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荒路上。夜。
一辆摇摇晃晃的马车慢慢驶着,拉车的马干瘦干瘦,摇摇欲坠。透过车窗,可见王凤林疲惫不堪地靠在窗框上打着瞌睡。柳品月脸上盖着遮尘的布帛,坐在王凤林身边,身子随着车轮晃动着,也在昏沉沉睡着,还不时地咳嗽几声。赶车的车夫跳下车,掰开满是白沫的马唇看了看,对车厢里喊:“老爷!马不行了!你们自己走吧!”王凤林睁开眼:“什么?让老爷自己走?你没看见老爷带着的女人病成这样了,能走得了么?”那车夫苦着脸:“老爷,您自己来看看马!路上的草都让人给吃了,这马已是两天没吃上一口草,没喝上一口水,眼看着就得倒了!”王凤林骂骂咧咧地下了车,看了看马,狠狠地朝马肚子上踢了一脚,骂道:“倒十八辈子血霉了!——婊子!下来,爷背着你!”
14.流民塞塞的土路上。日。
王凤林扶着咳嗽不止的柳品月,脸色苍白地走着。
“我说婊子,”王凤林咕哝着,“你怎么不变回二十两金子,也好让凤爷带在身上轻快些!”柳品月咳着:“凤……凤爷,见了白爷的面,你……怎么向他交待?”
王凤林:“嘿哟!还没贴上白爷的屁股蛋儿,就说上鸟话了?要是早知道该吃今日这般的苦头,凤爷就不上清河县赎你了!那二十两金子,凤爷自己留着,该睡上多少个黄花女子!吃上多少桌银筷子台面!”
他的手在柳品月的细腰上一捏,嘿嘿笑起来。突然,他的脸沉下,问:“你腰里硬邦邦的,藏着什么?”柳品月推开着王凤林的手:“把手拿开!”王凤林一把操进柳品月的裙里,抽出了一卷书。“他妈的!我说你这三斤骨头怎么这么沉,原来还带着书!”说着,将书扔了出去。
柳品月大咳着,喊:“这不是书,是我的诗稿!你……你给我拾回来!”王凤林笑:“哟,看不出,做婊子的也会变蚕儿吐丝(诗)啊?”
柳品月推开王凤林,朝诗稿扑去。
王凤林摇头:“不看看这是什么年月,没准你我走不到北京,就成路倒儿!还诗稿诗稿的,你‘死’着‘搞’吧!凤爷可得自己走了!”
柳品月拾起诗稿藏人怀里,死死抱着,对王凤林颤声道:“你……你走吧!回去告诉白……白爷,就说,我柳品月……谢他那二十两金子……等到来世,我再……
报答他……“
王凤林:“这话,我替你传了!”说着,当真扔下了柳品月,顾自走去。
人堆里,有人在称着人,女人的哭叫、叫喊声响成一片。王凤林挤进去看了一会,脸上突然浮起喜色,忙挤出人堆,往原路跑去。柳品月靠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上,已经昏了过去。“大妹子哎!你可别现在就死了!”王凤林试试柳品月的鼻息,把她一把背了起来。
15.路上。
王凤林吃着黑面馍馍,骂着:“他妈的,老子在吃二十两黄金啊!这……这值么?”
16.钱塘县运河大堤。日。
堤上架着一排排长长的水车,每架水车上,十个赤膊的男人在用力踩着。车页板只刮上些黏稠的泥浆水。运河几乎干得见了底,可水车页板儿仍像一片片贪婪的嘴唇在拼命舔着残水。
几个兵卒喊:“卢大人、顾大人到!”车水的脚疯狂地蹬快了。卢焯穿着一身泥渍斑斑的官袍,戴着顶戴,瘦黑的脸上挂着一道道汗沟,陪着顾琮大人走来。
顾琮仍像年初在乾清官被乾隆喝令扶出殿去时的那般模样,重重地哮喘着,胸脯像拉着风箱,下巴的白胡须上全是痰迹。
“水贵如油,一脚就是一根活苗啊!”顾琮道,“卢大人,再架上一二百架水车,这圩田的青苗就有救了!”
卢焯朝那圩田看去,秧苗稀稀拉拉的,像火烧过似的一片焦黄。“顾大人,”
卢焯的嗓子沙哑,“现有的水车都抬到堤上来了,你看,已经是接成了长龙!”
顾琮:“钱塘县有多少木匠?”卢焯:“木匠?怕有不少吧?”
顾琮沉声:“到底有多少?”
卢焯抹着脸上的汗,心里显然有了气:“你问我,我去问谁?”
顾琮一怔,想发作,却是择了个方向:“那个在河南让人睡坟地的米河,不是来浙江几天了么,此人曾说,天下没有他办不成的事,那好,卢大人怎么不差他去问问钱塘县到底有多少木匠?”
卢焯的眼睛看向了远处:“他来了。”虑琮眯眼看去,见那高堤上远远走来一个只戴着顶戴,身上却是穿着白衫的高个子年轻人,便问:“此人便是米河?”
