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白:“就在这个深夜,乾隆帝又一次燃放爆竹唤醒了值夜章京,急召王大臣及九卿王公入殿……”
纷乱的脚步。乱晃的灯笼。一双双官靴急奔着。沉重的殿门轰然开启。
13·乾清宫。
高烛煌煌,臣工惶惶。乾隆高坐在须弥座上,脸色平静如镜湖。
殿礼甫毕,张六德和李小山抬出一张御案,在大殿正中放下。
御案上,摆着一叠金云龙朱红绢笺,一管三希堂御墨,一支御制斑竹管大提笔。
众大臣从未见过这样的架式,人人手心出汗。
乾隆扫视着众臣,不急不慢地说道:“朕今晚请诸爱卿前来,只是想让各位替朕写一个‘粮’字。现在就开始吧!”
众臣一愕。田文镜朝刘统勋看去,见他脸冷如铁,一丝也不为所动;又看看张廷玉,却见这位老臣正与刘统勋相反,一脸的惊诧之色。
御前太监磨浓了墨,铺开绢笺,退到一边。
乾隆四下望了眼,问:“为何无人上前提笔?”
田文镜出班奏道:“皇上!君臣如天地,自古不可倒置。皇上用的御笔,乃万中珍品,臣等几手俗指,岂敢提握?”
乾隆:“今日不分君臣,但写无妨。”
田文镜:“圣上若是开恩,免臣一死,微臣田文镜当书一‘粮’字于朱笺!”
乾隆不悦:“朕已说过,今日君臣同视!还须朕再作许诺么?”
众臣一惊,纷纷垂下脸去。
田文镜跨上三步,对着那御案三跪三磕,然后爬起身,颤颤地提起御笔,定心运气,在朱笺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个“粮”字。
他放下笔,满掌是汗。乾隆微笑颔首,示意继续。
张廷玉出班,依着臣规行了礼,握起御笔,略一急思,在朱笺上狂草了一个“粮”字。乾隆又微笑着点了点头。
殿臣一个接一个写了起来,个个面有配颜,当着乾隆的面,拿着各自的养气功夫,把个“粮”字写得各有千秋。
字优者,自然是脸有得意之色。字稍逊者,难免汗颜。
乾隆似乎看出了什么,冷然一笑,道:“看来,你们是比字来了。各位的字,确实不坏。可是,字好者,未必就知粮贵;字劣者,未必就不知粮贵。”
众臣急忙跪下,齐声:“臣等该死!”
乾隆:“都起来吧。谁还没写?”
众臣把目光投向刘统勋。
刘统勋显然是最后一位了,他轻轻咳了一声,镇定自若地出班,走到御案前,行了礼,提起御笔,在朱笺上重重落下墨去。
朱笺上出现了一个笔墨浓重的“米”字。笔放下,刘统勋退回原处。乾隆垂眼看了眼案面,眉头一皱,问:“刘统勋,朕要你写的是一个‘粮’字,你为何只写了一半,只写了一个‘米’字?”
众臣惊愕。谁也不会想到,刘统勋竟敢在这种场合不合时宜地玩起大学士做派来了!张廷玉更是替刘统勋握出了一把冷汗。
乾隆:“刘统勋,怎么不说话了?”
刘统勋跨出一步,跪下:“臣知粮字之重,不敢写全!”
众臣又是一惊。乾隆眉心微微一跳:“此事重在何处?”
刘统勋:“粮字由一‘米’字与一‘量’字相合而成,臣无力将那‘量’字写出!”
乾隆:“‘量’又有何重?”
刘统勋:“量是丈量地积之法,也是计量仓储之措!故而,庄子说‘为之斗以量之’!一个量字,可知天下田亩之数,可窥天下粮仓之容!《礼记.王制》中写道的‘宰制国用,必由岁之抄,五谷皆人,然后制国用,量力以为出’即是此意!
然,我朝田亩之数虽多,粮仓之布虽广,只是虚数而已,并无实量!“
满殿臣子震肃。乾隆示意刘统勋继续讲下去。
刘统勋正色道:“而田亩失察,仓粮必定失查!仓粮失查,国策必定失衡!国策失衡,百官必定失意!百官失意,奏章必定失真!奏章失真,君月必定失明!君目失明,国家必定失色!而国家一旦失色,国基必定失恃!人心必定失重!大清朝必定坐失江山!”
此言落音,殿中文武都垂脸望地,谁也不敢直面御前。他们知道,顷刻间,就会从皇上嘴里蹦出一个“斩”字!然而,乾隆仍是不动声色,问:“那依你之见,如何在这个‘米’字一侧,补上一个‘量’字?”
刘统勋上前三步,从怀里取出米汝成的那封信,高高举起:“皇上已经阅过米汝成大人的这封遗书!米大人在临终之前,托微臣向皇上呈报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个秘密之所以称之为天大,是因为若是不追究此事,大下将会无粮可种!天下将会无粮可炊!”
