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刚拿到手里工资的方鸿达,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荞荞。人的本能就是这样,当你沐浴幸福时,你就会迫不及待的想把这种幸福与你最爱的人一起分享。
都说钱是王八蛋花完了再去赚,可女人呢,你一但喜欢上了想丢都丢不下。除非,人家拜拜告辞另寻上了新欢,你就是想追都追不回来。这年月没结婚之前,每个人都享有自由的权利。
既然是自己钟情于她,如今兜里又多了几张人民币,就是大方一回,虽然买不起什么名牌进口货,怎么也能任她选一身花红柳绿的时装吧。虽然汗流摔地上八瓣赚的钱不容易,为了心爱的人,为了走到哪里不再是光哥独行,扔出几张人民币,让她高兴,让她好好满足一回,谁说不值?
这时方鸿达洋洋得意地给荞荞拨了电话:荞荞,我是方鸿达,今天有点时间想请你出来。
哦——方哥,你是想请我去肯德基呢,还是要去逛步行街上的精品服装店?
唉,这在婚介所里结识的一小井市民,开口张口也是肯德基精品店。
他摸了摸薄得似两层布厚的兜子,心里没有底,不由吸了一口凉气。就这点币子,如果想大方一回,只有豁出去不怕清皮,否则,想蒙混过关的那种想法,也不是诚实人能做得出来的。
又摸了一次衣兜,怎么琢磨,不行!那不知道一脚有多深,更不明白另一脚又是多浅的地方,一旦花冒了顶,结账的地方那是不可能让你走人的。于是,他拉下脸皮央求:我的好荞荞,大哥想请你随便转一转。
她娇声嗲气地,说,不——不行,我这正忙着加班呢!
加班!方鸿达顺口接了一句。
是呀,不加班哪能一个月赚上两三千块钱。荞荞的回答,着实让方鸿达吓了一个趔趄。
他一听不仅仅是惊呆了,而是觉得自己可怜。就那细脚小手的一个妞,一张口就是三两千块,这对象处下去,看来到外面耍一圈,不买衣裳不购物,没有个三五百块,都难以给她的小吃小喝应付下来。要是想冲她大大方方出次手啊,不攒它个大半年六个月,根本不可能有见面的条件。
他捂着穷困潦倒的衣兜,无奈地垂下了头。痛心地说,那你就加班吧,过一段找个空闲再会。
荞荞不像他方鸿达那么在意,一说到再见,她的小嘴轻松得似吹口哨。甜甜地一笑道,方哥,那咱就拜拜啦。
说起来拜拜两个字容易,可是这字眼里的含义广泛极了,可以理解为后会有期,可以理解为再联系,也可以理解为就此打住。
他越寻思越不踏实,只好再次拨通了手机。荞荞饶有兴趣地问,方哥,你这是又想起了啥事?
啥——?蒙得方鸿达晕头转向,一时答不上话来。无奈地拍了拍脑瓜子,却冒出一句,说,荞荞,星期天我想请你看场电影,不知道你那天有没有时间?
我的时间有时候我自己也不敢定,到时候咱再电话联系吧。话音没落,她的手倒是很快。叭,挂机了。
这是什么意思?对于一位抱着满心希望的人来说,如同是当头泼了一瓢冷水。方鸿达百思不得其解地皱起了眉头,心愁得嘴里直冒苦味。
他的脑袋正嗡嗡地响个不停,手机就又呱啦呱啦地叫了起来……
以为是荞荞,一时兴奋得嘴角都咧到了耳根上。一接,原来不是她,是吴浩。没等开口,吴浩就迫不及待地嚷嚷,鸿达,你翻翻今天的报纸,看来你这家伙的名出大扯了?
什么名啊?方鸿达弄不清楚自己的耳朵又出了什么意外。心不在焉地说:你说什么呢!