卢焯:“正是他。”顾琮嘿嘿一声冷笑:“来得好哇!”
米河也望见了卢焯和顾琮,急步走来,对着二人行了个礼,大声道:“二位大人,米河有一事要问。”
卢焯:“问!”
“慢!”顾琮一抬手,“你是何人?”
米河:“大人不知我是谁,可我知道你是谁。大人是钦差大臣顾琮!”
顾琮冷声:“本官问的是你!”米河:“下官姓米名河!”
顾琮:“你这名,得改了!如今哪儿有米?哪儿还有河?”
“说得好!”米河道,“仓中无米,河中无水,灾情已是如此,顾大人定会听一听下官想问的一句话!”
卢焯:“米河,快说!”
米河指着那一排排水车:“为何不让这些水车停下来?”
卢焯和顾琮俱一怔。米河大步走到一架水车前,双手捧起一捧厚稠的泥浆,走回卢坤和顾琮身边,急声问道:“二位大人请看,水车车上来的,已不是水,而是泥浆!用泥浆灌溉圩田,能救活什么?”
泥浆在米河的指缝间流淌。卢焯看了看顾琮:“顾大人,米河所说,颇有道理。
若是杯水车薪还好说,毕竟还有一个水字,可眼下,连水影也没了,再车下去也于事无补了!“
顾琮哮喘了一会,于皱的喉皮蠕动着:“一派胡言!水车还在转着,那就叫抗旱保田!何为泥浆?浆者,水也!你们读的书读到哪去了!”
米河指着田里那焦黄的秧苗,痛心疾首道:“顾大人请看用阳里的秧苗,还有一点儿绿色么?就是车上来的都是清水,也救不活了!”
顾琮:“放肆!病入膏育之人,还有药石可救,何况这本已植于肥田之中的秧苗!苗叶虽枯,苗根犹活,待得有水滋润,便可苏醒,一如蜕皮之蛇、脱壳之蝉!
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还不如搞了顶戴换一顶农夫的笠帽套在头上!“
米河欲说,卢焯暗暗摆手止住。
“顾大人,”卢焯的脸铁青着,“既然那死苗儿也能活那就请顾大人放心回去,等着苗儿活了,本官再差人禀告,请大人再来巡视!”
顾琮是何等老练,一下就听出了卢焯话里的意思,脸上挂不住了,嘴唇苍白起来,喘声道:“想撵本官走么?好!好!”重重一跺脚,“本官偏偏赖这儿不走了!”
他一屁股坐地上,将双腿一盘,大声喝道:“米河!你去把能找到的木匠给本官统统找来!再将能找到的木头也统统给本官扛来!三个时辰后,本官要见到一百架新水车!”
米河冷声:“顾大人!要是米河不照办呢?”
顾琮发出一声冷笑:“那好办!就将我顾老头子当水车踩!”
说着,他喘得差点背过气去。米河悲哀地看着顾琮,摇了摇头。
17.禹村。日。
米河走来,老远就看见井台边排着长蛇阵,便急步走了过去。
一只吊桶在井上吱吱呀呀地被吊上来,桶里是半桶浊水那排着队的村民每人手里拿着一只碗,在等着。王虎林站在井台上,接过碗,倒上水,又接过一只碗,拎起木桶将水全倒进碗里。
“金水,肉肉,”王虎林沉着脸说道,“不许喝了,都倒到田里去,明白么?”
肉肉舔着干裂的嘴唇:“喝一口也不行么?”
王虎林:“不行!高大人说了,人省一口水,田长一棵苗!”
肉肉小心地端着水碗,跟在父亲身后向农田走去,将碗里的水泼向田里,然后又回来排起了队。
米河朝那田看去,一片枯黄。
他的眉头颤着,大喝一声:“王虎林!高大人在哪?”
王虎林回头,一怔:“米……这不是米少爷么!”
18.干裂的农田里。
王虎林领着米河快步走着。
“米少爷,”王虎林道,“听说你当上了京官,去河南替皇上办差去了,怎么又回钱塘来了?”米河:“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虎林,我问你,真是高斌大人让你们这么干的?”王虎林:“其实,高大人也是没有办法。听说,京里来了个患疾病的钦差大臣,下了道命令,说是只要有一口水也得省给苗喝,要不,是官的就免官,是民的就坐牢。”米河:“人要是都渴死了,还要苗干什么?”王虎林:“就是!村里已经渴死九个人了!”米河的脸阴得可怕,怒声:“要是这也叫抗旱保田,还不如把人割上一刀,放出血来当水用!”王虎林笑:“米少爷,你当了官,怎么也学会发脾气了?这么做官,不累么?”“累?”米河的脸色似乎好看了一些,笑笑,“头上有田方知累,被‘田’压着的人,没有不累的。”
19.又一块干枯的农田里。
村民们端着水碗,沿着田埂一步一蓬烟地走来,将水一碗碗泼到田里。一碗水泼下,田里腾起一股烟,吱吱了几声,转眼就一点水痕儿都看不见了。高斌站在烈日底下,官袍上全是汗水,一边拿着顶戴在给自己肩着风,一边在指挥着村民往田里泼水。
米河和王虎林走了过来。“高大人!”米河抱拳一拱,“你好凉快啊!”