众臣又一阵惊愕。
乾隆突然将手一掸,大声道:“刘爱卿!你说的这些话,就是朕要说的话!把身子转过去!把朕要说的话都说给各位臣工听听!”
刘统勋转过身,面对着同僚,深深吸了口气,继续道:“若是天下无粮可种,天下无粮可炊,咱们这大清的江山,不就是走到尽头了么!”
也许是冲动使然,刘统勋索性在大殿里边走边说:“米大人在此遗书中说了两件事。第一件,河南总督王士俊,受先朝重臣田文镜之唆使,以在中州垦荒造田为名,虚报田亩,重派民间赋税,民怨沸腾!若不重新丈量田亩,还民以耕种之实数,中州民反之日已迫在眼前!”
众臣面色沉重起来,窃声低语。田文镜突然发出一阵冷笑。
几个老臣急忙附声:“田大人受先帝之命赴河南办差,光明磊落,功德卓著,何来民怨沸腾之说!”
“刘大人污蔑田大人,区测之心昭然!”
“刘统勋血口喷人,不能让他再放肆下去!”
乾隆目光扫视了一下众臣,厉声:“让刘统勋把话说完!”
“第二件!”刘统勋的声音更加高亢起来,“这第二件,更是骇人听闻!”殿中顿时静了下来。刘统勋目中闪着火,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了:“各位都知道,粮仓,是国之宝盆,是国之基石,是国之命脉!各位还知道,全国有数万、数十万大大小小的粮仓分布在各个衙门的管辖区内!各位更是知道,这么多国家粮仓,都是满的!都堆满了黄澄澄的谷子!堆满了金灿灿的包谷!堆满了白花花的大米!
堆满了一咬喀崩响的麦子!“他痛心地摇了摇头,”如果,我刘统勋,不,米汝成大人告诉你们,这些粮仓至少有五成是空的,或者说是半空的,各位信吗?——我想,各位不会信!因为,连我这个看事情向来爱打折扣的人也不会信!——可是,咱们不能不信!如果咱们不信,那好,请回过脸来,我给各位看一样东西!——送上来!“
殿门推开,一列亲兵每人扛着一块厚厚的木板上殿。
刘统勋:“劳驾各位让一让!”怔愣的众臣纷纷让出殿心。亲兵把木板铺在地上,殿心出现了一个大大的木底圆形,就像一个脱箍的木桶底儿!众臣震愕得说不出话来。
刘统勋一步迈上木板,冷冷一笑:“各位之中,有掌管过粮仓建造事务的前辈,也有人未曾见识过粮仓是怎么造成的!可我相信,各位一定都看出来了,我脚下的木板,就是粮仓的底板!不错,这板儿挺结实的,跺一脚,震得脚踝子生疼。这板,派什么用场呢?粮仓官告诉过我,盖仓要诀有二:”疏以泄米之气,藉板以远地之湿‘,也就是说,这板儿,是铺在地上隔潮用的!如果咱们就这么认了,行不行呢?“
猛地对着殿外又喝了一声,“再送上来!”
进殿来的亲兵增了一倍,一半人扛着的是一根根近两丈高的圆木,一半人扛的仍是厚厚的木板。不一会儿,那圆木已经支在原先的木板上那扛来的木板架上了圆木,仍是一个圆形。众臣似乎看出了名堂,吃惊地议论起来。刘统勋在这“庞然大物”前绕走了一圈,大声道:“都看到了,像不像一只没了边儿的酒桶?——那么,粮食搁哪儿呢?”他指着那支着的一根根大圆木,“就搁在这空当里吧?——不!
我要告诉各位的是,粮食,就搁在我头顶的木板上!也就是说,搁在了离仓顶进口不到一尺的木板顶上!如此一座桶形粮仓,存着的粮食不到三石!“
轰的一声,殿里响起一片惊诧之声。
刘统勋摆手让各位安静下来,继续道:“这是米汝成大人透露给咱们的秘密!
他说,这种仓,叫‘双层仓’,有圆形的,有方形的,也有馒头形的,总之,都是专门用来应付朝廷的例行检查的!那些奉旨下去检查的官员,被领到仓场,然后又被领着爬上这样的双层仓上去,从顶上的口子往下一望,满眼皆是好粮食,于是大笔一挥,便将这只有数石或者数十石存粮的偌大官仓,写成了存粮万石之仓!那仓场的官员,不,那各级衙门的官员,因政绩卓著而一个个耀升,一个个翎顶添红!“
张廷玉:“这双层仓,刘大人从何处得来?”
刘统勋:“近在眼前!我接到米大人的信后,即赴顺大府官仓,只是用了一根铁钎,便捣出了这惊天巨骗!”
“都开眼界了吧?”响起乾隆平静的声音。
刘统勋一撩袍角,跪下。众大臣齐跪。
乾隆挥手:“撤去吧!”
亲兵立即动手,将那双层仓拆下扛出了大殿,殿门复又关上。
乾隆站了起来,走到御案前,提起了笔,在那“米‘字边添加了一个”量“字!
