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世贵:“怎么,怕他了?你苗大人可走不得!仓场这块肥肉,不能给野狗留着!”
苗宗舒:“这话倒也是啊,要想有柴烧,就得留青山。为了弟兄们有把好柴禾烧,仓场这座青山,苗某是留定了。”
“苗大人这么说,咱老哥们也就吃上定心丸了!”潘世贵道,“不过,新任刑部侍郎的刘统勋,跟米汝成的关系非同一般。这里面……”
“这正是我担心的事儿。”苗宗舒叹了声,“咱们替皇上管着粮仓这么多年,难免有个鼠耗虫噬,也难免碰上个桥欠坝欠,折损的数目年年叠加,也不是小数,真要是-一追究起来,定上个什么罪,还不都由着刘统勋在舌头上打滚儿?滚到牢门外还好说,要是滚到牢门里头,那就是有天大的冤枉也休想喊出声来了!”
潘世贵:“你那仓场一大摊子,我那漕运一大摊子,都是别人的眼中钉啊。尤其是米汝成这老家伙,老猾一个,跟谁也不沾着边,可又对谁的事都一清二楚。要是他被刘统勋给收了,从他嘴里往外掏出的,可就是一条条人命了!”
苗宗舒:“只要封住米汝成的口,就是封住了刘统勋的刀!”
潘世贵:“对!我就不信米汝成是灶王爷的干儿子,只管着灶头不吃粮!”
苗宗舒又一阵大笑,往鼻孔抹了把飞烟:“说来说去,你我都没说到点子上。
咱们得信田大人的。田大人的眼睛,可是面照妖镜,他米汝成想从这面镜子里过,不显形,成么?“
27.乾清宫。日。
“五谷树”赫然耸立在殿心。
早朝的王公大臣在“树”前排着队,一脸的惊讶之色。
乾隆高坐在须弥座上,脸上溢着喜悦的笑容,道:“天下五谷为养,朕治天下,靠的就是五谷。世间万物,何物最人诗句?朕以为,还当五谷。蒲之风,竹之雨,荷之露,都是世间极美的景致,而稻花之香,才是人间的绝品。朕看这五谷之树,既有治国的底蕴,又有诗章的意趣,其形其貌,其品其质,都是无可挑剔的。”
众臣齐声:“皇上圣明!”满脸春风的苗宗舒向田文镜投去感激的一眼。田文镜视若无睹,一脸正容。
乾隆:“朕已决定,举行耕籍大典的时候,要将五谷村随朕的辇车同去先农坛,与朕共享春禾颂歌!”
众臣齐颂:“皇上英明!”
鹤立一旁的刘统勋的脸渐渐凝重起来,突然出班,在乾隆的御案前跪下,大声道:“皇上,微臣刘统勋有本要奏!”
满殿大臣一怔。乾隆也是一怔,道:“看来,你是又要扫朕的兴了?”
刘统勋:“臣冒死进言!”乾隆沉默片刻,不悦地:“好吧,有话说来。”
刘统勋抬起脸:“皇上!臣以为,这五谷之树,实是不祥之物!”
嗡的一声,殿内响起了一片惊愕的议论声。苗宗舒的脸涨得紫红,双眼环睁,动着身子要出班。一道严厉的目光向他射来,这是田文镜的目光。苗宗舒收回了跨出的步子。
“皇上!”田文镜当殿跪下,大声奏道:“臣田文镜有言要奏!”
乾隆:“说。”
田文镜:“先帝说过,赵普治天下,只消半部《论语》,贤君治天下,只消一仓粮食!先帝圣言,臣不敢有半字丢忘!苗宗舒大人正是为让先帝的遗言得以永传,方有‘五谷树’之问世!然而,正是这位一手执着《千里饿票图》,一手拖着大红棺材,自命为清流能臣的人,在这‘五谷树’前,竟然形同吹日狂犬,对着先帝的遗业大放厥词!臣以为,对这样的狂徒,决不可姑贷!”
“皇上!”刘统勋争辩道,“田文镜大人还未曾听明微臣的本意,就要给微臣定罪,实在是想封住微臣的嘴巴!”
乾隆:“你说。”
刘统勋:“皇上!微臣之所以说‘五谷村’是不祥之物,是因为此树有干无根!
有枝无叶!实在是一株死树!“
“放屁!”潘世贵失控了,指着刘统勋大骂道,“刘统勋,你出言这般恶毒,可知得罪了谁么?你得罪了宾天的先帝!得罪了当今的天子!”
苗宗舒也忍不住了,激动得变了声调:“刘统勋!你明知这‘五谷树’是先帝伟业所凝聚,竟还敢出言不逊,辱骂先帝,嘲弄皇上,你……你已是不齿于大清的臣子!”“二位大人!”米汝成抱着拳,一个趔趄跌出班来,对着苗宗舒和潘世贵拱了拱手,“二位大人暂息雷霆之怒!依微臣所见,刘大人的说法,虽是过激了些,却也是有一二分道理。‘五谷村’果然是人间之绝品,可要是为其在树干上接些根须,为其在枝条上添些绿叶,这树岂不是更臻完美?如此说来,刘大人的想法与二位大人的想法,实在是同出一辙,全是为着让这‘五谷树’成为大清国的一株国树!”
