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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峰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7

20.街市上。

到处是一堆堆的人,都在说着观音大士下凡募粮的事:“从观音米袋里漏出来的珍珠,颗颗这么大!”

“不是说,观音大土的眼泪落在地上,才会变珍珠哩!”

“这么说,观音大土是嫌洪家不肯捐粮,伤心得哭了?”

“观音都哭了,洪家会不怕么?说不定,明日就开仓捐粮了!”

21.洪家正堂。

半碗珍珠供在案前。红烛高烧,一群和尚在观音像前做着佛事,诵经声响成一片,好不热闹!洪八良跪在蒲团上,对着供案上的那半碗珠子,念佛不止。

22.巡抚衙门外。

米河策马而来,刚下了马,就听得有人在暗处喊着他:“米少爷!米少爷!”

米河听出是小梳子的声音,拔下插在柱上的火把,照着:“是小梳子?你在哪?”

“我在这!”小梳子冷不防从米河的背后钻了出来。

米河回头,吃了一惊:“你……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小梳子满脸烟良,头发雪白,正是那个“老丐婆”的打扮。“吓着你了?”小梳子笑了,露出满口黑牙。

米河:“怎么回事?”小梳子瞅瞅四周,低声:“天快亮了,有件大事,你必须在天一亮就办了!——走,到衙门里去再说!”

23.衙门天井内。

米河举着一把茶壶,往小梳子脸上淋着水,小梳子一边用手抹着睑,一边咯咯笑着:“米少爷!你要是看到了呀,也会把我当成是观音了!-一往眼睛上淋——那洪老头,也真好骗,我念了段文绉绉的话给他听,真还把他镇住了!——哎哎,这只眼!这只眼!”

米河:“这可是我一天喝的水!——你牙怎么黑成这样了?”

小梳子:“我咬笔了!一咬,满嘴都黑了!”将牙一呲,用手指点着牙,示意淋水。她的牙上黑水飞溅。

24·衙门厢房内。

露出真容来的小梳子坐在瓷凳上,操起公案上的一卷公文,拍打起头发来,打得石灰粉屑四扬。米河呛着:“是石灰吧?”

小梳子笑:“这还是从你们米家老宅的墙上刮下来的哩!——米少爷,我现在才知道,你爹为什么要你娶柳含月做老婆了!”

米河:“怎么扯上柳含月了?”

小梳子:“我在洪家门口演的这出戏,都是柳含月教的!”

米河:“我到现在还不明白,你这是干什么?”

小梳子头发上的白灰已经拍尽,头发变黑了,像平日一样,将头发分成三股,用三根长长的红布条随随便便地一扎,再掏出那把碧玉梳子,往头顶上斜着一插,便又成了那个一脸不在乎却又什么都在乎的女孩了。她从内衣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米河。

米河:“这是什么?”小梳子:“是柳含月让我捎给你的,自己看吧!”

米河急忙打开纸条。柳含月的画外音:“米河,我让小梳子这么做,实出无奈!

大灾之年,洪家固粮不赈,天地难容!“

米河抬起脸:“小梳子,柳含月怎么知道洪家有粮食?”

小梳子一脸得意:“我说的!前天,我去洪家敲门,被人抓住,扔出有好几丈远!回到米家,我把摔青的地方给柳含月看,顺便就把这事告诉了她!”

米河继续阅信。柳含月的画外音:“……洪家粮仓若是能开,流民之危可得以缓解!小梳子该做之事已经做成,接下来该你出场!如何应对洪八良,逼其开仓,米少爷自然会有办法!

米河放下信,看着小梳子,发起愣来。

小梳子:“米少爷,你又怎么了?两眼发定?”

米河:“你刚才说,知道我爹为什么要我娶柳含月为妻了?”

小梳子点点头。米河:“你说为什么?”

小梳子:“因为她肚子里,全是鬼点子!”

说罢,她哈哈大笑起来,又道:“对了,我忘了告诉你,这半碗珍珠,是从含月姐姐和蝉儿姐姐插头的珠花上拆下来的!”

25.洪家正堂。日。

官服俨然的米河放下手中的那半碗珍珠,抬起脸,一脸慎重地问:“验过了么?”

洪八良得意地:“验过了!粒粒都是真货!”

米河:“这么说,洪老爷那半碗米的功德,感化了观音大士,便还你半碗珍珠,答谢你的悯民之德?”洪八良:“高抬!高抬!”

米河:“杭州府出了这等感化上界的大事,本官受卢大人、顾大人之嘱,不敢怠慢,当晚就绪皇上写了折子,以实相告,让帝心与民心同乐!”

洪八良作了一揖:“米大人办事如此操切,洪某不胜感谢!”

米河:“不过,折子正要递出去,可本官却是听了外界的一些传言,心里又不踏实起来,不敢再递了,故此特地来与洪老爷商量着该怎么办才好!”

洪八良眉头一紧,“不知外界有何传言?”