唉——吴浩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好,就详细地叨咕了一遍,你方鸿达的小说《无爱无悔》已经出版了,报纸上给一顿爆炒。
方鸿达这时的听力比任何时候都好,只是感觉像做梦一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初利用闲功夫划拉那几十万字,改过来修过去,稿子都快要折腾烂了,找小报、跑出版社,无论到哪儿,编辑都是两行字没有瞅完,就给微笑地摇头回拒。最后失去了信心,还是路过一家出版社的大门口,扔给了一个门卫。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打更的老头用它消愁解闷,算是捡着一位读者。
哎,如今如果真像吴浩说报纸上宣扬的那样,那可真是熬到了石头开花的结果。天都不相信,太阳怎么能真的从西边出来?
方鸿达怎么也弄不明白,他也有作品被爆炒的这一天。呱唧呱唧拍了两下额头,让自己清醒了好一阵子。
嘴上喃喃地在自言自语:天哪,莫不准真是自己的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方鸿达虽心怀忐忑,但更多的是惊喜。这时他把什么荞荞乱七八糟的都忘了,满脑子就一个事,在人行道上四处寻找售报亭。平时不愿看报时,一抬头遍地都是报摊,这时多么渴望看见报摊,哪怕是遇见个报童,也能尽快目睹一番自己在报纸上出现的名字。如果报纸上真有长篇大论的对首发式的那么一篇报道,就是豁出两天的生活费,也要把报摊上的那些报纸给它全部一扫而光。不为别的,以后见了朋友同事,只要送上一份报,方鸿达这个在别人脚下踩了几十年的名字,终于可以让人捧在手心上看了。
找啊找,寻啊寻,一不小心——呲啦,被一破得透着风的铁报亭给撕扯住了衣袖。
他摸了摸撕扯得似布条子一样的烂袖口,顾不上来发脾气,只顾气喘吁吁地吩咐卖报人:快拿一份今天的昆阳晚报。
卖货人哪个不愿意有好生意?那卖报人摇摇头,没有丝毫表情说,晚报早已卖完了,有日报。
方鸿达抓起一张日报,仔细搜索了每一版,几乎连广告的夹缝也一字不落溜了一遍,没有翻到自己的名字。沮丧地甩手扔回到报摊上,撒腿就去继续寻找。跑着跑着,有报童喊,卖报喽卖报,一份昆阳晚报五毛,三份报纸一块。
方鸿达赶着声音跑到报童面前,一把抓住黑乎乎的小手问,兄弟,你有多少我全包。
那报童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主,看他如此激动,倒害怕了,是不是遇见了精神病?不顾一切扭头,拔腿就跑……
方鸿达似疯了一样在后面追,手高高地举着钱喊,兄弟,我真买你的报纸——
报童驻下足,扭过脸一瞅,看他手上果真抓着好大的一张票子,问,你真的全部都买?
方鸿达将一百元拍到报童手里,说,够不够,不够的话差多少我再跟你算。
谁都见钱亲,报童更不例外。他将报纸哗啦一扔,手里紧紧地攥着钱,屁都没放,一溜烟儿跑掉了。
方鸿达没有关心报童朝哪个方向跑,只顾蹲在地上聚精会神地翻报纸,从四五十版的报纸中寻找自己的名字,不等于是大海捞针?翻来覆去地找,反来复去地寻,还是大标题的字块显眼,终于使他眼睛一亮,果然在副刊上寻到了。这样写道:
当代作家方鸿达,他的首部小说《无爱无悔》,首印突破了五十万……
他越看两眼越不够用,一只手抓着报纸,完全忘记屁股坐在人行道上当沙发了。
兴奋过后,他激动得揉起了酸酸的鼻子。回想起这些年的蹉跎岁月,那几十万字的点点滴滴,渐渐的他的脸上挂起了涟涟的泪珠……
回想起自己煎熬了那么多日日夜夜,今天文字变成了铅字,真真切切地闻到了扑鼻而来的油墨飘香,该高兴啊。仅仅出版还不足以欣喜,最疯狂的,恐怕就是像报纸上所说的让出版商首发出了五十万,五十万册是个什么概念?它虽比不上四大名著,从近些年的纯文学作品来说,也算首屈一指。
