人。既然是客人,有你这么说话的么?”米河:“我不是你的客人,只是你的路人!你我同路而行,只是偶然相遇罢了。不过,你我现在该分手了!”
高斌:“你有话要对老夫说,是么?”
米河:“人微言轻,说了你也未必会听!”
高斌对着门外喊:“备茶!”
11.县牢里。日。
身负重枷的李忠坐在草堆里,在用一把梳子梳着自己的长辫。
隔着一道大栅是个大牢,关着黑压压一群挂镣的官员。
一官员爬到栅边,轻唤:“李大人!李大人!”
李忠停下手:“怎么了,都睡不着?”
那官员淌着泪:“李大人不是也没睡么?皇上的圣谕已经下来了,开斩之日就在眼前,各位同僚都替李大人难过!”
李忠:“我也替各位同仁难过。此次批斩的有二十八位吧?”
那官员:“二十七位。方大人入狱之时,气血上涌,已经先走一步了。”李忠:“听狱卒说,清河的百姓刮空了自家存粮的瓦瓮,背着米袋,要替咱们赎罪。听说了这件事,我心里不安。”那官员:“不安的该是咱们这些糊涂之人!当初,要不是咱们想出了这么个馊主意,事情怕也不会闹得这么大!李大人也不至于落到这个田地!”李忠:“这怪不得各位,你们也是为我好,怕我因私放赈粮而蒙重罪。……
唉,别提这些了,谁让咱们做着官呢!既然做了官,也就如同做人一样,就难免会犯上一回两回糊涂的。“那官员:”可做人犯了糊涂,未必就会死,而做官犯了糊涂,就难逃一死了。“李忠:”这是因为,做官的做下了糊涂事,祸国殃民啊!皇上这么处置咱们,是对的。皇上心里放着的,不只是一个清河县,而是一个大清国!“
那官员:“其实,咱们都是被一个不知名的人害了!”
李忠:“你是说那个盗走了那两船赈粮,然后又沉船于黄河的那个人?”那官员:“对!此人该干刀万剐!”
李忠:“身披重枷之后,我李忠方信‘天网恢恢’这句话的分量。不用着急,这个不知名者,既然有本事盗走赈灾之粮,而且事后又把手脚做得这么干净,非朝廷重臣而难为!我看他,早晚也会落入网中的,就跟咱们如今一样!”
那官员:“咱们清河县这三万六千余条百姓的人命,如今又是二十八条官员的人命,都让朝廷的墨吏给害了,想到这,各位死不瞑目啊!”
李忠:“我本想对那高大人说一句话:”为百姓死,做鬼亦雄。‘可是,话到嘴边,我收回了。“
那官员:“为何要收回这句话?”
李忠:“咱们打着阴兵借粮的幌子,行盗皇粮,这哪里是在为百姓啊!高大人说得对,面对先贤之灵位,我李忠无地自容啊!”
他将手中的梳子递过栅去:“各位好好梳个头,行刑之时,也好争下个最后的体面!”
梳齿上,白发缕缕。
12·驿馆高斌房内。
高斌与米河显然是在争执,两人皆是面红耳赤。
高斌:“……你是说,李忠一案,本大人是奏错了?”
米河:“米河只是一介书生,岂敢评说高大人的奏章!米河前来与你告别,只是想提醒高大人一句,莫忘了你在那土庙前烧过的那束草!”高斌:“你在笑我也会像小刀子的爷爷那样,一年之中,连降五级?”米河:“那日烧草之时,有句话我没有对您高大人说。”高斌:“什么话?”米河:“烧香之人,其实就是在替自己烧香!”高斌:“你侠义刚直,又秉得南人的睿智灵秀,是难得的人才,已深得老夫器重于怀!可是,这几天,老夫却已经看出,你生性激情,出言无忌,不仅目中无官,更是眼里无人!老夫断难再交你这样的忘年!”
米河:“古人说,无癖之人不可交。米河天生有直来直去的毛病,也算是一癖,你不与我这样的人结交,是你的损失!”
高斌抖着手:“你,你给我出去!”
米河:“我的话还没有说完!——高大人不听我米河之功,立即将所押案犯正法,且还希冀着一纸奏折能救下李忠诸人,这,你已经犯下了两大错!”
高斌的脸白了:“往下说!”
米河:“第一错,你违抗了圣旨,缓误了斩期!第二错,你还不懂得皇上下诏斩人的用意!”
高斌:“皇上下诏斩决这二十八人,意在警示世人,难道还有别的用意?”
“有!”米河道,“高大人是带兵打过仗的,定然知道这么一个事理:战马奔驰于沙场,是因为听到了杀声;而战马失蹄于沙丘,是因为听到了风声!”