高斌一愣,突然发现自己在用顶戴扇风,急忙将顶戴戴上,笑道:“米公子,清河县一别,才几个月,你更会吓唬人了!”米河:“高大人误会了!米河的意思是,这么多碗水往你脚下泼着,岂有不凉快的道理!”“哦?”高斌大笑起来,“说得好!老夫这是捡了顾大人的便宜,才有此福分的!”“别再装了!”米河认真起来,“高大人,你我是知交,我米河有今日,也有着你向朝廷举荐的一份功劳!
——可是,米河此时却不是来向你谢恩的,而是来告诉你一句话!“
高斌也认真起来:“什么话?”米河:“我要参你!”
“参我?”高斌笑起来,“为什么要参我?”
米河:“请问高大人,世间什么最贵?”
高斌:“眼下是水最贵!”
米河:“可要是连人都喝不上水了,这水还贵么?”
高斌一愕,笑道:“你真以为老夫不明白?”
米河:“正因为我知道你明白,所以要参你涂炭生灵!”
高斌双掌一拍:“参得好!老夫我正等着有人参哩!——或许你还不知道吧,老夫自从被降级贬官来到浙江办理河工,又降了一品。”米河:“降得还不够!要是把你降为平头百姓,你就不会看着这一碗碗清水泼在这无用之田了!”高斌看着米河,轻轻摇了摇头,眼里闪着欣慰之色:“老夫没有看错,你,真栋梁也!——走!与老夫一起去找顾大人,告诉这糟老头子,我高斌也要参他了!”
突然,米河感觉到什么,慢慢回过身去。
田边,站着小梳子和卢蝉儿!“蝉儿?”米河失声叫起来。
20.米家老宅。夜。
牛大灶在给那阁楼架着梯子,用锤子敲打着蚂蚁。见架成了,便走上去踩踩,对着前堂喊:“小梳子!请少爷上楼吧!”
他一愣,发现小梳子就站在楼梯的阴影里。
“小梳子,快去告诉少爷,”牛大灶道,“书楼的梯子给架上了,他能上楼了!”
小梳子的脸阴着:“牛大灶,你属牛啊,这么大嗓门!”
牛大灶这才想起了什么,低声问:“少爷在和蝉儿小姐说话儿?”小梳子:“听着,要是等会少爷和蝉儿小姐都哭了,你就给递两块帕子去,明白么?”
牛大灶:“老爷的灵枢还没到家,哭啥呀?”
小梳子:“等老爷的灵枢一到,要哭的人就更多了!”
21·院并内。
米河和蝉儿面对面地站着。蝉儿看着米河的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米河:“我听小梳子说,你在眼睛复明前,画过我一张像。”
蝉儿点点头。
米河:“那张像还在么?”蝉儿点点头。
米河:“我想看看那张像。”蝉儿又点点头。
米河:“为什么不说话?”蝉儿:“我的眼睛不是在说话么?”
米河一怔,目光却是在蝉儿的眼睛上移开了:“我看出来了!”
蝉儿突然凄凉地一笑:“不,你没有看出来。”
米河:“真的看出来了。我看出,你想说一句话。”
蝉儿:“不是一句话,而是半句话。”
米河:“半句话?”
蝉儿:“这半句话就是:你别为难了。”
米河身子一震。他一下就明白了过来,小梳子已经把什么都告诉了蝉儿。他的脸苍白起来。
蝉儿惨然一笑,从怀里取出了一块白绢,在米河面前展开。绢上的米河画像与活生生的米河简直一模一样!米河看着,看得惊呆了!“像么?”蝉儿的声音很轻很苦。米河点点头:“像。我真不敢相信,这是你还没看到过我的面容时画下的。”
蝉儿:“想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像吗?”米河:“想知道。”
蝉儿:“这是因为……他是我梦中的一个男人!”
米河的眼睛湿了:“蝉儿,我让小梳子告诉过你,从北京回来后,我要娶你!”
蝉儿苦笑:“小梳子告诉我了。可小梳子还告诉我,你已经打算娶另一位女子了。”
米河:“小梳子把我最难开口的事说出来了。”
蝉儿:“你不该觉得难以开口。我和你米公子,只是萍水相逢之人,一场雨,或是一场风,就能打散我们。”
米河:“可打散我们的,不是雨,也不是风,而是……一把刀!”
蝉儿:“是的,我知道,你,还有我,都没有办法将这把刀夺下来。因为,这把刀还架在另一个女人的脖子上!”
米河:“她叫柳含月。”蝉儿:“小梳子已经告诉我了。”
米河:“她很快就要来了。”
蝉儿的脸雪一样自:“我也很快要走了。”
米河沉默片刻:“回杭州么?”蝉儿摇摇头:“也许,那天在宝塔里,明灯法师离我而去,就是在暗示着我,我卢蝉儿也要像他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去,然后,以天涯为家。”
米河的眼睛红了:“我知道,你想找到明灯法师。”
蝉儿:“法师治好了我的眼睛,所以,我必须找到他。”
米河:“法师在你的心里,已是你的恩人了。”
“不!”蝉儿的眼睛猛地一亮:“我恨他!”