米河:“其实,这传言也不用传,皇上要是接了那奏折,怕是也会往那上头去想。”

洪八良的脸色变了:“请米大人细细说来!”

米河沉吟片刻:“好吧!既然洪老爷见问,本官就不能不说了!——一洪老爷请想,皇上要是看了那折子,怕是会这么想:这堂堂杭州首富洪八良,在如此大灾之年,怎么只捐出了半碗米呢?那观音回报的半碗珍珠,不会是珍珠吧?”

洪八良急声:“不是珍珠是什么?”

米河:“不是珍珠那就是泪珠了!”

“泪珠?”洪八良脸上的肉跳了几下,笑起来,“这可是粒粒上好的珍珠,皇上要是不信,可六百里加急递呈上去的!”

米河:“洪老爷这就错了!你难道没有听说过么,观音大士的泪珠,落人人间可就化成珍珠了!”

洪八良的脸色陡然变成了猪肝色:“这……这分明是珍珠,不是泪珠!怎么可以……”

“洪老爷,”米河笑了笑摆摆手,“你说它是珍珠,要是皇上说它是泪珠呢?

嗯?“

洪八良拍起了手背:“不无道理!不无道理!想那观音大士,不至于为了半碗米就还我半碗珍珠吧?要是皇上也这么想,认定我洪八良把观音给气哭了,那还不怪罪下来?罢了,罢了,这事请米大人高抬贵手,不必奏报圣上了!”

米河:“这哪成啊?杭州出了这么大的事,连观音都替你伤心,哭成这样了,能不飞奏朝廷么?再说,杭州城里人人都已知道了这事,我想替你瞒着,也瞒不住啊。”

洪八良头上冒起了汗:“那怎么办呢?折子一递上去,那新皇上发了火,那还了得?”

米河笑笑:“其实也没什么了不得的,最多也不过是满门抄斩,没准还能给你留两口。唉,什么人不好得罪,偏要得罪观音大士呢?皇上是信观音的,得罪观音就是得罪皇上!”

洪八良的腿打起了哆嗦,跪了下去:“米大人可要救我啊!”

米河又叹了声:“难哪!事到如今,谁也救不了你了!”

洪八良抱住了米河的腿,哭了起来:“米大人!你千万得想个万全之策!救我洪八良渡过这个难关!”

米河想了一会,提了提声道:“其实,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洪八良急问:“怎么个救法?”

米河:“哪儿栽了哪儿爬呀!洪府的后院不是盖着八大间存粮的大仓么?把仓门打开了,捐粮,让杭州城里的老百姓都说,他洪老爷得了观音的珍珠,要回谢观音,把粮食都捐出来了!有这么一句话,不是什么都结了么?”

“米大人!”洪八良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嘿嘿一阵冷笑,“米大人,我看出来了,这都是你给我下的套子!”

米河的眉头一紧,旋即哈哈笑起来,笑毕,脸一正,道:“是么?若是洪老爷这么想,米某也就帮不上你的忙了!这样吧,我听你回音,要是在明天这时候还不见你开仓,我就六百里加急把折子给递出去了!——告辞!免送!”说罢,他大步跨出门去。

定格。

第28集

1.洪家庭园。日。

洪八良一屁股跌坐在鼓凳上,两眼发直,脸上虚汗直冒。

“来人哪!”他突然喊。管家和家丁奔来:“老爷!”

洪八良:“这个米大人是于什么的?知道此人的来历么?”

管家:“此人姓米名河,是朝中故臣米汝成之子,钱塘人氏,现任刑部主事,随刘统勋赴浙江救灾办赈。”洪八良想起了什么:“对了,此人不就是那个在河南让知府大人住坟地的米……米河么?”管家:“正是此人!”“上此人的当了!”

洪八良哭丧着脸,连连跺起了脚,“我洪八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黄河里不死,竟然死在尿壶里!”说着,一把抓过那半碗珍珠,重重地摔在地上。

珍珠撒了一地。管家阴着脸一笑:“老爷,米河下的套子虽然厉害,可是,还是有办法解它的!”

洪八良猛地抬起头:“哦?快快说来!”

管家:“如今这杭州城外,遍地饥民,正被卢大人稳在原地等待赈粮运到,许愿之期是三天,若是过了三天,他卢焯就没命了!据耳报,那赈粮须得七八天之后方可运到杭州……”

“你是说,拖过这三天就万事大吉了?”洪八良道。

管家:“不,不是拖,而是放!”洪八良:“放?”

管家:“老爷可去告诉米河,洪府答应如期开仓,可是得有一个条件!”洪八良:“向他提什么条件?”

管家:“皇上近日已有谕旨,若是放流民进城,百官皆斩,正因为如此,他卢焯才冒死出城!这说明,他们最怕的,就是流民拥进城来!老爷可提出,为防流寇抢粮,洪府开仓之粮只能在城中发放,决不运出城外!嘿嘿,只要这个条件一开出,那就等于是把套子套回他们的脚上了!”