“好个老滑头!”潘世贵一眼就看穿了米汝成是在替刘统勋脱罪,更是怒气冲天,厉声道,“你明知刘统勋犯了辱君的死罪,竟还敢为他开脱,大概你也活够了吧!”
“啪!”御案上被重重击了一掌。殿内的吵声突然收敛。乾隆铁青着脸站了起来,痛心地:“朕现在才知道,什么叫无法无天!”
1.上书房外。夜。
张廷玉撩着袍角,两个章京打着灯笼引着路,急步走来。
“皇上还在上书房么?”张廷工问坐在门廊边的值夜章京。
值夜章京:“回张大人话,皇上回了养心殿,刚走一会。”
张廷玉一跺脚:“老夫腿脚晚了一步!”
章京:“张大人,有要紧公务?”
张廷玉拍着手中的奏折:“这是田文镜大人递上的加急折子,请皇上明发一道谕旨,将刘统勋借‘五谷村’诋毁先帝一案通告全国,以正视听!”
章京:“田大人的事儿可是急事儿!下官扶张大人去养心殿,给万岁爷递上这个折子?”
张廷玉想了想,摆摆手:“不了,不了,让皇上睡个好觉吧。眼看着要举行耕籍大典了,不能再让皇上生气。”
章京:“这……这合适么?”张廷玉抬起眼:“什么意思?”
章京:“要是田文镜知道张相爷……”“说下去!”张廷玉重声道。
章京:“要是田大人知道张相爷把这么重要的折子给耽误了,恐怕……会去皇上那儿……下面的话,下官不便说了。”
张廷玉笑了起来,笑得很苍凉:“怎么,有人想摘刘统勋的红顶子,莫非连老夫的顶子也想搞么?”
章京:“下官是为张相爷好。”
张廷王笑着摇了摇头:“看来,他田文镜果真是一头虎哇!……你替老夫着想,老夫心里知道。”肚内忽地涌上一股气来,鼻中轻蔑地哼了声,提声道,“可你却是不明白,在老夫眼里,还没见过有谁真是属虎的!——今儿个,皇上心气儿舒坦么?”
天下粮仓(第二部分)
章京:“今儿皇上挺高兴的。”张廷玉:“快临近耕籍大典了,田里也该下秧谷了,皇上能不高兴么?”
章京不由肃然起来:“这可是乾隆朝撒下的头一把秧谷!”
“端把椅子来!”张廷玉大声喊道,“再沏一壶香片,老夫今晚哪也不去了,就算是替皇上醒着了!”
2.乾清宫外殿坪。日。
旁白:“乾隆元年的三月,对于乾隆的臣子们来说,似乎是残酷的。从耕籍大典的前三天开始,京城的文武百官们便经历了一次为官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在正午的太阳下,这恢宏阔大的殿坪像一幅巨大的棋盘,密密麻麻地坐满了棋子似的文武百官。每位盘腿而坐的官员面前,都放着一只小碗。碗里空无一物。百官们一律如老僧入定似的闭着眼,仿佛已经与世事无涉。甚至连他们面前的这只空碗也有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幽傲之态,在泛着日头的白光。
旁白:“乾隆在执政的第一年就恢复了耕籍大典前耐饥三日的祖制,也许是意味深长的。他想告诉百官们什么,自是不言自明。然而,他的巨子们能否熬得过这只能靠米汤果腹的三天么?这连乾隆自己也心中无底……”
3.养心殿膳房。日。
红柱上,那贴着的“俭”字金光闪闪。宽大的膳桌上,也唯有一只空空的小碗。
乾隆静坐在龙椅上,面对着空碗,闭着眼睛。张公公和李小山恭候在一旁。
乾隆:“今日是耐饥的头一天,乾清宫那儿,都还好吧?”
张公公:“回主子爷,奴才已去看过,百官们都挺坐得住的。”
乾隆:“这就好。朕恢复祖制的苦心,他们是领会了。”
张公公给李小山丢了个眼色。李小山趋上一步,小心地道:“主子爷,依礼部的安排,打坐耐饥的官员,每日供一碗照影儿五谷汤。礼部的大人都在门外候着,等着主子爷下旨,才敢上太和门的丹下那石匾里去取五谷,熬了汤,好给乾清门送去。”
乾隆:“丹之下储存五谷,是圣祖爷为了让圣子神孙们能时常想起五谷之重,不忘稼墙之艰。用那儿的五谷熬汤喝,也合了朕的意思。告知礼部的人,让他们好生开取,不要撒落了。”
李小山:“奴才这就去传旨。”乾隆:“朕的五谷汤,不必另熬了,与文武百官同使一个大桶,勺一碗来就是。”
李小山:“奴才明白!”
4.太和门。日。
宫乐齐鸣。两列礼部的官员一身鲜服,扛着一口覆盖着明黄色绸布的木桶,合着官乐的节奏,神色肃然地走向丹。礼部司官高声唱:“乾隆元年,耕籍大典!开启储谷,天下丰捻!”
两官员将丹下的石壁打开,露出一口巨大的石匾。司官唱:“齐——跪!”
官员们啪啪打下马蹄袖,齐刷刷跪下。
一官员取出一只裹了黄绸的小斗,往石匾里挖去。满满一斗五谷被挖了出来。
五谷倾入木桶。司官高唱:“东方富足!再——取——!”
又一斗五谷倾入木桶。司官再唱:“南方富足!再——取——!”