米河惊:“你恨明灯法师?”
蝉儿:“对!我恨明灯法师!我恨他为什么要治好我的眼睛!”
米河:“法师让你看到了你从未看到过的人间万物,你怎么会恨他呢?”
蝉儿:“可法师也让我看到了一张脸!看到了一张和我梦中那个男人一模一样的脸!”
米河:“那是我?”
蝉儿的眼里渐渐涌出泪来,颤声:“如果……我还是瞎子,那有……多好啊!
要是我没有……看见你的这张脸,那有……多好啊!……可现在……晚了!晚了!
我的复明的眼睛让我这辈子……再也不得安宁了!“
她转身奔出了院门,朝着大门外奔去。米河喊:“蝉儿!蝉儿!蝉儿——!!”
蝉儿消失在黑暗中。那幅白绢落在地上,被风掀动着。米河拾起白绢,扶着柱子,泪水夺眶。“少爷……”许久,身后有个声音在唤着。米河慢慢回过头来,见是牛大灶。牛大灶也眼泪汪汪地站着,手中拿着两块帕子!
22.阁楼上。深夜。
没有点灯,米河独自一人默默地站在这间离开才半年多的阁楼里,茫然地四望着。壁上书架如旧,床桌依然,连那悬挂在梁上的“饭绳子”也还挂着,只不过结上了一张蛛网。
窗外月色明亮。他在墙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伸出手,向着影于抚去。影子也在伸着手向他抚来。“是你么?”他问影子。
“是你么?”影子问他。米河的手触到了硬硬的墙。墙上,钉着蝉儿的那幅白绢。绢上的米河在微笑。
米河看着自己的肖像,手指像蜘蛛的脚似的在墙上爬动起来。
突然,他抬起手,重重地一拳打在自己的肖像上!墙粉纷落。
他猛地转身,扑到那扇四方的石窗前,对着窗外的黑暗大喊了一声:“蝉儿- -!”
23.运河长堤上。
蝉儿策着马狂奔着。月光下,马蹄溅起的于尘像白色的烟。蝉儿喊:“明灯法师——!!”喊声被风远送着用p轮高悬在运河上空的月亮像一只白色的灯笼……
24.一座破败的集镇。日。
刘统勋一行的马车顶着火毒的太阳向镇街驶来。干燥发烫的风刮着,卷起满地纸钱。马眼上被糊住了一片纸钱,马嘶叫。刘统勋探出窗来:“老木,停车吧,看能不能找到吃的。”
25.空无一人的石街上。日。
一行人走在这静悄悄的街上,都感到了一种怪异和神秘。周钟张望着,对刘统勋道:“这像是一座空镇。”刘统勋:“上回我从浙江回北京,在这镇里住过一宿,记得这条街上还开着几家客栈和饭铺,现在看来都走空了。”一缕烟在一处矮屋后头冒着。柳含月:“有烟!”庞旺看了她一眼:“如今最能冒烟的地方,是坟前。”
周钟:“那烟不是坟烟,是炊烟!”
26·一间饭铺外。
炊烟从铺子里冒出来,可见铺里坐着些人围桌大吃,店伙计是些汉子,沉默着往桌上端送着食物。
刘统勋一行走来。店门外挂着一块板,板上写着三个大字:“卖米肉”。刘统勋站在牌下看了看,问老木:“老木,你见多识广,这‘卖米肉’,是什么意思?”
老木:“就是卖米卖肉的意思,错不了!”
刘统勋:“都荒成这样了,这地方还有米肉卖,真不容易。走,大家好好吃一顿。柳姑娘不是几天没吃了么,让店家给熬碗肉糜粥。”
一行人踏进店铺。
27·铺子内。
一行人坐下。几个店伙计打量着刘统勋,见他商人打扮,跟在身边的是些仆人,便相互打着眼色。一汉子过来,低声问道:“诸位远道而来吧?”
刘统勋笑笑:“是啊,这一路上真不好走,到处都是饿死的人,马车走走停停,一天也行不了几十里地。没想到,在你们这镇上还开着这么家饭铺子那烟囱里还在冒烟,实在不易哪!”
那汉子也不多说话,只是问:“敢问客人,带着银子了么?”
周钟解下背着的一个褡裢放到桌上:“别啰苏了,上米肉吧!”
那汉子看了眼后头,一个坐在柜桌里的男人朝他点了下头,汉子便转回脸来问:“要几斤米肉?”
刘统勋:“多上些吧,留些带在路上好吃。”
那汉子:“要老米肉还是嫩米肉?”
刘统勋:“别问了,有啥上啥。”
那汉子:“看客人的样子,也不是头回吃米肉了,这吃米肉的规矩想必也懂。
——十两银子一斤,上十斤就是一百两!“
刘统勋皱眉,看看周钟。周钟:“上吧!”解开褡裢,取出两锭大银往桌上一放。那汉子收了银锭,说了声“请等着!”便转身向后门走去。
柳含月问:“店家,茅房在后头么?”