洪八良的眼睛放起光来:“你是说,逼着卢焊把流民放进城来抢粮?”“对!”

管家阴险地笑了,“只要一抢,洪府的家兵就可立即封仓.绿营兵也必然会出兵镇压!只要这么一乱,洪家的粮仓保住了不说,他米河、卢焯,还有那衙门百官,就别想有一个人活命了!”

洪八良一拍案桌:“好!就这么办!”

2.巡抚衙门西厢房。日。

房门紧闭,米河在与一群衙门官员商量着。

米河:“洪家粮仓一开,就即刻派三百营兵护送粮食到城外,赎出卢大人和卢蝉儿!再派一百营兵在田中盖起芦棚,挂上粥厂的牌子,支锅煮粥,按人头放发!

——对了,大锅须得备好!“

一官员:“本官已向灵隐寺借得大锅三口!”

米河:“有锅还得有碗,派人向各家各户征碗两只!不,三只!”

另一官员:“烧灶的柴草如何解决?”

米河:“实在不行就砍树!——总之一切为了稳住这批流民,等待赈粮运到!

各位都得记住,如今,我们把宝都押在了洪家的这八仓粮食上了,稍有差池,必酿成泼天巨祸!“

衙门守军把总进来,打了个千:“米大人!洪家来人求见!”

米河一笑:“果然还是怕了!——见!”他一掸袍服,随把总走出门去。房里的官员们相互示意安静,一个个静静地坐上了椅子。

3.城外。日。

一声长长的哭喊像刀子一样划过每个流民的头顶,一阵骚动,那个曾被卢焯看过牙的老头僵硬着手脚被人抬了出来,老头张着嘴,嘴里只有一颗大大的牙。老头被扔进了尸堆。

坐在破车上的卢焯眼皮在剧跳,侧脸看了看靠在他肩头睡着了的女儿。女儿嘴唇干裂,脸色青灰,这时被惊醒了,头仍靠在父亲的肩头。“没事,”父亲说,“再睡会吧。”

女儿:“今日是第三天了吧?”

父亲:“第三天了。”

女儿喃声:“真的该睡了……永远不会再醒了……”

父亲:“怕了?”

女儿轻轻笑了笑:“没有。刚才,女儿做了梦,梦见米河在我肚子里,我把他生了下来。”

父亲也笑了:“出世的孩子,一出娘胎,第一声就是哭,知道为什么么?”

女儿:“孩子是饿了。”

父亲:“不,是做人太苦,怕了。”

女儿:“可我梦见出世的米河,第一声不是哭,是笑。”

父亲:“第一声就笑的孩子,活不了。因为,他不是几间的人,投胎在几间,就是来吃苦的,不是来笑的。”

女儿:“可他还是活了,一天长一尺,只几天就长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父亲:“或许,你肚里的孩子,是个男孩。”

女儿:“我想也是的,长得跟米河一样。只可惜,一个米河在世上了,另个米河却出不了世……”

父亲:“蝉儿,现在走,你还来得及。到了今天晚上,怕就……”

女儿:“不,现在走也来不及了,你看身后站着谁?”

卢焯回头,这才发现十多个流民手里操着家伙,在默默地看着他和他的女儿。

4.巡抚衙门西厢房。

米河走了进来,脸色凝重。官员们纷纷站了起来,看着他的脸色。米河扫视了各位一眼,低着声音问:“有谁能知道,一群麻雀被惊动后,会飞向哪里?‘官员们意识到了什么,沉默。米河的眼睛垂下了,看着桌面:”告诉我!“一官员小心翼翼地:”会飞向有树的地方。“米河:”如果……那麻雀……在树上再受惊动呢?“

那官员:“那就会飞向地上。”米河仍看着桌面:“明白了,谢谢!”

他返身走了出去。房里一片死寂,一片久久的死寂……

5.衙门内米河住的屋子。

门声重重一响,门被推开了。米河走进门,用背将门抵上,一双手抱着了脸。

屋里昏暗如夜,阳光从门缝外透进来,将米河的身影裁成了细条,长长地投掷在方砖地上。米河的脸在自己的手掌中颤动着。

“放下手。”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说。米河的手放下了,抬起脸,惊声:“含月?”

桌边的椅子上,坐着柳含月,身边站着小梳子。

“你哭了?”含月的声音很静。米河急忙拭去脸上的泪水:“你怎么来了?”

含月:“是小梳子带我来的。她说,米少爷现在最离不开的一个人,是我。”

米河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她是对的。”

含月:“你不像你父亲。你父亲在最绝望的时候,不流泪。”

米河的脸背着光:“他不流泪,是因为他准备流血;我流泪,是因为我不准备流血!”

含月:“可是你已经没有办法不让自己流血了。”

米河突然大声道:“我说的不是自己!我是说,我已经看到了血流成河,我想制止!”

含月:“你真的不像你父亲。你父亲从不对我这么暴声说话。”

米河:“你出去!如果你是来教训我的话!”