张六德和李小山上前,将朱笺提起。油亮亮的字稳如大鼎!
众臣动容。刘统勋眼里涌起泪花。
乾隆指着手中的御笔,问:“可知这支御笔,叫什么?”
众臣齐声:“赐福苍生!”
“对,叫赐福苍生。”乾隆的眼睛湿了,“朕让你们用这支御笔写下一个‘粮’字,就是要你们记住‘赐福苍生’这句话!”
众臣山呼万岁。乾隆急步返回须弥座,大声道:“张廷玉!”
张廷玉:“老臣在!”
乾隆:“拟旨!——仓场总督米汝成虽死犹生,赠太保,发五千治丧!”
张廷玉:“是!”
乾隆:“准刘统勋二策,即刻丈量河南虚报四亩之数。自乾隆二年无月实行全国普查!即刻查明粮仓舞弊情状,从浙江开始查起,自乾隆二年元月起延及全国各县!”
张廷玉:“是!”田文镜的脸色顿时煞白。
乾隆:“命刑部侍郎刘统勋为钦差大臣,克日赴浙江、河南办理上述二差!”
张廷玉:“是!”
跪伏着的刘统勋一惊。乾隆的目光望向从殿外射人的早晨的阳光,道:“大已大亮,打开殿门!”
14·殿外。
早晨的太阳鲜亮地照着乾清宫的宫门。殿门轰然开启。满殿臣工各人手执自己写的“粮”字,排着队,依次出殿。各式字体的“粮”字在此时显得格外沉甸甸的。
刘统勋最后一个出殿,手中的“粮”字闪着墨光。
旁白:“拿在刘统勋手中的这个‘粮’字,一半为乾隆补书,然而,与刘统勋写下的那一半竟然如此浑然一体!”
刘统勋的脸像岩石般凝重。
旁白“此时的刘统勋,却真正感到了这个字的重量!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完成乾隆交予的如此重大的任务,更不知道接下来的那一步,到底该怎么迈出去……”
刘统勋手中的“粮”字渐渐在扩大、在模糊……
15.米宅大门外。日。
模糊的墨字渐渐清晰,是个巨大的“奠”字。“奠”字贴在紧闭的大门上。两盏白灯笼上写着四个黑字:“谢绝吊唁”。也许是因为乾隆发了话,前来米府吊唁的马车将那长长的胡同塞得水泄不通,各种素联挂满了大门两侧的灰墙。
传喊声:“张中堂、鄂中堂到——!”
张廷玉、鄂尔泰下了车,步上摆满供果的台阶。
随员敲门。门纹丝不动,门内也没有一点动静。
张廷玉感慨地:“米大人生前不喜开门见客,身后更是双扉紧锁,不见一人,可谓高风亮节,自始至终啊!”
“是啊,这正是米大人的风范!”鄂尔泰道,忽想起什么,“怎么没见刘大人?”
张廷玉:“听说刘大人今晨出了乾清宫,就去泡澡堂子了。”
鄂尔泰:“这是他的习惯,每回担上了重要公务,就去澡堂里好好睡上一觉。”
张廷玉:“唉,刘延清今日其实不该去泡澡堂,他与米大人的私交,是无人可比的。他不来此守灵,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鄂尔泰:“刘大人来过了!”
张廷玉顺着鄂尔泰的目光朝墙上看去,只见一副极不显眼的挽联夹挤在一排排阔笔之间。
两人走到墙下,抬头看去,都暗暗吃了一惊。挽联只有八个大字:天生姓米天下有米刘延清泣挽“好句!好句!”张廷工失声赞道。鄂尔泰感叹:“真的是好!文如其人,求的是一个奇字!”张廷玉:“求的更是一个透字!这八个字,将米大人的一生功绩都说透了!”鄂尔泰:“若是米大人地下有知,定当感泣不已!做了一辈子京官,苦累了一辈子,死了能有这么重的考语在身,也不枉这做官一场,做人一趟!”
风起,将那满胡同的白纸素幡吹卷得哗哗直响……
16.米汝成卧房。夜。
一只木箱子打开。
柳含月将箱里的衣物抱了出来,放在桌上。
一身孝服的米河取过一件衣服,看着。这是父亲的一件长褂,襟前补着几个大补丁。他又取过一条裤子。补缀在裤上的补丁格外扎眼。米河:“我父亲平日穿的,都是这样的衣裤?”
柳含月点了点头。
米河的:“那他吃的呢?也是粗茶淡饭?”
柳含月又点了点头。
米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柳含月:“米公子,你怎么笑了?”
米河:“难道说,你希望我对着父亲的这堆破衣烂衫哭么?”
柳含月想了想,显然是在择着词:“我知道米公子想哭,可你之所以笑,是因为你把笑看得比哭更悲伤。”
米河看着柳含月:“平日,你也这么对我父亲说话的么?”
柳含月:“老爷在的时候,含月我从没想过要怎么说话。”
米河:“可你为什么要在我面前想而又想呢?”