高斌摇头:“老夫从未听到过此说!”
米河:“既然高大人没听说过,不妨听米河说来!——风声萧萧,万木瑟瑟,其势远甚于刀火的拼杀之声!那战马岂不为之惊心而失蹄垄丘之下?”
高斌微微点了点头。
米河:“如今,大清国就是一匹战马,皇上就是驭马的将军!高大人请想,骑在马上的将军,突然发现坐骑正在战栗,马蹄正在陷沙,而让坐骑如此不堪的,正是那萧萧阴风,惨惨寒潮,还有那满地摇晃的枯枝败草!这位将军坐在马背上,还坐得稳么?”
高斌惊:“你是说,清河县一案,已让皇上看到了大清国之垂危?”
米河:“如果我是皇上,我就已经看到了!”
“大胆!”高斌沉声一喝,急忙关上门窗,“此话要是传出去,你米河还想要颈上的这颗脑袋么?”
米河:“米河有没有脑袋无关大清国的安危,可是你高大人却不同了!你身为朝廷重臣,身上又担着如此重大的案于,你的脑袋比谁的都贵重!”
高斌:“难道你已看出,我的脑袋也在……怎么说呢,也在这么晃着?”
米河:“如果高大人将具保李忠的折子递上去,至少你的顶戴已经晃着了!”
高斌的脸涨红起来,猛一击案:“高某人平生最恨的,就是见死不救!”
米河刀枪不让:“借阴兵之名打劫皇粮的那些人,就是死上一千回,也不为过!
因为,此风若长,国无宁日!“
高斌:“阴兵之说,只是李忠的假托之名!李忠爱民如子,功大于过,不该诛灭!”
米河硬声应对:“李忠虽然爱民,却不爱国!”
高斌:“李忠可杀,而万民之心不可伤!”
米河:“大清国才是万民之国!李忠心中只有一方百姓,而无一国百姓!”
高斌颤着唇,指着门:“你、你走!走——!!”
米河:“我走之后,莫非高大人还要将奏章写下去?”
高斌气得嘴唇发青:“老夫不仅要写具保李忠的奏章,老夫我还要给刘大人、张大人、鄂大人写信,与老夫联名合奏,保下李忠的那颗脑袋!”
米河沉默片刻:“好吧,看在与高大人相识一场的分上,我米河也会给你烧上一束草的!”
他猛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13·门外。
“站住!”身后响起高斌的声音。米河站停了,回过身来。
高斌眼里含着泪光:“米公子,有件事,你或许不知。”
米河:“什么事?”高斌:“在去年那场水灾中饿死的三万余口之中,有他李忠的九十岁老母,六十岁老妻,四十岁长子,二十岁孙女和一岁的重孙整整五代五口!”
米河平静地:“多谢高大人告知。这事,我已经知道了。而且,就在此时,我的两位朋友,正在祭扫李家的坟莹!”
高斌一震,动容。
14·坟地。
小梳子和蝉儿穿行在累累坟家间,一把一把地将竹篮里的纸钱撒向坟头。小梳子:“蝉儿姐,你说,这些钱,李家的人能收到么?”
蝉儿:“等将来我死了,你撒钱给我,我就知道能不能收到了。”
小梳子:“你死了,我可不撒钱给你!要撒,就撒世上最好看的花给你!”蝉儿:“为什么?”
小梳子:“你在人间活着,从来没见过花,只闻过花!等你死了,你就不会再是个瞎子了,就能见到花是什么模样了!”
蝉儿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要是我的眼睛治好了呢?”
小梳子:“我看你还是瞎着好,要不呀,你会失望的。”
蝉儿:“什么东西会让我失望?”
小梳子:“你呀,要是看见米河少爷长得那么丑,心里不难过么?”
蝉儿:“一个瞎眼的人,本来就不知道什么是俊,什么是丑。”
小梳子:“我说不过你!反正呀,你还是瞎着好,要是你看见我发火的样子,也会失望的!”
蝉儿:“不对,你只有在发火的时候,模样才最可爱!”
小梳子摇摇头:“唉,你呀你,总是压着我一头!下辈子呀,我真的是要做个像你一样的既聪明又漂亮,而且还讨男人可怜的瞎姑娘!”
“错了,她并不可怜。”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传来。
两人一惊,四寻。从坟劳间走出明灯法师。
小梳子失声:“明灯法师!你怎么也到了清河县?”