一想到这儿,方鸿达抱着怀里的报纸,那种兴奋和喜悦,也不比荞荞挎着自己的胳膊的心情逊色多少,在这个激情澎湃的时刻,他想到的第一个人仍是荞荞,如果能让她共同来分享这来之不易的喜悦该有多好!一激动就将电话拨了过去……
手机里传来嘀嘀的响声,每一声都值得他去期待。
等到的是他最不愿听到的那句:你所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无奈之中,他只好将这一巨大的喜讯,孤自地压在了自己热血沸腾的心头。
这时他的心里装得不仅仅是文学,同时想到了未来,想到了未来一定要拥有一位女人,一位漂亮的靓丽的女人,那就是荞荞。她如果能时常陪伴在自己的身边,共饮一杯香气溢人的清茶,共觅一杯苦尽甘来的咖啡,让浓浓的情暖暖的爱伴随着生活的美满,共享人生的快乐,那才叫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梦一样正想着,兜里的手机响了。
当他兴高采烈地打开手机,一瞅,啊,原来是政府那位堂堂正正的官员江子宁。
这个时代当官的大多都是这副德性,他用得着你,什么哥们儿朋友。用不着你,好像谁造过他的老祖宗。他江子宁上来就是满口阿谀奉承,口若悬河地说,鸿达啊,你可是一夜之间成为普天下有名的大作家了。
这种见风就会驶舵的家伙,他还真是消息灵通。既然他江子宁满心出于妒忌,这会儿自己为何不给他扬眉吐气一把?
拍口送给他一句,说,我可不是一夜之间成名,那是煎熬了无数个深夜,喝了无数瓶墨水,磨断了无数支笔尖换来的结果。要说收获,远不如你们这些政府的官员获取得多。
哪里的话嘛,我一天到晚也耗了不少的笔墨,除了耍些官腔抄些长篇大论的客套话,没有一篇能流芳百世的东西。
从这些话中,能明白他江子宁也感受到了很多很多,其实他的心里,也存在着不少虚荣的苦衷。
说白了,他还是图有羡慕成名的这份热情。既然如此,方鸿达咋能不铆足了劲对他吹?顺口似流水一样说,你那大空话大假话我不关心,我所关心的,除了最近那个奥地利的女作家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再就是我这部处女作,不知道哪天能荣登上中国名著的排行榜。
呦,看来你方鸿达更是雄心勃勃了!从江子宁的话语里,表露出无限的妒嫉和感慨。
方鸿达淡淡地一笑说,唯有雄心,才能立下壮志。
不情愿继续往下吹的江子宁,他哪愿意浪费时间?找了个简单的理由:好了,手机都侃烫手了,我给你打电话的目的,是想请你给我的几位同事签个名。
签名!别开玩笑了,我也不是影帝歌星,哪敢在你们面前耍大牌呀!方鸿达故意摆起了文人的臭架子。人们常说,臭架子摆的愈多,大名就愈来愈响亮。
已经吹破了牛逼的江子宁,心想,今天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方鸿达,怎么也跟老同学较上劲了。如果不能把他揪进这堂堂的政府办公楼里,说明江子宁肚子里除了一天混那点儿破酒烂菜,还能有什么出息?以后再在大家面前拍什么胸脯侃什么大山,甭说在同学面前没市场,就是在机关这一亩三分地里,也没有位置。
无奈之下,最后只好施出一幅苦肉之计。说,鸿达,就冲咱同窗一回,你也要过来一趟,我们的主任呀,就喜欢买了书让作者签名。我提你是我的老同学,主任他就是万万不信。
方鸿达一想,也是,如果他江子宁就因为这屁大点儿的小事都吹成了泡影,那他以后在主任手下甭说是熬,就是煎,恐怕也煎不出个头了。难得他说了个求字,为了他那个活受罪的穷面子,怎么也不能不给他圆上。
只好抓着手机点了个头,满口恳切地说,行了,我去不就是了!签名不冲你们那个什么鸟主任,我就是冲你江子宁的面子,谁让咱是老同学了。
之后想想,这可是个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买卖。于是,又极不情愿地讲,我还要自己掏腰包去书店里买几本,到你那儿怎么着也不能掉链子吧!