柳含月:“我想了么?”米河:“如果你没有想,你就会在我问话之时,将那要回答的话脱口而出。”
柳含月:“脱口而出只是性情所致,含月的性情不是如此。”
米河皱眉:“我明白了,我父亲之所以要我娶你为妻,是因为你说起话来,总是要三思而出口。可我要你记住我米河的一句话:三思之下,焉有真言?”
柳含月:“米公子以为我柳含月说的不是真话?”
米河:“你如今已是我米河的夫人,也算是我身边的一个女人了,我希望你像小梳子一样,说起话来从不扭怩!”
柳含月咬了咬嘴唇,问:“小梳子是谁?”
米河:“你见了她就知道她是谁了!”
柳含月:“米公子!你真以为我已经是你的夫人了么?”
米河:“我在父亲面前发过了誓,娶你为妻。连誓都已经发过了,难道还不是么?”柳含月苦笑着摇摇头:“不是!”米河:“不是就好了!”
柳含月:“我看得出,你不想娶我。”
米河:“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准备和一个姑娘结为夫妻,你会怎么办?”柳含月凄凉一笑:“我可以告诉你我会怎么办。可你,能告诉我这个姑娘是谁吗?”
米河:“卢蝉儿!”
“卢蝉儿?”柳含月悲笑了一下,“谢谢米公子把这个名字告诉了我。那我也告诉你,如果你准备和卢蝉儿结为夫妻,那么,我和你,还有卢蝉儿,三人之中,有一个人必死无疑!”
米河一惊,旋即又冷冷笑道:“我不相信你会杀人。”
柳含月的脸惨白了:“不是我杀人,杀人的而是另有其人。”
米河:“谁?”
柳含月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老爷的管家……庞旺!”
定格。
第20集
1.米府客厅。夜。
庞旺的脸映在惨白的烛光里,活像个死人。客厅已经被摆成了灵堂,白帐长挂,帐后是米汝成的灵枢。庞旺坐在帐前,在一张张烧着纸钱。门声响起。进来的是两个精壮的汉子。
2.米汝成卧房。
米河猛地拉开门,往外走。柳含月:“米少爷!”米河站停。柳含月:“按老爷的嘱咐,停枢三个月后,灵枢要运回钱塘县老家入士为安。米公子是在京守灵三月,还是先回钱塘老家设祭迎枢?”米河:“我想先回去,设下灵棚等着。”
柳含月怔了怔:“米公子什么时候启程?”
米河:“现在。”柳含月又一怔:“现在?”
米河:“现在我要办两件事,第一,问一问庞旺,他到底会不会杀人;第二,再给我父亲磕三个头。办完了这两件事,我就走!”
柳含月:“临走之前,你还有一件事要办。”
米河:“什么事?”
柳含月:“洗一个热水澡。你身上已是汗味熏人了。”
米河一愣,看着柳含月。柳含月的目光没有躲闪。米河的嘴唇动了动:“谢谢!”
说罢,他转身走出了门去。门砰的一声关上。柳含月望着关上的门,眼睛里渐渐晃起了泪光。
3·客厅内。
那进门来的汉子低声对庞旺说着话:“……庞大管家,您的事,小的们办了!
您这就去看看?“庞旺的脸没有抬起来:”把鞋脱了!“两个汉子各脱下一只鞋,递给庞旺。
庞旺取过鞋,看了看鞋底的湿土,又闻了闻,这才抬起脸来,阴沉地问道:“南边?”
那汉子:“南边枣子林。”
庞旺:“挖了几丈土?”
那汉子:“二丈深土。”
庞旺将鞋重重往汉子脚前一扔:“诓我!你们鞋上分明沾着一丈二的软土!”
那汉子赔笑脸:“庞爷,那枣子林的地不好挖,再说……”
庞旺抬手打了那汉子一耳光:“不要说了!”从怀里掏出一锭二十两京锭,往那汉子的鞋里一扔:“天亮前把事儿都干利索了!明白不?”两个汉子穿上鞋,将银子收了,欠身道:“庞爷放心!一点事儿都出不了!——对了,小的按你的吩咐,把那石头刻成了。”
庞旺:“怎么刻的?”
那汉子:“照您的意思,刻了三个大字:无名氏!”
4.外廊。
米河走来。客厅的门开了,两个汉子走了出来。米河看了看他们,走进灵堂。
5.灵堂。
“他们是谁?”米河问庞旺。庞旺烧着纸钱:“米公子在问谁?”米河:“问你。”庞旺:“我有名么?”米河:“你在我心里无名。”庞旺:“为什么?”米河:“因为你想杀人。能杀人的人,他不配有人名,只配有罪名。”庞旺:“说得很好。是柳含月告诉你,我会杀人的,是么?”米河:“正是。”庞旺嘿嘿笑起来:“米公子信么?”米河:“信。”庞旺:“为什么信?”米河:“你的这张脸,没法让我不信!”