15·北京米府。夜。
曲廊间,庞旺匆匆领着一名医官走来。医官:“米大人是何时咳血的?”庞旺:“昨天半夜里。”医官:“服过什么药了么?”庞旺:“米大人说了,这是老年咳,把血痰咳出来就好了。可今儿一早,那床头上已是红了一片。”
16·米汝成房内。
米汝成靠在床上,两眼闪着绿光,呼呼地喘着。柳含月坐在床边,给米汝成喂着水。米汝成眼里蓄着浑浊的老泪,喘不成声:“含月……你觉着,……老夫会、会这么快就死么?”柳含月拭去米汝成嘴角的血丝,轻声:“老爷,我知道你想让儿子来见你,是么?”米汝成点点头:“刚才,刘大人来看老夫的时候,他告诉……
告诉说,我儿子米河,如今正在清……清江浦!“
柳含月:“让庞管家去一趟,把你儿子找来?”
米汝成:“不,等不及了。快差人……差人给清江浦送去急信……要米河……
借驿站的快马……六百里加急……赶、赶来见我!……我有……有大事告诉他!“
门声一响,庞旺领着医官进来。庞旺:“老爷,医官请来了。”
米汝成张着合不拢的嘴,沙哑着声音问:“医官,告诉老夫……老夫我……还有几个……时辰?”
医官摸了摸米汝成的脉象,又看看铜盂里的血,道:“米大人请宽心,眼下正是春回之时,米大人的病定然会有转机的!”
米汝成的颧骨闪着肿亮,艰难地笑笑:“谢你金口了。——庞旺,拿纸笔来!”
庞旺看看柳含月。柳含月给他丢了个眼色,庞旺急忙取过纸笔,递到米汝成手上。米汝成握笔的手颤得厉害,在纸上晃着,久久落不下墨。
柳含月:“老爷,写吧。”
米汝成顺从地点点头,笔尖往纸上戳去,歪歪斜斜地写下了四个字:“我儿速来”。哇的一声,一口血喷在纸面上!
17.清河县驿馆高斌房内。日。
高斌在看着一封封京里来信,手在微颤着。
叠印画面——刘统勋目光严厉:“二十八颗人头为何迟迟不落?高大人如何向朝廷自圆其说?”
张廷玉痛心疾首:“右文,你这是在玩火哇!”
鄂尔泰满脸焦虑:“高大人!莫要再与自己的脑袋打赌了!”
信笺一页页从高斌手中落地。高斌长叹了一声,跌坐到椅子上。高斌内心的声音:“……玩火也好,打赌也罢,那清河县令,确是为百姓办了好事的,咱们身为朝廷重臣,不能不念其功啊!可你们……今儿个都是怎么了?开口就是一个‘杀’字,而且片刻不饶……”
叠印画面——米河重声说着:“借阴兵之名打劫皇粮的那些人,就是死上一千回,也不为过!因为,此风若长,国无宁日!”
高斌摇了摇头,自语:“米河啊米河,你若是为官,天下百官必将人人自危!”
米河的声音:“不自危者,何能为官?你高大人这也不懂么?”
高斌一怔,寻望四周,却是见得自己孤坐在屋内,便突然笑了起来,笑得老泪横流。
18.清江浦高高的石拱桥旁。日。
一声长长的刑号猝然响起!桥上桥下,观斩的百姓人山人海。大锣重击,两列兵了冲出一条通道,囚车一辆接一辆驶来。监刑台上,刀枪如林,正中坐着高斌,两旁是表情肃然的众官员。刑号一遍又一遍地吹着,将人的心一次次地揪紧。高斌脸色苍白,抬头看看太阳。太阳青如铜镜。
报斩官出列,喊:“时辰已到!将犯官二十七人押往河边刑台!已死犯官方轩良,抬尸受刑!”
囚笼打开,背上插着斩标的二十七个官员被拖了出来,冲上那座临河而搭的高高的刑台,-一按跪下去。一块门板抬来,两个兵卒将方轩良的尸体挟了,也拖到刑台上。
百姓们无声地涌动着,泪眼望着刑台跪着的死囚。
三声炮响,惊心动魄!高斌的额头淌起了汗。他的手指在颤着。
报斩官俯身,低声:“高大人,下斩令吧!”
高斌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牙帮一咬,突然抬手一挥,吐出一个字来:“斩!”
报斩官厉喝:“开斩——!!”