一伙计点了点头。柳含月起坐,向后门的院子走去。
28.后院。
柳含月从后门走出来,便听到了一阵低低的哭声从一间石屋里传出来,便走了过去。一阵磨刀声在石屋的一侧响着,柳含月探头一看,见刚才问话的那个大汉蹲在狭长的夹廊里磨着一把大斧,不停地往斧上淋着水。
她的心拎了起来。石屋里传出的哭声又问又惨,柳含月踮着脚,从窗口往里望去。这一看,把她吓得差点失声叫起来。
29·石屋内。
两个光着膀子的汉子从麻袋里拎出个女子来。
这女子身子软软的,脸上披着长发,看不清脸面。
两只大铁钩往这女子的胳膊窝里一挂,人便悬空了。
30.窗口。
柳含月紧紧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叫起来。
31·石屋内。
那两个汉子三下两下将女子的衣裙褪去,对着石屋外喊:“磨快了么?”在外头磨斧的汉子沉声应着,起身进了石屋。
斧在昏暗的石屋里闪着白光。
32·窗外。
柳含月的身子颤了起来。
33·石屋内。
那执斧的汉子头一沉,将辫子往脖上一盘,辫梢咬嘴里,对着那挂着的女子看了看,往身上摸了一会,嘿嘿笑起来。“又是一块嫩米肉——外头在等吃的那几位,让他们捡着了!”他对身边的两个汉子说。边上的一口水缸里,一具赤着身泡洗的女尸被捞起,腾出了地方。
34.窗外。
柳含月此时才知道,“米肉”就是人肉!
她的眼睛惊得滚圆,捂嘴的手颤得厉害。
35·石屋内。
两个汉子大笑着抹去案板上的血水。
一个道:“那卖肉的南方佬说,这女子可是值二十两黄金!”
另个道:“这大灾大荒的,二十两黄金顶个屁哇!快下刀!别磨蹭了!”执斧的汉子操起了斧头,走到那女子跟前。
“这是什么?”执斧的汉子摆开马步,正要往那女子胸脯上砍,突然踩着了什么东西,收回斧,弯腰去拾了起来。
那汉子拾起的是一卷纸稿。那汉子笑:“这米肉也怪,出门在外也不带金带银,就带着这么一本破纸儿!”另两个汉子在往一口锅里倒水,回头道:“扔过来,正好给爷点柴火!”
执斧的汉子翻了下纸,见上面全是墨字,道:“纸上都写着孔夫子的字哩!这纸烧不得,咱得给自己积点阴德,下回投胎,让孔夫子也教咱认两字!”说着,手一抬,将那卷纸往窗台上一扔。
36.窗外。
纸卷落在窗台上。柳含月伸出手,一把将那纸卷抓到手里。她打开纸,突然惊呆了!纸面上,一行娟秀的墨字:“品月诗笺”。她的手指颤得拿不住纸稿,又翻了一页,“柳品月自赏”几个字扑入眼中,两行泪水立即夺眶而出!
37.石屋内。
烧火的汉子催道:“还不将这菜人砍了下锅!让客人好等!”
执斧的汉子往手心啤了唾沫,举起了斧。
38.窗外。
“住手——!”柳含月突然抓住窗栅,对着石屋里大喊了一声!
刚喊完,她就一头往后倒去……
定格。
第25集
1.行驶的马车内。日。
柳含月在颠簸中渐渐睁开了眼睛。
她一把抓住了身边坐着的人,喊:“住手!住手啊!……”
“柳姑娘,别怕,咱们已经离开那儿了!”说话的是刘统勋。
“刘大人!”柳含月一把抱住刘统勋,失声痛哭起来。
2.一间破庙里。夜。
一堆干草间,柳含月紧紧抱着妹妹柳品月,望着妹妹昏迷不醒的脸,泪水断珠似的滴着,轻声唤:“品月!品月!你还能醒来么?品月,你回答姐姐啊!……”
柳品月失色的脸上没有一丝活气。
3.破庙外廊。
周钟蹲着在烧一堆火,火上坐着一只冒着水汽的瓦罐。他不时地朝路上张望着。
庞旺急步走来,手里拿着一个药包。周钟:“找到药了?”庞旺:“药找到了,药店里的看病郎中也找到了。”周钟:“他人呢?”
庞旺:“在梁上挂着。”
周钟不再说什么,接过药包,将药抖进罐里。庞旺:“不问问这药有没有取对。”
周钟:“还用问么?要是你不是行家,会包出这么端正的药包?”庞旺冷冷一笑:“你比我更是行家。”周钟:“把衣衫捞起来!”
庞旺:“干什么?”周钟:“借你一样东西。”庞旺:“什么东西?”周钟:“刀。”庞旺牙关紧了紧,捞起布衫,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递给周钟。
周钟接过刀,从地上取过一截桑树枝,往瓦罐里削着桑皮。
庞旺又冷笑了一声:“桑皮退火,你把缺的那味药补上了。……其实,你不该做车夫的,你该……”
周钟:“给人看病?”庞旺:“不,给人看相!”