含月:“正因为你不像你父亲,我才会爱你!”

米河一惊,看着柳含月的脸。

含月的脸惨白如雪,嘴角挂着一缕美丽无比的微笑:“这个‘爱’字,是我柳含月埋在心里整整二十年才说出口的。我在等着能接受这个字的人。我想总会有一天,会有一个男人把这个字捧接过去,像一颗种子那样播到他的心里。可是,这个男人,没有让我等到。而且,永远不会再让我等到。此时,我把这个字说了出来,它已经不是一颗种子了,它已经是一朵烛火,一朵随时要熄灭的烛火。——米河,你坐下,现在可以说你自己的事了,当然是公事。”

米河向桌边走来。

“别动!”小梳子突然喊道,“米少爷,你对我小梳子说一句话,你到底爱谁?”

米河看着小梳子,轻轻摇了摇头。

小梳子:“不知道爱谁?”米河:“不是不知道,而是无法选择!”

小梳子:“你是说柳含月和卢蝉儿,都可以做你的老婆,是么?”

米河:“不,她俩谁也做不了!因为,她们都是最好的女人!她们,也许不该一同来到这个世上,更不该同时出现在我米河的面前!”

小梳子:“米少爷,那你就两个一起娶!”

米河:“不!我米河不会这么做,她们俩也不会这么做!”

小梳子淌起了泪:“米少爷!我小梳子跟了你大半年了,也给你梳了大半年的辫子,如果……如果米少爷看得起我,我小梳子就替米少爷做个主,再猜一次石头,好么?”

米河惨然一笑:“也许,不用再猜石头了。过了今天晚上,一切都要结束了!”

“不会结束,”柳含月的声音仍是那样平静,“有一支蜡烛还没有点亮,就什么也不会结束。”

“蜡烛?”米河不解,“什么意思?”

含月:“等你见到这支蜡烛的时候,你就明白了。——告诉我,是不是洪八良已经告诉你,不愿打开粮仓放粮了?”

米河:“不,他不敢不开仓。”含月月光闪了闪,突然黯淡下去,惊声:“洪八良是不是提出了条件,不准将粮食运往城外?”

米河点了点头。含月脸色骤变。

米河看着柳含月的脸:“看得出,你沉不住气了!”

含月:“是的,有点沉不住了。我柳含月真的没有想到,洪八良会走出这步恶棋来!”

米河:“已是残局了?”含月:“不,是死局!”

6·驿馆房内。

房内一阵呼呼的哮喘,响起顾琮夹疾的声音:“来人哪,把鹅毛取来!”一仆人从屋外进来,端着个木盘,盘里摆着支鹅毛和一只大蚌壳。顾琮从床上艰难地坐起,仰靠在床档上,张开了嘴,用手指着自己的喉咙。那仆人一手拿着鹅毛,一手托着蚌壳,说:“老爷,别急,把痰卷出来就喘得上气了。”

门轻轻响了一声,米河进来。顾琮指指凳子,示意米河坐下。

米河走到床边,对仆人说:“我来试试。”接过鹅毛和蚌壳,在顾琮面前坐下。

仆人打了几个手势,米河将鹅毛慢慢探进顾琮的嘴,往嗓子眼里轻轻转卷着,不一会,将鹅毛抽了出来,鹅毛上沾上了老痰,往那蚌壳里刮刮,又卷了起来。仆人笑了:“米大人卷得真好!”

米河也笑笑,示意仆人退去。仆人离去,带上了门。

顾琮张着嘴,声音含混不清:“定有……急事?”

米河边卷着鹅毛边道:“顾大人,米河来找您,是想请教大人一件事。”

顾琮的舌头在动:“什么……事?”

米河:“听说您给守城门的把总下了命令,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律不准打开城门,是么?”

顾琮合了下眼皮。米河:“如果有巡抚大人和总督大人的手谕,也不准打开城门,是么?”

顾琮又合了下眼皮。

米河:“顾大人,如果我米河求你,也不开,是么?”

顾琮的眼皮再次合了下。

米河:“要是米河告诉您,如果不开城门,衙门里的一百六十三名官员,就会用自己的脑袋去撞开城门,你也不会下令把城门打开,是么?”

顾琮的嘴合上了,将咬着了的鹅毛呸的一声吐了出来,厉声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米河正色:“顾大人!实不相瞒,米河此时来找您,是为了求您的恩准,在今晚上灯时分,把城门全部打开!”

顾琮惊:“你要放流民进城?”

米河:“对!放流民进城!”

顾琮失色:“这么说,你是活够了?这杭州抚院的官员、衙门的官员,一百六七十号人,都活够了?”

米河:“不是活够了,而是还想活!”

顾琮重重一拍床板:“什么话!开了城门放流民进城,谁也活不了!包括我这个糟老头子,也难逃一死!”

米河:“如果流民进城不闹事呢?”

顾琮:“不闹事?都是些饿得肚脐眼长在脊梁骨后头的人,会不闹事?”