斩鼓急响!那刑台上,二十七颗活人脑袋和一颗死人脑袋被齐刷刷地按上斩墩。
行刑的亲兵举起了二十八把砍刀。桥上桥下的百姓跪倒了,哭声震天!刀光一闪,一道鲜血喷射而出!李忠的人头第一个从高高的刑台直落运河!人头在水中溅起一朵通红通红的水花,高可逾丈!几乎在人头落下的同时,一把把纸钱从桥顶往河里撒落!刀光又起,又一颗人头落河。沿河的百姓将大把大把的纸钱抛向河中,河上河下纸钱飞扬,飞得漫天皆是。人头一颗接一颗落水,纸钱像飞雪般地飘起,飘得漫天一片黄色……
二十八颗人头浮在了河面。撒落的纸钱几近封河!
清河的百姓涌动在河边,呼唤着李忠等官员的名字,泪眼目送着那一颗颗人头被纸钱簇拥着向北缓缓流去。
河岸边,米河、小梳子、蝉儿站在明灯法师身旁,默默地望着。
米河:“这是乾隆朝最大的一场雪!”
“是啊,好大的雪!”明灯法师双手合十,长吁一声,“杀戒不开,天下不宁!
但愿雪后天晴!——阿弥陀佛!“
纸钱片片如雪!一匹马奔来,策马急驰的是黄衣传旨官,百姓纷让。传旨官举着圣旨盒,高喊:“高大人接旨——!”
满街上下,除执器兵丁外,官民闻声下跪。
监刑台上,高斌咚的一声重重地跪倒了。
19.冷寂的路面。
满地黄纸翻飞,缠人鞋脚。
蝉儿走得沙沙响:“米公子没有说错,高大人有结局了。”
明灯法师:“不,不是结局,这只是高大人轮回的开始。”
“对了,米少爷呢?”小梳子四顾,喊起来:“米少爷呢?”
20.荒沙荡荡的黄河故道上。日。
两溜黄烟,一双布鞋。米河快步走在故道的高岸上,头顶是那轮青铜般的太阳和一只孤飞着的苍色大鸟。大鸟的影子在地上横移。米河抬起脸,看那大鸟。大鸟盘旋。米河大声问:“你也在找你自己的影子么?”大鸟无语。米河对着大鸟说:“我也在找自己的影子!可我找到了!因为我在地上!我和我的影子都在地上!”
大鸟俯冲而下,落地。米河指着远山、远村和那远远的黄河高堤,对大鸟道:“你看,这世上原本就有那么多影子!山影,树影,堤影,……这些山、这些树,还有这黄河高堤,它们始终与自己的影子不离不散。其实,你的影子也与你不离不散,你和影子就在一起!”
大鸟仿佛听懂了似的,振翼起飞。米河眯着被阳光直射着的眼睛,目送着大鸟远去,大声道:“我还该告诉你,影子,就是你自己的灵魂。若是灵魂驱使着你必须办一件事的时候,你无法抗拒!”
大鸟越飞越远,渐渐凝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21.土庙里。
小小的黑点渐渐化大,原来是一个墨字。
一块木牌上写着:“李忠之位”。
米河将木牌插在供案上。他对着供牌深深作了一揖,弯腰取过已经扎好的束草,点着,插在炉里。草烟升腾。
米河望着供牌,动情地说道:“李忠大人!钱塘秀才米河,结草为香,供奉在你的灵前!此香,是供你的人品,不是供你的官德!你拯救清河百姓而冒死开仓,这是你人品有望!你托借阴兵之手而盗走皇粮,这是你官德无存!此香,也是供你的仁慈,不是供你的险恶!你痛心清河县的三万六千座新坟而放声悲哭,这是你的仁慈!你无视大清国的三千二百里运河而悬挂阴旗,这是你的阴险!李忠大人,我米河的这束草香,你收受得了么?倘若你收受得了,你就将此满庙的青烟随你而去!”
庙窗霍然洞开。青烟涌出窗去,散向青天。米河望着头顶的流烟,渐渐笑了。
庙门重重地响了一下。米河回头。白得刺目的阳光中,站着一具肥硕的人影。
米河:“高大人?”
高斌手中拿着一束草,踉跄着迈进庙来。
米河:“没想到,高大人还会再来此处!”
高斌惨笑一声:“自己的香……该由自己烧!”
米河轻轻摇了摇头:“不对,高大人的香,该由许多人来烧!——高大人请看身后!”
高斌回头,惊了,眼中顿时涌出泪来。
庙外,站着明灯法师、卢蝉儿、小梳子和小刀子!
四人手中,皆有一束升腾着青烟的草香!
22·黄河故道高岸上。
一行人走在夕阳中。
高斌走在米河身边:“如你所料,皇上降了我的官品,从二品降到了四品,比小刀子的爷爷降得还快。”
小梳子抢嘴:“明灯法师说,这只是高大人轮回的开始!”