嗐——我一早就买了一摞子,你人过来就行了。江子宁言语的口气,还是第一次这么热情谦逊。
方鸿达合上手机,一抬头,呦——咋这么巧呢,正好遇上万倩倩。
他没等开口,万倩倩便两眼扑簌着泪珠,犁花带雨地瓢着嘴说,鸿达,我——
他看她满脸的不愉快,这平时乐观得像一座戏台子的万倩倩,今儿是怎么了?不由便问,你这是——跟谁呀?
呜——万倩倩两手捂着脸,泪水淌得完全像放开了泄洪一样的闸门……
方鸿达以为她受了别人的欺负,迫不及待地问,你不是受人欺负了吧?
这时她万倩倩才摇摇头,但仍是哭得泪水像下雨一样淋淋不息。
哎——怪了,既不是有人欺负又不为别的,还有什么事儿能让她难过的哭成泪人?
他盘算了半天,结巴着嘴正要再问,不料想,万倩倩叭地塞到他怀里一张打印好的材料。说,你帮我看看和赵卓去签这份协议有什么不妥?
方鸿达拿手上一瞧,心上一惊。一看到题目,简直让他不可思议。说,好好的一家人有好日子不过,你俩这存心是没事找气生,怎么吵闹都行,离什么婚呀?
两口子吵吵闹闹是常事,也就是想找个台阶下。她咕咕哝哝地一字一句道,我都好多天住在单位了,他竟然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
方鸿达他怎么琢磨都想不明白,那时没毕业他俩人在全班的同学面前好得似粘锅贴,今天不知道因为什么鸡毛蒜皮点儿小事,倒打起了协议离婚的主意。这哪能行啊!常言说宁拆千座庙不破一桩婚。方鸿达感觉,他们之间如果没有什么磕磕碰碰,她怎么能都打好了协议?
疑惑不解地问,你俩肯定有什么缘故,要不然,绝不会走到今天这种地步。
由他这么一过问,万倩倩倒止住了抽泣,本想一口坦白自己要出国惹出的矛盾,但一琢磨,都是自己孤注一掷,这理由告诉给老同学,他们怎么能会同情!如果不如实的讲给他们,又找不出个什么恰如其份的理由,恐怕说了也是遭他们的白眼。无奈,只好实话实说:我就是要出国,他赵卓要是签了呢我干净利略的走,不签呢,我也下定了决心要走。
嘿!看来这些女人们的心一旦直成了一根筋,恐怕你就是用九牛二虎之力也拉不回头。
不为别的,就为都是老同学,该劝说的一定要劝。说,倩倩,亮亮才两岁,为了你儿子的健康成长,现在你也不能一意孤行。
识劝的人一说就能改变思想,她这种人倒变本加厉。万倩倩不但不觉得汗颜自己作母亲的心狠,脸倒是仰得更高。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说,我为了活得有质量,年纪轻轻的,不能就为了那个孩子,让他拽着我的后腿。
他一听,看来万倩倩想出国的念头是由来已久,现在已经是铁石心肠了。连孩子她都无所顾忌,还有什么能牵挂住她的心?
方鸿达也没什么高招,能让她回心转意。无奈地摇着头,仍然在相劝:你不要把外国看成是天堂。
万倩倩不否认,可仍是痴心不改:我知道美国既是天堂又是地狱,但我万倩倩宁可去那地狱里感受煎熬和痛苦,也不愿呆在这一天无所事事的单位里,浪费有限的生命好吗?慢慢地净耗我的青春时光。
既然这么说,谁有好办法?方鸿达怎么想,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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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不了她出国,但要说服她回家。方鸿达好说歹说,终于将她送回家。知道赵卓没有下班,只好打电话告诉他。没有别的目的,只是为了让他放心。
万倩倩拽着方鸿达的胳膊,非要他进屋坐一会,赵卓不在家,让别人知道了怎么解释?只好婉言拒绝了。
临离去招了招手,仍然劝她,倩倩,你还是再考虑考虑,不为他赵卓也要为儿子,还是留下来吧!