米河:“要是我米河带着这满城的文武百官,对流民们说,谁想闹事,就踩着咱们的脊梁骨去闹,他们还会闹么?”

“书生!真是书生!”顾琮喘着道,“流民成群便成流寇,历朝历代就是如此!你连这也不懂,还当什么官!”

米河:“顾大人!在城门之外,今晚就到了与流民约定的三日之期,城外那暂且稳住不动的流民,在这三天中,又已饿毙了四百多人!群情已是如火,一刻也不能再拖!在杭州城内,那存有八仓粮食的洪八良,虽已答应开仓放粮,但只答应在城内发放,而不准把粮食运往城外!他这么做,就是为了要让流民进城,然后借流民哄抢粮食为由,再封仓门!此招极其狠毒,他的粮食是保住了,可结局呢?结局必然有两种:其一,流民在哄抢之时,绿营兵严加镇压,将流民驱散;其二,流民真正被逼成流寇,在杭州城内城外与官兵血战!这两种结局,也必将有两种后果:一是兵民血流成河、尸横满地;二是杭州府的一百六十多位官员人人负枷人狱,押赴刑场!——顾大人,这城内城外的情形就是如此!现在唯一的办法便是挺而走险,设法让流民平静入城,然后平静取粮,只有如此,才能避免这一触即发的血光之灾!”

顾琮看着米河的脸,抖抖索索地下了床,套上靴子。

米河:“顾大人要去哪?”

顾琮厉声:“去哪?本钦差还能去哪?——去城门加锁!!”

7.良山门城门口。

数十名守军推着两扇城门,将门关上。

8.望江门城门口。

城门徐徐关闭,守军鹊立。

9.武林门城门口。

城门轰轰隆隆地合拢。一匹马急驰而来!策马急驰的是小梳子!就在城门合缝的一瞬间,马穿出了城去!城门闭合!

10·城外。

小梳子打着马,向着黑压压的流民群狂奔。马冲人人群。小梳子急声喊:“让开——!让开——!”人群纷纷闪开,留出了一条几里路长的人廊。小梳子狂声喊:“卢大人——!卢大人——!”马跃过尸堆,在一辆破车前停下。小梳子翻身下马,对着坐在车板上的卢焯大声道:“卢大人!信!米大人的信!”卢焯急声:“信在哪?”

小梳子突然呆了:“信在哪?”流民们围了过来。

蝉儿看着小梳子,突然道:“信在你脸上!”

小梳子:“对!信在脸上!卢大人快看!”

她摘下碧玉梳,将按在脸上的头发夹往一侧,三个墨字立即出现在她平坦的额头上!卢爆凑脸看着,念:“乱则死!”

小流子:“卢大人!米少爷说,天黑之后,请卢大人带领流民进城!他率着全城文武百官打开城门,出城接人!”

卢焯动容,两行泪水涌出眼眶!流民们欢呼起来,一传十,十传百地大喊:“进城吃粮了——!进城吃粮了——!”

欢声雷动!蝉儿失神的眼睛望着小梳子,声音微弱:“小梳子……城里真的有粮了么?”小梳子抱住了蝉儿,哭了起来:“蝉儿姐姐!你怎么弄成这样了!蝉儿姐姐!蝉儿姐姐!”

蝉儿的眼睛在慢慢合上:“城里……真的……有粮了?”

小梳子:“米少爷说了,只要流民不吵不闹;就会有粮吃!”

蝉儿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把这话……告诉我父……父亲!”

她突然发出一声惨叫,晕了过去。“蝉儿姐姐!蝉儿姐姐!”小梳子狂叫。卢焯急忙俯下身,喊:“蝉儿!蝉儿!”小梳子的膝盖上感觉到了一股温热,低头一看,一摊血正从蝉儿的下身漫流出来!“蝉儿姐姐——!”小梳子的叫声又尖又利!

11.杭州街头。黄昏。

夕阳下,街面上闪着一片顶戴花翎的红光,响着一片袍服摆动的沙沙声和靴子迈动的隆隆声,一百六七十名文武官员列成方队,齐齐地摆着马蹄袖,向着武林门方向移去。走在前排最中央的,是米河!米河左边是高斌,右边是许三金!这前行着的官员的方阵,像一块宝蓝色的四方形的巨石,轰轰隆隆地往前推移!

12.武林门城门口。

紧闭的城门横着一条巨杠,杠上挂着七把大铜锁!老态龙钟的顾琮双手支着一根木棍,稳着自己的身子,叉着双腿,脸色如铁地盯望着前方。他身后,是几十个挺着枪的守军兵勇,也是个个脸如石硬。

隆隆的靴子声渐渐响起。也许是过于紧张的缘故,顾琮此时也不喘了,眼睛通红,花白的胡须在风中一下一下地飘着。

靴子声愈来愈响!顾琮巍然不动!宝蓝色的方阵已经出现在视线中,远远看去,红红的顶子像一片收割下的高粱!顾琮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隆隆的靴子声像滚雷般贴地传来。前排官员的脸已经能够看清。米河脸上的表情呈现出从未有过的坚强和深刻!