高斌苦笑:“法师之言,怕是没错的了。”
蝉儿:“若是把官品降得一干二净了,想必也就跳出了轮回。”
米河:“高大人的这几步路,走得比以往更安详了,看来,高大人已在准备着下一回了。”高斌笑起来:“米公子总能看出老夫所思!”见小刀子落在后头抹着泪,便道,“小刀子,你怎么哭了?”
小刀子拭着眼泪:“高大人,都是我不好,要是我不说爷爷的事,高大人就不会应验了我爷爷的厄运!”
高斌拍拍小刀子的后脑勺,笑道:“米公子不是说了么,老夫的顶戴轻了,这几步路就走得更安详了。——小刀子,高大人如今已是浙江督办河工的监官,回不了京城了,你是跟高大人走呢,还是回澡堂子给人修脚?”
小刀子:“高大人如今就是我的爷爷了,我就是高大人的孙子了!爷爷这么大年纪,孙子不跟着一块走,就不是孝顺人了。”
一番话把高斌的眼睛说红了,高斌又拍拍小刀子的后脑勺,没再说话。
一匹驿马急奔而来,黄尘滚滚。
马在一行人跟前停住,驿官下马,急问:“谁是米河公子?”
23.驿道上。日。
两匹壮马在吃着草。
米河背着行囊,与明灯法师、蝉儿、小梳子告别着。
小梳子在淌着泪:“米少爷,你这一去,还能回来么?”
米河:“我们都是有缘的人,只要缘在,就还会在一起的。”
蝉儿的脸色苍白,咬着下唇,显然在克制着自己。
米河走到明灯法师身边,突然跪了下去。
明灯法师:“老袖知道你有事托我!——起来说。”
米河抬着泪眼:“不,法师答应了这件事,米河再起来。”
明灯法师:“若是老袖没有想错,此事定是与蝉儿姑娘有关。”
米河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那封信,展开。
信上血迹斑斑。米河托着信,眼中闪着泪花:“家父的手书之上,满是鲜血,想必家父已是病重垂危。米河此去北京,不知何时才能返回钱塘。最放心不下的,只有一件事用B就是蝉儿姑娘的眼睛!”
蝉儿的嘴唇在剧颤。米河:“蝉儿姑娘的父亲,于我米河恩重如山,米河图报心切!蝉儿姑娘自己,对我米河更是寄予着为她治愈双目的厚望,米河自当义不容辞!况且,我米河也向蝉儿姑娘发过誓,哪怕带着她走遍天涯海角,也要为她找到良医!然而,江湖飘泊,世事缠身,米河我虽然四处寻访过高明医家,却是未能如愿!今日,米河要走了,而蝉儿姑娘的眼睛仍是一片黑暗,我……我真的是愧疚难当啊!”
哇的一声,小梳子已经哭了起来。
蝉儿忍住泪,极力不让泪水涌出眼眶。
“说下去。”明灯法师道。
米河双手紧紧抓着明灯法师的禅杖,泪水满面:“法师是我米河的恩师,曾将我从自己的影子中引出,引人这大千世界、浩荡人海!是法师让我米河重新人世做人!法师的恩情,我米河难以偿报,只有牢记法师的箴言,高托法师赐予的瓦钵,为天下百姓的饭碗争得满盈的五谷!法师!倘若我米河再劳累于您,将蝉儿姑娘托寄在您的禅杖之下,求您为她寻医治眼,您会责怪我无礼么?”
明灯法师长长吐了口气:“米河,你已经明白了你的天职,老衲已经不再为你担忧了。放心去见你父亲吧!想必你父亲会让你再次入世的!蝉儿姑娘的眼睛,虽瞎犹明,若是缘定要让她再看一次这人世间的一切,怕是也会如愿以偿。”
“米河代蝉儿姑娘谢过法师了!”米河深深伏下身去,给明灯法师叩了一个头。
蝉儿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决堤似的涌流出来。
第19集
1·古道。黄昏。
夕阳如火。米河骑着马,身后牵着一匹备马,飞也似的奔驰着。身后突然传来喊声:“米少爷——!米少爷——!”米河勒马回首。策马奔来的是小梳子。
米河:“小梳子,你怎么追来了?”
小梳子:“我借了匹马赶来了!——米少爷,给!”
她手中托着的是一把剑。米河:“这不是蝉儿的剑么?”
小梳子:“蝉儿姑娘让我交给你!她还让我带着一句话。”
米河:“她怎么说?”小梳子:“我不敢告诉你。”
米河:“为什么?”小梳子:“我怕你伤心。”
米河:“蝉儿姑娘绝不会说出让我米河伤心的话。”
小梳子:“不!她真的说了!”
米河:“那你还不快告诉我!”