木桶里五谷如泻。司官的声音:“西方富足……北方富足……天下富足……封——仓——!”
宫乐声铺天盖地。
5.御膳伙房。日。
五谷哗的倾入一口盛满清水的大锅。一把大铜铲往锅里搅了三圈,大锅盖轰然合上!锻木大柴在锅底熊熊燃烧!
6.养心殿膳房。日。
一把金勺从大木桶里舀了一勺热气腾腾的五谷汤,往那金边小碗里轻轻盛去。
乾隆闭着目,微笑着耸耸鼻子:“好香的五谷!”
张六德急声:“传旨!——好香的五谷!”
7.乾清宫殿坪。日。
“好香的五谷!”响亮的传旨声振聋发聩!
一勺勺五谷汤依次往官员们面前的小碗里盛去。每只碗都盛上了五谷汤。日头在汤碗里发光。一声重重的宫鞭响起,鞭声甫落,官员们表情肃然。官员们齐齐地端起碗,齐声唱颂:“圣上日——好香的五谷!”
喝汤声响起,其声如瀑!
8.养心殿膳房。日。
乾隆坐在椅上,仍闭着目:“今日是第二天了,乾清宫那儿,还静着么?”张六德:“回主子爷,奴才去看过了,有七成的官员还静着。”乾隆:“那三成呢?”
张六德:“那三成中,有一成在冒虚汗,有一成已坐不住趴下了,还有一成在吃私带的于粮。”乾隆的声音依然平静,双目仍未睁开:“冒虚汗的,趴下的,扶他们回去,朕躬耕之时,他们能来则来,不能来就不勉强。那偷吃干粮的,犯了朕的戒令,一律摘去顶戴。”
张六德:“奴才这就去传旨!”
9.乾清宫殿坪。日。
一个个虚弱不堪的官员被亲兵扶掖着离去。
十来名巡检官员在盘坐着的人丛中走动着,验检着每个官员的嘴巴。官员的嘴巴-一张开。一官员的嘴巴紧闭着,嘴唇在抖动。巡检官将这张嘴用力掰开,露出满嘴饼渣。巡检官毫不手软地摘下这官员的顶戴,两个亲兵上来,不容分说挟着就往外拖。
又一个官员被查出,大哭起来。巡检官铁着脸,重重摘下顶戴。
几个见状不妙的官员慌了,拼命蠕着嘴,舌头刮着牙,嗓子眼咕咕地响。他们没有逃过巡检官鹰一般的锐眼,被一个接一个摘顶子拖走。老臣张廷玉满脸白汗,喘虚气,那只左手颤得更厉害了,人摇摇欲坠。坐在一旁的米汝成看了看张廷玉,替他担着心。
那巡检官向另一处走去。米汝成狠狠心,抖索索地从衣袋里摸出一块麦饼子,悄悄塞到张廷玉手中,低声:“衡臣,快吃了,要不,您的那只手也得抖上了!快吃吧,没事!”
张廷玉接过饼子,手颤得更快了,低声:“不不,吃不得,吃不得!要是……”
米汝成恨声:“别说了!快吃吧!”
张廷玉犹豫着,突然狠下心,将脑袋一垂,用顶戴遮了脸,把饼子往嘴里塞去。
牙也在打颤,他的颤手还没把饼子让牙咬住,手一松,饼子掉了!麦饼在地上骨碌碌滚着,滚了一圈又转回来,不偏不倚地在刘统勋面前落定。刘统勋看了眼麦饼,一惊,回头看去,见身后的张廷玉脸色苍白,一脸的难堪,显然这干粮是他的,便暗暗一皱眉。张廷玉用右手一把抓住自己的那只颤手,苦着脸道:“不是老臣要嫁祸于你,是老臣不经意落在你面前了!”
刘统勋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田文镜。田文镜的肩头挂着细长的白辫,闭着眼,一脸肃然。米汝成的额上淌下汗来,低声:“延清,可知后日皇上的耕籍大典,是何人主持?”
刘统勋:“张大人。”
米汝成:“张大人年迈体弱,要是饿上三天,还主持得了么?要是主持的时候倒下,犯的可是死罪!”
刘统勋:“这么说,这饼,是你为他备着的?”
米汝成点点头。这时,刘统勋轻轻摇了摇头:“沧翁啊沧翁,你这是看不起张大人啊!”张廷玉脸色煞白:“延清,不必责难米大人了,把饼子扔还我,我拿着去见皇上,该搞顶子,就摘吧!”“糊涂!”刘统勋沉声,“你要是拿这饼子去见皇上,分明是给皇上难堪!”
一旁,田文镜皱纹纵横的老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两个巡检官走来。刘统勋悄悄将脚边的麦饼往身下一拨,压在了腿下。巡检官站在刘统勋身边,脸如铸铁。此时,刘统勋正目平视庐息平和。张廷玉和米汝成紧张地看着田文镜的嘴。他们知道,只要田文镜一开口,刘统勋的顶戴即刻就会被摘去。
田文镜的嘴角挂着他那特有的倔倔的冷笑。
巡检官盯视着刘统勋,厉声道:“刘大人真有养气功夫,腰板如此挺直!——请刘大人挪挪腿!”
刘统勋不动,呼吸却是重起来。张廷玉和米汝成的脸色顿时惨白如雪。而田文镜的嘴角上,冰冷的笑意令人恐惧。
巡检官重声,“请刘大人挪腿!”