话音一落,他便一溜烟地从楼道里跑了出来。本想打的士去市政府,摸了摸兜,虽然自己的名声已经大震,就目前的境况,仍然是缺钱。无奈,只好去乘小公共。
当车门咣啷一开,他像飞一样地跳了上去。现在的人信奉时间就是金钱,这些开车的司机更不例外。车的油门一加,嗡——地一声,把他甩了个趔趄。
方鸿达顺势拽住了把手,正巧又遇上红灯,看司机的刹车踩有多急,咣当——一声,全车箱里的人骂声一片……
嘈杂的声音未落,灯一绿,车又唰——地一个箭步,狂奔了出去。
车上大人小孩都异口同声,喊,这臭手咋能当司机?回家抱孩子算了。
一车人乱得似伊拉克战场一样,方鸿达的手机也呱呱啦啦地凑起了热闹。他一看来电显示,原来是荞荞,顿时喜出望外。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听荞荞问,方哥,你现在在哪?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在小公共上啊。
小公共!荞荞有些纳闷,这不上班不下班的时候,就是推销员也不能天天在公共汽车上渡过。跑什么业务能这么忙手忙脚?怎么也不信,又问了一句,你去做什么?
方鸿达发自内心想将去市政府为书签名这一最值得炫耀的喜讯告诉她,可这话怎么琢磨说不出去口。如果实话实说,一旦车上的人听到了,那还不个个的目光像冷箭一样?冲他这个吹牛都不捡地方的人射过来,多让人尴尬。咋琢磨还是不暴露好。语无伦次地:我——我去跑个业务。
业务!她荞荞想,乘小公共跑业务的人是大有人在,看来他这位方先生,无论是身份、地位,人民币,只不过也就是忙活一天为了混碗粥喝的穷大哥一个,既然是穷,那就更没什么油水可刮了。
顺口甩了一句,方哥,既然你忙,那咱就再见了。
方鸿达拿再见这两个字没往拜拜上想,抱着永无止境的希望,兴高采烈地回答,好,我们再联系。
话音还没落下,电话那头就已经响起了盲音。
方鸿达琢磨不对劲,再拨过去,只听电话那头说,你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一连打了很多次,仍然是那句已关机的老话在重复着。方鸿达琢磨,这个荞荞也奇怪,刚才还打电话,怎么转眼就关机了?只好拿她的手机没电安慰自己。也好,待去了市政府签完字,也给她荞荞送上一本书瞧瞧,有自己的大名一招惹她的眼,看她的心花怎么去怒放?
方鸿达寻思得不仅仅是美好的生活已经近在咫尺,而且,她荞荞,也离进入自己的怀抱为时不远。
车嘎——地一声,停了。
方鸿达两眼一懵问,离市政府还有多远?
听那些人叽叽喳喳,有的说,过了吧!
他顺势往下蹦,一只脚慢了半拍,咣当——要关的车门夹住了他的后脚跟。
这小事不就发在他身上,全国哪个城市的小公汽不是这样?哎哟——把他疼得咧着嘴,喊,夹死我了!
车门咝——地一声打开了,这就是司机道歉的结果。顺着惯性,将他方鸿达甩到了地上。
他爬起身拍了拍满屁股土,正要去同小公共的司机理论,双腿还没有站直。车呼——地一声,扬尘而去……
方鸿达疼得捂着脚跟蹲在地上,刚缓过劲便遇上一对行人,一瘸一拐地走上前问,大姐,这离市政府还有多远?