小梳子眼里含上了泪水:“那你先告诉我,你爱着蝉儿姑娘么?”
米河沉默。小梳子:“为什么不说话?”米河默默地点了点头。
小梳子的眼睛里突然充满了笑容,腮上的泪水急淌着,笑道:“蝉儿姑娘要是能看到你点了头,她会……会……会……”
米河:“为什么?”
小梳子把笑容收住了,泪眼朦胧:“我不知道会怎样。”
米河:“你在替蝉儿姑娘高兴?”
小梳子拼命点点头。米河:“为什么替她高兴?”
小梳子:“因为……因为我也爱你!所以、所以我替她高兴!”
米河正色:“你去告诉蝉儿,等我从北京回来,就和她成亲!”
小梳子:“真的?”米河:“真的!”
小梳子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扑到米河的马边上,跳起身,一下攀住了米河的腰,笑道:“米少爷!你成亲的那天,我给你梳条大红的辫子,好么?”
米河:“好!”小梳子:“说定了?”米河:“说定了!”
小梳子松开手,落了地,一拍马背:“米少爷,上路吧!”
马奔跑起来,米河口喊:“你还没有告诉我蝉儿姑娘的那句话!”
小梳子大声说到:她真的喜欢你!“
米河笑了,用力一夹马腹,马急驰而去。小梳子望着米河的背影,突然喊:“我是骗你的!蝉儿姑娘让我告诉你,她不喜欢你!”
米河显然没有听见,消失在远处那如火的云霞间。
小梳子哭了起来,一边爬上马背,一边大声对自己说:“蝉儿也在骗我!我真笨!真笨!真笨!”
她狠狠抖缰绳,掉过马头,马急驰起来。她的背影在晚霞的勾勒下显得那么纤弱,而她策马的动作却是那么粗犷……
2.米汝成卧房。日。
一双浑浊的老眼睁开时,同时亮起来的还有房外涌人的阳光。
旁白:“人头落了百余,仓粮毁了万石,而得益最丰者,正是米汝成。这是病入膏盲的米汝成万万没有想到的。就在米河从清河县启程赶往北京的第二天,米汝成接到了乾隆皇帝升他为仓场总督的谕旨。”
从门外进来的是宣旨官。
柳含月和庞旺扶着枯柴似的米汝成从床上下来,趴跪在地。
宣旨官大声宣旨:“……着米汝成接任仓场总督,即日赴任,望卿实心办理仓务!钦此!”米汝成老泪纵横,抖着唇:“臣……接旨谢恩!吾皇万岁……万……
万岁!万万……岁,“
宣旨官:“皇上另有口诏:米汝成重病在身,以养治为要,上任之事不必操切!
钦此!“米汝成再次伏下头去,呼:”天恩……浩荡!臣……领旨!“
他身子一软,趴倒在地。
柳含月和庞旺急喊:“老爷!老爷!”
3.北京一条繁华的长街。日。
鸽群掠街飞过,鸽哨嗡嗡。米河牵着马,在人群里走着,抬脸望天。鸽群远去。
米河收回目光,向路人打听着什么。一老叟指点。米河抱拳作谢,匆匆牵马拐向另条街面。
4.米府。夜。
过廊上,庞旺快步奔向米汝成的卧房,对着仆人道:“快去扫出一间屋子!米公子到了!”
5.米汝成卧房。
“老爷!少爷到了!”庞旺进了门,急声道。
床边,一豆昏灯暗暗地照着米汝成青灰的脸,他伸出手,往帐外抓着:“儿……
儿子!“庞旺:”老爷,少爷一路劳顿,我让他先在厨下吃碗热饭,随即便来见您!“
米汝成收回鹰爪似的手,嗓门里滚着痰音:“告诉柳……柳姑娘……找出她最、最体面的……衣裙……穿上!来、来见我……”
庞旺脸色苍白起来,沉默了一会,低声:“好吧!”
他匆匆走出了房门。
6.厨房。
米河在大口吃着饭。门声响了下,柳含月推门进来。米河看了柳含月一眼,顾自执着饭:“你是我爹的什么人?”
柳含月把一盆水放在一旁,看着米河:“给少爷打水洗脸的,该是谁?”米河没有抬头:“该是牛大灶!”柳含月:“牛大灶是谁?”米河捧碗仰脸喝汤:“牛大灶是米家的老仆人。”柳含月:“这么说,少爷已经知道我是谁了。”“知道了么?”米河说着,突然抬起了头,打量着柳含月,“我说什么了?”
柳含月:“你在说,我和你们米家的牛大灶一样,都是仆人。”
米河:“你叫什么?”