4.庙外一堆火边。
刘统勋坐在火前,火上架上一口锅,老木正往锅里放着野草。
老木:“唉,等得天下太平了,柳家两姐妹的这段奇事,刘大人给好好编个戏文,准保比那《救风尘》、《汉宫秋》好看。”
刘统勋在就着火光阅读着那卷诗稿,看得人了神,不由连连叹息着。老本:“刘大人是读到了好句吧?”刘统勋:“老本,你不懂诗,可我读一段你听听,能听出什么味儿来。——你听着。”他念道:踏遍罗浮路三千,三山遥指五云边。
此行却被名山笑,沦落红尘才几年?
老木:“这句儿,像是男人写的。”
刘统勋:“再念一段你听听,还像不像是男人写的?”他又念道:诗到言情最怕听,字字皆是断肠铃。
不是飞来白蝴蝶,又作长句到清明!
老木停下了搅锅的树枝,回过脸来:“这女子心里插着刀啊!”
刘统勋一脸感叹:“此诗只可读上一遍,若是再读第二遍,就该让泪水将那墨字打湿了。柳氏两姐妹,旷世奇女啊!”老木:“就是!奇女子才有奇事儿,这不,姐姐一声喊,就把妹妹从那卖人肉的恶人手中给救了。”刘统勋:“对了,老木,我这会儿还没想明白,人肉怎么就叫做‘米肉’了。”老木:“那几个恶人跪着求饶的时候,我问过他们,你知道他们怎么说?他们说,人是吃米的,所以那人肉就该叫米肉了。”刘统勋的眼里闪起泪光:“咱们,差点吃了一位才女啊!——对了,老木,你快进庙去看看,她醒过来了没有?”老术应着,刚要转身,猛听得庙里传来柳含月的惊喊声:“品月睁开眼了!品月睁开眼了!”
刘统勋站了起来,脸上露出笑容,大声道:“老木,备好车!等品月姑娘能动了,咱们就上路!”老木笑:“好!”
5.钱塘县运河大堤上。日。
三辆马车驶来。车窗口,刘统勋在望着堤下那大片大片干枯的田野,脸色沉重如铁。另辆马车的窗口,柳氏两姐妹也在望着渐渐逼近的米镇。
柳含月含着泪:“到了,真的到了。”
柳品月的眼里也噙着泪花:“这儿就是姐姐的家么?”
柳含月:“这儿也是你的家!”
柳品月:“我也有家了?……这真像做梦一场啊!”
柳含月咬着下唇,忍住眼泪:“是啊,真像是一场梦!”柳品月哺声:“……
但愿这场梦不要醒来……真的不要醒来……“
米镇苍灰色的瓦楼愈来愈近。柳含月的目光急切起来,向着米镇眺望着。柳含月内心的声音:“米河……怎么不见你的影子啊?”
6.米家老宅灵堂。夜。
素帕白绫的灵堂上,两支白烛高烧。米汝成的灵枢前,跪伏着一地米家老小。
米河、柳含月穿着一身麻衣,跪在前面,对着灵枢长长地磕了三个头,抬起了脸。
旁白:“米河怎么也没有想到,就在父亲的灵枢运到的当天晚上,他和柳含月的婚事不合时宜地就在灵堂上举行了!到此时他才知道,这一切,又都是父亲的安排!”
庞旺从地上爬起,将供案上的一只盒子打开,取出一张纸,对着灵枢深鞠一躬,回身道:“老爷遗言!——米河、柳含月跪接!”
米河、柳含月再次伏下身去。庞旺清了清嗓,念道:“吾儿米河!吾媳含月!
父亲在天之灵,已知二人孝心之诚!“
他的声音一顿,看了看跪着的二人。米河撑地的手指在微颤;柳含月屏气静等着下文。站在灵帐两侧的刘统勋、周钟、小梳子、柳品月、牛大灶也都面色一紧。
庞旺又清了清嗓子,继续念道:“古人有挂红为祭、披彩为孝之举,传为佳话!今日,当此老宅设祭之时,亦为新人连理之期!灵前白烛高烧,易为红烛双照!身上素衣重裹,换作红眼再披!”
“父亲!”米河猛地抬起汗淋淋的脸,大喊一声,“万万不可这样啊!”
柳含月脸色顿时苍白如雪。刘统勋长长吸了口气,显然深感意外。小梳子惊得要喊起来,被周钟紧紧抓住了一只手。柳品月眼里涌起惊喜的泪花。牛大灶看着左右各人的脸色,自己的脸也随之变化着。
“刘大人!”米河对着刘统勋大喊道,“今日是我父亲归枢之日,身为孝子,怎么可以借灵堂为婚堂!怎么可以变泪脸为笑脸!怎么可以脱下这身孝男的麻衣换上新郎的红袍啊!!——刘大人,你是我父亲的莫逆之友,也是我米河的父亲!你就发一句话,收回这道成命吧!”