刘统勋牙帮一紧,挪腿。
“不,挪的是那条腿!”巡检官道。
刘统勋换了条腿,挪开。竟然腿下无物!
巡检官看着刘统勋的眼睛:“刘大人!给您身后的张大人送一句话:多多保重!”
说罢,巡检官转过脸,朝另堆官员中巡检过去。显然,他是放了刘统勋一码。
张廷玉和米汝成长长吐了口气,脸色松了下来。
刘统勋的脸却没有松弛,垂着眼睛,低声道:“你本可以现在就置我于死地。”
他在对身边的田文镜说。
田文镜发出一声冷笑:“你也太小看我田文镜了!”他松开手掌,将那块饼子扔还给刘统勋。不用说,这饼子是被他悄悄藏下的。
刘统勋:“你是在保我?”
田文镜:“不,是保皇上的体面!”
刘统勋:“可你别忘了,你留住我刘统勋的顶戴,自己的顶戴却早晚会丢在刘统勋手中!”
田文镜冷哼一声:“较量不是才刚刚开始么?”
刘统勋沉声:“好吧!那就让咱们骑驴看唱本吧!”
说完,他看了眼田文镜,闭上了眼睛,从嗓子深处吐出一句话来:“我不会谢你!”田文镜的眼睛也闭上了,嗓子深处也清晰地吐出一句话来:“可我得谢你。
你让我又有了对手!“
10·乾清宫殿坪。夜。
宫灯盏盏,殿坪上一片金红的灯光。刘统勋的脸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低声对着明显体力不支的张廷玉说:“这是我刘统勋为官以来,头一回负了皇上!”他把饼子悄悄递给张廷玉,“天黑之后,吃了它!”
张廷玉接过饼,收入怀内,眼睛渐渐湿了。
11.养心殿膳房。日。
乾隆喝完碗里的五谷汤,轻轻放下碗,抬起有些虚肿的脸,问张六德:“今日是第三天了,乾清宫那里,还坐着几个人?”张六德欠身:“回主子爷,奴才去看过了,乾清宫那殿坪上,还坐着七十来位官员。”乾隆笑了笑:“是么?朕还以为没人了。对了,那为朕推耕的耕牛,也是饿了三天么?”张六德:“回主子爷,那耕牛也是主子的臣子,主子不进食,它也不敢进食,已是断了三天草料了。”乾隆:“也难为那耕牛了。对了——张廷玉还坐着吗?”
张公公:“还坐着。”
乾隆动容:“不容易啊!三朝老臣,三日忍饥,这不是常人能办到的。六德,你把朕的寝宫里那条厚毯子给他送去,让他坐在毯子上,再给他送一碗热奶茶去,让他喝了。明日大典,朕得靠他给支着!”李小山:“主子爷,明日大典,您得亲自下田耕地,再这么饿着,万一要是……”“多嘴了不是?”乾隆道,“告诉御膳房,准备好佳肴鲜果,等耕籍大典的事办完了,朕要好好开一回御宴,让臣工们都吃得饱饱的。”李小山:“奴才这就去御膳房传旨。”乾隆感叹:“饱汉不知饿汉饥。饿了三日,方知饥为天下第一难事!”
张公公大声:“传旨!——饱汉不知饿汉饥,饿了三日,方知饥为天下第一难事!”
12.乾清宫殿坪。日。
坪上已是稀稀拉拉地散坐着七十来个官员,个个面有菜色,提声唱颂:“圣上日!饱汉不知饿汉饥,饿了三日,方知饥为天下第一难事!”
一群鸽子抱着鸽哨声在殿坪上空飞过。鸽哨嗡嗡,仿佛在拖带着冲天而起的声音:“……第一难事……第一难事……第一难事……”
13.北京城南先农坛。日。
龙鳞凤隆、垄亩纵横的先农坛,此时春阳高照,太岁庙前,祈谷坛高筑,五色春旗耸然如林,一派吉祥庄重气氛。宫乐声中,那高搭着彩棚的一块平整如镜的水田两侧,次第走来三王五卿、内阁大臣、文武百官。官员们个个身披蓑衣,头戴雨笠,在这块专供皇上躬耕的田亩旁排班序立。张廷玉身着礼官彩袍,急步奔向祈谷坛,向着高坐在坛上的乾隆啪的打下马蹄袖,山呼毕,高声颂道:“乾隆元年,耕籍大典!吾皇亲耕,岁岁丰捻!”
二十四名身穿绿色春服的宫女唱起了颂禾之歌。乾隆接过燃着的大香,插人一口巨大铜鼎,对着东方深深一拜,款步走下祈谷坛,向着籍田走去。颂禾之歌高唱人云。乾隆穿上了蓑衣,戴上了斗笠。
刘统勋站在田边的官列中,见张廷玉心沉气定地指挥着,便与米汝成相视一眼,两人会心地笑了笑。张廷玉高唱:“吾皇面南而立,春风浩荡而来!”
乾隆面向南方。张廷三高声传:“户部尚书跪进锄!”
户部尚书田文镜肃然出列,向乾隆跪进了一支锄。
张廷玉高声传:“顺天府尹跪进鞭!”
顺天府尹出列,向乾隆跪进了一条鞭。
张廷玉提声高唱:“耕牛下田——!”