“柳含月。”
“我叫米河。”
“已经听老爷说起过了。”
“对了!我这不是赶回来看我爹的么?”米河扔下碗,站了起来,“我怎么在这里吃起饭来了呢?”
柳含月的眼睛停留在米河的脸上:“你已经吃了三碗了!”
7·门外。
庞旺推门欲止。他轻轻咳了声:“柳姑娘!送米少爷去见老爷吧!老爷怕是等不及了!”
8·曲廊上。
米河急步走着,问身旁的庞旺:“你也是米家的仆人?”
庞旺:“你看像么?”米河看看庞旺,再看看柳含月,道:“我看她不像,你像!”庞旺的脸色泛青。
米河:“我爹病成怎样了?”
庞旺:“恐怕就在今晚!”
米河:“今晚?什么意思?”
庞旺指了指廊下停着的一口大棺材:“这也不明白么?”
米河怔着:“给谁的?”庞旺:“还会是给我的么?”
米河:“这么说,是我爹的棺材?”庞旺点点头。
米河一把推开庞旺,大声喊着:“父亲——我来了——!”疯了似的朝厢房奔去。
庞旺猛地抓住柳含月的手,沉声:“柳姑娘!知道老爷为什么会撑到今天么?”
柳含月:“老爷在等儿子!”
庞旺眼里闪着火苗:“知道老爷为什么要等儿子么?”
柳含月:“老爷有话要对儿子说!”
庞旺咬牙切齿:“老爷要说的话,我已经知道了!”
柳含月:“什么话?”
庞旺艰难地吐着字:“要你嫁给米河!”
柳含月脸上没有一点惊讶之色,平静地:“是么?”
庞旺:“这么说,你也知道了?”
柳含月:“难道你没有看出来,我在米府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今天么!”
庞旺震惊,抓着柳含月的手松开了。
柳含月向厢房跑去。庞旺的身子晃了晃,扶住了廊柱。
他的头在柱子上一下又一下地撞击起来。
9.米汝成卧房内。
米河、柳含月、庞旺跪在床前。米汝成靠在床上,眼里淌着泪,看着儿子:“儿子……你变样了!变得让父亲……认不出你了!”米河满脸是泪:“父亲也变得让儿子认不出了!”父亲:“告诉父亲……你、你是怎么为朝廷立……立功的?”
米河:“儿子从未想到要立功,只是想着为朝廷办一件事!”
父亲:“快、快说!要办的是件……什么事?”
米河:“让天下人的饭碗里有粮!”父亲剧咳起来,口里涌出血来。
柳含月起身,欲拭,米汝成推开了她的手:“从此时起,你……柳含月……就不必为老夫做、做事了!你去跪着吧!”柳含月在米河身边复又跪下。米汝成:“儿子!这么大的事,你办得了么?”
米河:“这话,只有一个人可以问我。”
米汝成:“此人……是谁?”
米河:“皇上!”柳含月一惊,看了眼米河。
米汝成眼里又涌出泪来:“儿子!你已经……志大如天了!”
米河:“还有一个人也能这么问我。”
父亲:“这人……又是谁?”
米河:“我自己!”
柳含月又是一惊,眼中泪花闪起。庞旺看了看柳含月,牙咬得铁紧。
米汝成:“老父明白了……你自己问自己,就是……就是自己在鞭策自己!”
米河:“父亲今晚会死,心里还有憾事么?”
“嘿嘿嘿,”米汝成屏出几声笑来,“我儿痛快!看来,父亲今晚真的是要……
死了……“
米河:“父亲,儿子知道您心里还有一件憾事!”
父亲:“既然知道了……就替父亲……说出来!”
米河:“父亲未能看到儿子成家立业,这就是父亲最大的遗憾!”
父亲泪水滚滚,点了点头。
米河:“父亲放心,儿子立业之日,便是成家之时!”
“不!”米汝成的胳膊猛地抬了起来,摇着,“不!要倒过来!”
“倒过来?”米河不解。
米汝成鼓起余气:“倒过来就是……先成家,后立业!”
庞旺飞快地看了眼柳含月。柳含月的目光中充满了期待。
米河:“父亲也许不知,儿子自从逃出书楼,结交的都是天下难得的奇人!儿子从他们身上明白了一个道理,儿子要想办成轰轰烈烈的大事,家业就得两分!”
柳含月的脸苍白起来。米河继续道:“儿子可以无家,却不能无业!儿子在家中,只能是个对影说话的秀才,而一旦让儿子走出家门,儿子就会是个青史留名的俊杰!”