灵堂上一片死寂。米河流着泪,看着刘统勋,哀声:“刘大人!你说一句话吧!”
“米河,”许久,刘统勋开了口,“世上除了圣上之言,谁的话最重?”
米河:“父言最重。”
刘统勋:“生者与死者,谁为大?”
米河:“死者为大。”
刘统勋:“既然知道,还要我再多说么?”
“不!”米河连连摇头,“我不信庞旺手中的这张遗言是真的!父亲不会逼我在他灵前娶亲成婚!”
“米少爷!”庞旺的声音冰冷如铁,“还没有念完呐!——跪正了,听下去!”
米河紧紧咬着牙关,跪直身子,伏下脸去。庞旺大声念道:“家门之事,自有家法!
吾儿若是不从父命,由牛大灶代父行法!“
牛大灶一惊,扑通一声跪倒。
庞旺念:“牛大灶忠心耿耿,定能执法无情!命牛大灶即刻请下家鞭,与管家庞旺左右监婚,督吾儿米河行披红尽孝之礼!”
“老爷!大灶遵命了!”牛大灶对着灵枢深磕了一个头,急忙爬起,取来了那根长长的鞭子,在灵前左边站定。小梳子的眼眶里晃起了泪光,在牛大灶的脚背上重重跺了一脚,牛大灶痛得咧嘴,却不敢叫出声来。
米河的头长伏在地,久久没有再抬起来。柳含月的手指也在颤着,深俯着脸。
庞旺重声喊:“换红烛——!”
两个女仆上来,将两支白烛撤去,换上了两支红烛。
红烛点亮,灵堂里顿时红光暖照。
庞旺又重声喊:“换红服——!”
那两个女仆端出两个红木盒,从盒中取出两套大红喜服,给米河和含月披上。
米河和含月仍深伏着脸,没有起身。
庞旺喊:“遵老爷之嘱,米少爷与柳含月成婚-一!”
“不!不!”灵堂上响起小梳子的尖叫声,“米少爷!快逃吧!快逃啊!”米河趴着不动,撑地的两只手紧紧地屈起手指。
刘统勋:“周钟!将小梳子带出去!”周钟:“是!刘大人!”将小梳子一挟,大步往灵堂外走去。小梳子打着周钟的背,大声哭喊:“米少爷!快逃呀——!你不想结婚,为什么还跪在这里啊!——柳含月!你不要脸!你为什么要嫁给米少爷啊!米少爷不爱你,你难道看不出来么!……”
她的声音响在了宅外,渐渐消失了。灵堂上又恢复了一片死寂。此时响起刘统勋的声音:“米河,柳含月,你们都把头抬起来!”
米河没动!柳含月的身子慢慢直起了,脸上全是泪水!
刘统勋:“米河,我让你抬起身来,是要你看看身边的这个女子!……我知道你在流泪,可你身边的这位女子泪水比你流得更多!知道这是为什么么?是因为她爱你!”
站在红烛旁的柳品月,脸上的泪水长流,颤声道:“姐姐,告诉米少爷,你……
真的是爱他的……是爱他的!……身为女子,嫁一个男人很容易,可嫁对一个男人,不容易啊……姐姐,你快对米少爷说,你嫁对了,真的是嫁对了!……姐姐,快说啊!“
柳含月咬着唇,不说话,一任泪水在流。
刘统勋:“米河,我刘统勋今晚上就要离开钱塘的,此时能看到你与柳含月结为夫妻,这是我与你的缘分。……说实话,刚听到你父亲的这份遗言时,我深感惊愕,因为我想不通,你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此时,我想明白了。米河,你把腰直起来,听我说!”
米河不动。刘统勋长叹一声:“好吧,我想,你是在听的。你父亲之所以要让你和柳含月在灵堂上成亲,而且就在今晚,是因为你父亲怕你有任何变故!你,从来没有听过父亲的话!你的书楼那架新装上的楼梯就是明证!”
“是这事!”牛大灶插话,“老爷怕少爷逃出书楼,让我把楼梯锯了!”
刘统勋:“说来你也许不会信,你父亲这几年在朝中为官,之所以能避险消灾、遇难呈祥,靠的全是柳含月!你如果不信,问问管家庞旺,他都看在眼里!——你还记得我与你在北京分手之时交给你的那封信么?如果你看过了柳含月这封为救你父亲而写给我刘统勋的信,你一定会被她的才气、她的智慧、她的高远明净的气度所折服!她在信中说了一句话,‘上下无别,同寒两知’,就凭着这八个字,我刘统勋自愧不如!”
由于激动,刘统勋咳嗽起来。咳毕,他继续道:“你父亲让你娶柳首月为妻,就是为了让她继续为你们米家掌舵!扶助你米河在官场跋涉之中不跌跤、不栽跟头!