田里水声响起,两位老农牵着一条硕壮的耕牛步下田去。
但见这牛了得!毛色正黄,身披黄缎,一束黄丝绳笼着牛头,双角正中竖着一块厚厚的金牌,牌上嵌着一颗鸡蛋大的红宝石!耕牛身侧,另有二农夫扶着铁犁,后头便是顺天府尹捧着青箱,负责在耕后播种的户部尚书则背着一只扎黄绸的谷笼。
紧站在耕牛身边的是锦衣侍卫总管,手里端着一只金漆便桶,随时准备盛接牛粪。
见一切合礼,张廷玉深深运了一口气,屏力大唱:“吾皇……亲耕——!”
鼓乐颂歌大起。太常寺、銮仪卫的六位堂官步下田去,引导着乾隆人田。哗- -!乾隆双脚溅起田水!
几乎与此同时排班序立着的三王五卿、内阁大臣高声唱起了先帝雍正所作的躬耕诗章:犁烨推进三圈,祈天赐我丰年。迎来五风十雨,农时不乖不想。天降甘霖丰沛,普洒万顷农田。皇上心情愉悦,永享福禄平安!此歌甫停,文武百官接唱:龙犁圈圈转动,春风拂面而生。皇帝亲手耕种,供奉天地神灵。劝勉百姓勤俭,督促万民力耕。教化得以推广,百谷得以生存!
在颂唱声中,年轻的乾隆扶着犁,耕开了他这代王朝的第一垄田浪。滚滚的田浪在乾隆面前翻动。
身后,户部尚书将第一把秧谷抛撒人田。
乐曲冲天!在远处观瞻的万千百姓欢声雷动!庄亲王允禄、果亲王允礼、鄂尔泰、张廷玉、刘统勋、田文镜、米汝成、孙嘉涂眼里闪着激动的泪花。铁犁滑行,犁尖上泥浪如花。乾隆扶着犁,耕得兴致勃勃。突然,犁缓慢下来了。
乾隆打鞭。牛蹄干脆停下了。
牵牛的农夫急起来,吆牛。牛还是不动。乾隆对耕牛笑道:“朕还未累,莫非你已累了?”
那牛的前蹄一屈,跪倒了。乾隆大惊!
这猝然之变,使得震耳的乐声和颂唱声都停了下来。籍田上下一片寂静。啪的一声响,田埂上,田文镜跪倒了。仿佛是无声的命令,站在田埂上的官员们纷纷跪倒。乾隆放下犁和鞭,瞪着泥水,走到牛面前,和悦地问:“牛,此跪为何?”
牛不语。乾隆顿了顿又问:“牛,你跪田不起,究竟为何?”
湿润的牛眼看着乾隆。乾隆抬起脸,目光停在头顶的彩棚上,道:“朕明白了!
天下农田都无彩棚为顶,唯独朕的亲耕籍田盖着这么华丽的篷顶用于遮阳避雨,想必是让耕牛替天下农夫伤心了!“
田文镜大声喝道:“还不快快拆去彩棚!”
銮仪卫的堂官惊恐地应声:“喳!”
彩棚很快拆走,春日的阳光照在田里,泛着白白的水色。
田文镜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天恩浩荡!牛站起来了!”
众官看去,果然见那耕牛从泥水里站了起来,还用力甩了下缠着明黄色流苏的尾巴。乾隆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重又扶起犁,轻轻打出一鞭,犁尖一动,又一道四浪翻卷而起。
乐声、颂唱声又响了起来,官民再次欢声雷动。乾隆的笑容里充满了满足。撒着谷种的户部尚书看着新耕的田垄眼里盈满了泪水。众官们放声颂唱。突然,乾隆扶着的犁头又慢了下来,耕牛再一次站停下。
乐声颂唱声突然而止。张廷玉、刘统勋、米汝成往田里看去,脸色骤变!田文镜脸色顿变。
一片沉静!田里,那牛双膝一弯,又扑通一声跪倒,牛头仰得高高的。乾隆又一次震惊,放下犁鞭,走到牛面前,问道:“牛,此跪又是为何?”
牛无声,望天的环眼中竟然流泪不止。
乾隆颤声道:“牛,你怎么淌起泪来了?……朕明白了,你不会说话,只得用眼泪来告诉朕,你不想替朕耕田了,是么?”
牛眼泪水汹涌。乾隆的脸色雪似的苍白起来,对着又伏跪在田埂上的张廷玉怅然道:“起驾回宫!”
14.通往大内的御道上。日。
豪华的卤簿浩浩荡荡,十二面龙旗和十二盏宫灯簇拥着乾隆的御车。车内,乾隆一脸沉重,默默地想着刚才发生的让他百思不解的一幕。乾隆内心的声音:“耕牛跪于耕籍之四,这到底为什么呢?难道是苍天对朕的一种暗示么?或者,果真是今年天下大旱的一个征兆?……朕改元方才三月啊!苍天难道真的要为难朕了么?”