顾琮的胡须颤动起来。

在离城门三丈远的地方,米河的胳膊猛地抬了起来。

方阵停下。米河缓缓摘下顶戴夹在腋下。身后的文武百官齐齐地摘下顶戴,齐齐地往腋下夹住。米河将辫子往脖上绕了一圈,用牙咬住辫梢。身后的文武百官齐齐地绕辫缠脖,齐齐地咬住辫梢。

顾琮突然喊问:“尔等!果真要用脑袋撞开城门么?”

米河重重吐出辫梢,大声道:“有句话,叫做肝脑涂地,顾大人听说过么?”

顾琮重声:“有句话.叫做鱼死网破,米大人听说过么?”

米河:“顾大人是不想开门了?”

顾琮:“米大人是不想回头了?”

米河:“顾大人三思!大好城门,何必成为碎颅之墙!”

顾琮:“米大人三思!大好头颅,何必来个飞红溅白l”

米河:“请顾大人让开,免得溅你一身腥血!”

顾琮:“请米大人退开,免得污你一鞋老痰!”

米河眼睛逼视着顾琮,缓缓抬起手,拾起辫梢,重又用牙咬住。

顾琮将下巴高高抬起,闭上了眼睛。

宝蓝色方阵又向前移动起来!方阵向城门一步步逼近!巨大的呼吸声伴着巨大的靴声,震得人耳膜发痛!顾琮猛地睁开眼,终于一步步向后退去!方阵继续向前!

顾琮退到了门前,背紧紧靠在了横杠上。

方阵前排的官员沉了下头,对着城门撞去!

顾琮猛地展开了双臂!随着一阵头颅的开裂声,在顾琮的两侧飞溅起一片白白的脑浆和稠稠的红血!咋!顾琮胸脯的骨头发出断裂声!米河、高斌、许三金被顾琮这具“肉垫”弹倒在地。

顾琮嘴里涌出血来,贴着城门滑坐在地。“顾大人!”米河发出一声悲嘶,抱起了顾琮。顾琮喘着重气,眼里布满浑浊,喃声问:“真……真……真撞了……”

米河眼睛血红,对着顾琮大喊了一声:“顾大人!你不该这样啊!!”对着第二排的官员猛喊,“——撞!!!”

顾琮拼力喊出了一声:“不!——钥匙!!”他手一扬,一串长长的铜钥匙高高地飞了起来!钥匙在空中飞行得是那么缓慢而滞重……钥匙轰然落地,落在厚厚的血浆中!那溅起的血浆竟也是那么缓慢,缓慢得令人窒息……

13·城外。

卢焯站在那辆破车上,对着面前黑压压的流民,痛心疾首地大声说道:“……

我卢焯如此恳求你们,你们为什么还不肯答应我?你们应该知道,要是你们之中有一人哄抢起粮食来,那么,不仅是你们,还有我,还有城里的百官,无人能够生还!“

流民们喊起来:“要是粮食不够分怎么办?”

“分了一半不分了,难道不能抢么?”

“进了城,官兵把我们当成流寇,要杀我们,我们能不反么了”

“领粮的时候,用刀枪对着我们么?你说!!”……

卢焯摆着手让人群安静,但他的声音很快被喊叫声淹没了。

14·杭州城内兵营校场。

数百名绿营兵列队,高举着火把。驻浙总兵骑在马上,在校场上巡了一圈,大声道:“城门已被撞开!城外流民入城在即!各位弟兄听好了!严阵以待,流民进城之后,若是稍有不轨,即以流寇论处,一律剿灭!——出发!”兵勇随着总兵奔出营垒。

15·城门外。

宝蓝色的官员方阵从城门内走出,向着流民驻地前行。

16·城外。

流民的吼声震耳欲聋!卢焯嗓子暗哑,脸色灰白,他知道,眼前流民的情绪已经在失控,莫说进城,就是在城外也稳不住了!

有人喊:“弟兄们,当官的都靠不住!要我们进城连话都不能说,连屁也不能放,把我们当什么了?弟兄们!我们自己冲进城去!自己找吃的,自己找喝的!”

有人应声:“对!不靠自己就得饿死!饿死不如拼死!——弟兄们,冲进城去找活路吧——!”

流民们涌动起来,呼啸着,向着城门方向冲去。

卢焯站着的破车被挤推得几乎翻倒。

“不能这么进城——!”卢焯拼着命喊,口中溅出血来!

17·城门边。

米河领着的百官方阵沉步走来!隆隆的靴子振聋发联,尘土滚滚!