庞旺的脸抬了起来,脸上闪着纸火的青色:“如果我告诉米公子,你要是反悔了对你父亲的誓言,不娶柳含月为妻的话,我真的会杀你,你也一定相信?”
米河:“不相信。”
庞旺:“为什么?”
米河:“因为你恨不得我马上离开这儿,离得越远越好,然后你会舒舒服服地让柳含月成为你的妻子!”
庞旺又发出一声笑:“米公子不愧是米老爷的公子,把事儿都看得透底了。可是,你不如你父亲,远远不如!米公子,我再对你说一遍,要是你不娶柳含月为妻,我真的会杀了你!”
米河:“庞旺,你在我父亲的灵枢前说这样的话,对得起我父亲么?”庞旺眼里闪着阴冷的光:“正是为了对得起你父亲,我才这么说!——你看,你父亲在睁着眼听着哩!”
他站了起来,猛地扯开挂着的白帐。米河吃了一惊。巨大的红棺上,赫然竖着一幅米汝成的画像!
6.荒道旁一家小客栈。夜。
院子中,月光如水,一只手在一幅白绢上画着什么。
屋门推开,小梳子睡眼惺松地走出来,打着呵欠:“蝉儿姐,还不睡啊?”蝉儿在绢上画着,没有抬头:“你是不睡到天亮不起床的,怎么,也睡不着了?”小梳子:“我刚才梦见了一个人。”蝉儿:“梦见了米公子?”
小梳子舒展着腰肢:“我才不梦他呢,你梦他才对呀。你如今已是米公子的老婆了,老婆不梦见老公,还梦见谁啊!”伸手摸了把蝉儿的头发,“露水把你的头发都打湿了,米公子要是见了,准会心疼。”蝉儿轻轻抿唇一笑。小梳子:“我梦见了明灯法师,他在爬山哩!”
蝉儿:“爬山干什么?”小梳子:“挖草药啊!为你治眼,不把最好最好的草药从高山上挖回来,拿什么治呀?”
蝉儿抬起脸来:“小梳子,法师走了几天了?”
小梳子:“五天了。”
蝉儿:“你说,法师真的有办法把我的眼睛治好?”
小梳子:“当然能治好,要不,他怎么会是法师呢?”她伸头看了看蝉儿手里的白绢,叫起来,“你在画米公子啊!”
白绢上,画着米河的人像。
蝉儿一笑:“你别看,这是我自己的事。”
小梳子惊奇地弯下腰,双掌捧着蝉儿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你什么也看不见,怎么还会画画儿?”
蝉儿:“我心里有画,手上也就有画了。”
小梳子:“画得也真……”
“别说!”蝉儿一把捂住了小梳子的嘴,“现在别告诉我画得像不像。”小梳子:“为什么?”蝉儿眼里闪起了光亮:“等我的眼睛能看得见米公子的时候,我会把这幅画拿出来,和米公子对一对。”
小梳子:“我明白了,你把心里想着的米公子先画下来,等看得见米公子了,再与真人对照一下,看是不是一个样?”蝉儿点点头。
小梳子:“要是我现在就告诉你画得像不像,你愿意听么?”
蝉儿:“不愿意。我一定要等到亲眼看见米公子的时候,才想知道画得像是不像。”小梳子:“你觉得会像么?”蝉儿:“会像!一定会像!”
“不!”小梳子跳了起来:“不像!你画得一点不像!我告诉你吧,米公子长得像……像个老头哎!又老又干巴,还有点……”做了个弓背曲腰的模样,接着又一掸手,“算了,反正你也看不见!这么说吧,反正呀,米公子不像你画得这样好看!”
蝉儿一笑:“我信你的。”
小梳子满意了,晃着那三束扎着红布条儿的长辫,回房睡觉去了。走到门边,她又回过脸来,道:“蝉儿姐,我小梳子的话,你只能相信一半,知道么?”蝉儿笑:“一半是多少呀?”
小梳子笑起来:“做姑娘家呀,有一半的话是真的,就够了!”进了门,将门大咧咧地关上,房里立即响起了欢呼声,“睡喽!”
蝉儿摇了摇头:“真可爱!”
她手中的白绢上,米河的肖像与米河极其酷似。
7.米府大门外。晨。
清晨,米河背着行囊走出门来。一地供果祭品,满墙素幅。米河默看了一会,对着大门上的“奠”字深深行了个孝子礼,转身步下台阶。他忽然感觉到什么,回过脸去,目光落在刘统勋的那幅素幅上。“天生姓米,天下有米……”米河念出声来,接着轻轻一笑,“好对!——刘延清泣挽?你这个刘延清,其实还未把要说的说完!且让我米河替你补上吧!”米河走到墙边,从行囊中取出笔,拔了铜帽,在那挽联上补写了起来:天生姓米米太小天下有米米真大写毕,米河对着已焕然一新的挽联念了一遍,收拾起笔墨,急步往胡同外走去。
门里,柳含月的泪眼在默默地看着……
8.嘈杂的北京街市。日。
街面作坊铺子到处挂着招幌:香蜡铺门首挂着布联,上写“制兰桂之珍香,浇柏油之大蜡”;糖果铺挂着“蜜饯糖果桃杏脯”;制药铺的门媚挂着长牌“聚川广云贵之精华,制丸散膏丹之秘药”,铺子里人来人往,一派热闹。“滚!”一声断喝,一个人从糖果铺里被推了出来,“你这个贼!还不快滚!”被推出的是许三金。
许三金从地上爬起来,将偷在手中的一把芝麻糖狠狠地朝推他出门的店主脸上掷去,撒腿就跑。跑出老远,许三金才站住,对着那店主做了个“老子不尿你”的手势,大摇大摆地往前走去。
“啪!”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许三金回头,一惊:“米公子?”