乾隆深深吸了口气,嘴唇渐渐抿紧。他那棱角分明的嘴角上浮出了令人畏敬的典重而又桀骛的神色。
15.大殿内。日。
宫乐声中,御宴排开,极尽丰盛,满桌堆红簇绿。桌前坐满了饿极了的文武百官,桌面上银筷闪动,金杯交错,一片狼吞虎咽之声。
一张张大嘴在倏开倏闭,一排排大牙在嚼硬磨软。大鱼整肉、肥鹅壮羊闪着油光。有人于脆用手抓起油鸡酱肘,斜着脖子大啃起来。默默坐在桌旁浅吃着饭菜的刘统勋抬起脸,向身后看去。他的目光停留在田文镜脸上。田文镜也在默默地小口吃着米饭,此时也抬起了脸。
两双眼睛相碰,谁也没有避开。两双眼睛逼视着。但几乎同时,两双眼朝着殿首那架绢纱屏风望去。透过绢纱屏风,依稀可见一张巨大的御桌前坐着乾隆。
两双眼睛都惊愕而又痛楚地眯缝了起来——乾隆的身影像一尊雕像,默默地坐着一动不动。
刘统勋和田文镜的眼皮又几乎同时狂跳了起来。两人突然收回目光,几乎同时放下手里的金边细瓷碗,站了起来,走到屏风面前,打下马蹄袖,咚咚两声响,两人一起对着乾隆的影子跪倒了。
满殿的吃饭声停下了。一双双握筷抓食的油手垂了下来,众官们纷纷站起,僵着脸望着屏风。殿内顿时陷入了无人一般的寂静。
“撤屏。”许久,殿里响起乾隆的声音。
过来几个太监,将屏风撤去。众官惊呆了!乾隆坐在宽大的御桌前,坐得像一尊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那百十道精美绝伦的御膳,面前那副银筷整齐地搁在金灿灿的筷架上,显然一动也不曾动过。
殿里响起一声接一声的膝盖磕地声。百官在桌边纷纷跪倒。
乾隆默坐着,脸无表情。
张六德和李小山恭立在一旁,不安地看着主子。
张六德小心翼翼地:“主子,您吃点吧?”
李小山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主子,您饿了三天了,再不吃,这满殿的文武百官,也不敢再吃了。”
众官突然齐声喊道:“皇上用膳吧!”
乾隆垂着的眼皮动了动,抬起了眼,声音很轻:“那牛……吃上草料了么?”
张廷玉往前跪了一步:“回皇上,那牛已经吃上草料了,还喂了豆子和奶子。”乾隆:“很好。你们,跟着朕饿了整整三天,朕得看着你们好好地吃。都起来吧,坐回椅子上去,吃得饱饱的,明日好替朕办差。”
众官泣声:“请皇上用膳!”
一缕苦笑浮现在乾隆脸上,失血的嘴唇动了一下:“朕,咽不下。朕真的是……
咽不下这金盏银盘里盛着的美味佳肴。“
田文镜淌着泪呼道:“皇上礼尊祖训,表率天下,圣心定能正百官、理万民!”
乾隆:“是么?朕望食而无味,真的就能正百官、理万民了么?不见得。……
你,张廷玉;你,田文镜;还有你,刘统勋,一个个都称得上是朕的股肱,可你们谁能告诉朕,耕牛跪田不起,究竟是为什么?莫非正如京城内外所传,是异象灾兆?“
“皇上!”刘统勋抬起头,大声道,“臣已访过农家,耕牛跪田,并不罕见!
若是耕牛或病、或累、或受了惊吓,都有可能跪而不起,而且还会眼中流泪!臣以为,今年的耕籍大典格外隆重,卤簿又格外鲜丽,尤其是新添了高唱先帝颂禾之词,歌声人云!那耕牛从未见过如此盛大之场面,受了惊吓,致使不敢前行而双膝屈跪!
更何况,那耕牛也已断食三日,体力自是不支,跪屈于田,纯属自然!而所谓‘跪’,其实只是牛儿休息的姿态,就如人席地而坐一般;所谓‘流泪’,这也是牛儿的禀性,受惊之牛,眼中必红,而双眼发红,必渗出泪水!故此,臣不以为发生的耕牛跪田之事,是异象所致!更不是灾变之兆!“
乾隆微微点了下头。跪在一旁的张廷玉等大臣一脸感佩。
乾隆道:“朕心里还是不踏实。从先农坛回来后,朕总是觉着一样东西闷在胸口。可这闷着朕的是什么,朕不知道。”
“皇上!”田文镜抬起脸,正色道,“臣田文镜以为,让皇上心头烦闷的,不是跪田之牛,而是一张图!”
刘统勋身子一震。乾隆:“说下去。”
田文镜:“古人有言:诚,天道;性,天德。先帝以精诚治国,国家得天道之福佑!先帝以真性为君,万民得天德之沐浴!先帝宾天,圣上承基,其大道天德有幸得以一脉相承!开元以来,圣上效法先帝之道,使生者有养,死者有葬,行旅万里,宿泊如家,盛世之景已是日新月异!然而,仁人受讪,国将乱也;小人得位,亦国将乱也!查考汉之党,唐之朋党,宋之好党,三党兴,天下岂有不衰?而三党乱国之策,无不采用危言耸听之法!明借为民请命之名,暗行窃国篡权之实!三月前曾令满朝文武闻之色变的那幅《千里饿殍图》,就是这群奸人的窃国篡权之旗!