在你生死危难关头,靠她帮你全身而退、死里逃生!——米河啊米河,你是绝顶聪明之人,可你,竟然连这也不明白,当着这么好的一位天下难得的奇女子的面,拒绝她对你的一片钟情!也拒绝你父亲对你的一片厚望!“
米河的头缓缓抬了起来,脸上泪水一片。“难道,”米河的声音仿佛在自问,“我不明白么?不,我都明白!柳含月助我父亲的事,父亲在留给我的一封长信中也都写着,刘大人交给我的那封信,我也看了多遍。在我心底里,柳含月不仅冰清玉洁,更是才高德馨!可是,我若是在此堂前与柳含月双双一拜用B么,就会有另一位女子的眼睛哭瞎!……或者你们也不会相信,就在这位女子的眼睛还瞎着的时候,她就画下了我的人像,而且,画得竟像亲眼见过我一样,一丝不差!我问她,为什么会画得这么酷似?你们知道她是怎么回答我的么?她说;因为他是我梦中的一个男人!”
说着,米河将手伸向怀里,取出了那幅白绢,双手举起,大声道:“这就是她画的!你们看吧!这就是她的梦中之人!!”
白绢上的肖像与米河一般无二!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咚的一声,有人晕倒在地。她是柳品月!
7.土路上。夜。
刘统勋的马车停在路边,即将启行。米河在送着刘统勋,周钟在一旁挑着灯笼照亮。刘统勋:“你让柳氏姐妹都伤心了。在那幅白绢下晕倒的,竟然是柳品月,这出乎我的意料。看来,两姐妹虽然同是才女,可姐姐要比妹妹坚强许多。”周钟:“今晚这事,实在不该让品月在场,她从烟花中脱籍而出,本已是一块脆玉,哪能再经得起如此碰磕!”刘统勋:“周钟说得好。米河,往后,不论你是否要娶柳含月为妻,对于两姐妹,你绝对不可轻慢。”
米河:“刘大人放心,我米河是有心肝的人!”
刘统勋:“不多说了,等见过卢大人、顾大人和高大人后,我就该上路了。温宁一带,双层仓之弊尤其严重,所涉官员众多,我怕是一两个月内回不到杭州了。
待我走之后,你办两件事,一是将现有的饮水之井都派专人守着,所有取水都用于人饮!“
“米河已会同高大人这么做了!”米河道,“赈粮之事,请刘大人飞奏朝廷,请尽快拨到!”刘统勋:“我已将所遇的‘菜人’之事奏报朝廷,想必这两日已能递到皇上手中,皇上见后,定会有所举措。”
米河:“那第二件要办的事是什么?”
刘统勋:“找到两个人。一是小梳子,你对她说,我刘统勋让她受委屈了;二是卢蝉儿,你也告诉他,我刘统勋有一心愿,希望她也像柳含月扶助米大人一样扶助于你!”
米河:“这么说,刘大人是要我与蝉儿结婚?”
刘统勋:“说实话,我如今也与你一样无所适从。留下这个心愿,也算是我对你的一点厚爱吧!——就此告别了!”
米河跪下:“请刘大人受米河一拜!”
刘统勋大步向自己的马车走去。跨上车的时候,他又回过脸来。
“米河,”他的声音很轻,“还有件事,你得记住。”
米河:“刘大人请说!”刘统勋:“好好照顾卢焯大人!”
米河:“照顾好卢烨大人?为什么?”
刘统勋:“别问为什么!只要按我说的做就行了!”
米河:“记住了!”
8.养心殿。日。
砰的一声,一只斗彩参汤盅重重地扔在地上。
“大清国出‘菜人’了?”乾隆从刘统勋的奏折上抬起脸,眼里一片泪水,“‘菜人’二字,朕还是头一回听到啊!”
李小山小心地拾着残瓷,退到一边。张六德:“万岁爷,听宣的各部大臣都到齐了,跪在外头呐。”
乾隆:“让他们进来!”
“喳!”张六德应着,去开殿门。
“慢!”乾隆的声音在颤着,“张六德,你过来。”
张六德弓着腰,回到乾隆跟前。乾隆。“你听说过‘菜牛’没有?”
张六德:“奴才听说过,菜牛就是斩了吃肉的牛。”
乾隆:“你听说过‘菜人’没有?”
张六德:“奴才没有听说过菜人,不知菜人为何物。”
乾隆:“那朕就告诉你吧!菜人就是……就是……”突然大声一吼,“将殿门打开!!”
“喳!”张六德重声一应,跑着打开了殿门。门外,跪了一地的大臣和各部要员。“你们听着!”乾隆对着门外大声吼道,“菜人,就是被斩了当菜吃的人!”
众臣骇绝!乾隆颤声:“菜人,还有个叫法,叫‘米肉’!意思就是吃米长出的肉!人是吃米的,人身上的肉,就被叫做了‘米肉’!”
乾隆脸上泪水滚落,仰起脸,对着殿顶那高高的藻井,长长地叹了声,痛心地继续说下去:“朕做皇上还不满一年啊,朕的臣民就被当成菜人,被当成米肉在屠宰了!……再这么下去,朕的这把龙椅,还坐得稳么?啊?坐得稳么?朕的江山,还会是朕的江山么?啊?还会是朕的江山么?!——谁来回答朕,谁来回答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