18·城外。

突然,流民们涌动的队伍停了下来。

卢焯也愣了,脸上急剧抽搐着。

“大人!”身边响起小梳子的声音,“给!”一把剪子高高地举在卢焯面前。

卢焯:“剪子?干什么用?”小梳子一只手紧紧抱着蝉儿,一只手高举着剪子:“大人!知道有个女子,叫柳含月么?”卢焯:“柳含月?我卢大人不想听到这个名字!”小梳子怒上脸来:“你不想听是你的事!可这把剪子,你得收下!柳含月还让我告诉你,这把剪子是你活命的希望!也是大家活命的希望!‘卢焊:”说!

用这把剪子干什么?“”剪你的官袍!“小梳子大声道。”剪我的官袍?“卢烨震愕!小梳子:”对!剪官袍!“卢烨:”你可知道,官袍乃圣上恩赐的名器!按大清律,朝廷命官毁损官袍,是死罪!“小梳子:”流民们这么拥进城去一大人难道不也是死罪么?如果这把剪子能让流民安稳地进城,卢大人就是获了死罪,不也是死得值了么?“卢焯的眼皮猛跳着:”这官袍怎么剪?“

小梳子:“剪成碎片!”

卢焯:“剪成碎片?”

小梳子:“对!柳含月说了,大人将官袍剪碎,发给流民作为进城领米之券!”

卢焯又一次深深震惊了!他突然大笑起来:“这不就等于将本官的身子先割成了肉块么?——这办法好!这办法好啊!”

小梳子:“光喊好有什么用?快剪啊!”卢焯一把接过剪子,对着流民们大声喊道:“你们!都把脑袋给我转过来!!”

他的声音如响惊雷!流民们闻声回过头来。

那前行着的官员方阵越走越近。方阵在卢焯的破车前停住。

卢焯脱下身上的官袍,对着流民们动情地说道:“你们也许不会知道,朝廷命官,最器重的,不是家产,不是妻儿,而是这身袍子!因为,这身袍子来之不易!

十年寒窗,够么?不够,二十年跌打滚爬,够么?也不够!要让这身袍子陪着自己白头偕老,没有三十年、四十年的风来雨去、起早摸黑、担惊受怕、磕磕跪跪,甚至进牢出牢、扛枷披锁,不行!“

流民们一片沉寂。官员方阵也一片死寂。

卢焯:“可是现在,我得把这身二品大臣的袍子,给剪了。剪成一小片一小片的,让你们手里拿着我的这片官袍,作为领米之券,凭此为证,进城后到仓门前去领粮!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让你们信得过我!让你们不要乱!

让你们能安安稳稳地每人都领到一份粮食!——我的话,大家该都听明白了吧?听明白了就好!可是,有一条,你们还不明白!那就是,我手中的这把剪子,只要往袍子上一开剪,就等于把自己的脑袋给剪下了!按大清律,毁损官服者,杀无赦!“

流民们嗡的一声议论起来。米河、高斌、许三金和百余官员的脸上,一片肃穆。

卢焯扫视着车下的人群好一会,摆了摆手,让大家静下,含着泪笑了一笑,继续道:“诸位父老乡亲,你们都是穷人,如果你们不是穷人,就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正因为你们是穷人,知道饿肚子的难处,有一些私下里的话,我卢焯也就敢说了。

——往后,你们在吃饱肚子的时候,别忘了替我留一口,到来年我卢焯一周年的时候,祭我一祭!“

流民们有人淌起泪来。那怀有身孕的农妇跪下了,哭喊道:“卢大人!你别剪官袍了!我们听你的就是了!”

卢焯摇了摇头:“不,要剪!我卢焯是君子,君子说话,从不改口!——可惜的是,我卢焯的袍子太小,剪得再碎,也不够你们分的……”咔嚓一声,剪子往袍子上剪了下去!

人群震动!方阵中,米河默默地脱下了官袍。高斌、许三金脱下了官袍。百官们一个个脱下了官袍!官袍一件接一件高高举起!流民们动容,纷纷跪下去,地上响起一片重重的膝盖磕地声!

剪刀飞快,袍片像雪片似的纷落……

19.通往城门的土路上。

尘头渐起,脚步声如远雷般滚来。

旁白:“发生在乾隆元年的这场惊心动魄的流民案,随着一把剪子的张合而告结束。许多年以后,当米河有可能回忆起这段往事的时候,他也许会想,这个事件对于他的漫长的宦海生涯来说,并不十分精彩,但是,却再也不会有如此精彩的细节充填在别的事件之中而让他一再玩味了!因为将这些细节紧密地纫合在一起而让整个流民事件充满生死魅力的那个女人,已经远他而去,使他甚至连面对面致一次谢意的机会也没有留下!”