9.小酒店里。
饿极了的许三金拼命地吃着面,不停地往碗里浇醋放辣。
米河也在吃着面,道:“你与王凤林做下的事,我已经知道。”
许三金的嘴停下了,用筷子啪的打了自己一额头,笑道:“饶过我了?”米河:“你救下了我父亲的女婢,我得谢你。”许三金:“不就是个女婢么?”米河:“过去是女婢,现在不是了。”许三金:“我知道了,这美娇娘做了庞管家的老婆。”
米河:“不,做了我米河的老婆。”
“什么?”许三金一惊,“米公子是在与我许三金说笑吧?”
米河:“吃饭的时候,我从不说笑。”
许三金:“怎么会呢?你米公子是朝中二品大臣的公子,她柳含月虽然长得美如天仙,可名分怎么说也是个仆人,她与你不般配呀!再说,她柳含月真想嫁人,嫁我许三金还差不多。”
米河:“住口!”
许三金的嘴巴停住,挂了一嘴的面。
米河:“告诉我,为什么离开米府了?”
许三金:“是庞管家将我吓跑的。”
米河:“他吓着你了?”许三金:“米公子您要是见了那景儿,也保准吓死。
——您见过捧着一只鞋往嘴里啃的东西么?“
米河:“见过,那是狗。”
许三金:“是狗就不吓人了!告诉你吧,啃鞋的是庞管家!那天,我把替柳含月收着的那双绣花鞋交给庞管家,托他还给柳含月,没想到,他庞管家拿了鞋,这么看,那么看,将我支开,一个人就啃起绣花鞋来了!——您看着,就这么啃——”
伸手一把夺过身后一位吃客正吃着的烧饼,往嘴里一咬,三下两下就给啃没了。
那吃客叫骂起来。米河掏出一枚铜子,脸也不回地扔了过去,对许三金道:“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许三金哭丧起脸来:“往后的事,谁知道啊?没准往店门下过路,就被屋面上掉下的瓦片给砸死了。”
米河:“想做官么?”
“做官?”许三金笑了,“想啊!想着想着就见官了!”
米河:“对!你真想要做官,就得先见官。”
许三金:“米公子是要我见官坐牢啊?”
米河:“走,我告诉你该怎么见官!等你明白了,你就能做上官了!”
10.街面上。
米河急步走着。许三金紧跟在后。许三金:“米公子,您说,您为什么要帮我?”
米河:“因为你救过我老婆!”
11.一座豪华酒楼上。
米河领着许三金走上楼来。酒楼上正在摆着豪宴,杯光酒影之中,一片红顶子的光亮。
许三金吓了一跳,暗声:“妈哎!这满京城的大官都在这儿喝上了?”欲往楼下逃去。
米河一把抓住许三金的胳膊:“别怕!记住,喝酒的时候,做官的最记不起的事情就是头上戴着什么!你这会儿就是偷了他们的顶戴,他们也未必会知道。”
许三金:“米公子是要我许三金偷顶戴啊?”
米河:“不是偷,是摘!”
许三金:“摘?我就这么走过去,摘?”
米河:“你不用动手,只要坐在一旁听他们说什么就行了。”
许三金明白不过来:“坐着听他们说话儿?”
米河:“他们喝酒的时候,会说出许多真事儿来。你只要把这些真事儿记住,随后-一用笔记下,这就等于是在摘他们的顶戴!”
许三金想了会,还是不明白:“我记着那官儿们的酒话干什么?酒话都是胡话,我又不是包打听!”
米河:“你做上了包打听,你就会知道,这些戴顶戴的,都会一个个怕上你!
到时候,他们会找你,会求你,会什么都答应你!“许三金眼睛一亮,笑起来:”是么?天下还有这么好的事?这活,我干了!——可是,我把他们说的酒话都用笔记着,不还是一张分文不值的破纸么?“米河:”你记下了他们说的事——别的不用多记,就记谁托谁办什么事就行!然后向酒保打听这些官员的名字,再找到他们的宅子,整天坐在那宅门口候着,不用坐多久,你就一定会看到那托着办事的人会送上礼来。等那人送完礼出来,你就上去,对那人说:我可记下你的事儿了,说吧,该怎么办?——只要你这么做,不出三月,你就是这些官员的爷了!你想搞谁的顶子就由着你摘!“
许三金激动得满脸通红:“要是我不摘他们的顶子呢?”