此图之险恶,不仅在于低毁那幅昭示先帝煌煌伟业的《千里嘉禾图》,更在于欲将先帝开创之基业尽被饿殍所掩埋!皇上!臣以为,只有焚毁那图,压在皇上心中的巨患才能得以剔清!皇上,焚图已是时不我待啊!“
满地跪伏的王公百官被田文镜的这番话惊呆了。谁都听得出,田文镜显然是有备而言。米汝成朝刘统勋看去,见他紧闭着眼睛,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撑地的双掌已是收握成拳头,不由一阵心悸。
“把脸都抬起来。”乾隆扫视了一圈伏殿的官员,“田文镜的这些话,你们都听见了。朕想问问你们,那幅《千里饿殍图 》,该烧还是不该烧?”
无人回答。乾隆把目光落在刘统勋身上:“刘统勋,图是你献的,你自己说,这幅图,该烧么?”
刘统勋抬起脸,沉声:“皇上要听微臣说实话么?”
乾隆:“难道你想对朕说假话不成?”
刘统勋把脸抬高了些:“皇上要听微臣的实话,微臣胆子就大了!微臣刘统勋以为,烧去一幅饿殍图容易,而要救护万千饿民不容易!若是为保得先帝造业的体面而将天下一概视为春城花都,遇灾变而瞒之,遇民困而遮之,以歌舞升平之虚景蒙遮世人的双目,那么,田大人所说的乱国之象,定是不远了!”
此言一出,满殿俱惊。乾隆的脸色更苍白了,突然冷冷一笑:“说完了么?”
刘统勋的鼻尖滴着汗:“还未说完!——臣以为,《千里饿殍图》犹如大钟,在咱大清国的头顶上回响不止,为的是要咱们的君臣时刻牢记灾孽未驱绝,饿殍尚还塞路!要咱君臣时刻不忘防患于未然!——皇上!这幅图,也是万万千千的百姓用血泪书成的奏章!也是……”“够了!”乾隆打断了刘统勋,“你是说,这幅图,其实就是朕的明日江山?”刘统勋抬起眼,诚意切切地看看当今天子,大声道:“皇上若是能以此图为警,那就是天下黎民的万福了!”
乾隆:“要是朕对此图不以为然呢?”
刘统勋的眼皮一跳,欲言又止。乾隆:“怎么不敢说了?”
刘统勋头皮一硬,回道:“臣以为,若是皇上视此图为无物,那么,这就让微臣想起了一个人。”
“这人是谁?”乾隆目光一灼。刘统勋嗓子干苦,强咽了一口唾沫,提声道:“臣想起了楚文昭王!”
殿内轰的爆起一阵惊声。
乾隆的脸上也浮起了惊色,强力克制了一下情绪,对殿上众臣道:“有谁能告诉朕,刘统勋说的这个楚文昭王,是干什么的么?”
“圣上!”田文镜跨出一步,脸色青森,大声道,“刘统勋借亡国之君讽我圣主,罪不可恕!”
苗宗舒、潘世贵等大臣附声:“对!罪不可恕!”
米汝成、张廷玉等大臣又替刘统勋急出一阵汗来。
乾隆:“朕是问,那个楚文昭王是于什么的,怎么没有人告诉朕啊?——米汝成,你来告诉朕吧。”
米汝成急忙出班跪下,淌着冷汗道:“回皇上,楚文昭王实、实乃暴君。此君登基伊始,便奢侈无度,所造天策府,极尽天下栋字之盛,户辅栏槛嵌镶的都是金玉宝珠,涂壁所用的丹砂就用去了数十万斤!……”
“说下去!”乾隆见米汝成沉默了,喝了声。
米汝成拭拭脸上的汗,继续道:“为了显示先帝武穆王的遗业之盛,文昭王下令军中的长枪大戟一律用黄金包裹,却全然不顾兵器可否上得战场!”抬眼暗暗看了看乾隆的脸色,急声又道,“……嗯,嗯……对了,文昭王虚饰富国之景,一叶而障目!国运日衰,百姓因此而身陷水深火热!乡间农田荒芜,饿尸如山;城内家家断炊,户户吊丧!而文昭王却说:”只要天下有田,何忧天下无谷?‘如此轻民命而重虚名,令人发指!……更、更有甚者,当朝有学士上书说:“国库已尽,民粮断绝,百姓困毙,而暴敛仍然不息,再这样下去,国将不国!’……”
“后来呢?”乾隆追问。
“后来,”米汝成的声音发了颤,“后来,自然是国家亡了。”
殿内出现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
刘统勋跪伏的地面上,汗水湿了一片。谁都知道,紧接下来在乾隆嗓门里发出的声音,必然是字字人命!田文镜的脸上暗暗浮出一丝胸有成竹的笑容。
许久,乾隆轻咳了一声,声音不重却惊心动魄:“朕到这会儿,才明白了一些刘统勋的意思了。你是在告诉朕,这幅《千里饿殍图》,该是打朕的一条鞭子。朕要是不受打,那就会成为那个亡国的文昭王……”
“皇上!”苗宗舒等臣子跪下,显然有话要说。
“你们住口!”乾隆喝了声,继续把话音平稳下来,道,“可是,你刘统勋也自视过高了些,想拿鞭子打朕,你的手劲儿还不够。——来人哪!”
殿前太监应声:“奴才在。”
乾隆站了起来,严厉地道:“取《千里饿殍图》,当殿焚毁!”
众臣惊,沉默片刻,突然颂喊道:“皇上圣明!”