看那穿得碎花低领衫的大姐扭过头来,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哦——这时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位阿姨。她爱搭不稀理地说,走吧,还有好几站。
方鸿达疼得脸都拧成了窝瓜状,又问,是往前走还是——
那老太太年岁虽大,但说起话来枪药味十足。瞪着一双大眼满嘴嘟噜,没长眼睛啊!那不有站牌吗。
哼!不知道这年头都咋的了,好像打听个道,比欠她二百吊钱还有脾气。
他终于摸到了地方,一拧一拐地走上三楼,这回进他江子宁的办公室,哪还用得着客气?一脚代手,用皮鞋尖当当——来了两下,门就不打自开了。
依旧是他江子宁迎了出来,他那张脸,今天突然变得晴空万里。谁说他不会求人?和颜悦色地说,鸿达呀,我们主任就为了等你,上午的一个调研会都给推辞了。
什么鸟主任对于自由人屁都不顶。方鸿达不以为然的,进屋直奔沙发。一屁股落进去被弹了出来,嘻嘻一笑说,这玩艺儿我还是第一回享用呢。
江子宁的主任进屋主动伸出手,冲着方鸿达这位平民作家,敬仰得艳羡不已:方老师,您的大作我看了一部分,真的是太诱惑人了。
江子宁抱着那一摞子书,递到了方鸿达面前,实话实说鸿达,你可真是一举成名了,这本书被炒得书店门外都排起了长队。
方鸿达翻开扉页就签上个名,他不知道该怎样称谓,更弄不明白礼尚往来该怎么去表达,大手拍着主任的肩头说,多谢您能拜读!
主任拿着书愣了一下,看签名中多一个字他都没写,只是想,方鸿达这人也太牛逼了,有名是江子宁求他一回,也不拿政府的官员当盘菜呀!表面上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说,你多坐会,我急着去领导那里汇报工作。说着,淡淡地拉了一下手,扬长而去。
尴尬得让江子宁心里受不住了,脸变得像个紫茄子一样说,鸿达,签字留名,对像主任这样的领导,怎么你也该谦虚一下。
方鸿达却毫不在乎,他是你江子宁的主任,别人用不着给他留名还装得像三孙子似的。
求人看脸色,这是江子宁第一次体会到。无奈之下,他抓起一本书哗哗啦啦地翻了一通说,鸿达,我看这里的生活故事不像是你写的。
方鸿达一听,心里不舒服,就说他江子宁有妒忌的那份闲心,也不能这么诽谤老同学的辛劳成果吧!伸手接过来,在鼻子下闻了闻扑鼻香的油墨,挨字酌句地从中瞅了几页,他惊愕了。哎——也甭说,这里面什么床上床下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写的那么赤赤裸裸,就是翻遍红楼梦,里面都找不到红乳似梅花的滥词呀!可好,这小说的字字句句,都让人瞅了肉麻。
他一琢磨,出版社也太不负责任了,不同作者沟通,咋能这么胡编乱造?气愤得如同被浇了一头冷水,一下子心里被掏空了。本想发作,冲他这个目中无人的江子宁的面,就别把丑扬出去了。只好硬着头皮回了一句说,编辑在一些段落添盐加酸也是正常的。
现在的流行小说本身就泛滥,江子宁没有再辩论,依然趾高气昂的,向他方鸿达表白说,鸿达,我已经提为了正科级,也就是说和那些县里的局长是一样大的官了,马上就要下基层去挂职锻炼。
他这么一番表白,让方鸿达惊异得没有说出话来,只是感到,今天他江子宁求自己来办公室签把字不是真正的目的,用心何在?这张窗户纸不捅就明白,不就是他提了科级干部,马上就可以下去当个县太爷手下的什么乡老爷了?自己已经有了今天,还有什么羡慕那些豆包干粮的干部。为了杀杀他那得意洋洋地威风,提醒了一句说,你江子宁下基层要多接近群众,可不要养一身傲气。
江子宁哈哈地张着大嘴乐,两手一背迈了一圈四方步说,我装也不能现在装啊,不到了一定的地位,只有先做孙子之后再当爷爷。
哼!方鸿达明白他狗改不了吃屎。看他江子宁满身官场上的那股习气,就满心里厌恶。淡淡地说,现在的人只要有了那么一点点的权,都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
江子宁没想到方鸿达是有意讥讽他,接下话茬拍着肚皮,话语多得如同是滔滔的洪水决堤,说,是呀,你看看那些公安局长,还有什么税务的头头,他们他妈的官大吗,也就是一个县处级,瞧瞧,他们这帮家伙在这省城一跺脚,都能让省长市长的脚下沦土。
方鸿达点燃了一棵烟,只管呼哧呼哧地抽。不停地巴嗒着嘴,吸吮着烟气中那股股浓香,根本没有在意他说些什么,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所以,当作什么也没听见。
还有那个……江子宁仰着脸叽哩咕噜一大串,看他方鸿达连哼一声都没有。他就觉得自己的废话说多了,尴尬得走到方鸿达面前,踩了他一下脚说,哥们,你发什么愣呢?