旁白中出现如下画面——流民们手持袍片,跟随在白衣官员们的队列后面,井然有序地庄严地向城内开去;卢焯胳膊下夹着顶戴,束着裤腿,走着;小梳子牵着马,脸上挂着星星点点的泪痕;米河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卢蝉儿,在人丛中一步步走向城门……

20.远处土冈旁。

暮色之下,土冈一片赤红。冈旁停着一辆驴车,车窗上是一张苍白而又安详的脸庞,她是柳含月……

21.巡抚衙门外。日。

米河急步走来。一司官:“米大人!卢大人有请!”米河点了点头。

22.厢房内。

卢焯高兴地道:“米河!赈粮已经运到浙江!”米河笑:“是么?”卢焯:“还有一件好事!皇上已经颁下谕旨,念浙江官员平息流民潮有功,不再追究剪袍之事!咱们这百十多口剪了官袍的官员,死而复生了!”米河:“这是预料之中的事!——卢大人,赈粮已经运到,打算如何放赈?”卢焯:“当然是办粥厂!”

米河:“依我之见,办粥厂果然要紧,可是,还有一种办法,那就是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卢烨一震,“快快说来,何为以工代赈?”

米河:“运河如今断流露底,正是挑浅河床、垒高河堤的大好机会!”

卢焯:“说下去!”

米河:“如今收留的流民已逾六七万人之多,若是将他们遣返故里,看来不行,灾荒未去,家中也是无工可做,回去之后难免还会出来逃荒,汇为流民;若是继续用赈灾之粮养着他们,不派义工,他们也定会因无事可做而滋生是非,这也不是长久之计!米河以为,乘此赈粮运到机会.定出章程,除老弱病残者和年幼儿童外,凡是去运河做工者,按量发以口粮!这,就叫做以工代赈之法!”

卢焯笑起来:“此法甚好,可谓一石四鸟!既安定了灾民,又治理了运河,也使往后的运河漕运和灌溉有了保障!再则,也让那朝廷的赈灾之粮,有了分发的主次!”

米河:“此事,我已同高大人说过,高大人已去运河大堤,划定挑浅垒堤的地段。那新任河道营把总的许三金也已上任,可负责工程指挥和赈粮分派之事项!”

卢烨:“从明日起,我也去运河挖泥挑浅,松松这副老骨头!——对了,不知顾琮大人伤情可有好转?”

米河:“我刚从顾大人那儿来,郎中已为他接了骨,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若是养得好,不会有大事。”

卢焯:“蝉儿房里去过么?”

米河:“昨日去过。她今日怎样?”

卢焯:“还是没开口说一句话。”

米河:“孩子不在了,伤了她的心。”

卢焯看着米河:“米河,你和蝉儿的事,到底该如何,不要再拖而不决。见过柳含月了么?”

米河:“我想今晚就回一趟米镇,见见她。”

卢焯:“她是个绝顶聪明的女子,这次流民大案,要不是有她,怕是另一番光景了。米河,记住,这世上,才子难得,才女更难得,不可失之交臂啊!”

米河:“卢大人,你的意思是说,含月与蝉儿之间,我该与含月结为夫妻?”

卢焯点了点头。米河看着卢焯布满皱纹的脸,一字一顿地道:“我看得出,这不是卢大人的真心话!”

23.米家老宅灵堂。夜。

庞旺跪在蒲团上,案前白烛高烧。门声轻轻一响,柳含月进来。“你来了。”

庞旺没有回头,“这么晚了,我让你来,知道为什么?”柳含月的脸雪白雪白的:“知道。”庞旺:“不,你不知道。我让你来找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一件老爷的事。这件事,是一个天大的秘密。”柳含月:“老爷没有秘密。我与老爷相处多年,从来没有发现老爷还藏着秘密,更不用说天大的秘密。”庞旺:“你真以为你是天下第一才女么?不,你不是。你可以对京城官场上发生的一切料事如神,你也可以用最巧妙的计谋帮着米河渡过生死难关,可你却在一个人面前瞎了双眼。这个人,就是老爷!”柳含月:“老爷的事从不瞒我,更何况,他想瞒也瞒不了。庞旺,有话你就直说吧,你到底想要我干什么?”庞旺发出一声长长的悲笑:“我下决心半夜里把你请到这儿来,我对你就已经没有任何要求了。含月,你先告诉我,你真的很敬重老爷么?”柳含月:“是老爷把我从难见大日的藏书楼接出来,他是我的恩人。我对他做下的一切事,不仅仅是敬重,而且是报恩。”庞旺:“如果我告诉你,老爷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好,你会怪我用心残忍么?”柳含月:“你对老爷不也是忠心不二的么?为什么要揭老爷的短处呢?”庞旺:“我要向你揭开的,不是老爷的短处,而是老爷的一笔巨大的财富!”柳含月一怔:“巨大的财富?老爷清贫一生,难道还有财富留在人世?”“有!”庞旺的声音斩钉截铁,“不仅有,而且多得惊人!”

柳含月苦笑了一下:“我该走了!”

庞旺猛地回头:“难道你不想亲眼看看老爷的这笔财富么?”

柳含月盯视着庞旺:“在哪?”

庞旺取过案上的白烛:“拿着!”

柳含月接过白烛。庞旺:“跟我来!”

他朝白色祭帐后的棺材走去,含月迟疑了一下,跟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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