米河:“那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许三金叫起来:“我要是也想弄个顶戴往脑袋上戴戴呢?”
米河一笑:“他们会花银子帮你捐来一顶送到你脑袋上!”
“这么说,我许三金有顶戴了?”许三金摸着脑袋,大声叫道,“我要八品的!
不!七品的!正七品!和钱塘县衙的知县大人那顶戴一模一样!“那围着大圆桌喝酒的官员们闻声回过大红堂堂的脸来,看了许三金一眼,大笑:”这世道也怪,疯子都爱上酒楼溜弯儿!——酒保!把疯子给撵了!“
12.京郊。
岔路口,米河和许三金告别着。许三金眼睛红了:“米公子,你真要走了?”
米河:“三金,我这一路都在想,我给你出的那个点子,其实不是好点子。”许三金:“不,是好点子!这么容易就有吃有喝,还有官做,哪有比这点子更好的点子?”
米河:“知道这点子是谁告诉我的么?是小梳子!”“小梳子?”许三金记了起来,“她这么个泥鳅儿似的女孩,还能想出这么个不滑不腻的好点子?”米河:“她说,这叫以毒攻毒。”许三金:“米公子放心,这绝活儿,我许三金只干一回,决不传人!”米河:“大清朝的官场风气要是正了,你想传也传不了;要是不正,你就是不传,也会有人这么干。这世上,比小梳子聪明的人多得很。”许三金:“我会见好就收!”米河:“三金,我有句话要留给你,你能记着么?”许三金:“能记着!”
米河:“你做过运河的河工,是么?”许三金:“做过!挑了一年土,把背都压驼了!”米河:“要是真有人替你捐官,就让他们给你捐个河道官,你能答应么?”
许三金:“为什么要我做河道官?这可是最苦的差事!”
米河的声音字字惊心:“我要你替那些为你捐官的人……把他们没办的事,都办了!”
许三金的眼睛里涌出泪来,对着米河跪了下去,磕了个头,泣声道:“米公子这么看得起我许三金,我……我从今以后,就是脱胎换骨的人了!”他又俯下身磕了个头,抬起脸来时,他看到的只是米河匆匆离去的背影……
13.运河高岸上。日。
堤亭里,站着一位京官,朝着正在运河中驶行的漕船摆着手。
那漕船放下一条舢舨,一运了摇着橹,向堤亭摇去。
14“红孩儿”漕船主舱内。
桌上几样河鲜一壶黄酒,白献龙与那京官在对酌着。京官:“本官受刑部衙门之托,前来见白爷,有两件事:一是向白爷转告高大人破了阴兵借粮案的来龙去脉,也算是为白爷脱了那受猜疑的干系;二来,是想来给白爷交个底儿,要是白爷您手下的弟兄们还像往年那样,在这漕船上带私货、掺白灰、贩硫磺、倒瓷器,等等等等,弄出鸡飞狗跳的事来,这乱子可是没人再替白爷收拾。”白献龙:“阴兵借粮的事,我白爷已经听说搞清了,心里的石头也就落地了,要不,我白爷一上通州的粮码头,就被一索子给套了去也没准。”京官笑起来:“京里都在传说,那清河县令李忠的脑袋,在运河里漂着,怎么也不沉,还张着嘴喊:”我冤哪!我冤哪!‘白爷在夜里可曾听到过这喊声?“白献龙也笑了:”听到过!可不是喊着我冤哪我冤哪,而是喊着’杀得好!杀得好‘!“
两人大笑起来。京官:“说正经的,您自爷管运着的这几百上千条浙江漕船,可是头批到通州的,也就是说,是皇上登基后第一趟运京的皇粮!能喝上这头口水的,可不容易,千万不可出一丁点儿事来!——您可得知道,这是咱刘统勋大人让我特意来给您捎信的!”
白献龙:“听说过‘鸭笼子’么?”京官:“没听说过。”白献龙起身:“走,我让你见识见识!”
15·船尾。
“鸭笼子”被木绞车绞上船来。笼里,一副人的白骨!京官吓了一跳:“白爷……
这、这人是干什么的?“白献龙笑了:”昨天这会儿,这笼里的人,还跟我喝着酒。“
京官:“那他这会儿怎么就变成骨头了呢?”
白献龙:“他偷着一袋皇粮上岸去卖了,那买粮的是我的眼线,又将粮食给我送了回来。不用说,这卖粮的,就活不成了!”
“好!”京官笑道,“有白爷的鸭笼子,这皇粮出不了事!”
白献龙想起了什么:“对了,我想跟您打听件事。”
京官:“请说!”白献龙:“在京宫里,听说过有人买回一位在书院打杂的女子,带回府上当婢女的么?”
京官想了想,摇头:“没听说过。那女子叫什么?”
白献龙:“柳含月。”京官:“这名不像是婢女的名字。长得如何模样?”