他嗯——了一声,弹抖一下手中的烟灰,弯了弯脑袋,像布什没拿萨达姆当回事一样:你说你说,继续往下说。
江子宁一听更没情绪了,一屁股蹲进沙发,扑拉一下方鸿达似柴草一样的头发,没话找话说,你方鸿达赶快找个媳妇吧,我看你再这样一个人混下去呀,用不了几年——
怎么了?方鸿达极其厌恶地瞪了他一眼。
不变成一糟老头,你也要进疯人院。江子宁半开玩笑,半挖苦着点评他。
两人互相挖苦。方鸿达顺理成章地也给他总结了一句,说,你江子宁如果不快点找一个女人呀,恐怕连脚丫子都要啃破了。
两人嘻嘻哈哈一番,江子宁无意中流露出一句真心话。说,我只想找情人,不想找爱人。
哎——看来你这家伙更阴险,你这是只想到了索取,没想到,不,而是根本就不想奉献。方鸿达对这种人的回答,显然是在贴切不过了。
跟风故意闹着雨的江子宁,厚颜无耻地开始攻击他。不热不冷地敲打他说:听说你方鸿达在赵卓和倩倩生气那几天,你一直在背后保护着倩倩了?
靠,方鸿达一听顿时怒发冲冠。这帮鸟什么屎都拉,就是往头上撒尿也不能不分人吧?气得抖着嘴片说,这如果不是你江子宁造的谣,我想,都是他赵卓那个王八蛋多疑了。
哥们儿,慢——江子宁唏嘘一声,摇了摇头说,有没有什么事跟我无关。轻轻迈出几步,又折回了头,手指抓挠着耳根,比谁都正经地,说,你可要知道,现在倩倩正和他赵卓闹离婚呢,这时候有你一出现,唉——难免人家会生疑呀。
男女之间的事谁能说清?有时反而越描越黑。急得他脸红脖子粗地解释,我来这之前刚把倩倩送回家,并且还给赵卓打了个电话。
嗐——你怎么办都行,就是打那个电话多余。江子宁说话时的表情,一脸阴云难测。
方鸿达拍了拍胸脯,他真想将火碳一样热的心肝扒出来,让他江子宁瞅瞅。说,看他赵卓咋理解了,我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江子宁可不怕事大,他知道天塌不下来。摇着头,扇着风凉话:谁能说得清道得明?
方鸿达本想给他江子宁骂个狗血喷头,甩门而去。仔细一琢磨,不行,那样更会给这些听风即是雨的家伙留下托词。为了证实自己的清白和无辜,不,同时也是给万倩倩还一个清静的名声。叭——地打开了手机,摁上荞荞的电话号码,吩咐说,你江子宁听着,我最近刚处了个女朋友,叫荞荞,你不信,问问她一切都会明白了。说着,将手机放在了江子宁的耳朵上。
江子宁更是一本正经,聚精会神地听,听着听着大嘴咧上了。里面讲,你所拨打的电话号码是空号。
而后他一脸冷笑,将手机又推给了方鸿达:还是你自己听吧!
方鸿达理直气壮地将手机贴到了自己的耳朵上,同样的回答一连说了好多遍。他怎么都不可置信,瞪着一双牛眼寻思,难道她荞荞这么快就换了电话卡?顾不得文人的儒雅,恼羞成怒地骂了一句,不能她妈的是个骗子吧!