田文镜回头朝刘统勋看去,只见刘统勋的脑袋重重地磕在了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重响。
16.殿坪上。日。
一口大钢炉架起了火,火焰熊熊。两个太监执着打开的《千里俄停图》长卷,像执着一块大匾似的向火炉走来。众官诚惶诚恐地目送着图卷。图上,令人心惊的饿殍群像,幅幅逼人眼目。
刘统勋双目垂泪。
田文镜脸如重铁。
米汝成汗如雨下。张廷玉强作镇静。……
长卷向火炉投去。“慢!”突然响起乾隆的声音。太监的手收了回去。
炉火冲天!
17.养心殿。夜。
一口金漆大木箱匐然打开,《千里饿殍图》被扔进箱内。一列太监次第过来,将捧在木盘里的“五毒”一样样倒入箱内。晒干的蜈蚣、蝎子、蜘蛛、长虫、蛤蟆……
渐渐将画轴埋住。箱盖又匐的一声关上。一把巨大的铜锁挂上了箱子。哗的一声,一块黑布盖在了箱顶上。
老太监张六德高声唱:“压上镇邪石——!”两个年轻太监抬来一块四方的青黑色玉石,石上刻着一尊四爪双角、披鳞环眼的镇邪兽!
跪伏着的文武百官在镇邪兽下深深俯下头去。镇邪兽双目通红!
定格。
第7集
1.米镇石街。日。
小梳子斜挎着那只大大的布口袋里不知又装了些啥,鼓鼓的,一路走着,东张西望。不用说,她又在打着谁的主意。
她走近一个烧饼摊。摊主是个老头,见小梳子过来,急忙用手护住案板上的烧饼,笑道:“小梳子,你可别过来!你要是在我的摊板前跌一跤,准得少上两只大烧饼!”
小梳子阴着脸:“丢了烧饼怨谁?怨你自己没长眼睛!——这不,看看身后,站着谁?”
老头:“不上你当,不上你当!我老汉决不往身后看!”
小梳子笑得一脸鬼祟:“不看就对了!”
老头身后,几个小乞丐正伸着手偷案板上的烧饼。小梳子见小乞丐把烧饼塞满了衣袋跑开了,便笑起来,对老头说:“你呀,就是信不过我小梳子的话!下回,可不能光顾着前头不顾后头哟!”
她对着老头挤了下眼,飞快地朝小巷里跑去。老头疑疑惑惑地往案板垂下脸,大吃一惊。放在案板上的烧饼全都不翼而飞了!老头恨得跺脚:“又上小女子的当了!”
2.巷子里。
小乞丐把烧饼从衣袋里取出来,一只只放进小梳子的布口袋。一胖脸小丐童揉鼻子笑着:“梳子姐,能让我摸摸你的梳子么?”
小梳子:“不能。”
小乞丐:“为什么不能?”
小梳子:“梳子是女儿家的宝,谁也不能摸。”
小乞丐:“可我看见,你让一个男人摸了。”
小梳子:“没这事!”
小乞丐:“他是米少爷!”
小梳子抬起手,装作要打的样子:“记着!谁也不准提起米少爷!明白不?”
小乞丐们齐声:“明白!”
小梳子从布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了一只小瓶子,打开,用小指头往里一点,指尖红了。她问小乞丐:“知道这是什么么?”
小乞丐:“女人用的胭脂!”
小梳子:“我才不稀罕胭脂哩!这是夏天榨的凤仙花露!——一都过来,我给你们点上!点了梳子姐的红痣儿,你们就记得住梳子姐说过的话了。都闭上眼!”
小乞丐们纷纷把眼睛闭上,仰着脏兮兮的脸。小梳子在他们的眉心点上了一粒通红通红的小红痣,笑道:“到河边照照脸去,俊死你们了!”
小乞丐欢呼着,往河边跑去。
小梳子给自己的眉心也点上一“痣”,这才大摇大摆走出巷子。
3.运河边一座破庙外。日。
小梳子用手捂着大布袋,气喘吁吁地朝破庙急步走来。
她老远就喊:“米少爷!我给你送吃的来了!”
庙里没有米河的动静。小梳子跑到庙门口,见门紧关着,生了气,一屁股坐在了石阶上。可这时庙门里仍没有一丁点儿声音。小梳子生气地跺了一脚,从袋里取出一大堆吃的,捡了个大烧饼,咬一口,骂:“你躲着吧!饿你三天,看你还躲不躲!”
可只一会儿,她便一跃而起,趴上窗户,朝殿里望去。只见殿里空荡荡的,没有米河的人影。小梳子这才急了,回过身,对着旷野大喊:“米少爷——!!”
廊下的一堆干草突然揭开,一个男人从草堆里爬了出来。
小梳子:“原来你像狗一样钻草里睡觉啊!”
她突然噤声,原来爬出草堆的是米家的老仆人牛大灶!
4.田野上。日。
牛大灶跟在小梳子后头,走得跌跌撞撞。
小梳子一脸得意:“牛大叔,只要你跟我小梳子唱曲儿,我就告诉你米少爷在哪!”牛大灶哭丧着脸:“我的小姑奶奶!只要能找到少爷,莫说让我唱,就是让我哭,我也干!‘小梳子双手叉腰:”谁要你哭!你们米家又没死人!——好吧,我唱一句,你跟着唱一句,唱完了,你就能见到米少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