白献龙:“我也没见过,不过,她长得怕也是……像她妹妹一样,国色天香吧!”
京官:“她还有个妹妹?”
白献龙:“这正是她妹妹托我办的事。两姐妹在京城分手多年了,若是能让她们见着,我白爷也算是做下一件天大的好事。”
京官想了会:“你是说国色天香?”
白献龙:“算不上国色天香,至少也称得上绝色美女!”
京官:“这绝色美女,做着京官人家的婢女可不多啊!——对了,我听说,刚病故不久的仓场总督米汝成米大人,府上有位女婢,有点儿绝色的意思。”
“你说什么?米大人死了?”白献龙一惊。
京官:“白爷认识米大人?”白献龙:“我和米大人是同乡!对了,我听说,他的儿子米河,在钱塘帮了卢焯大人的大忙,后来又带着两个姑娘跑到了清河县,不知怎么一鼓捣,也鬼使神差地帮了高大人的大忙。”
京官:“找人的事,不会有错,白爷到了京城,去一趟米府,没准就能见到那个柳、柳什么来着?”
16.河流渡口。日。
米河站在岸上等着渡船。身后响起马蹄声,一辆马车急驶而来。马车在米河身后停住,从车厢里下来的是刘统勋。
“米公子!”一身便袍的刘统勋站在车边,对着米河喊了声。
米河回头。刘统勋:“米公子走得好快!要是你没在那挽联上补几个字,想必此时已经渡过河去了。”
米河:“你是刘延清?”刘统勋:“这满朝文武、百千鸿儒,敢在我刘延清的名字之上落墨的,还从未有过。”
米河:“这么说,我米河是动土了?”
刘统勋:“既然动了我刘统勋的土,你就走不了了!”
米河的手摸向蝉儿的那把长剑。刘统勋:“怕了?”
米河朝刘统勋走去:“听说过一个故事么?有只鸟儿在飞着,突然,撞进网里去了,这鸟儿自知必死,就对着那执网的捕鸟人说:让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镪一声,米河抽出剑来,剑尖抵在了刘统勋的眉心。
刘统勋笑起来:“好故事!那捕鸟人对鸟说,你的这个故事讲完的时候,我手里的网已经被你的爪子撕破了!趁着你还没逃走,我也讲个故事给你听——”
啪的一声,抵在刘统勋面前的剑从米河手中落了下来,插在了土中。米河抱着被击了一下的手肘,也笑了起来:“我和你,都被故事骗了!”刘统勋正色:“我是特意来告诉你,你添下的那几个字,字字千金。”
米河:“什么意思?”刘统勋朝赶车的老本递了个眼色,老木从车内取出了一个锦盒,走了过来。
刘统勋:“米公子,将盒子打开!”
米河看看刘统勋,打开盒子。一套崭新的官服和一顶红翎!
米河的眼皮跳了一下,抬起眼:“几品?”
刘统勋:“你想要几品?”
米河:“一品!”刘统勋:“很好!早晚有一天,你会一品荣身!”
米河:“告诉我,这是你为我捐的?”
刘统勋:“不是捐的,是皇上恩赐的!”
“皇上?”米河震惊,“你是说,这身官服,是皇上恩赐给我米河的?”
刘统勋:“米公子襄助卢焯大人和高斌大人智破奇案,朝中已是人人皆知!卢大人和高大人更是向吏部递文举贤,荐你为六品荣身,等召听用!眼下正是用人之时,皇上今日批下我刘统勋急递的荐章,赐你为正六品刑部主事!”
米河:“既然卢大人高大人早已举荐我,为什么直到今天才送上这身官袍?”
刘统勋:“你早已等不及了?”米河:“若是我早一日穿上此袍,那清河县的案子,在出事的第二天就能破了!”
刘统勋:“好大的口气!平日,你就是这么说话的么?”
米河:“我米河说话从不想该用什么口气!有何等样的底气,就会有何等样的口气,这是自然天成的,无法纠改!若是穿上这身官袍,要像刘大人一样讲究起口气来,那我不必再穿了。”
刘统勋轻轻一笑,取出圣旨清了清嗓,正声:“米河接旨——!”
米河愣了下,解下行囊,跪倒在河岸上。刘统勋宣旨:“……着米河即日起随刘统勋赴河南丈量田亩,实心为朝廷立功!钦此!”
米河抬起了脸:“我该对皇上说些什么?”
刘统勋本想说“还不快说‘臣接旨谢恩’!”忽一转念,换言道:“你想说什么?”
米河:“我想说:皇上,你真信得过米河了?”
刘统勋:“米河!若是你在大殿之中这么问皇上,你的脑袋还在吗?”米河眨着眼:“我问错了么?”
17·马车边。
穿上了六品锦袍的米河显得气概非凡,英气更为逼人。刘统勋打量着他,笑道:“米公子穿上了这身官服,更显出了云天气概!”米河也认真地打量着刘统勋,笑道:“刘大人穿着这一身便袍,更显出了明月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