米汝成颤着手指:“过……过来!”米河跪步上前。
米汝成抚着儿子的头:“你的话……让父亲……怕了!”
儿子望着老父:“莫非父亲以为儿子在说昏话?”
米汝成:“不,父亲正因为听出了你……你说的都是实话,才……才怕了!”
儿子:“父亲,这又为何?”
父亲:“你只懂得天下之大,却不懂得……天下之小啊!”
儿子咀嚼着父亲的话,道:“父亲,如何才能懂得天下之小?”
米汝成朝着柳含月伸出了手,颤声:“柳含月,你……过来!”
柳含月跪步L前,与米河跪在了一起。
米汝成把儿子的一只手抓住,又抓住柳含月的一只手,对儿子道:“儿子,父亲已经无法再让你懂这个道理了!父亲……交一个人给你!这个人,能让你懂得什么是……天下之小!”
他把两只手合在了一起。
米河回脸。
柳含月回脸。
两人对视着,沉默。
庞旺闭上了眼睛。
“父亲!”米河突然发出一声悲喊。
米汝成的嘴角边,鲜血涌流,嘴唇剧颤,嗓子里咕咕有声。
米河一把抱住父亲,喊:“父亲!父亲!你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儿子看得出,你把这句话说出来,就可以安详而去了!”
米汝成的脑袋靠在儿子的手臂上,抬着越来越浑浊的眼睛,哺声:“不是……
一句话……是两句话……“
米河:“父亲!你快说吧!”
米汝成看着儿子:“儿子,你……你发个誓,娶……娶柳含月……为妻!”米河震惊,紧紧咬着嘴唇。
米汝成嘴角涌着血:“快……快发誓啊!”
米河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儿子发誓!娶柳含月为妻!”
米汝成的脸上绽出了一缕宽慰的笑容,声音更为微弱了:“庞……庞旺,你……
你过来,不……不要跪……“
庞旺从地上爬起,站到床前,俯下了身。
米汝成拼出最后的一点力气,抓住庞旺的手,晃了晃,哽声:“庞……旺,我……
对、对不起你了……“
他的头一歪,在儿子的臂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10.养心殿。日。
张廷玉、鄂尔泰、刘统勋恭立在御案前。
乾隆:“朕曾经说过,朕的胸口,像是闷着样东西。可闷着的到底是什么,朕却说不清楚。”
刘统勋:“微臣以为,让皇上门在胸口的,只是一个字!”
乾隆:“一个字?”
刘统勋:“对!一个字!”乾隆:“一个什么字?”
刘统勋:“一个‘粮’字!”
乾隆:“粮字?怎么就是此字闷着朕了呢?”
刘统勋:“近月来,接连发生的苗宗舒侵挪贪索杀人案、潘世贵火烧仓场妖言惑众案、孙敬山盘剥百姓侵吞皇粮案、李忠盗抢漕粮伪托阴兵借粮案,再加上偶然发生的耕牛跪田之奇事,这桩桩件件,无不连着一个字,这个字就是‘粮’字!”
鄂尔泰:“刘大人所言极是。老臣也以为,将这些案子追根溯源,都归在这个‘粮’字之下。”
乾隆:“衡臣有何高见?”
张廷工:“老臣以为,乾隆改元之年,必有一字随之改元。”
乾隆一震:“哦?说下去!”
张廷玉:“此字便是‘粮’字。乾隆朝与‘粮’字共存一脉!”
乾隆:“刘统勋刚才历数的那些案子,都已经破了,这耕牛跪田之事也自圆其说了。如此看来,闷在朕心里的这个‘粮’字,已如大石搬移而去了?”
“不,大石并未移去!”刘统勋道。乾隆双眼一亮。
刘统勋从抽中取出一信,双手递给乾隆:“皇上!这是米汝成大人病重之时写给微臣的一封信,并嘱属下在他死后方可递交给微臣!在此信中,米大人向微臣透露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乾隆一惊。张廷玉和鄂尔泰也一惊。乾隆接信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11·乾清宫。夜。
没有灯光的大殿上,月光大块大块地从窗外投射进来,满殿一片旷野似的苍凉。
乾隆独自一人站在殿内,地上投着他长长的身影。他的面前耸立着高大的龙柱,龙柱上,是康熙的亲笔遗墨“三藩河务漕运”六个金字。乾隆抚柱久吟,眼里噙着泪花。
乾隆内心的声音:“朕已记不起有多少回抚摸康熙世祖留下的这六个大字了,可今天,朕第一次感觉到,朕的这双帝王之手也会颤抖……”
抚在柱上的双手微微颤着。
12·紫禁城。
一支又一支爆竹冲天而起,声如巨雷,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